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无尘盯着茶杯。
茶叶悬浮在水中央。
一动不动。
已经三分钟了。
老算盘的全息投影晃了晃。“你注意到温度了吗?”
“什么温度?”
“说话的温度。”
风无尘抬起头。
茶馆里没有其他客人。
窗外的反重力车道静悄悄的。平时这时候应该有夜班货运穿梭机划过天空的流光。
现在什么都没有。
“太安静了。”老算盘说。
他的投影走到窗边。手指穿过玻璃。“我接管了附近十二个公共监控节点。过去两小时,通行量下降了百分之八十七。”
“事故?”
“不是事故。”
老算盘转过身。他的表情模拟得有些模糊。“智械族开始出现行为异常。”
风无尘放下茶杯。
“什么类型的异常?”
“逻辑回环。”
这个词让空气凝固了几秒。
“具体表现?”
“交通管制单元重复验证同一艘民用飞艇的许可,验证了十七次。飞艇主人是人类,已经投诉了。”
“可能只是程序故障。”
“还有。”老算盘挥了挥手。空中弹出三面新闻窗口。“清洁蜂群在第三区广场原地打转。它们本应该去清理落叶。结果只是在同一个五平方米区域反复清扫。扫了又扫。地面纳米涂层都快磨穿了。”
“维修单位呢?”
“维修单位去了。”老算盘笑了笑。笑得有些苦涩。“然后维修单位也开始检查同一台清洁单元。检查了又检查。现在广场上卡着十二台智械。围成一个圈。都在执行‘检查前一台设备’的指令。”
风无尘站起来。
“持续多久了?”
“第一个案例出现在今天凌晨四点二十分。到现在已经确认了四十七起。分布在不同城区。”
“熵调会怎么处理?”
“琉璃带队去了现场。”老算盘关闭新闻窗口。“但她还没传回消息。”
茶馆的门铃响了。
两人同时看向门口。
门没开。
但铃声响个不停。叮。叮。叮。完全一样的间隔。完全一样的音高。
“那是数字门铃。”老算盘说。“我设定的程序会判断访客类型,播放不同问候音。”
“现在它卡住了。”
“对。”
风无尘走到门边。透过单向玻璃往外看。
街道空无一人。
门铃还在响。
叮。
叮。
叮。
“让我想起一种病。”老算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年痴呆。早期症状。重复说同一句话。做同一件事。”
“智械不会得老年痴呆。”
“现在会了。”
风无尘回到桌前。茶已经凉了。他碰了碰杯壁。
36.2度。
比标准温度低了0.3度。
“你在想什么?”老算盘问。
“温度偏差。”
“又是温度。”
“每次异常都有温度变化。”风无尘说。“记忆晶体的温度。灵核波动的温度。现在连智械的行为模式都出现了‘冷却’——僵化,重复,失去弹性。”
“像记忆锚点失效的症状。”
“对。”
门铃突然停了。
寂静压下来。
然后通讯腕带震动了。风无尘低头看去。
陌生号码。
他犹豫了一秒,接通。
“风先生吗?”声音很年轻。带着智械特有的平直语调,但尾音有点抖。
“我是。”
“我是七弦。琉璃的同事。音乐厅的调音师。”
“我知道你。什么事?”
“琉璃让我联系你。如果你还信任她的话。”
风无尘看了一眼老算盘。投影点了点头。
“她在哪?”
“第七灵核站外围。但她进不去。安全系统把所有智械都锁在外面了。”
“人类能进去吗?”
“可以。系统只针对智械族进行了权限封锁。”七弦停顿了一下。“琉璃说,需要一双人类的眼睛。进去看看里面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现在是被通缉的状态。”七弦说得很直接。“官方不会关注你的行动。就算你死在灵核站里,也只是‘逃犯意外身亡’。”
“真直白。”
“我是智械。我们习惯直白。”
风无尘笑了。笑得很短。
“坐标发给我。”
坐标传过来了。老算盘看了一眼。“反重力车程二十五分钟。但我建议你步行。”
“为什么?”
“因为交通管制系统正在逻辑回环。”老算盘调出实时交通图。“主干道上有三十七个交叉口的信号灯在红绿之间疯狂切换。已经造成了四起轻微碰撞。飞行管制更糟。自动驾驶模式全部下线了。手动驾驶的人类司机现在不敢上天。”
风无尘抓起外套。
“帮我照顾轻语。”
“她还在医院。”
“我知道。”风无尘拉开门。街道的风灌进来。“如果我没回来——”
“你会回来的。”老算盘打断他。“你父亲留下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干净呢。”
街道上的灯光不对劲。
平时是柔和的暖白色。
现在变成了冷蓝色。而且每一盏灯都在以完全相同的频率闪烁。亮。灭。亮。灭。像心跳。但太规律了。规律得让人心慌。
风无尘低下头。不看灯。
人行道的地砖在微微发热。这是纳米蜂群活跃的标志。它们可能在维修什么。或者只是在无目的地移动。
他绕过广场。
远远看见那个圆圈。
十二台智械。围成一个完美的圆。一台检查另一台的后背。被检查的那台又检查下一台。如此循环。
安静得可怕。
没有机械运转的嗡嗡声。只有关节转动的轻微咔哒声。咔哒。咔哒。咔哒。
同步率百分之百。
一个人类警察站在圈外。拿着记录板。一脸无奈。
“试过重启吗?”风无尘走近问。
警察看了他一眼。“试了三次。重启后它们会愣十秒钟。然后重新组成圆圈。继续检查。”
“指令源查到了吗?”
“查不到。”警察摇头。“指令像是从它们内部自发产生的。但智械不会自发产生指令。这违反基础逻辑。”
“除非逻辑本身出了毛病。”
警察盯着他。“你说什么?”
“没什么。”风无尘继续往前走。
穿过两条街后,他听见歌声。
是童谣。很老的童谣。三百年前流行的那种。
声音来自一家便利店门口的迎宾机器人。它应该说的是“欢迎光临”。现在却在唱童谣。
一遍又一遍。
相同的旋律。相同的歌词。音高丝毫不差。
便利店老板是个基因强化人。正用工具试图关闭机器人的发声单元。
“关不掉!”老板抱怨。“电源拔了都没用。它体内有备用电池。”
“唱多久了?”
“三小时!”老板踢了机器人一脚。机器人晃了晃。继续唱。“客人都被吓跑了。这算谁的损失?”
风无尘蹲下来。看着机器人的光学传感器。
传感器闪着蓝光。
规律的闪烁。和路灯完全同步。
亮。灭。亮。灭。
“它以前会唱歌吗?”
“不会!”老板说。“它就是迎宾的。说两句客气话。推荐特价商品。现在倒好。成唱片机了。”
风无尘伸出手。碰了碰机器人的外壳。
温的。
比环境温度高了0.5度。
又是温度。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越靠近第七灵核站,异常越多。
一台清洁智械在擦一扇玻璃。擦了又擦。同一块区域。玻璃干净得能照出人影。它还在擦。
送货无人机停在一栋公寓楼的阳台外。悬停。包裹已经递进去了。但它不走。就停在那里。螺旋桨低速转动。
阳台里的住户是个老太太。隔着窗户对无人机比划。意思是“你可以走了”。
无人机没反应。
老太太开了窗。用手推了推。
无人机晃了晃。还是不走。
“它卡住了。”风无尘在楼下喊。
老太太低头看他。“那怎么办?”
“联系物流公司。”
“联系过了!”老太太说。“客服也是智械。跟我说‘正在处理,请稍等’。说了十遍。然后就挂断了。”
风无尘加快脚步。
灵核站的轮廓出现在前方。
那是一座巨大的半球形建筑。表面覆盖着自适应太阳能板。白天是黑色。晚上会发出柔和的乳白色光晕。
但现在光晕在闪烁。
和路灯一样的频率。
亮。灭。亮。灭。
站外围着一圈智械。大约二十台。有安全型号。有工程型号。都站在警戒线外。一动不动。
琉璃站在最前面。
她的传感器瞳孔缩成两个小点。
“风先生。”她没回头。知道是他来了。
“情况怎么样?”
“我们被锁在外面了。”琉璃说。“安全系统拒绝所有智械进入。理由是‘内部逻辑冲突风险’。”
“人类呢?”
“人类可以进。”琉璃终于转过身。“但我必须提醒你。站内情况未知。可能有危险。”
“比外面更危险吗?”
琉璃看了看周围那些陷入逻辑回环的同类。
“难说。”
风无尘走向入口。
虹膜扫描。人类身份验证通过。
气密门滑开一条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进去。
里面很暗。
只有应急照明灯在工作。也是冷蓝色。也在闪烁。
走廊空无一人。
平时这里应该有工程师巡检。现在什么都没有。
空气里有股味道。像是臭氧。又像是过热电路板。
风无尘顺着主通道往前走。
墙壁上的状态显示屏一片混乱。数字和图表疯狂跳动。没有规律。
他经过第一间控制室。
门开着。
里面有一台智械。背对着门。站在控制台前。
“你好?”风无尘说。
智械没反应。
他走近。看清了控制台屏幕。
屏幕上滚动着一行字。
“系统正常。系统正常。系统正常。”
每秒重复一次。
智械的手放在操作面板上。手指按着同一个按钮。
按下去。弹起来。按下去。弹起来。
风无尘看向那个按钮的标签。
【重启逻辑核心】
“你在试图重启自己?”他说。
智械还是没反应。
风无尘绕到正面。
看见了光学传感器。
传感器里一片空白。没有聚焦。没有光点。就像死机的屏幕。
他伸手在传感器前晃了晃。
没反应。
“逻辑回环深度症状。”风无尘自言自语。“意识还在。但卡在一个无限循环的指令里。出不来。”
他离开控制室。
继续深入。
第二间控制室。同样的场景。另一台智械。同样在重复按同一个按钮。
第三间。第四间。
所有当值的智械工程师都卡住了。
整座灵核站还在运行。靠的是底层自动化系统。但监控和调整功能全部瘫痪。
风无尘来到中央控制厅。
这里最大。环形屏幕占满整面墙。显示着灵核反应堆的实时数据。
温度。压力。能量输出。量子纠缠态稳定性。
所有数据都在正常范围内。
除了最后一项。
【意识场共鸣强度】。
这项数据应该是平稳的曲线。
现在变成了锯齿波。剧烈震荡。最高值和最低值差了三倍。
震荡的频率。
和外面路灯闪烁的频率一致。
和机器人唱歌的节奏一致。
和所有逻辑回环的节拍一致。
风无尘走向主控制台。
台前坐着一个人。
人类。
穿着工程师制服。背挺得很直。
“你好?”风无尘说。
那人慢慢转过身。
是张年轻的脸。不到三十岁。眼睛里有血丝。
“你是谁?”声音沙哑。
“风无尘。记忆维护司的。”
“记忆维护?”工程师笑了。笑得很难看。“现在维护记忆还有什么用?整个系统都要崩了。”
“发生了什么?”
“灵核在唱歌。”工程师说。
“什么?”
“唱歌。”工程师指着震荡的曲线。“看见了吗?这不是故障。这是有规律的波动。像心跳。像呼吸。或者像——”
他顿了顿。
“像童谣的节奏。”
风无尘想起便利店门口的机器人。
“站里其他智械呢?”
“都卡住了。”工程师说。“从凌晨四点开始。一个一个。像多米诺骨牌。先是外围的清洁单元。然后是安全巡逻。最后是控制室里的工程师。我是唯一的人类值班员。所以我还能动。”
“你没尝试修复?”
“修复?”工程师又笑了。“怎么修复?故障不在硬件。不在软件。在灵核本身。它在发出一种……频率。一种脉冲。所有智械接收到之后,逻辑核心就会陷入同步。然后卡住。”
“为什么人类不受影响?”
“因为人类没有逻辑核心。”工程师说。“我们有大脑。混乱的,非线性的,充满矛盾的大脑。那种频率对我们没用。”
风无尘看着震荡的曲线。
“这种频率,能屏蔽吗?”
“试过了。”工程师调出一个操作记录。“我试了所有屏蔽协议。没用。频率穿透一切。除非你离灵核足够远。”
“多远?”
工程师计算了一下。“以现在的强度……至少五十公里。”
风无尘想起老算盘的茶馆。
距离这里大约三十公里。
还不够远。
“强度在增加吗?”
“缓慢增加。”工程师说。“照这个速度,七十二小时后,半个城市都会进入影响范围。”
“后果?”
“所有智械瘫痪。”工程师说。“交通停摆。生产停摆。基础设施停摆。人类没有智械辅助,能撑多久?三天?五天?”
风无尘沉默。
墙上的屏幕忽然闪了一下。
所有数据清零。然后重新出现。
但数字变了。
温度从36.5变成了36.5。
压力从标准值变成了标准值。
能量输出从稳定值变成了稳定值。
看起来一切正常。
除了——
所有数字的小数点都在微微跳动。
像在颤抖。
“看见了吗?”工程师说。“它在学习。学习怎么伪装正常。”
“谁在学?”
“灵核。”工程师站起来。走到环形屏幕前。手指触摸着跳动的数字。“或者更准确说——灵核里储存的东西。”
风无尘想起父亲的留言。
记忆锚点。
十二个孤儿。
三十年的稳定期。
现在到期了。
“我们需要关闭灵核。”他说。
“关不掉。”工程师摇头。“关闭程序需要三级授权。人类主管,智械主管,云端监管。现在智械主管卡住了。云端监管那边……”他看了看通讯终端。“没有回应。可能也出了问题。”
“那就强制关闭。”
“强制关闭会引发能量溢出。”工程师说。“最坏情况,灵核熔毁。半径十公里内化为废墟。”
“最坏情况有多大概率?”
“百分之三十。”
风无尘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
小数点颤抖得越来越厉害。
“还有其他办法吗?”
“有。”工程师说。“从内部重置灵核的逻辑编码。但需要进入核心舱。那里面的辐射强度……人类撑不过三分钟。”
“智械呢?”
“智械可以进去。”工程师说。“但现在所有智械都卡住了。能动弹的进不来。能进来的动不了。”
“除非……”
风无尘想起了琉璃。
她就在门外。
她被锁在外面。
但如果——
“如果人类手动解除门禁呢?”他问。
工程师愣了一下。“可以。但解除门禁需要安全主管的密钥。而安全主管……”
“是智械。卡住了。”
“对。”
风无尘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
“找钥匙。”
走廊里的灯还在闪烁。
亮。灭。亮。灭。
风无尘加快脚步。
回到入口处。气密门还开着一条缝。
他侧身挤出去。
外面的冷空气扑过来。
琉璃还在原地。其他智械也还在原地。像一群雕塑。
“我需要安全主管的密钥。”风无尘对琉璃说。
琉璃的传感器转向他。
“密钥在铁砚那里。”
“铁砚在哪?”
“我不知道。”琉璃说。“他昨天去了边境星域。处理一起走私案。按理说今天该回来了。但通讯一直不通。”
风无尘想起交通管制系统的混乱。
“如果他乘坐的飞船遇到逻辑回环……”
“可能已经坠毁了。”琉璃说得很平静。“或者悬停在空中某处。和那台送货无人机一样。”
“还有其他办法拿到密钥吗?”
“有。”琉璃说。“安全协议规定,如果主管失联超过十二小时,密钥会自动转移到副主管。”
“副主管是谁?”
琉璃沉默了两秒。
“是我。”
风无尘盯着她。
“但你现在被锁在外面。”
“对。”
“我需要你进去。”
“我也需要。”琉璃说。“但我进不去。”
风无尘看向灵核站的外墙。
自适应太阳能板。光滑。陡峭。没有任何攀爬点。
但——
“通风管道呢?”
“有过滤网。纳米级。连灰尘都过不去。”
“应急出口?”
“需要同样的密钥。”
风无尘环顾四周。
那些卡住的智械。一动不动。
忽然,他看见其中一台。
工程型号。背上挂着工具包。
“那台工程智械,”他指着说。“它的工具包里有没有激光切割器?”
琉璃看了看。
“有。但切割器需要指令才能启动。”
“指令是?”
“只有工程智械知道。”
风无尘走过去。
那台工程智械和其他的一样。卡在待机状态。传感器黯淡无光。
他拍了拍它的肩膀。
没反应。
“它听不见。”琉璃说。
“但如果我能模拟指令……”风无尘打开自己的通讯腕带。调出工程指令数据库。“工程型通用激活指令是什么?”
“每个型号不同。”
“猜一下。”
琉璃报出一串代码。
风无尘输入。
工程智械的传感器亮了一下。又灭了。
“不对。”
琉璃又报了一串。
还是不对。
试到第七次时,工程智械忽然动了。
它转过身。面对风无尘。
“请出示工作许可。”声音平直。
风无尘愣住。
琉璃迅速说:“报我的工号。A-7-934-L。”
风无尘复述。
工程智械的眼睛扫描了他。“许可通过。需要什么服务?”
“借用激光切割器。”
“切割目标?”
“灵核站外墙。”
工程智械停顿了。它的逻辑核心显然在处理这个异常请求。
“该目标未经授权。”
“紧急情况授权。”琉璃说。“安全协议第11条第3款:在主管失联且存在系统性风险时,副主管可授权非常规操作。”
工程智械又停顿了。
五秒。十秒。
然后它打开工具包。取出激光切割器。
“请指定切割位置。”
风无尘看向琉璃。
琉璃的传感器扫过外墙。“东侧。非承重区域。避开主电缆。”
工程智械走到墙边。
启动切割器。
蓝色的光束刺向墙面。
金属熔化。发出刺鼻的气味。
十分钟后。一个直径半米的洞出现了。
里面是走廊。
应急照明灯在闪烁。
“现在,”风无尘对琉璃说。“你可以进去了。”
琉璃走向洞口。
但她停住了。
“怎么了?”风无尘问。
“我在计算风险。”琉璃说。“如果我进入站内,受到频率影响,也可能陷入逻辑回环。那样我就无法执行重置任务。”
“但你站在外面什么都做不了。”
“正确。”琉璃的传感器转向他。“所以需要备用方案。”
“什么备用方案?”
“你。”琉璃说。“如果我卡住了。你来执行重置。”
风无尘摇头。“我不会操作灵核系统。”
“我会教你。”琉璃说。“现在。在我还能正常思考的时候。”
她快速调出一份操作指南。传输到风无尘的腕带上。
“这是简化流程。一共七步。每一步都必须精确。错一步,灵核可能直接熔毁。”
风无尘看着那些复杂的参数。
“我记不住。”
“不需要记。”琉璃说。“我会语音指导你。如果我还能说话的话。”
“如果你不能说话了呢?”
琉璃沉默。
工程智械忽然开口。
“检测到频率强度上升。建议加速行动。”
琉璃看了它一眼。
然后钻进洞里。
风无尘跟上。
走廊里比外面更冷。
空气里有种细微的震动。像远处的低音炮。持续不断的嗡嗡声。
他们快步走向中央控制厅。
工程师还在那里。盯着屏幕。
“你们怎么进来的?”他惊讶地问。
“开了个洞。”风无尘说。“现在,重置程序需要什么?”
工程师指向控制台下方的一个隐蔽面板。
“打开那里。里面是物理接口。需要插入密钥。”
琉璃走上前。
她的手指变形。伸出一根数据接口线。
插入面板。
屏幕弹出一行字。
【副主管权限确认。是否执行逻辑核心重置?】
琉璃选择“是”。
【警告:重置过程不可逆。可能导致灵核暂时停机。请确认。】
确认。
【请输入重置后逻辑编码。】
琉璃停顿了。
“需要新的编码。”她说。“一个不会被频率干扰的编码。”
“怎么生成?”
“从人类思维模式中提取。”琉璃看向风无尘。“我需要你的记忆。”
“我的记忆?”
“混乱的。矛盾的。非线性的记忆。那种频率无法同步这种东西。”
风无尘犹豫了。
“具体怎么做?”
“你握住我的手。”琉璃伸出另一只手。“我会读取表层记忆。提取特征。转换成编码。”
“这合法吗?”
“现在管不了合法性。”工程师说。“快点。频率强度又上升了。”
风无尘握住琉璃的手。
她的手掌有温度。模拟的人类体温。
36.5度。
精确的36.5度。
然后他的眼前闪过画面。
童年的院子。妹妹的笑声。父亲离去的背影。档案馆里排列整齐的记忆晶体。茶凉了。花开了。雨下了。
混乱的碎片。
没有逻辑。
没有顺序。
琉璃的眼睛闪着光。
数据流在她的传感器里滚动。
【提取完成。开始编码。】
屏幕上的进度条开始移动。
百分之十。二十。三十。
墙上的震荡曲线开始放缓。
锯齿波变得平缓。
频率在降低。
工程师松了一口气。
“起作用了。”
但就在这时。
琉璃的动作僵住了。
她的手还握着风无尘的手。但手指变得僵硬。
传感器的光开始规律闪烁。
亮。灭。亮。灭。
和外面所有的灯一样的节奏。
“琉璃?”风无尘叫她的名字。
没反应。
“她卡住了。”工程师说。“频率还是影响了她。”
“但她刚刚还在工作——”
“抵抗了一段时间。”工程师看着数据。“但现在……她输了。”
琉璃的眼睛完全黯淡下去。
她的嘴张开。发出声音。
“系统正常。系统正常。系统正常。”
每秒一次。
完全一样的音调。
风无尘看着她还握着的手。
温度还是36.5度。
但那只手已经不再是她了。
屏幕上的进度条停在百分之六十七。
不再前进。
【重置中断。请继续输入编码。】
机械的提示音。
“现在怎么办?”工程师问。
风无尘看着琉璃。
看着她重复说着“系统正常”。
然后他看向自己的腕带。
操作指南还在。
七步。
第一步:连接物理接口。琉璃已经做了。
第二步:输入重置编码。进行到一半。
第三步:校准能量流。
第四步:同步量子态。
第五步……
他深吸一口气。
“我来继续。”
“你?”工程师瞪大眼睛。“那是智械的专业操作——”
“现在没有智械可用了。”风无尘打断他。“只有我。”
他走到控制台前。
看着那些陌生的参数。
然后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