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起的时候,我正在给一把旧锁上油。
锁芯有点锈了,钥匙插进去转不动。
我拿起布擦手,走到桌边接起电话。
“喂?”
“林……林师傅吗?”一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有点喘,背景音很安静,带着空洞的回音。
“是我。”
“林师傅,我、我叫孙志刚,是市一院后勤处的。”他语速很快,但声音发抖,“我们医院……负三层,不太对劲。”
“负三层?停车场?”
“不是停车场!”孙志刚立刻否认,声音更低了,“我们医院只有负二层停车场。负三层……图纸上有,但从来没用过,入口一直是封死的。可是……可是最近,每天晚上,负二层值班的人都说,能闻到香味。烧香的味道,线香那种,从通风管道飘下来。”
“烧香?”
“对!很浓的香火味,还混着一种……像是纸钱烧完的灰烬味。”孙志刚喘了口气,“一开始以为是哪个病人家属偷偷在楼梯间烧纸,查了几次,没找到。后来味道越来越浓,不止晚上,白天有时也有。更怪的是……”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看周围有没有人。
“更怪的是,负二层的温度计,靠近通风井的位置,读数总比别处低两三度。可摸墙壁,又不觉得冷。还有……还有夜班保安说,凌晨两三点巡逻时,好像听到下面有声音。不是机器声,像是……很多人在低声念经,嗡嗡的,听不清字。”
“医院领导知道吗?”
“知道一点,但不当回事。”孙志刚苦笑,“说可能是哪里的管道串味,或者心理作用。让我们加强通风。可是林师傅……我昨天下午,因为查一个管道漏水的问题,去了设备层,就在负二层和负三层之间。我……我好像听到了。”
“听到什么。”
“敲木鱼的声音。”孙志刚声音发干,“很轻,很有节奏,笃,笃,笃……从脚下的地板下面传上来。我趴在地上听,绝对没错!就是负三层!可负三层的门是焊死的,几十年没开过!里面怎么可能有人敲木鱼?!”
我没有立刻说话。
医院。
负三层。
香火味。
念经声。
敲木鱼。
这听起来,不像是一般的闹鬼。
更像是一种……持续性的“仪式”或者“供奉”。
在地下三层,一个被封死的空间里。
“你们医院,建院多少年了。”我问。
“快七十年了。”孙志刚说,“前身是教会医院,后来改建扩建了好几次。负三层据说是最早建的地下储藏室,后来废弃了。”
“最近医院里,有没有发生特别的事?尤其是和死亡、祭祀有关的。”
孙志刚想了想。
“特别的事……好像没有大规模的事。不过……最近半年,我们医院肿瘤科和ICU的病人死亡率……好像比往年同期高了一点。当然,院方说是收治的重症病人多了,正常波动。”
死亡率异常。
地下传来香火和诵经。
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联系?
“你想让我做什么。”我问。
“林师傅,您……您能来看看吗?”孙志刚恳求道,“我值夜班,心里直发毛。负二层现在晚上都没人敢单独去了。再这样下去,我怕……怕真出什么事。”
“今晚。”我说。
“今晚?好!好!”孙志刚如释重负,“我晚上十点接班,在负二层东侧的设备间等您。您到了打我电话,我出来接您。”
“嗯。”
挂了电话。
我放下油壶,看着手里那把还是没打开的旧锁。
医院负三层。
被焊死的门。
持续不断的香火和诵经。
这感觉,像是一个被刻意遗忘、却仍在自行运转的“巢穴”。
我得去看看。
晚上九点半,我到了市一院。
医院晚上依旧灯火通明,人来人往。急诊门口尤其忙碌。
我绕到医院后面的后勤通道,从一个不起眼的侧门进入,沿着楼梯往下走。
越往下,人声越远,灯光越暗。
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地下特有的潮湿和灰尘气息。
到了负二层。
这里主要是设备间、仓库和一些后勤办公室。灯光是惨白的日光灯,照在刷着绿漆的粗糙墙面上。
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机器嗡鸣。
我走到东侧,找到设备间,敲了敲门。
门很快开了条缝,孙志刚探出头,看到是我,赶紧拉开门让我进去,又迅速关上。
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蓝色的后勤工作服,身材微胖,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林师傅,您可来了。”他搓着手,指了指地上一个帆布包,“我准备了些东西,手电,对讲机,还有……撬棍和液压剪。负三层入口的钢板焊得很死,可能需要这个。”
“先去看看入口。”我说。
孙志刚点点头,拎起包,带我走出设备间。
我们在迷宫般的负二层走廊里穿行,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
走了大概五分钟,在一个拐角尽头,看到一扇厚重的、锈迹斑斑的绿色铁门。
门上用粗大的铁链锁着,还贴着一张发黄的封条,字迹模糊,隐约能看出“禁止入内”和日期,是二十多年前的。
但铁门旁边的墙壁上,有一个更不起眼的、像是检修口的小门,也是铁的,但没锁,只是用插销插着。
“这就是入口?”我问。
“不,这是通风管道检修口。”孙志刚指着小门,“真正的入口在隔壁走廊,被一整块钢板焊死了,还堆了好多旧家具挡着。这个检修口能通到负三层的通风井上方,可以从那里往下看。味道和声音,都是从这些通风管道传上来的。”
他拉开插销,打开小门。
一股更浓的、混杂着灰尘和霉味的空气涌出来,里面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香火气。
门后是一个垂直的、黑洞洞的竖井,直径大约一米,井壁是粗糙的水泥,固定着生锈的铁爬梯。
手电光往下照,深不见底。
“下面就是负三层?”我问。
“嗯。通风井直达负三层天花板,大概有七八米深。下面应该是负三层中央大厅的位置。”孙志刚说,“我昨天就是在这里听到敲木鱼声的。”
我俯身,将头探入竖井,仔细倾听。
起初,只有通风管道本身的气流嘶嘶声。
但凝神细听。
在气流声之下,确实有极其微弱、但稳定持续的……嗡嗡声。
像很多人同时低声吟诵,又像是某种老旧机器运转的低频共振。
听不真切。
“我下去看看。”我说。
孙志刚吓了一跳。“下去?这……这太危险了!梯子锈得厉害,下面什么情况也不知道!而且……而且下面可能有……”
“你在上面等着。”我打断他,拿过他手里的强光手电,试了试亮度,“如果我半小时没上来,或者下面有异常动静,你就立刻离开,不要再管。”
孙志刚还想说什么,但看我态度坚决,只好点头。“那……那您千万小心!”
我检查了一下背包里的东西,将木剑用布带绑在背后,把手电咬在嘴里,双手抓住锈蚀的铁梯,开始往下爬。
铁梯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不断有锈片剥落。
越往下,空气越潮湿阴冷,那股香火味也越发明显。
甚至能闻到一种陈年的、像是供果放久了发馊的甜腻味。
爬了大概六七米,脚触到了实地。
是通风井的底部。
这里空间稍微大一些,是一个横向的、半人高的管道交汇处。
正前方,有一个更大的通风口,用铁丝网封着,但铁丝网已经锈蚀破损,露出后面黑漆漆的空间。
嗡嗡的诵经声,正是从这个通风口后面传来。
清晰了许多。
甚至能隐约分辨出,是某种重复的、单调的音节,不像汉语,也不像任何一种我熟悉的语言或经文。
我用手电照向通风口内部。
光束穿透黑暗,照亮了下面的景象。
那是一个巨大的、空旷的地下空间。
看起来像是一个废弃的礼堂或者大厅。
面积比负二层大得多,挑高也很高,可能有四五米。
手电光扫过。
地面上,密密麻麻,摆满了东西。
不是杂物。
是蒲团。
成百上千个,暗黄色的,破旧的蒲团,整齐地排列着,占满了整个大厅的地面。
每个蒲团上,都放着一件东西。
有的是一个小小的、褪色的牌位。
有的是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
有的是一件叠放整齐的旧衣服。
还有的,只是一撮用红绳捆着的头发。
而在这些蒲团围绕的中央,有一个稍微高起的石台。
石台上,摆放着香炉、烛台、供品。
香炉里插满了燃尽的香杆,积着厚厚的香灰。
烛台上还有残存的、凝固的白色蜡泪。
供品是些干瘪的水果和糕点,早已腐败。
最引人注目的,是石台后面,靠墙的位置。
那里有一尊像。
不是神佛。
是一个人形。
大约两米高,似乎是泥塑的,表面斑驳剥落,彩绘褪色。
塑像的造型很奇特,穿着宽大的、像是古代官服的袍子,但头部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滑的、微微向下俯视的平面。
仿佛一张没有脸的脸,正“看”着下方那密密麻麻的蒲团。
而在塑像的脚下,跪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灰色僧衣、背对着我的、瘦削的身影。
他手里拿着一个木鱼,正在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敲着。
笃。
笃。
笃。
声音在空旷寂静的大厅里回荡。
每敲一下,那些蒲团上的牌位、照片、衣服,似乎就微微震动一下。
整个空间里弥漫的香火味和诵经声(现在听清了,是那个敲木鱼的人发出的),如同有生命般,缠绕着每一个蒲团,缓缓流动。
这景象。
诡异,肃穆,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执拗。
这是一个地下的、私设的、规模庞大的……祭坛?
或者,是某种集体性的……供奉仪式?
供奉的对象,是那尊无脸泥像?
而那些蒲团上的物品,代表的都是……逝者?
这里到底是谁建的?
那个敲木鱼的人,又是谁?
他在这里多久了?
我正惊疑不定。
下面,那个敲木鱼的灰衣人,忽然停下了动作。
诵经声也戛然而止。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手电光正好照在他脸上。
那是一张苍老得难以形容的脸。
皱纹深如刀刻,皮肤蜡黄,紧紧包裹着骨头。眼窝深陷,但眼睛却异常明亮,在黑暗中幽幽发着光。
他看到我,似乎并不惊讶。
只是用那双明亮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静静地与我对视了几秒钟。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嘶哑,干涩,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你……是来看病的,还是……来送人的?”
我被问得一愣。
“你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我反问。
老人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慢慢地转回头,重新面向那尊无脸泥像。
“这里……是‘渡所’。”他缓缓说道,声音在大厅里低低回荡,“渡那些……没渡完的人。”
“渡?渡去哪里?”
“去该去的地方。”老人又开始敲木鱼,但节奏变了,更慢,更沉,“或者……去不了的地方,就留在这里,受一份香火,得一点清净。”
“这些蒲团上的东西……”
“都是挂念。”老人说,“有的是家人放不下的挂念,送来的。有的是自己走不了,留下的。我在这里,替他们念经,敲木鱼,上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你在这里多久了?”
“多久了?”老人动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记不清了。好像……从这医院还在的时候,我就在了。更早以前……这地方,好像就是个义庄。”
义庄?
存放无名尸的地方?
“是谁让你在这里的?”我问。
“让我?”老人枯槁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嘲讽的表情,“没人让我。是我自己……离不开。”
他抬起干瘦的手,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
“我这里……也有一份挂念。走不了。所以,就留在这里,顺便……渡一渡别人。”
我明白了。
这个老人,很可能也是一个“地缚灵”之类的存在。
但他的执念,不是仇恨,不是怨愤。
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渡化”和“供奉”。
他占据了这个废弃的负三层,将这里改造成了一个私设的“渡所”,收容(或者说吸引)那些无法顺利离去、或者被强烈挂念的亡魂(或他们的遗物),日夜为他们诵经供奉。
而那尊无脸泥像……
恐怕不是什么正经神祇。
更像是他根据自己的执念,塑造的一个“寄托”或者“象征”。
这样的地方,这样的行为,看似是在“行善”,安抚亡魂。
但实际上,隐患极大。
首先,大规模聚集阴性能量(亡魂挂念),本身就容易形成“煞地”。
其次,这种非正统、无监管的“私祭”,很容易吸引来一些不干净的东西,或者产生不可预料的扭曲。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这个老人本身的状态。
他看似平静,但那股偏执的、日复一日重复仪式的劲头,本身就不正常。
他的“渡化”,真的有效吗?
还是只是在用一种仪式,麻痹自己,也困住那些亡魂?
“你这样,困住他们,也困住你自己。”我沉声道,“阴阳有序,各归其位。强行滞留,供奉无主之像,并非正途。”
木鱼声停了。
老人再次缓缓转过头。
这次,他眼中的幽光,变得锐利了一些。
“正途?”他声音依然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什么是正途?让他们在外面游荡?让挂念的人日夜煎熬?在这里,有香火,有经文,有陪伴。这难道不比孤零零地消散,或者变成害人的东西,要好?”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我盯着他,“你的香火能烧多久?你的经文能念多久?一旦你支撑不住,或者这里被破坏,这些聚集的挂念和残魂,会瞬间爆发,后果不堪设想。而且,你供奉的这尊像……”
我手电光扫向那无脸泥像。
“它根本不是什么神祇。它只是你执念的投影。接受这样的供奉,时间久了,可能会滋生出意想不到的东西。”
老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声干哑,难听。
“滋生出东西?呵……早就有了。”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大厅四周的阴影。
“你没看见吗?它们……一直都在。”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将手电光扫向大厅边缘的黑暗处。
光束所及。
我看到,在那些蒲团阵列之外的阴影里,墙壁上,地面上……
依稀有许许多多模糊的、静静站立或蜷缩的……人影。
非常淡,几乎透明。
但数量极多。
男女老少都有。
他们都面朝着中央的无脸泥像和老人,低垂着头,一动不动。
像是在聆听经文,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这些,就是被吸引、聚集在这里的残魂?
他们看起来确实很“安静”,没有戾气。
但那种数量,那种无声的聚集,本身就让人头皮发麻。
“你看,”老人说,“它们很安静,很满足。我给了它们一个地方,一份念想。这有什么不好?”
“假象。”我摇头,“你用香火和经文制造的安宁,是虚假的。它们并没有真正被‘渡’,只是暂时被‘安抚’和‘滞留’。一旦你的仪式停止,或者出现变故,这些平静会瞬间化为乌有。”
老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看着我,眼神变得冰冷。
“你……是来坏我好事的?”
“我是来解决问题的。”我平静地说,“让这些亡魂得到真正的安息,让你也解脱。”
“我不需要解脱!”老人猛地提高了声音,嘶哑刺耳,“我在这里很好!它们也很好!你走!离开这里!不要打扰我们!”
随着他情绪激动,整个大厅的气息骤然一变!
原本平和的香火味,瞬间变得浓烈刺鼻,甚至带上了一丝焦糊味!
那些原本安静的模糊人影,也开始微微晃动,发出极其细微的、仿佛风吹过破布般的窸窣声!
无脸泥像周围的空气,泛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浑浊的涟漪!
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朝我挤压过来!
“离开!”老人厉声喝道,手中的木鱼槌指向我!
那些模糊的人影,齐齐抬起了头!
无数空洞的、没有焦点的“视线”,落在了我身上!
我后退半步,背靠通风口的铁网,反手握住背后的木剑剑柄。
“你困住它们,何尝不是困住你自己?”我再次说道,声音灌注了一丝清心镇魂的意念,试图穿透这混乱的场,“看看你自己,你还有多少‘人’的样子?你在这里重复了几十年,除了日益加深的执念和这尊越来越诡异的泥像,你还得到了什么?”
老人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不是害怕。
是愤怒。
“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他嘶吼着,“我当年……我当年没能救下她!我眼睁睁看着她……看着她在我怀里变冷!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恨!我恨我自己没用!我恨这贼老天不长眼!”
他的声音充满了积压数十年的痛苦和悔恨。
“后来……后来我发现了这里。这个被遗忘的地方。我想……如果我救不了她,那我能不能……救救别人?救救那些像她一样,孤零零走了,没人记得,没人送行的人?”
“所以你就弄了这个?”我指着满地的蒲团和无脸泥像,“用这种不伦不类的方式?”
“不然呢?!”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水,但立刻被他粗暴地擦去,“我还能怎么办?!我没有法力!没有神通!我只有这点香火,这几句半懂不懂的经文!我只能用这点笨办法,告诉它们,告诉我自己……还有人记得,还有人……在送。”
他的情绪爆发后,大厅里的压力反而减弱了一些。
那些模糊人影又慢慢低下了头,恢复了安静。
只有香火味依旧浓烈。
我沉默了片刻。
我理解他的痛苦和初衷。
但方法错了,错得离谱。
这样的“渡所”,就像一个不断积蓄能量的危险水坝。
现在看似平静,一旦崩溃,就是一场灾难。
不仅这里的亡魂会失控,可能还会波及上面的医院。
“你的心意,或许没错。”我放缓语气,“但方式错了。继续下去,只会让情况越来越糟。不仅害了它们,最终也会害了你自己,甚至害了上面医院里的人。”
老人颓然坐倒在蒲团上,木鱼滚落一边。
他抱着头,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那我能怎么办……怎么办啊……我已经……停不下来了……我感觉……感觉它……越来越‘饿’了……”
它?
我心中一凛,目光猛地射向那尊无脸泥像。
泥像依旧静静地立在那里。
但在我的感知中,它似乎……“活”了一些。
那些斑驳的彩绘下,仿佛有极其微弱的东西在流动。
吸收香火。
吸收诵经的愿力。
吸收这无数亡魂的“挂念”和“滞留”的执念。
几十年下来,这尊原本只是泥土和执念投影的东西,恐怕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像”了。
它开始有了自己的……“胃口”。
老人说感觉它“越来越饿”,恐怕不是错觉。
再这样下去,这尊泥像,可能会变成某种难以言喻的、以“供奉”和“执念”为食的邪物。
到那时,第一个被反噬的,就是这老人自己。
然后,是这里所有的亡魂。
甚至可能通过某种方式,影响到上面的活人——比如,让医院里的死亡率,不自然地“升高”,以提供更多的“祭品”?
必须现在就解决。
“听着,”我对着瘫坐的老人,声音严肃,“如果你真的想救它们,也想救你自己,就按我说的做。”
老人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迷茫又带着一丝希冀。
“怎……怎么做?”
“第一,停止诵经和敲木鱼。立刻,马上。”我说。
老人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把滚落的木鱼推远了些。
“第二,告诉我,这尊泥像最开始,是用什么做的?除了泥土,还掺了什么?”
老人回忆着,缓缓说道:“就是……就是这里的泥土,和了点水。哦……还有……还有当年她走的时候,手里攥着的一把头发……我……我把它揉进泥里了……”
她的头发。
至亲之人的头发,带有强烈的思念和执念。
这成了泥像最初的“核心”和“引子”。
“第三,”我深吸一口气,“我需要你配合,进行一场真正的‘送魂’仪式。不是这种安抚,是真正的,送它们去该去的地方。这需要你的真心忏悔和放手。你做得到吗?”
老人浑身一颤。
“送走……它们?那……那我……”
“你也会得到解脱。”我看着他的眼睛,“去你该去的地方,或者……彻底安息。无论如何,都比现在这样,人不人鬼不鬼地困在这里,最后被自己造出来的东西吞噬,要好。”
老人看着满地的蒲团,看着那些安静的模糊人影,又看了看那尊无脸的泥像。
良久。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听你的。我……我也累了。真的……累了。”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
在我的引导下,老人开始进行真正的送魂仪式。
没有复杂的科仪。
只有最朴素的忏悔、祝祷和放下的心意。
我以木剑为引,划开阴阳界限,为这些滞留的亡魂,打开一条暂时的通路。
老人跪在泥像前,不再是诵经,而是用最朴实的话,诉说着自己的悔恨、思念,以及……最后的告别。
他一件件回忆那些蒲团上物品代表的逝者(有些他甚至能说出名字和故事),祝愿他们安息,放下挂念。
随着他的话语,那些模糊的人影,开始一个个变得明亮、清晰,然后化作点点流光,顺着木剑指引的方向,缓缓升腾,消散。
每送走一个,老人身上的沉重感和泥像的“存在感”,就减弱一分。
大厅里浓郁的香火味,也在逐渐变淡。
当最后一个亡魂的光点消失在天花板深处。
整个负三层大厅,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变得轻盈、空旷。
只剩下满地空荡荡的蒲团,干涸的香炉,还有那尊……已经彻底失去神采、变成普通泥胚的塑像。
老人瘫坐在地上,身影变得极其淡薄,几乎透明。
他脸上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如释重负的平静。
“谢谢……”他对我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我感觉……好轻松。她……好像在叫我。”
我点点头。“去吧。”
老人的身影,也化作最后一点微光,消散在空气中。
他去找他的“她”了。
大厅彻底安静下来。
我走到那尊泥像前。
它现在只是一堆泥土和头发的混合物,再无任何异常。
我用木剑轻轻一碰。
泥像无声地坍塌,化为一小堆灰褐色的尘土。
我将这些尘土扫拢,用一块布包好。
又检查了一遍整个大厅。
确认再无任何残留的阴性能量或执念。
这才顺着铁爬梯,回到了负二层的通风井口。
孙志刚还在上面焦急地等待,看到我上来,大喜过望。
“林师傅!您可上来了!下面……下面怎么样了?我刚才好像听到一些声音,又好像……闻到香味淡了?”
“解决了。”我爬上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负三层以后不会再有问题了。香味、声音、低温,都会慢慢消失。至于那道焊死的门……就让它继续封着吧。下面已经空了。”
孙志刚长长舒了口气,连连道谢。
我们离开负二层,回到地面。
医院外,天已经快亮了。
晨光熹微。
我将那包泥土带回住处,在院子里挖了个小坑,将它埋了。
上面种了一小株艾草。
算是一个终结。
我洗了手,坐在院子里,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医院的负三层。
私设的渡所。
偏执的老人。
无脸的泥像。
这又是一处“影墟”侵蚀现实的伤痕,一个普通人因执念而扭曲创造的、危险的“避难所”。
好在,这次处理得还算及时。
没有酿成大祸。
但那个老人提到的“它越来越饿”的感觉……
让我警惕。
“影墟”中的存在,或者现实中被执念催生出的东西,似乎都在以某种方式,试图“汲取”或者“同化”什么。
香火,愿力,记忆,情感,甚至……生命和时间。
它们在“收集”。
为了什么?
我揉了揉眉心。
感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
而我,以及许多被卷入其中的人,都站在这张网的节点上。
避无可避。
只能面对。
我站起身,准备回屋休息。
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出来看。
是一条新信息。
来自一个从未见过的号码。
内容只有四个字:
“坐标确认。”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没有回复。
直接删除了信息。
但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坐标?
什么坐标?
医院的坐标?
还是……我的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