天快亮的时候,老吴他们三个人终于找了过来。身上沾满泥浆,小刘胳膊上有一道擦伤,但都不严重。
“甩掉了。”老吴喘着气坐下,接过陈磐递过来的水,“那俩家伙是探路的,车里有家伙,但没打算硬拼。我们假装车坏了,他们靠近查看,大吴用强光手电晃了他们眼睛,趁机溜进林子。他们追了一段,没追上,撤了。”
“看清长相了吗?”林秋石问。
“戴着头套,看不清。但动作挺专业,不是普通混混。”大吴检查着自己的装备,“他们车上除了武器,还有探测设备,看样子也是往疗养院方向来。”
“永生会的巡逻队。”陈磐判断,“可能已经发现我们了。或者……烛龙知道我们要来,派他们出来拦截。”
“不管怎样,我们得加快。”林秋石看着终端,屏幕上的倒计时数字冷酷地跳动着:65:14:07。“距离冬至日零点,还剩不到六十五小时。刨除撤离需要的时间,我们最多还有六十小时行动。”
天光渐亮,灰白色的光线渗进山谷,勉强勾勒出疗养院建筑的轮廓。那是几栋苏式风格的楼,红砖墙大部分已经剥落,窗户破碎,爬满了枯藤。主楼最高,有六层,顶上还有个废弃的水塔。院子很大,荒草丛生,半人高。
陈磐用望远镜仔细观察。“主楼正门和侧门都被堵死了,用砖块封砌的。但三楼有几个窗户是开的。东侧那栋矮楼……像是以前的动力房,烟囱还在。屋顶有破损,可能可以进去。”
“地下井的入口会在哪儿?”楚月问。
“通常会在主楼内部,有直接下去的电梯或楼梯。但也可能在独立的地下掩体入口。”陈磐移动望远镜,扫过那片温度异常的空地,“空地上没有明显结构。通风口可能伪装成地面上的普通通风帽,或者隐藏在某个建筑内部。”
叶雨眠摘下夜视仪,揉了揉右眼。“我能感觉到……下面。很微弱,但持续。像……心跳。很多心跳。不,不对……是一个心跳,被放大了,扭曲了,变成很多层回声。”
“是那个转换体?”楚月问。
“应该是。但信号里……混杂了别的东西。”叶雨眠皱紧眉,“很嘈杂。很多……细碎的声音。像很多人……在低语。听不清内容。但情绪……很混乱。痛苦,麻木,还有……渴望。”
“渴望什么?”
叶雨眠摇摇头。“不知道。太模糊了。”
“我们需要进去看。”林秋石说,“老吴,爆破索和热切割枪准备好。我们从动力房屋顶破损处进入。先清理出一条路,找到通往地下的入口。”
“明白。”
“大吴,你在外面建立通讯中继和监视点。用无人机低空扫描整个区域,尤其注意地面热源异常和电磁信号源。随时报告。”
“收到。”
“小刘,你协助大吴,并负责外围警戒。如果发现永生会的人靠近,先隐蔽,非必要不冲突。如果冲突不可避免,拖延时间,发信号。”
“是。”
“我们四个进去。”陈磐指指自己、林秋石、楚月和叶雨眠,“楚月负责识别可能的信号相关设备或符号。叶雨眠尝试追踪心跳信号源,定位精确位置。林工和我探路、清除障碍。目标是找到通往增幅井的通道,评估内部结构,确定爆破点。”
计划简单直接。没有人反对。
他们等到天色大亮,晨雾在山谷里弥漫,能见度反而降低了些,利于隐蔽。七个人分成两组。大吴和小刘带着设备悄悄摸到疗养院外围的一处石坡后面,开始架设。陈磐带着其余四人,沿着山脊向下,绕到动力房的背面。
动力房是一栋单层砖房,外墙霉迹斑斑。屋顶是水泥板,边缘已经长出了小树。靠近后墙,陈磐指了指屋顶一角。那里有几块水泥板碎裂塌陷,露出黑洞洞的缺口。
老吴从背包里拿出带钩的绳索,抡了几圈,向上抛去。钩子卡在缺口边缘的钢筋上。他拉了拉,确定稳固,然后第一个爬了上去,动作轻盈得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
很快,绳子抖动三下,安全信号。
陈磐第二个上。然后是林秋石。楚月和叶雨眠在下面等着。楚月仰头看着那个黑洞,心跳得很快。晨雾湿冷,粘在脸上。
绳子又抖动了。楚月抓住绳子,脚蹬着墙面,往上爬。她手心出汗,几次打滑,咬着牙坚持。快到缺口时,一只有力的手伸下来,是陈磐,把她拉了上去。
叶雨眠也上来了。
动力房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很高,空旷,地上堆满了废弃的机器零件、锈蚀的铁桶、碎裂的木箱。空气里有浓重的灰尘和机油混合的怪味。光线从屋顶缺口和几扇高处的破窗照进来,形成几道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
老吴已经检查了一圈。“没有近期活动痕迹。地上灰尘很厚,除了我们刚踩的,没别的脚印。”
“入口呢?”陈磐问。
“那边。”老吴指向前方。在房间的尽头,靠墙的地方,有一个向下的水泥楼梯口,黑洞洞的,没有门。
他们走过去。楼梯很陡,往下延伸。陈磐打开强光手电照下去,只能看到十几级台阶,然后拐弯。
“我先下。”陈磐抽出腰间的电击枪,打开保险,慢慢走下楼梯。其他人跟着。
楼梯下到一半,温度明显下降。墙壁摸上去冰冷潮湿。拐过弯,下面是一段更长的楼梯,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上刷着已经斑驳的绿漆,中间有个锈死的转盘把手。
陈磐试了试,转不动。“锁死了。老吴。”
老吴上前,从工具包里拿出一个小型液压钳,卡在转盘轴上。液压泵发出轻微的嘶嘶声,转盘轴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变形声,然后“砰”地一声断裂。
陈磐推开门。
门后是一条笔直的走廊,很宽,够两辆车并行。天花板很高,每隔一段距离有一盏老式的防爆灯,但都不亮。走廊两侧是房间,门都紧闭着。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但中央有明显被清理过的痕迹,形成一条“路”。
“有人经常走。”林秋石蹲下,用手电照着地面。灰尘被扫开的痕迹很新,最多几天。“通往深处。”
他们沿着那条“路”往前走。走廊似乎没有尽头,手电光只能照亮前方一小段。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又被墙壁吸收,变得沉闷。
叶雨眠忽然停下,捂住右眼。
“怎么了?”楚月问。
“声音……变大了。”叶雨眠的声音有点发抖,“那些低语……更清楚了。还是听不清说什么。但……有一个声音,很清晰。在唱。”
“唱什么?”
叶雨眠凝神听了几秒,断断续续地复述:“‘北斗……连珠……天门开……旧客……新魂……踏月来……’”她顿了顿,“调子……就是《夜访北斗》。但词……不一样。”
楚月立刻想到磁带里那个苍老声音的话。“‘北斗连珠时……地脉开’。”
“继续走。”陈磐说。
又走了大约一百米,走廊到了尽头。面前是另一扇更大的铁门,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密码键盘盘,红灯亮着,显示需要输入。
键盘看起来很旧,但指示灯显示它还在工作。
“有电。”林秋石观察着门框四周,“有独立的供电线路。可能是从地下井引上来的。”
“能破解吗?”陈磐问老吴。
老吴上前,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设备,接上键盘的接口。屏幕亮起,字符快速滚动。“老式六位数密码锁。加密方式……很基础。给我几分钟。”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楚月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叶雨眠说的那种“低语”混在一起,让人头皮发麻。她看向林秋石,他正盯着终端上的倒计时:64:48:22。
“搞定。”老吴说。密码键盘的绿灯亮起,铁门内部传来“咔哒”一声解锁声。
陈磐用力推开门。
一股更冷的、带着铁锈和某种化学药水味道的空气涌了出来。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空间,像是一个地下大厅。
手电光扫过去。大厅中央,是一个向下敞开的、直径超过五米的圆形井口。井口边缘围着生锈的金属护栏。几条粗大的电缆和管道从井壁伸出来,连接着周围一些布满仪表和按钮的控制台。控制台上的指示灯有些还亮着,发出幽绿或暗红的光。
而在大厅的一角,堆着一些……东西。用白色的防尘布盖着,隆起不规则的形状。
陈磐示意大家散开,保持警戒。他慢慢走近那些覆盖物,用枪管轻轻挑开一角。
防尘布下,是几台老式的、外壳已经发黄的电脑主机,屏幕碎裂。还有几个长方形的金属箱子,打开着,里面是某种晶体阵列,已经黯淡无光。
“旧设备。”林秋石走过来查看,“八九十年代的水平。应该是当年红岸续项目用的信号接收和处理终端。被废弃在这里。”
楚月走到控制台前。台面上落满灰尘,但几个主要按钮和旋钮的位置,灰尘有被擦拭过的痕迹。她看到控制台侧面贴着一张发黄的标签,上面手写着:“主控——烛龙”。
“他在这里操作。”楚月说,“控制井下的设备。”
叶雨眠径直走向井口。她扶着冰冷的护栏,向下望去。手电光射下去,很快被深不见底的黑暗吞噬。但那种“心跳”的感觉,从井底传来,更加强烈了。还有那些低语,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下面……很深。”叶雨眠轻声说,“但……有光。很微弱,紫色的光。在闪动,和心跳同步。”
“能判断支撑结构的位置吗?”林秋石问。
叶雨眠闭上眼,努力感知。“井壁……不是光滑的。有……环状的凸起。每隔一段距离就有。其中一个……在东侧,大概……往下二百七十米左右的地方。那里的‘声音’……不一样。更空洞。像……梁后面是空的。”
“东侧,二百七十米。”林秋石记住,“应该就是支撑环梁。图纸上标的是东侧,深度大约二百八十米,误差十米,正常。”
“怎么下去?”楚月看着黑漆漆的井口,“有电梯吗?”
陈磐在大厅里搜索,很快在井口另一侧发现了一个小型的升降平台。很简陋,就是个铁笼子,由几根钢缆吊着。旁边有个控制盒,上面有上下按钮。
他按下按钮。没有任何反应。
“没电?还是坏了?”
老吴检查控制盒。“有电。但启动需要指令或者钥匙。”他指着控制盒上一个不起眼的小孔,“看,这里有个钥匙孔。还有这个……”他抹掉一块面板上的灰尘,露出一个数字显示屏,上面显示着一行字:“等待验证声纹。”
“声纹锁。”林秋石说,“需要特定人的声音指令。”
“烛龙的声音。”楚月说,“或者……他女儿的?”
叶雨眠忽然走到控制盒前,仔细看着那个显示屏。“它……在等待。我感觉到……微弱的信号交换。在井底和这个盒子之间。”
“你能模拟吗?”陈磐问。
“不能。声纹特征太复杂。”叶雨眠摇头,但她的右眼微微发亮,“但也许……不需要模拟。也许……可以欺骗。如果这个锁的验证机制,是通过识别特定脑电波模式关联的声纹……”
她没说完,把手轻轻按在控制盒面板上,闭上了眼睛。
“叶雨眠,你要干什么?”林秋石问。
“我的右眼……里面有‘星尘’蛋白。它让我能‘看见’和‘耦合’某些神经信号。”叶雨眠的声音很平静,“井下的那个转换体……她的神经信号一定和这个锁有绑定。我试试……能不能通过我眼睛里的残留物,建立微弱的连接,模拟出‘验证通过’的信号。”
“太危险了!”楚月说,“你不知道那会对你产生什么影响!”
“没时间了。”叶雨眠睁开眼,看着林雨眠,“倒计时还在走。我们找不到烛龙,拿不到他的声音。这是最快的方法。”她又看向陈磐和林秋石,“如果我的状态不对……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不等其他人反应,叶雨眠深吸一口气,右手食指和中指再次按在右眼皮上,这次更用力。她的身体微微颤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控制盒上的显示屏,字符开始乱跳。
几秒钟后,“滴”的一声轻响。显示屏上的字变成了:“声纹验证通过。升降平台启动。”
钢缆一阵哗啦作响,升降平台震动了一下,顶部的电机发出沉闷的嗡嗡声,开始转动。
叶雨眠松开手,踉跄了一步,被楚月扶住。她的右眼眼角,渗出了一丝血迹。
“你怎么样?”楚月急问。
“没事。”叶雨眠喘着气,“就是……有点晕。听到了很多……哭声。很短暂,过去了。”
升降平台已经升到了井口高度,铁笼子的门自动打开。
“平台承重有限。”老吴看了看,“一次最多下去三个人。而且速度很慢,下到三百米,估计要十几分钟。”
“我和陈磐、老吴先下。”林秋石说,“楚月,你和叶雨眠在上面等着,保持通讯。如果我们下面情况不对,你们立刻撤回地面,和大吴他们会合。”
“不行。”楚月立刻反对,“下面情况复杂,可能需要我识别信号设备或者符号。叶雨眠也需要靠近才能精确定位环梁。”
“下面可能有危险。”
“上面也不一定安全。”楚月坚持,“我们必须一起。平台分两次下。你和陈磐、老吴先下,确认底部安全后,我和叶雨眠再下。”
林秋石还想说什么,陈磐拍了拍他肩膀。“她说的有道理。时间紧迫,分两拨,间隔不要超过五分钟。我们到底后,建立临时安全点,发信号你们再下。”
林秋石看了看楚月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终端上跳动的倒计时,终于点头。“好。保持通讯。”
陈磐、林秋石和老吴走进升降平台。铁笼子门关上。陈磐按下下降按钮。电机声再次响起,平台开始缓缓下沉,很快消失在井口的黑暗中。
对讲机里传来陈磐断断续续的声音:“下降中……速度稳定……井壁有照明……间隔很宽……能见度低……”
楚月和叶雨眠守在井口边。大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控制台偶尔发出的电流嗡鸣,和井底深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风声。那风声,真的像磁带里说的,“呜……呜……”的,带着铁锈味。
楚月看着叶雨眠。她脸上的血迹已经擦掉,但右眼周围的皮肤显得异常苍白,甚至有点透明,下面的血管隐约可见。
“你的眼睛……”
“感觉有点胀。”叶雨眠说,“但能看到更多东西了。井下的结构……在我脑子里,像一幅模糊的素描。那个环梁的位置,更清楚了。就在东侧,倾斜了大概十五度,不是完全水平的。而且……梁体表面有很多裂纹。”
“能撑住爆破吗?”
“不知道。但如果用高温切割,可能从裂纹处切入效果更好。”
对讲机又响了,这次杂音少了很多。“到底了。底部是一个圆形空间,直径大约二十米。中央有一个……玻璃舱?不对,是晶体构成的球形舱。直径大概三米。里面……有东西。看不清。周围有很多仪器,还在工作。没有看到烛龙。安全。可以下来了。”
“收到。”楚月回复。她深吸一口气,和叶雨眠一起走进升降平台。
下降的过程漫长而压抑。井壁是粗糙的混凝土,每隔三十米左右有一圈微弱的蓝色LED灯带,提供最低限度的照明。灯光映出井壁上一些奇怪的、像是自然形成的结晶痕迹,反射着幽光。
越往下,温度越低,空气里的化学药水味越浓。那种“低语”声也越来越清晰,不再是单纯的背景噪音,而是能分辨出确实有很多不同的声音碎片交织在一起,痛苦、麻木、偶尔有尖锐的恐惧。
楚月握紧了拳头。叶雨眠闭着眼,但身体在轻微发抖。
终于,脚下传来轻微的震动。平台到底了。
铁笼门打开。陈磐和林秋石等在外面。这里的光线比井道里亮一些,来自中央那个巨大的晶体球舱。
球舱悬浮在一个复杂的金属底座上,底座连接着无数电缆和管道,延伸进四周的墙壁。球舱本身是由无数六边形半透明晶体拼接而成,内部充满了淡紫色的、缓慢流动的发光液体。而在液体中央……
楚月看清了,胃里一阵翻搅。
是一个蜷缩的人形。
看起来像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女,赤身裸体,身体瘦削得不成样子,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下面蓝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她的头发很长,在紫色液体里漂浮,像水草。她的眼睛闭着,但眼皮下的眼球在快速转动。她的嘴巴微微张开,似乎在无声地歌唱。更诡异的是,她的身体表面,尤其额头、胸口、四肢关节处,生长着一些小的、与球舱材质相同的晶体凸起,像是从她体内长出来的。
而在她的胸口,随着她极其微弱但规律的呼吸,那些晶体有节奏地发出更亮的紫色光芒。光芒的节奏,和全国机器人那“哒哒”的倒计时声,完全同步。
“这就是……转换体。”林秋石声音干涩,“陈星的……身体。三十年。”
“她还活着吗?”楚月问,声音发颤。
“生物意义上……可能。”叶雨眠走近球舱,右眼紧紧盯着内部,“她的脑电波……非常活跃。但波形……不像正常人。被扭曲了,拉长了,变成了……信号载体。那些低语……是她大脑处理不了的、从深空接收到的信号碎片,在她意识里形成的回声。”
“烛龙在哪儿?”陈磐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这个圆形空间除了这个球舱和一堆设备,没有别的出入口。
老吴在检查墙壁。“这里应该有通道通往更深的工作室或者生活区。”他敲打着墙壁,听到一处声音空洞。“这里。”
他找到一处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暗门。没有把手,只有一个手掌印形状的凹槽。
“生物识别锁。”老吴说。
“烛龙肯定在里面。”林秋石说,“但他知道我们来了吗?”
仿佛在回答他的问题,暗门旁边的墙壁上,一个老旧的显示屏忽然亮了起来。雪花点闪烁了几下,出现了一张脸。
一张苍老、消瘦、眼窝深陷的脸。头发全白,杂乱。脸上戴着一个简陋的呼吸面罩,连着身后的管子。但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是燃烧着最后的疯狂。
“你们来了。”扬声器里传出沙哑、漏气的声音,夹杂着呼吸机的嘶嘶声,“比我预计的……晚了一点。”
是烛龙。或者说,曾经的陈工。
陈磐立刻举起电击枪,对准屏幕。“陈工,停止你的行为。关闭信号增幅系统。”
屏幕里的烛龙笑了,笑容扭曲。“停止?为什么?仪式……就要完成了。七十二小时后,天门洞开,新神降临。我和小星……将获得永生。所有人类……都将迎来升华。”
“没有新神!”楚月喊道,“那是个陷阱!是监听者!他们在捕捉初级文明,把意识当电池!”
烛龙的笑容消失了,眼神变得阴冷。“你们懂什么?你们这些……被旧世界蒙蔽的蝼蚁。天鹅座的朋友给了我们礼物!他们治好了小星!他们承诺带我们走向星辰大海!”
“那不是天鹅座!”林秋石上前一步,“你第一次回复的信号,就被监听者截获了!他们伪装成天鹅座文明回复你,给你那个基因编码!那不是治疗,是改造!是把小星变成他们的信号中转站!你现在要发送的人类机密,就是交给他们的‘投名状’!”
“谎言!”烛龙吼道,呼吸机的声音变得急促,“你们想阻止我们成仙!你们嫉妒!小星……小星现在比任何人类都高级!她在和星辰对话!她在歌唱!”
随着他的怒吼,中央球舱里的紫光骤然变亮。晶体球里的少女身体猛地抽动了一下,眼睛依然紧闭,但嘴巴张得更开,无声的歌唱似乎变得更加用力。周围仪器上的指示灯疯狂闪烁。
倒计时的“哒哒”声,似乎也变得更加急促、响亮,在这个封闭空间里回荡。
叶雨眠忽然捂住耳朵,发出痛苦的闷哼。她的右眼,血流得更多了。
“他在加强信号输出!”林秋石看着终端,“倒计时速度……没有变,但信号强度在急剧上升!他在预热最后的发送程序!”
“打开门!”陈磐对着屏幕说,“陈工,还有机会。关闭系统,我们可以帮你,帮小星……”
“帮?”烛龙冷笑,“怎么帮?让小星变回那个躺在病床上等死的小女孩?不!她现在……是天使!是信使!是我最完美的作品!”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慈爱,“小星,别怕,爸爸在这里。再坚持一下,很快……很快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在星辰之间。”
球舱里的少女,眼角似乎渗出了一滴眼泪,但在紫色液体里瞬间消散。
“他听不进去了。”老吴低声说,“锁很坚固,强行破门需要时间,而且可能触发他的自毁程序或者警报。”
“那就不走门。”陈磐看向四周的墙壁和天花板,“找通风管道,或者其他维护通道。”
老吴立刻行动,用设备扫描墙壁。林秋石则尝试靠近那些控制仪器,看能否手动干预。
楚月扶住摇摇欲坠的叶雨眠。“你怎么样?”
“很多……声音……”叶雨眠艰难地说,“他在用她的痛苦……当燃料。强迫她输出……我们必须……切断她和仪器的连接……”
“怎么切?”
“球舱底座……有主要的神经接口和生命维持系统……破坏那里……但可能会……杀了她……”
楚月看向那个在紫色液体中无声挣扎的少女。杀了她?结束她三十年的痛苦?还是……
屏幕上的烛龙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意图。“别碰她!”他尖叫道,“谁敢碰我的小星,我就启动井底的自毁程序!我们一起死在这里!信号一样会发出去!我的同志们……会继续我的事业!”
“你的同志们?”林秋石一边尝试操作控制台一边问,“永生会?他们只是在利用你!利用小星!”
“利用?”烛龙又笑了,笑声嘶哑,“互相利用罢了。他们给我资源,我给他们……通往神国的门票。公平交易。”
控制台上的一个红灯突然亮起,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外部入侵检测。防御系统启动。”
紧接着,他们下来的升降平台那边,传来钢缆断裂的巨响,然后是重物坠落的轰鸣。整个地下空间都震动了一下。
“他切断了退路!”老吴喊道。
“不止!”陈磐指着他们进来的暗门方向。暗门旁边的墙壁上,打开了几个小孔,里面伸出黑黝黝的枪管,自动旋转,对准了他们。
“自动防御机枪。”陈磐咬牙,“找掩护!”
几个人迅速躲到球舱底座和控制台后面。子弹打在金属和晶体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和碎裂声。
“他疯了吗?在这里用实弹?”楚月躲在底座后面,能感觉到子弹打在厚重金属上的震动。
“他不在乎了。”林秋石躲在控制台侧面,尝试用终端接入系统,但防火墙极其坚固。“他只想拖延时间,等到发送时刻。”
“倒计时还有多久?”陈磐一边观察机枪的位置一边问。
“六十四小时零五分!”林秋石回答。
“老吴,能搞定那些机枪吗?”
“需要时间!它们有装甲保护,射击孔很小!”
叶雨眠靠在楚月身边,脸色惨白如纸,但她的右眼紧紧盯着球舱底座与地面连接的地方。“那里……最脆弱。连接管线和电缆的汇集点……用热切割枪……最快……”
楚月看向几米外放在地上的装备包。热切割枪在里面。但机枪子弹正封锁着那片区域。
陈磐也看到了。他深吸一口气,对老吴说:“掩护我。”
“头儿!”
“三秒。”陈磐从腰间掏出一枚烟雾弹,拉掉拉环,朝机枪方向扔去。“一!”
烟雾迅速弥漫。
“二!”
陈磐猛地从掩体后窜出,扑向装备包。子弹追着他打在地面上,溅起火花和碎石。
“三!”
他抓住装备包,翻滚回来,肩膀被一颗跳弹擦过,鲜血立刻渗出来。但他顾不上,把包扔给老吴。
老吴接过,迅速拿出热切割枪,检查能量。“满电!但需要靠近底座连接点!那里在机枪射击范围内!”
“我去引开火力。”陈磐按住流血的肩膀,简单用止血带缠了一下,“林工,老吴,你们找机会破坏连接点。楚月,叶雨眠,你们躲好,别出来。”
“陈哥!”楚月想阻止。
“没时间争论!”陈磐又掏出一枚震撼弹,“我数到三,扔出去,你们行动!”
他深吸一口气。
“一!”
“二!”
“三!”
震撼弹划出弧线,在机枪阵位附近炸开。强烈的闪光和巨大的噪音瞬间充斥空间。自动机枪的射击停滞了一瞬。
就是现在!
陈磐从掩体后跃出,向另一个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开枪还击,吸引剩余机枪的注意力。
老吴和林秋石同时冲向球舱底座。老吴启动热切割枪,蓝色的高温焰流喷出,对准底座与地面连接的复杂管线接口。
高温与金属接触,发出刺耳的嘶鸣和耀眼的火花。电缆熔断,液体从破裂的管道中喷溅出来,是某种透明的冷却液。
球舱内的紫光剧烈闪烁。少女的身体剧烈抽搐起来,嘴巴张大,似乎发出了无声的尖叫。
屏幕上的烛龙面孔扭曲,发出非人的怒吼:“不——!你们毁了一切!小星——!”
机枪的射击更加疯狂,但大部分被陈磐吸引过去。林秋石趁机用手持电钻破坏另一处主要结构连接点。
“快!要断了!”老吴吼道。
热切割枪的焰流终于熔穿了最后一根粗大的主电缆。噼啪的电流炸响,球舱底座爆出一大团电火花。
球舱内的紫光瞬间暗淡下去。少女身体的抽搐停止了,软软地漂浮在液体中。胸口晶体的闪光节奏,也乱了,变得微弱而不规律。
倒计时的“哒哒”声,从井底传来,也变得断断续续,不再那么精确、冰冷。
成功了?至少暂时中断了信号增幅?
但他们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暗门突然向一侧滑开。
烛龙坐在轮椅上,出现了。他枯瘦的手里,握着一把老式的手枪,枪口颤抖着,对准他们。他的身后,是幽深的工作室入口。
“你们……”他喘着粗气,呼吸面罩上凝结着水汽,“你们……杀了她……”
“我们没有。”林秋石站起身,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我们只是切断了外部连接。她还活着。陈工,停下吧。真的没有神,没有永生会来救你们。只有陷阱。”
烛龙的眼睛死死盯着暗淡的球舱,看着里面一动不动的女儿。浑浊的泪水从他深陷的眼眶里流下来。
“小星……爸爸……爸爸只是想让你活下去……”他喃喃自语,枪口垂了下去。
就在所有人都稍微松懈的刹那。
烛龙猛地抬起枪口,不是对准他们,而是对准了自己轮椅扶手上的一个红色按钮。
他的脸上,露出一个混合着绝望、疯狂和最后一丝释然的诡异笑容。
“那就……一起走吧。”
他按下了按钮。
地下空间的深处,传来沉闷的、连环的爆炸声。不是这里,是在更下方,沿着井道,向上传来。
“他在炸井!”老吴脸色大变,“从下面开始!想把我们埋在这里!”
整个空间开始剧烈摇晃。顶部的混凝土开裂,碎石簌簌落下。
“走!去升降平台那边!”陈磐大喊。
但升降平台的井道已经被落下的巨石和扭曲的钢缆堵死了。
“这边!”老吴冲向烛龙出来的暗门,“工作室!可能有其他通道!”
他们搀扶着叶雨眠,冲向暗门。烛龙的轮椅歪在一边,他本人已经瘫倒在椅子上,头歪着,眼睛还睁着,望着球舱的方向,失去了神采。
穿过暗门,是一条短走廊,通向一个杂乱的工作室。堆满了书籍、图纸、老式电脑,还有生活杂物。空气污浊。
老吴快速扫视。“那里!通风管道!够大!”
墙壁上方,有一个方形的通风管道口,盖板已经锈蚀。
陈磐用枪托砸掉盖板。里面黑漆漆的,有风,向上吹。
“爬上去!快!”
林秋石托着楚月先上。楚月抓住管道边缘,费力地爬进去。管道很窄,只能匍匐前进。接着是叶雨眠,林秋石和老吴在后面推。陈磐最后一个进来。
他们刚爬进管道十几米,身后就传来巨大的坍塌声。工作室的天花板塌了,把他们来的路彻底封死。
管道里一片漆黑,只有爬行时摩擦的声音和粗重的喘息。风从上方吹下来,带着新鲜的、冰冷的气息。
他们不知道爬了多久,可能几分钟,可能几十分钟。管道时而平直,时而陡峭向上。所有人都精疲力尽,身上满是擦伤和淤青。
终于,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光。
是一个出口,被铁丝网封着。陈磐用尽最后力气踹开铁丝网。
冷风灌了进来。外面是灰色的天空,飘着细雪。他们在一个山坡上,回头望去,疗养院的方向,腾起一股浓密的烟尘。
井,塌了。
倒计时的“哒哒”声,在他们的耳机里,终于彻底停止了。
但终端屏幕上,那跳动的数字,依然在无情地减少:64:01:18。
冬至日零点,还在逼近。
而那个被埋在几百米地下的球舱,里面的少女,是生是死?信号增幅系统是否被彻底摧毁?烛龙最后的爆炸,有没有触发别的什么?
他们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时间,还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