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心的印记还在隐隐作痛。
不是伤口那种痛。是更深的地方,像有根细针,随着心跳,一下一下轻轻扎着。提醒我仓库七号的那场谈话,下水道深处的呜咽,还有那声直接刺进脑子的号角。
王铁山把车停在巷口。“就这儿?”
我看向窗外。一条很普通的旧街,两边是些卖杂货、修家电的小铺面,招牌都褪了色。下午的阳光斜斜照过来,空气里飘着灰尘和隔壁烤饼店传来的芝麻香。
完全看不出特别。
但陈老给的地址就是这里。“无常当铺。”他说,“如果你们真想弄清楚那批‘货’的来龙去脉,或者想处理掉手头某些‘烫手’的东西,可以去试试。记住,只做生意,不问缘由。公平,也绝对冷酷。”
沈鸢拉开车门下去,她脸色比昨天好点了,但眼底还有些疲惫的阴影。那声水下号角对她的冲击似乎最大。
王铁山锁好车,跟上来。“这地儿能靠谱?看着还没我老家镇上的供销社气派。”
我没说话,顺着门牌号找。
找到了。
夹在两个店铺中间,一个非常狭窄的门脸。木门是深黑色的,油亮,看着有些年头。门上没有招牌,只挂着一块小小的、深紫色的木质挂牌,上面用更深的颜色刻着一个字:“當”。
字是繁体,笔画拐弯的地方很圆润,但看久了,觉得那线条有点像盘绕起来的什么。
门关着。
王铁山上前推了推,没推动。他又拉了拉,纹丝不动。
“没营业?”他嘟囔。
我注意到门旁边,有一个不起眼的铜质小拉环,垂在一根同样不起眼的细绳上。绳子的颜色和墙壁几乎融为一体。
我伸手,拉动拉环。
里面传来极其轻微、仿佛很远的地方响起的铃铛声。叮铃。
等了大概半分钟。
门悄无声息地向内打开了一条缝。没有光透出来,里面黑乎乎的。
一个声音从里面传来,平平板板,听不出男女老少:“典当,还是赎取?”
“典当。”我说。
“几人?”
“三个。”
“进。”
门缝开大了一些,刚好容一人通过。
我们依次走进去。
里面是一条非常窄的走廊,墙壁是深灰色的,没有任何装饰。光线很暗,只有头顶每隔很远才有一盏瓦数极低的小灯泡,勉强照亮脚下的青砖地面。
走廊很长,七拐八拐,完全感觉不到外面街道的方向。空气里有种陈旧纸张和淡淡樟脑丸混合的味道,很安静,只能听到我们自己的脚步声。
走了大概两三分钟,前面出现了一扇门。
普通的木门,刷着暗红色的漆。
推开门。
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不算太大,但挑高很高的厅堂。光线依然是昏黄的,来源是四周墙壁上几盏老式的壁灯,灯罩是磨砂玻璃的,光线柔和但不明亮。
厅堂里的陈设很简单。正对门是一排高高的柜台,柜台也是深色木头打造,表面磨得光滑如镜,反射着幽幽的光。柜台后面,是一排排直到天花板的巨大木架,架子上密密麻麻摆满了各种大小不一、材质各异的盒子、匣子、卷轴,甚至还有一些形状古怪的器物,都用柔软的深色绒布垫着,看不真切。
柜台前,只有一张高脚凳。
整个厅堂,除了我们,空无一人。
“有人吗?”王铁山扬声问。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产生了一点回音,很快又沉寂下去。
“稍候。”
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接着,一阵轻微的、布料摩擦的声音。
一个人,从柜台后面那排高大木架的阴影里,缓步走了出来。
他穿着黑色的长衫,样式很旧,但非常干净挺括。面容……看不清楚。不是光线问题,而是他的脸仿佛笼罩在一层极淡的、不断流动的薄雾后面,只能勉强分辨出五官的轮廓,但具体长相,一盯上去就模糊了。
他走到柜台后面站定,双手拢在袖子里。
“三位客官,典当何物?”
他的声音和门口听到的一样,平平板板,没有起伏,也没有任何地域口音,是一种非常标准的、近乎机械的发音。
我们走到柜台前。柜台很高,我们的视线大概只到柜台中间偏上的位置。
“我们有些东西,想请您看看。”我说着,从随身的包里,小心地取出一个用厚布层层包裹的物件。
是在下水道石碑附近,沈鸢注意到并捡起的一小块陶片。是从那个捧碗小人偶身上掉下来的,边缘还沾着一点黑乎乎的、已经干涸的粘液。
我没有用手直接碰它,而是隔着布,将它放在柜台光滑的台面上。
掌柜的低头看了一眼。他笼罩在薄雾下的脸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秽土残片,沾有‘引魂浆’。”他缓缓说道,语气就像在说“这是块普通瓦片”。“来源,城西旧下水道水系交汇节点,‘水府碑’附属祭偶。内封存微弱怨念十七缕,水溺亡魂碎片三枚,及微量‘影墟’沉积物。典当价值:低。”
他抬起眼,那模糊的视线似乎扫过我们。“客官欲当几何?”
“我们不当。”我说,“我们想知道,这类东西,通常谁会来当?或者,谁会来赎?”
掌柜的沉默了几秒。
“本店规矩,不问来路,不问去处。只估价值,定赎期。”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客官的问题,逾矩了。”
“那我们换一个问题。”沈鸢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我们想典当的,不是实物呢?”
掌柜的转向她。“本店收纳万物。有形,无形。实物,虚物。记忆,情感,技艺,缘分,寿命,气运……皆可典当。只要,价值相当。”
“我想典当……”沈鸢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昨天听到的一段‘声音’。一段直接出现在脑子里,像是从很深的水下传来的号角声。”
王铁山诧异地看了沈鸢一眼。我示意他稍安勿躁。
掌柜的又沉默了片刻。这次沉默的时间稍长。
“可展示片段?”他问。
沈鸢点点头,闭上眼睛。她抬起手,用手指轻轻按在自己的太阳穴上,眉头微蹙。过了一会儿,她放下手,指尖似乎萦绕着一缕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色气息。
她将这缕气息,轻轻吹向柜台。
气息触碰到柜台光洁的表面,没有散开,而是像一滴水银,在上面滚动了一下,然后渗了进去。
柜台表面,荡开一圈细微的涟漪。随即,一段极其模糊、扭曲、仿佛隔着厚重玻璃和水流传来的声音片段,微弱地响起在寂静的厅堂里。
呜————
正是那水下号角声的一小段,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悲戚和古老感。
声音只持续了两三秒,就消失了。
掌柜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脸前的薄雾,似乎微微翻涌了一下。
“此声……”他缓缓开口,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关联‘古老水裔之呼唤’,位格较高,但片段残缺严重,且附有强烈怨念冲击痕迹与倾听者之恐惧残留。典当价值:中下。可兑等价信息一条,或中品安魂香料三钱,或避水秽符一枚。”
他给出了报价。但他在描述时,提到了“古老水裔”。
“我们选择信息。”沈鸢立刻说。
“可。”掌柜的抬手,他的手指修长,皮肤苍白,指甲修剪得十分整齐。他从柜台下面,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深紫色的小木盒,放在台面上。
“信息在此盒中。离柜后,方可开启。一次有效。”他顿了顿,“此外,客官所典当之‘声音’,含有轻微‘污染’,典当后,其对你魂魄之持续侵蚀将中止,残留影响需时日消褪。是否确认典当?”
沈鸢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那声音留在她脑子里,确实是个隐患。
“确认。”沈鸢说。
掌柜的伸出手指,在刚才那缕灰色气息渗入的柜台位置轻轻一点。一点极其微弱的、同样灰色的光点,从柜台表面浮起,飘入他手中不知何时多出的一个造型古拙的、只有拇指大小的玉瓶里。
他将玉瓶塞好,放在身后架子的某一格。
然后,他将那个深紫色小木盒推向沈鸢。
沈鸢接过,没有立刻打开,放进了自己的包里。
“下一位。”掌柜的说,视线转向我和王铁山。
王铁山挠挠头,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啪一声拍在柜台上。“看看这个!”
是他昨晚砍那些“水猴子”时,从一只怪物身上崩下来的一小片指甲。青黑色,质地坚硬如铁,边缘还带着点黑绿色的污渍。
掌柜的低头看了一眼。
“水溺秽尸爪甲碎片,受‘水府碑’怨气浸染七十三日,硬度尚可,附有微弱尸毒与怨念。典当价值:极低。可兑寻常解毒散一份,或劣质铸兵辅料少许。”
王铁山脸一垮。“这么不值钱?”
“物以稀为贵,亦以‘纯’为贵。”掌柜的声音依旧平淡,“此物驳杂不纯,量又稀少,价值自然不高。”
王铁山悻悻地收回那片指甲。“那算了,留个纪念。”
掌柜的也不在意,目光落在我身上。
“这位客官,可有所典当?”
我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囊,解开,倒出里面的东西。
几粒颜色暗沉、像是砂砾,又像是细小骨片的东西。这是在之前处理一件“诡蚀”事件时,从某个试图用邪术害人的家伙身上找到的,应该是某种失败的法术材料残留,我一直留着,没搞清楚具体是什么。
掌柜的用手指拈起一粒,在昏黄的灯光下仔细看了看,又放在鼻尖前,极轻地嗅了一下——这个动作让我心头微微一凛,他似乎并不惧怕这些来历不明的东西可能带来的污染。
“哦?”他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近似于感叹的单音。“‘魇镇术’残渣,混合了少量‘梦魇兽’的干燥分泌物,以及……一丝几不可察的‘影墟蠕行界’的尘埃。虽然也是失败产物,但材料本身有一定来源价值。”
他放下那粒残渣,看向我。“此物可典当。价值:中。可兑等值信息一条,或中品宁神符一张,或‘影墟常见低等威胁图谱’抄本一卷。”
“图谱?”我心中一动。
“简略介绍影墟表层活动之部分存在形态、习性及微弱应对建议。不全,但可作参考。”掌柜解释道。
“我选图谱。”我说。我们现在对影墟的了解太少了,任何系统性的信息都有用。
“可。”掌柜的再次从柜台下取出一个卷轴。卷轴是暗黄色的,像是某种兽皮,用一根黑色的细绳捆着。
他将卷轴推给我。同时,用一个同样小巧的玉瓶,将那几粒残渣收走。
交易完成。
“若无其他典当,三位客官可自便。”掌柜的说,做出送客的姿态。
“等等。”我开口,“我们还想问一件事。不问来路去处,只问……当下行情。”
掌柜的停住动作。
“请讲。”
“最近,有没有人,来典当过……比较特别的,关于‘水’的东西?或者,典当过某些……‘钥匙’相关的信息或物品?”我斟酌着用词。
掌柜的脸前的薄雾再次翻涌,比刚才明显一些。
“客官的问题,涉及具体品类与指向,虽未问来去,仍与本店‘不问缘由’之宗旨略有抵牾。”他慢慢说道,“不过,看在方才交易份上,可告知一事。”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近期,确有多位客人,典当或问询与‘古老水裔’、‘深渊通路’、‘骨祠’、‘无名书页’等相关之物。频率,高于往常。其中数位客人身上,带有相似之‘印记’气息。”
印记?深海帷幕的门扉触须印记?
“典当之物,流向如何?”我追问。
“此问,逾矩矣。”掌柜的摇头,“本店只确保典当公平,赎取有序。物之流向,不在告知范围。”
“那么,赎取呢?”沈鸢忽然问,“如果有人来赎取这类东西,他们通常用什么来赎?”
掌柜的似乎看了沈鸢一眼。
“赎取之价,往往高于典当之价。多以稀有材料、特定情报、罕见‘技艺’、或……大量纯净‘灵性’支付。”他缓缓道,“近来,用以赎取之物,颇有几样,颇为特殊。”
“比如?”
“比如,一整段毫无痛苦的‘童年记忆’。”
“比如,某种家传绝技的‘全部感悟与肌肉记忆’。”
“比如,对某人至死不渝的‘爱恋情感’。”
“比如,自身十年阳寿。”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但说出的话,却让人心底生寒。这些支付代价的方式,匪夷所思,又残酷真实。
“赎走了什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
“一支‘镇水犀角’,半卷‘鲛绡图’,三片‘逆鳞’,以及……一份关于‘洛书残影’可能出现方位的密语。”掌柜的答道,“皆与‘水’有关。”
洛书残影?传说中与大禹治水、河图洛书相关的神秘事物?这听起来,比“钥匙”更抽象,也更古老。
深海帷幕收集这些,想干什么?开启更大的“门缝”,需要这些传说中的“水”属性宝物?
“多谢相告。”我压下心中的惊涛,拱手道。
“交易已毕,信息已付。”掌柜的微微颔首,“三位,请。”
他抬手,指向我们来时的方向。那扇暗红色的门,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我们转身离开。
走过那条长长的、安静的走廊,推开沉重的黑色木门,重新站在午后阳光洒落的旧街。
车水马龙的声音瞬间涌入耳朵,带着尘世的喧嚣和温度。烤饼的芝麻香依旧飘在空中。
仿佛刚才那个昏黄、寂静、交易着无形之物的当铺,只是一个恍惚间的梦境。
但我们手里的东西是真实的。
沈鸢拿出那个深紫色小木盒,犹豫了一下,看向我。
“打开吧。”我说。
她轻轻掀开盒盖。
里面没有实物,只有一缕极淡的、青色的烟雾飘了出来,在空中扭动了一下,径直钻向沈鸢的眉心。
沈鸢身体一颤,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眼神里多了一丝明悟,还有更深的凝重。
“信息是……”她低声说,“那号角声,是‘水裔’中的‘巡河夜叉’一脉,用于警示同族、驱赶外敌、或呼唤某些沉睡存在的‘螺号’残响。发出这声号角的具体位置,在……城市地下水系通往大江的古老暗河‘咽口’附近。那里,曾是一处古祭坛遗址,早已淹没。”
巡河夜叉?古祭坛遗址?大江暗河咽口?
这信息很具体,但也更让人不安。下水道里的东西,竟然牵扯到神话传说中的生物,以及古祭坛?
“看来,我们的‘老朋友’们,动作比我们想的还大,挖得还深。”王铁山咂咂嘴。
我展开那个兽皮卷轴。上面的文字是一种很古怪的、扭曲的符号,不像已知的任何文字,但奇怪的是,目光落在上面,却能直接理解其中的意思。
确实是一些关于影墟表层存在的简略介绍。比如喜欢寄生于强烈情绪中的“情蛊”,模仿人形但关节反转的“折影”,以特定声音为食的“噪鬼”等等。每一种都配有简单的形态描述(虽然很多描述本身就是矛盾的)和极度简略的应对建议,大多是“避免接触”、“保持心神稳固”、“寻找其规则漏洞”之类的。
信息有限,但至少开了个头。知道名字和大概习性,总比完全一头雾水强。
“现在怎么办?”王铁山问,“多了个古祭坛遗址要查,老码头那边也没耽误。”
“分头。”我说,“你和沈鸢,想办法查查那个‘咽口’古祭坛的位置,还有‘巡河夜叉’的传说,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线索。小心点,那里可能已经被深海帷幕的人盯上了。”
“你呢?”沈鸢问。
“我去老码头那边先摸摸情况。”我收起卷轴,“看看地形,有没有什么异常。顺便……想办法弄到那份所谓的‘内部转运通知’的完整版。光一个片段,不够。”
“你一个人去?”王铁山皱眉。
“人多了反而显眼。”我说,“我就一开出租的,到处转转,不惹眼。有事电话联系。”
我们就在旧街口分开。
我打了辆车,报了个离老码头还有一段距离的地址。靠在车窗上,看着城市景色向后流动。
手心的印记,似乎没那么疼了。但当铺里掌柜那平淡声音说出的赎取代价——“童年记忆”、“爱恋情感”、“十年阳寿”——却像冰冷的钉子,一颗颗敲进脑子里。
为了得到那些与水相关的古物,那些人付出了如此惨重、如此诡异的代价。他们对“钥匙”的渴望,到底有多强烈?
他们究竟想打开什么?
出租车把我放在一个老旧的居民区附近。我下了车,慢悠悠地朝江边的方向走去。
越靠近江边,空气里的湿度越大,带着江水特有的腥味。老码头这片区域,早年很繁华,后来新的货运码头建成,这里就逐渐废弃了,只剩下一些零散的仓库、小作坊,和一些不肯搬走的老住户。
三号仓库。
我远远就看到了。它位置比较偏,靠近一段已经不再使用的老栈桥,周围杂草丛生。仓库是红砖砌的,很大,窗户都很高,玻璃破碎了不少,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铁皮大门紧闭,上面挂着一把看起来很粗重的新锁。
我找了个能观察到仓库正面和侧面的隐蔽角落,蹲下来,点了支烟,假装休息。
时间还早,离午夜很远。仓库周围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杂草和破损窗户的呜咽声。
我观察着仓库的结构,可能的出入口,周围的视野盲区,以及撤退路线。脑子里默默规划着。
一支烟抽完,没什么动静。
我又换了个角度,从另一边靠近。这边离水更近,能听到江水轻轻拍打废弃栈桥木桩的声音。
忽然,我脚步一顿。
江边的烂泥滩上,靠近栈桥根部的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
我小心地靠近几步,眯起眼看去。
那是一小片被江水冲上来的杂物。烂木头,塑料瓶,破渔网。
但在那堆杂物中间,有个东西,颜色不太一样。
灰白色的,半埋在黑泥里。
我四下看了看,没人。挽起裤腿,踩着潮湿滑腻的烂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
蹲下身,拨开上面的水草和垃圾。
看清了。
那是一片……骨头?
不是鱼骨。更大,更厚实,形状也奇怪。弯弯的,像某种大型动物的角,或者肋骨的一截。但质地非常致密,颜色是那种在水里浸泡了很久的灰白,表面布满了细小的蜂窝状孔洞。
我用手摸了摸,冰凉,坚硬。
这不是常见的动物骨骼。
我想到当铺掌柜提到的“镇水犀角”、“逆鳞”。还有沈鸢典当号角声得到的信息——“巡河夜叉”。
心里升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把这东西带走。
但理智告诉我,不明来历的东西,尤其是这种地方出现的,最好不要乱碰。
我犹豫了几秒。
还是从旁边捡了根比较结实的树枝,小心地将这片骨头从泥里完全挑了出来。
它比看起来要沉。大概一尺来长,一头粗,一头细,弯曲的弧度很自然。粗的那头,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暴力折断的。
我正仔细看着,忽然,那片骨头靠近断口的位置,那些蜂窝状的小孔里,渗出了一滴极其粘稠的、暗绿色的液体。
液体滴落在下面的黑泥上。
嗤——
一声轻响。黑泥冒起一小股淡淡的白烟,被滴中的地方,颜色迅速变得灰败,像是失去了所有生机。
有毒?还是强腐蚀性?
我立刻用树枝将它拨到一边,远离自己。
几乎是同时,我听到身后传来极轻微的“咔哒”声。
是枪械保险打开的声音。
我身体一僵,没有立刻回头。
“别动。”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很冷,带着公事公办的腔调。“慢慢站起来,双手举过头顶。”
我缓缓站直身体,举起双手。用眼角余光向后瞥去。
两个人。都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夹克,很普通,但站姿笔挺,眼神锐利。其中一个手里端着一把装了消音器的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稳稳指着我。另一个手里拿着个类似探测仪的东西,屏幕正闪烁着微弱的红光,对准了我脚边那片骨头。
“转过来。”持枪的人命令。
我慢慢转过身,面对他们。
“什么人?在这里干什么?”拿探测仪的人开口问,目光在我脸上和身上扫视。
“出租车司机,路过,找个地方解手。”我说,尽量让声音显得平常,“看见泥里有个东西,好奇,就看看。”
“解手?”持枪的人冷笑一声,枪口晃了晃,“跑这烂泥滩来解手?你口味挺独特。”
“这边清静。”我耸耸肩,“两位大哥,这是……拍电影呢?还是便衣抓贼?”
拿探测仪的人没理我的调侃,他盯着探测仪的屏幕,眉头皱了起来。“读数不对。有微弱异常辐射,但不是从他身上发出的。是那东西。”他指了指地上的骨头。
持枪的人眼神更冷了几分。“你碰过那东西了?”
“用树枝碰的。”我老实说。
“带走。”拿探测仪的人简短地说,“东西也收好,密封箱。”
持枪的人上前一步,从腰间摸出一副亮晶晶的手铐。“老实点。”
我看看他,又看看他身后的江面,以及更远处废弃仓库的方向。
“好吧。”我说,慢慢放下手。
就在他靠近,伸手要抓我手腕的瞬间,我动了。
举起的双手猛地向下一沉,格开他抓来的手,同时身体侧滑,一脚踢向他持枪的手腕!
他反应极快,手腕一翻,躲开我这一脚,枪口调转!
但我另一只手已经抽出腰间的工兵铲,狠狠拍向他的胳膊!
“砰!”一声闷响,工兵铲砸在他小臂上,他闷哼一声,手枪脱手飞出,落在烂泥里。
另一个拿探测仪的人见状,立刻丢下仪器,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扑了上来!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明显的军中格斗痕迹。
果然是FICS的外勤。
我挥舞工兵铲,挡住他的匕首突刺。铲柄和匕首磕碰,发出金属交击的脆响。
持枪那人捂着手臂,咬牙从靴筒里拔出另一把匕首,也加入战团。
二对一。还是在开阔的烂泥滩上,活动不便。
我格开几次攻击,慢慢向江水边退去。
“你跑不掉!”持枪那人低吼,“老实跟我们回去,还能少受点罪!”
我没说话,瞅准一个空档,工兵铲横扫,逼退持探测仪那人,然后猛地将手里的工兵铲朝持枪那人脸上掷去!
他下意识侧头躲闪。
就这一瞬间,我转身,朝着江边废弃栈桥的方向,全力冲刺!
“站住!”
身后传来怒吼和追赶的脚步声。
栈桥的木头早已腐朽,踩上去嘎吱作响,有些地方直接断裂。我顾不上许多,拼命往前跑。
栈桥尽头,是深不见底的江水。
身后两人已经追到栈桥上。
我没有停,在栈桥尽头纵身一跃!
扑通!
冰冷的江水瞬间将我吞没。
我憋住气,在水下睁眼,辨明方向,朝着下游、远离仓库的一处芦苇丛生的岸边潜游过去。
江水流速不慢,帮我拉开了距离。
我在水下潜游了大概一分钟,肺快要炸开的时候,才在芦苇丛的掩护下,悄悄冒出头,换气。
回头望去,栈桥那边,两个人影站在尽头,正焦急地用对讲机说着什么,用手电照着江面。
他们没有下水追来。可能是不熟悉水性,或者觉得我死定了,或者……有别的顾忌。
我喘了几口气,再次潜入水中,顺着水流,又往下游漂了一段,才在一个荒草丛生的浅滩爬上岸。
浑身湿透,冰冷。工兵铲丢了。但人没事。
我瘫坐在草丛里,大口呼吸,心脏还在剧烈跳动。
FICS的人已经在这里布控了。而且很警惕。那片骨头……看来确实是“异常物”,而且可能和他们要转运的“货”有关。
他们发现了我。虽然没看清脸,但我这个“出租车司机”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疑点。以后在这一带活动,要更小心了。
更重要的是,那片骨头……它出现在这里,是巧合吗?还是说,老码头这片水域,本身就有问题?
我缓过劲,拧了拧衣服上的水,观察了一下四周。这里离我停车的地方已经很远。
得先离开。
我沿着江堤,尽量避开可能有监控和人的路段,绕了一个大圈,才回到相对安全的区域。找了个公共厕所,把湿衣服尽量弄干些,然后打了辆车,回市区。
坐在车上,我给王铁山发了条加密短信:“老码头有FICS外勤布控,已惊动。发现疑似异常骨骼残片,有强腐蚀性毒液。小心。”
很快,他回了两个字:“收到。”
我看着窗外华灯初上的城市。
当铺里得到的“图谱”信息,下水道深处的号角,FICS外勤的提前布控,江边莫名出现的毒骨……
一切线索,似乎都在指向这片被遗忘的老码头水域。
三天后的午夜,这里会运来什么?
又会发生什么?
我摸了摸腰间,工兵铲没了,有点不习惯。
得再弄一件趁手的家伙。
而且,得想办法,在FICS和深海帷幕的眼皮子底下,弄清楚那批“货”的真实面目。
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