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子里的银色液体很凉。
我盯着控制界面上的倒计时。
三天七小时二十一分钟。
时间像沙子一样从指缝漏走。
“提前校准……”凌霜的声音在颤抖。“没有双月重叠,能成功吗?”
“成功率会降低。”墨衡说。“根据数据模型,缺少潮汐引力能的辅助,能量共鸣效率可能不足百分之四十。而且,时间仓促,我们无法进行完整的前置调试。”
“百分之四十。”我重复。“但我们没有选择。”
我看向手中的星图箔片。
它依旧黯淡。
但我总觉得,它应该还能告诉我们什么。
“再试一次。”我说。“集中精神,看能不能激活它。”
我们三人再次围住箔片。
我将手放上去。
凌霜也放上。
墨衡将传感器贴近。
我们同时将注意力集中在箔片上。
起初没反应。
但渐渐地,箔片开始发热。
不是之前那种吸收热量的凉,而是自己产生的温热。
表面浮现出极淡的光晕。
星图再次显现。
但这次,不对劲。
原本清晰的星点网络,现在变得模糊、扭曲。很多区域像是信号不良的屏幕,布满雪花和跳动的条纹。
我找到熵弦星的位置。
那里……是空的。
不是标记为“实验场”的那个点。
是一片纯粹的、光滑的空白。
像一个橡皮擦,在星图上抹掉了一块。
“这……”凌霜愣住了。
“显示错误?”墨衡调高扫描精度。“不,数据层里,这个区域就是空的。没有任何坐标信息,没有任何质量读数,连背景辐射数据都缺失。”
“就像……不存在一样。”我说。
但我们就站在这里。
熵弦星真实存在。
除非……
“除非我们看到的‘现实’,不是完整的现实。”一个声音突然在洞穴里响起。
不是我们任何人的声音。
陌生,温和,带着一丝疲惫。
我们猛地转身。
池子边,站着一个半透明的人影。
由银色的光雾构成,轮廓模糊,但能看出是个中年男人的样子。
他正低头看着池水,手指(光雾构成)轻轻拂过水面,荡开涟漪。
“谁?”凌霜举枪。
人影抬起头。
没有五官,但能感觉到他在“看”我们。
“我是‘回声’。”他说。“弦心实验场第七节点的记录者,或者说,残留的意识片段。”
“记录者?”我问。“和之前那个引导界面一样?”
“不。”他摇头。“引导界面是预设程序。我是……曾经的参与者。一个自愿将意识融入实验场网络,以求见证最后结局的傻瓜。”
他飘近一些。
“你们刚才看到的星图空白,不是错误。”
“那是什么?”凌霜问,枪口没有放下。
“是‘屏蔽’。”回声说。“实验场在建造之初,就被施加了高维信息遮蔽。从外部观测,这个区域是一片虚无。没有恒星,没有行星,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东西。就像宇宙背景里一个不起眼的暗斑。”
“为什么?”我问。
“为了隔离。”回声说。“实验场本身是逆熵的异常点。如果被外部高级文明轻易发现,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甚至干预。所以建造者设置了屏蔽层,让实验场‘隐形’。”
“但四百年前,弦心文明发出了信号。”我说。“那是为什么?”
回声的光雾身体波动了一下,像是情绪起伏。
“那是一个错误。”他的声音低沉下去。“也是……一个绝望的尝试。”
“说清楚。”墨衡说。
回声飘到晶体柱旁,仰头看着它。
“实验场运行到第七个百年周期时,内部熵减积累达到了临界点。就像不断压缩的弹簧,能量需要释放。正常的释放渠道是定期的‘校准’,通过双月重叠的引力潮汐,平缓导出过剩的负熵。”
“但那次校准,失败了。”
“为什么失败?”凌霜问。
“因为内部分裂。”回声说。“当时的三种族社会,已经矛盾激化到无法调和。碳基纯血派认为改造人和机器人是‘亵渎’,要求净化。改造人群体要求平等权利。机器人则开始质疑自身存在的意义。”
“校准需要三种族代表共同协作,引导能量。但他们在关键时刻,互相猜忌,争夺控制权。能量流失控,引发了局部时空崩塌。”
“那场灾难摧毁了弦心文明的首都,也重创了实验场的核心系统。负熵淤积不但没有释放,反而因为系统损伤,加速积累。”
“文明濒临崩溃。幸存者们分裂成两派。一派主张向监督者阵列求救,请求外部干预。另一派,也就是后来归一院的前身‘纯净派’,主张启动‘净化协议’,彻底重置实验场,消灭所有‘不纯’的生命形态,只保留最原始的碳基模板。”
“争论无果。求救派偷偷启动了紧急通讯装置,向监督者阵列发送了求救信号。但信号被纯净派干扰,内容扭曲,变成了模糊的坐标广播和警告。”
“这就是四百年前那个信号的真相。不是主动的警告,也不是求救,是畸变的、残缺的呼救。”
回声转过身。
“信号发出后,纯净派发动了清洗。求救派被消灭,大部分资料被毁。但他们在最后时刻,做了一件事:将实验场的部分管理权限,加密隐藏在一些‘钥匙’中,分散出去,希望未来有人能找到,完成他们未竟的事。”
“钥匙……”凌霜摸着自己的后颈。“我母亲的那个密匙……”
“是的。”回声点头。“凌月研究员,是求救派最后的后裔之一。她继承了密匙,并试图独立研究修复实验场的方法。但她的活动被归一院(纯净派的延续)发现。她不得不隐藏起来,最终……失踪。”
“她还活着吗?”凌霜急切地问。
“我不知道。”回声说。“我的意识片段只记录到二十年前。之后的事情,我不清楚。”
他飘到星图箔片旁。
“这张星图,是建造者留下的原始蓝图之一。它应该显示完整的实验场网络。但现在,它显示这里是空白,意味着……”
“意味着屏蔽层正在失效。”我接上他的话。
“对。”回声说。“实验场的能量失衡,已经严重到影响基础结构。屏蔽层出现了裂缝。用不了多久,这里就会完全暴露在宇宙的‘目光’之下。”
“而那个时候,”墨衡说,“可能真的会引来所谓的‘收割者’。”
“收割者是什么?”凌霜问。
回声沉默了几秒。
“那是建造者最深的恐惧。”他说。“在宇宙的某些角落,存在着以‘秩序’和‘低熵’为食的高维实体。它们像清道夫,寻找并吞噬任何试图逆熵而行的系统。实验场,对它们来说,是一顿美餐。”
“归一院想提前毁灭实验场,就是为了避免吸引它们?”我问。
“是。”回声说。“但他们的方法,依然是毁灭。他们不理解,或者不愿意理解,实验场的真正目的。”
“真正目的?”凌霜问。“不是为了测试三种族共存吗?”
“那只是表层。”回声说。“深层目的,是寻找一种可能:在熵增的宇宙中,创造并维持一个局部的、可持续的‘秩序绿洲’。不是对抗宇宙规律,而是在规律之内,找到一种巧妙的平衡。”
“如果成功,这种模式可以推广,为更多文明提供在残酷宇宙中延续的希望。”
“但如果失败……”他顿了顿。“不仅实验场会毁灭,还可能引来收割者,波及整个星区。”
我消化着这些信息。
所以,我们不是在拯救一个星球。
我们是在拯救一个可能性。
一个关于“秩序绿洲”的、渺茫但重要的可能性。
“现在屏蔽层裂缝,外面能看到什么?”我问。
“裂缝还小,外部观测可能只是看到一些异常能量波动。”回声说。“但如果实验场彻底崩溃,能量大爆发,裂缝会扩大,这里就会像黑暗中的灯塔一样显眼。”
“收割者会被吸引?”
“大概率。”
“它们多久会到?”
“不知道。可能是几天,也可能是几十年。取决于距离和它们的感知能力。”
我看向倒计时。
三天七小时。
“提前校准,能修复屏蔽层吗?”我问。
“不能。”回声说。“校准只能释放淤积能量,稳定系统。屏蔽层需要专门的设施修复,而那些设施在四百年前的灾难中损毁了。”
“所以,即使我们校准成功,实验场暂时稳定,屏蔽层还是会慢慢崩溃,最终暴露?”
“是的。”
“那还有什么意义?”凌霜的声音有些绝望。
“意义在于争取时间。”回声说。“校准成功,系统稳定,我们可以利用那段时间,寻找修复屏蔽层的方法,或者……寻找其他出路。”
“比如?”我问。
“比如,联系监督者阵列。”回声说。“他们或许有办法。但阵列处于休眠,需要极强的信号才能唤醒。实验场目前的能量,不足以发送那种信号。”
“除非……”墨衡说。
“除非什么?”
“除非我们利用校准时的能量爆发,不是用来稳定系统,而是定向发送给监督者阵列,作为唤醒信号。”墨衡分析。“但这意味着,校准本身会失败,实验场可能加速崩溃。”
“而唤醒监督者,他们也不一定会帮忙。”回声补充。“他们可能评估后,认为实验场风险太高,直接启动净化协议。”
更多选择。
更多风险。
没有完美的路。
我坐在地上,感到一阵疲惫。
不是因为体力,是那种所有选项都布满荆棘的感觉。
凌霜也坐下来,抱着膝盖。
墨衡静静地站着,传感器光芒平稳。
回声的光雾身体在慢慢变淡。
“我的时间不多了。”他说。“意识片段不能维持太久。最后,给你们一个提醒。”
“什么?”
“归一院的目标,不仅仅是摧毁实验场。”回声说。“他们想夺取‘核心源质’。”
“那是什么?”
“实验场的能量心脏,位于倒悬山最深处。是一种高度有序的、近乎永恒的负熵凝结体。如果他们得到它,可以用于他们自己的‘升维计划’,但也可能引发更大的灾难。”
“他们知道位置吗?”
“他们大概知道在倒悬山内,但具体位置和获取方法,应该不清楚。否则早就动手了。”
“我们怎么阻止他们?”
“要么在他们之前拿到源质,要么确保他们拿不到。”回声说。“但我要警告你们,源质本身极其危险。直接接触,可能会被其蕴含的巨量信息冲垮意识,或者被逆熵能量同化,失去自我。”
“听起来比收割者还可怕。”凌霜苦笑。
“不同的危险。”回声说。“但都是致命的。”
他的身体已经淡得像一层纱。
“我该走了。祝你们好运。记住,无论选择哪条路,都要快。时间……”
他没说完。
光雾彻底消散。
洞穴里恢复了安静。
只有池水旋转的细微声响。
和倒计时的滴答声。
我站起来。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关于核心源质的具体位置,关于屏蔽层修复的可能性,关于监督者阵列的唤醒协议。”
“从哪里找?”凌霜问。
“星图。”我说。“还有控制台的深层数据库。另外,归一院那些俘虏,也许还能挖出点什么。”
“我去审问。”墨衡说。
他走向那几个受伤的归一院人员。
我和凌霜再次研究星图。
我尝试用校准者权限,深入访问星图内部数据库。
权限通过。
海量信息涌来。
我筛选关键词:“核心源质”。
找到一份简略报告。
“源质位于倒悬山轴心,由多重维度锁保护。获取需同时满足:校准者血脉引导,三种族代表协同,并在能量共鸣峰值时开启。”
三种族代表。
我,凌霜,墨衡。
刚好。
但“能量共鸣峰值”,原本应该是双月重叠时。现在提前校准,峰值会低很多。
也许不够。
“屏蔽层修复”,搜索。
结果很少。只有一条提到:“修复需原始建造者科技,当前不可用。”
等于没说。
“监督者阵列唤醒协议”,搜索。
找到一份加密文件。
需要“监督者密匙”才能解锁。
凌霜的基因密匙。
“试试这个。”我对凌霜说。
她点头。
我们再次合作,用她的基因密匙尝试解密文件。
成功了。
文件内容很简短:
“唤醒协议:向监督者阵列坐标发送三段特定频率的能量脉冲,间隔时间必须精确到微秒级。脉冲需包含当前实验场的完整状态数据及唤醒请求。”
“能量需求:极高。需实验场至少百分之七十的可用能量储备。”
“风险:可能暴露坐标,吸引其他未知存在注意。”
“补充:阵列唤醒后,响应时间不确定,可能数小时,也可能数百年。”
数百年。
我们等不起。
但也许,这是唯一的希望。
如果我们校准成功,稳定了系统,积累了足够能量,可以尝试唤醒他们。
至少有个盼头。
墨衡回来了。
“问出一些东西。”他说。“归一院确实在寻找核心源质。他们派了三支小队进入倒悬山内部不同路径。我们遇到的是其中一支。”
“他们有多少人?”
“总共大概三十人,装备精良。他们携带了专门用于探测源质能量的设备,以及强力的破拆装备。”
“进度如何?”
“不清楚。俘虏只知道他们的小队任务是在外围清理障碍,建立前进基地。另外两支小队负责深入。”
“我们必须赶在他们前面。”我说。
“但我们连源质具体位置都不知道。”凌霜说。
“星图有大概位置。”我调出倒悬山的结构图。“在轴心,但需要精确坐标和开启方法。”
“也许……”墨衡看向池子上方的晶体柱。“这个共鸣腔,和源质有关联。晶体柱的能量脉动,与倒悬山整体同步。或许可以通过它,反向定位源质。”
“怎么定位?”
“我连接池子,尝试将意识顺着能量网络溯源。”墨衡说。“但这需要时间,而且可能被能量反冲。”
“我帮你。”我说。“我是校准者,也许能提供保护。”
“我也帮忙。”凌霜说。
我们再次回到池子边。
墨衡将接口线缆连接到自己的核心端口,另一端插入池边的设备。
我则将手放在墨衡的肩膀上(金属表面冰凉),集中精神,试图建立某种能量连接。
凌霜站在池边,手放在我的背上。
我们形成一个回路。
墨衡启动溯源程序。
池水开始加速旋转。
晶体柱光芒大盛。
我感觉到能量顺着墨衡的身体,涌入我的意识。
不是温和的,是狂暴的、杂乱的信息流。
倒悬山内部的能量网络在我“眼前”展开。
比之前在观测端口看到的更详细,更复杂。
无数发光的通道,节点,交汇处。
我顺着能量流动的主干,向上追溯。
穿过层层结构,越过各种能量漩涡和屏障。
越来越深。
越来越接近核心。
然后,我“看”到了。
一个……无法形容的东西。
它不是实体,也不是纯粹的能量。
更像是一个“概念”的凝结体。
一个完美有序的几何结构,在不断自我复制、旋转、变换,却又始终保持绝对的对称和稳定。
它悬浮在倒悬山最中心的虚无中。
周围是扭曲的时空,和层层叠叠的维度锁。
光是“看”着它,我就感到意识在震颤。
信息过载的警告在脑中尖鸣。
太多秩序。
太多意义。
人类的大脑无法处理这种级别的“完美”。
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聚焦在它周围的结构上。
找到了坐标。
也看到了那些维度锁的破解条件。
果然,需要校准者血脉,三种族协同,以及精确的能量共鸣。
但还有一个额外的条件。
一个我之前没注意到的条件。
在维度锁的最外层,有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标记。
标记的意思是:“情感共鸣验证”。
解锁不仅需要三种族的代表在场。
还需要他们之间,存在真实的、深刻的情感连接。
作为“秩序绿洲”的基石,必须是“有情的秩序”。
冷漠的、纯粹理性的合作,无法打开最后的门。
我收回意识。
断开连接。
跌坐在地,大口喘气。
凌霜和墨衡也脸色苍白。
“看到了?”凌霜问。
“看到了。”我擦掉额头的汗。“也看到了解锁条件。”
我把条件告诉他们。
“情感共鸣……”凌霜重复。“这……”
她看向我。
我避开了她的目光。
我失去了对她的羁绊。
我们之间,没有那种深刻的情感连接。
墨衡和凌霜之间可能有。
但条件需要“三种族代表之间的情感共鸣”。
缺一不可。
“所以,”凌霜的声音很轻,“我们打不开那扇门。”
“除非……”墨衡说。
“除非什么?”
“除非玄启恢复情感连接。”墨衡说。“但契约代价是永久性的。除非……”
“除非我们完成校准,系统可能根据表现返还部分代价。”我想起那个千分之三的概率。
“千分之三。”凌霜苦笑。
“但那是之前。”墨衡说。“如果我们成功校准,并表现卓越,也许概率会提高。”
“也许。”我说。“但现在,我们连校准都可能失败。”
我们陷入沉默。
倒计时在继续。
三天六小时五十八分。
归一院在逼近。
核心源质需要情感共鸣。
我们缺了一环。
似乎走进了死胡同。
但就在这时。
池水突然剧烈翻涌。
晶体柱发出刺耳的嗡鸣。
一个急促的、机械的声音从控制台传来:
“警告!检测到高维能量入侵!来源:未知!强度:急速攀升!”
我们同时看向洞穴入口。
那里的能量屏障,正在被某种……黑色的、粘稠的、像沥青一样的东西,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渗透进来。
那不是归一院的攻击。
是别的什么东西。
更古老。
更冰冷。
更……饥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