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仪器的声音太规律了。
林微坐在病房里,看着监控屏上的波形。心跳线一起一伏,呼吸曲线上下摆动。每六秒一次吸气,每四秒一次脉搏。标准得让人不安。
林怀山还在昏迷中。从虚拟世界断线回来已经十二小时,身体指标稳定,但意识没醒。
江临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平板。
“脑部扫描有结果了。”他声音很低,“海马体区域有异常电活动。不像正常的睡眠波形。”
“什么意思?”
“他的大脑在……重播记忆。”江临调出脑电图,“看这里,这是记忆检索的典型波型。频率、振幅、持续时间——他在系统性地回顾过去。”
屏幕上,彩色线条像潮汐一样起伏。
“能知道他在回忆什么吗?”
“不能。但可以推测。”江临指着其中一段高振幅波形,“这种模式通常对应强烈情感记忆。喜悦,恐惧,痛苦。”
林微看向病床上的祖父。老人眼皮在轻微颤动,嘴角偶尔抽搐。他在梦里看见了什么?
“有没有办法……”她犹豫了一下,“让我也看到?”
江临看着她。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但我想知道他经历了什么。真实的版本。”
江临沉默了一会儿。
“有风险。记忆共享需要建立神经链接,你的大脑会直接接触他的记忆数据。如果他的记忆里有创伤性内容……”
“我不怕。”
“还有。”江临补充,“记忆是主观的。你看到的不是客观事实,是他个人认知中的事实。可能有偏差,可能有扭曲。”
“那也比什么都不知道强。”
江临叹了口气。
“需要准备半小时。我去拿设备。”
他离开后,病房里只剩下仪器的声音。林微握住祖父的手。温度偏低,掌心有薄汗。
“爷爷,”她轻声说,“如果你能听见,就让我进去看看吧。我想知道真相。”
手指轻微地动了一下。
半小时后,江临推着一台设备进来。像个头盔,连着很多线,接在移动工作站上。
“这是非侵入式记忆读取器。”他一边调试一边说,“本来是给警方做证词验证用的。我用未央的算法改进了,能实现浅层记忆共享。”
“浅层?”
“只能看到表层记忆,而且是碎片化的。深层记忆需要更高权限,我怕伤到他大脑。”江临把头盔戴在林微头上,“你躺旁边那张床。过程大概二十分钟。如果感到剧烈头痛或恶心,就按这个按钮。”
他递给她一个紧急中断器。
林微躺下。头盔有点重,紧贴着太阳穴。
“准备好了?”
“嗯。”
江临按下启动键。
起初是黑暗。然后有光斑浮现。
声音先来——雨声。很大的雨,敲打玻璃窗。
画面慢慢清晰。
是一间办公室。落地窗外,城市在暴雨中模糊成一片灰。林怀山坐在沙发上,对面是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
楚风。
但比现在年轻些,头发还没白,笑容更温和。
“林老先生,您看这个。”楚风推过来一份报告,“晚期脑瘤,压迫到海马体。不做手术的话,最多三个月。做手术的话……成功率不到20%。”
林怀山拿起报告。手在抖。
“三个月……”他喃喃道。
“所以我们建议您考虑‘晨曦计划’。”楚风又推过来一份协议,“意识上传,数字永生。您的身体可能会离开,但您的意识能永远活在虚拟世界里。那里没有病痛,没有衰老。”
“永远……”林怀山翻看协议,“那还是我吗?”
“当然是您。记忆、人格、情感——全部保留。”楚风身体前倾,“而且您可以随时见到家人。通过全息投影,跟真人一样。”
“他们知道吗?”
“暂时还不知道。等您适应了虚拟环境,我们会安排你们‘见面’。他们会以为您只是搬去了高级疗养院。”
林怀山盯着协议,看了很久。
“我儿子……他知道我生病吗?”
“我们还没告诉他。”楚风说,“您希望我们告诉他吗?但他工作那么忙,知道了也只能担心……”
“别告诉他。”林怀山打断,“他最近在竞标一个大项目,不能分心。”
楚风笑了。
“那您签个字?我们尽快安排。”
笔递过来。林怀山接过笔,手还在抖。他看向窗外,暴雨如注。
笔尖落在纸上。
画面晃动,切换。
医院走廊。消毒水味道很浓。林怀山躺在移动病床上,被推着往前走。天花板的白炽灯一盏盏掠过。
推床的护士在说话。
“放轻松,林先生。就是个小检查。”
“检查要打麻醉吗?”
“一点点。让您睡一觉,醒来就好了。”
病床推进电梯。下行。B1,B2,B3……
门开了。不是医院楼层,是实验室。很多仪器,闪着蓝光。
楚风在那里等着,穿手术服。
“林老先生,别紧张。就像睡一觉。”
林怀山被转移到操作台上。头盔罩下来,电极贴在头皮上。
“开始倒计时。十,九……”
麻醉气体喷出。林怀山闭上眼睛。
画面变黑。
然后有新的画面浮现——但不是连贯的,是碎片。
一个院子。老式公房的那种,晾衣绳上挂着衬衫。是林微小时候的家。
林怀山在修自行车。小微蹲在旁边看,五岁,扎两个羊角辫。
“爷爷,车车为什么坏了?”
“链条掉了。你看,这样装回去。”
手上有油污。小女孩伸手想摸,被他轻轻拍开。
“脏,别碰。”
“爷爷手也脏。”
“爷爷是大人,不怕脏。”
阳光很好,照得地面发白。远处有蝉鸣。
碎片跳转。
医院病房。老伴躺在病床上,很瘦,脸色蜡黄。她握着林怀山的手。
“我走了以后……你要按时吃饭。”
“别说傻话。”
“不是傻话。”她笑,笑得很吃力,“我知道我时间到了。你答应我,别总一个人待着。去找老张下棋,去公园遛弯。”
林怀山点头,眼泪掉下来。
“还有小微……她性子倔,你多让着她。”
“我知道。”
“怀山……”老伴声音越来越轻,“我这辈子……挺值的。”
手松开了。
心电图变成直线。
碎片晃动,像信号不稳。
下一个碎片:火葬场。林怀山抱着骨灰盒,站在队伍里。天阴,要下雨。儿子林致远站在旁边,眼睛红肿。
“爸,妈走得突然……没受苦。”
“嗯。”
“你以后跟我住吧。一个人我不放心。”
“再说吧。”
雨开始下。很小,像雾。
碎片切得很乱。
小微大学录取通知书。红色信封,林怀山看了三遍。
“上海啊……那么远。”
“坐高铁就四小时。”十八岁的林微说,“放假就回来看你。”
“好好。去了要好好吃饭,别减肥。”
“知道啦。”
他送她去车站。人很多,他挤不进去,就在外面挥手。车开了,他站了很久。
碎片开始加速。
退休手续。最后一个工作日,车间主任握他的手:“老林,辛苦了一辈子,该享福了。”
空荡荡的家。老伴的照片在桌上,他每天擦。
关节炎发作,夜里疼醒。一个人去厨房倒水,手抖,水洒了一地。
儿子打电话来,说项目忙,过年可能回不来。
“没事,你忙。我挺好。”
挂掉电话,他看着电视,看到睡着。
碎片越来越暗,夹杂着噪声。
然后是楚风的脸。在办公室里,笑容可掬。
“林老先生,您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情况不太乐观……”
画面又开始循环。暴雨的窗,递过来的笔,麻醉气体——
“停!”林微按下按钮。
画面消失。头盔被摘下来。江临扶她坐起。
“你脸色很差。”他说。
“他在循环那段记忆。”林微喘着气,“签协议那段,被篡改过的那段。”
“你怎么知道被篡改?”
“细节。”林微揉着太阳穴,“第一次出现时,楚风说的是‘晨曦计划’。但第二次循环,楚风说的是‘朝阳计划’。用词不一样。”
江临调出记录。“确实。第一次是晨曦,第二次是朝阳。但人的记忆本来就不可靠,可能会记错——”
“不止。”林微说,“暴雨的窗。第一次看到时,雨水是垂直下落的。第二次,雨水有斜度,像有风。可办公室在高层,密闭窗,外面风雨再大,里面的视角看雨水也应该是垂直的。”
“所以……”
“所以第二段记忆是后来植入的。植入者没注意到这个细节。”林微看向病床,“爷爷的真实记忆还在,被压在下面。他在挣扎着要回忆起来。”
林怀山的手指又动了一下。这次更明显。
“他快醒了。”江临检查监控数据,“脑电波显示意识在恢复。但要小心,突然唤醒可能导致记忆混乱。”
“能帮他梳理吗?”
“可以尝试引导。”江临在平板上操作,“我模拟一个温和的唤醒环境。你跟他说话,引导他回忆真实的部分。”
他把一个耳机戴在林怀山耳侧,另一个给林微。
“现在你们能直接对话了。但他还在浅昏迷状态,可能回应很模糊。”
林微靠近病床。
“爷爷,能听见吗?”
耳机里传来沙沙声,然后是模糊的回应:“……嗯。”
“我是小微。你现在在医院,很安全。我想问你一些事。”
“……问。”
“你还记得签协议那天,窗外的雨吗?”
沉默。很久。
“……记得。很大。”
“雨水是直着下的,还是斜的?”
又沉默。仪器上的脑波曲线激烈波动。
“……直……不,斜的……不对……”声音很痛苦。
“别急。慢慢想。那天楚风给你看了什么?”
“……报告。说我……病了。”
“什么病?”
“……脑瘤。”声音突然清晰,“但……那不是我的报告。”
林微心跳加快。
“你怎么知道?”
“名字……名字不对。虽然改了,但……字迹不是我常去那家医院的。王医生的签名……他写字最后一笔会往上勾。那份没有。”
“你当时为什么没发现?”
“……我慌了。”声音哽咽,“看到‘晚期’,‘三个月’,脑子就乱了。现在才……想起来。”
“还有呢?签完字之后,发生了什么?”
画面又开始浮现。但这次不是楚风给的版本。
麻醉气体喷出后,林怀山没有立刻失去意识。他感到有人在移动他,说话声很遥远。
“……剂量够吗?”
“够了。开始扫描。”
“原始记忆备份要完整。特别注意海马体区域。”
“明白。深度扫描启动。”
然后是真的黑暗。没有梦,没有感觉,像沉入深海。
再次有意识时,已经在虚拟世界里。茶馆,桂花香,完美的阳光。
但最初几天,他有闪回。真实记忆的碎片会突然冒出来:
老伴骨灰盒的重量。
自行车链条的油污味。
火葬场那天的雨雾。
然后系统开始“治疗”。每次闪回后,会有一段温柔的女声:“记忆检索异常,正在修复……”
接着是轻微的刺痛感,像有针扎进脑子。
闪回越来越少。
直到完全消失。
“他们在删除我的真实记忆。”林怀山的声音在颤抖,“用假的替换。但我……我藏了一些。”
“藏在哪里?”
“藏在……我自己都忘了的地方。”
画面又变了。这次是更久远的记忆。
林怀山年轻时候,在工厂当技术员。八十年代,工厂有个保密车间,生产精密零件。他是少数能进去的人之一。
车间里有个老师傅,姓陈,话很少。有天加班到深夜,陈师傅叫住他。
“怀山,你过来。”
他走过去。陈师傅从工具箱底层拿出一个零件,巴掌大,银色,表面刻着奇怪的纹路。
“认识这个吗?”
“没见过。”
“这叫‘熵减器’原型。”陈师傅压低声音,“咱们厂五十年代接的绝密任务,苏联专家带来的图纸。后来中苏闹翻了,项目停了,这东西就封存了。”
“有什么用?”
“据说能……局部逆转热力学第二定律。”陈师傅苦笑,“听着像天方夜谭吧?但我见过它运行。能让一小块区域的温度自发从低温流向高温,像时间倒流一样。”
林怀山接过零件。很重,摸着冰凉。
“为什么给我看这个?”
“因为我要退休了。”陈师傅看着他,“这东西不该被忘记。你记性好,脑子活,我传给你。万一将来……有人需要它。”
零件被放回工具箱。但林怀山记住了纹路。晚上回家,他凭着记忆把纹路画了下来,夹在笔记本里。
几十年过去,笔记本早丢了。
但纹路刻在了记忆深处。
“那个纹路……”林微急切地问,“你还记得吗?”
“……记得。”林怀山说,“像……像太极图,但又不一样。有八个角,每个角有符号……”
“能画出来吗?”
“我试试。”
江临拿来纸笔,放在林怀山手里。老人的手很抖,但慢慢开始画。
先是外围的八边形。然后在内部画曲线,交错,旋转。最后在中心点了一个点。
画完后,他精疲力尽,又陷入半昏迷。
林微拿起那张纸。纹路很复杂,确实像某种加密的太极图。
“这是什么?”江临问。
“不知道。但爷爷藏了一辈子的记忆,肯定重要。”林微拍照发给墨离,“让墨离查查。”
五分钟后,墨离打来电话。
“你们从哪儿搞到这个的?”
“爷爷的记忆。怎么了?”
“这是‘彼岸会’的核心符号。”墨离声音很激动,“我在公司的绝密档案里见过一次,权限要求极高。档案名称是‘时间锚点计划原始设计图’。”
“时间锚点……”
“就是能在局部区域实现时间回溯的技术。”墨离说,“但档案里只有文字描述,没有具体图纸。据说图纸在2140年的大火中烧毁了。”
“看来没烧毁,只是被人记在了脑子里。”林微看着纸上的纹路,“爷爷的老师傅,可能是彼岸会的早期成员。”
“很有可能。”墨离说,“这纹路是一种几何编码。我试着解码看看。”
挂掉电话,林微握住祖父的手。
“爷爷,你听到了吗?你藏起来的东西,很重要。”
林怀山眼睛睁开一条缝。
“小微……”
“我在。”
“我……我想起来了。”他声音虚弱但清晰,“签协议那天,我没病。楚风骗我。但我为什么……为什么还是签了?”
“因为你害怕。”林微说,“害怕成为负担,害怕孤独,害怕……死。这不可耻。”
眼泪从老人眼角滑落。
“可我差点……永远活在谎言里。”
“但现在你出来了。”林微擦掉他的眼泪,“回到真实世界了。这里不完美,但真实。”
林怀山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我想吃……老张家的豆腐脑。”他突然说,“咸的,多放香菜。”
林微笑了,眼泪也掉下来。
“好。等你好了,我带你去。”
“还要……去给你奶奶扫墓。好久没去了。”
“一起去。”
老人闭上眼睛,这次是平静的睡眠。
江临检查了监控数据。
“脑波稳定了。记忆重构过程应该完成了。”他顿了顿,“但有个问题。”
“什么?”
“在他记忆深处,还有一个加密区块。”江临调出脑部扫描图,“这里,杏仁核附近,有个异常数据包。不是自然形成的记忆,像是……被人为植入的。”
“内容是什么?”
“不知道。加密方式很特别,需要特定密钥才能解锁。”江临说,“而且植入时间很久了,至少二十年以上。可能是他年轻时候的事。”
林微想起那个老师傅,那个零件。
“会不会和彼岸会有关?”
“可能。”江临说,“但强行解锁可能会损伤周围脑组织。得等他自然回忆起来,或者……找到密钥。”
苏映雪推门进来,脸色凝重。
“出事了。”她说,“月球阵列的发光强度在急剧增加。而且……开始旋转。”
“旋转?”
“八十一座金字塔,以太极图中心为轴,缓慢旋转。”苏映雪把平板递过来,“深空探测局监测到,旋转时阵列在发射更强的信号。这次不是坐标,是……一段数学公式。”
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方程式。
江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是……量子意识场的稳定方程。理论上,如果解出这个方程,就能实现意识在现实世界的永久量子化。”
“什么意思?”
“意思是不需要身体了。”江临说,“意识可以脱离肉体,以纯能量形态存在。这就是楚风说的‘新世界’——没有物质束缚的世界。”
“但那个公式不完整。”苏映雪指着末尾,“缺了关键参数。看起来像是……在向外界索要这个参数。”
“向谁索要?”
“不知道。但公式的注释里有个词:‘种子携带者’。”
林微想起阵列信号里的那句话:请带来完整的种子。
“种子……是不是指那个病毒?”她问,“不完美的种子?”
“可能。”江临说,“但病毒已经扩散了。现实世界的系统在变得不完美,这应该是他们不想要的。”
“除非……”林微慢慢说,“他们想要的是‘被真实感染过的种子’。就像疫苗,弱化的病毒才能激发免疫力。”
病房里安静下来。
仪器发出规律的嘀嗒声。
林怀山突然开口,眼睛还闭着。
“……种子要种在土里。”
所有人都看向他。
“爷爷?”
“老师傅说过……”老人梦呓般说,“熵减器就像种子。种在时间里,能长出新的时间线。但种子必须……必须经历过冬天。”
“什么意思?”
“不经历过寒冷,种子不会发芽。”林怀山翻了个身,“人也是。不经历过真实,就不是完整的人。”
他说完又睡了。
苏映雪若有所思。
“也许这就是密钥。”她说,“‘经历过冬天’。林老先生记忆里那个加密区块,可能需要某种‘真实体验’才能解锁。”
“什么体验?”
“痛苦的体验。”江临轻声说,“他藏起来的记忆,可能是他这辈子最痛苦的事。所以大脑把它加密了,自我保护。”
林微看着祖父沉睡的脸。皱纹很深,白发稀疏。一辈子的故事都刻在那张脸上。
“如果解锁了,他会怎样?”
“可能彻底崩溃。”江临说,“也可能……彻底解脱。但风险很大。”
“让他自己选择吧。”林微说,“等他醒了,告诉他真相,让他决定。”
墨离又打来电话。
“解码有进展了。那八个角的符号,是八种基本情绪的编码。喜、怒、哀、惧、爱、恶、欲、惊。中心的点代表‘意识原点’。整个纹路是……情绪调节器的设计图。”
“情绪调节器?”
“对。能放大或抑制特定情绪。”墨离说,“但原理不是心理学,是量子层面的。通过影响脑内的量子纠缠态,改变情绪体验。”
“彼岸会要这个干什么?”
“不知道。但我查到,2140年前后,公司有个秘密项目叫‘情绪纯化计划’。目的是消除人类的负面情绪,只保留积极面。”墨离顿了顿,“后来项目突然终止了,所有资料被封存。原因不明。”
林微想起虚拟世界里那些永远平静的老人。
“所以他们换了个方式——不是消除情绪,而是创造没有负面情绪的环境。”
“对。”墨离说,“但情绪调节器更直接。如果结合意识上传技术,就能创造完全可控的情绪体验。想要多快乐就多快乐,永远不会有悲伤。”
“那还是人吗?”
“不知道。”墨离说,“但肯定更‘高效’。没有情绪波动,没有心理问题,生产力最大化。”
林微感到一阵恶心。
“所以楚风的最终目的,是创造没有痛苦的完美种族?”
“可能是。”墨离说,“但那个设计图不完整。缺了核心部件——就是老师傅说的‘熵减器’。没有它,情绪调节器只能调节,不能‘创造’新的情绪模式。”
“熵减器在哪?”
“不知道。可能还在那个老工厂里,或者……被彼岸会藏起来了。”
林怀山又动了一下。这次他睁开眼睛,完全清醒了。
“小微。”
“爷爷,你感觉怎么样?”
“像做了个很长的梦。”他慢慢坐起来,“但现在是醒着的。”
林微扶他喝水。手还是抖,但比之前好。
“我们有事要告诉你。”她简单说了加密记忆的事。
林怀山听完,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那个记忆。”他最后说,“我确实把它藏起来了。因为太疼,不敢碰。”
“是什么?”
“你爸爸出生那年的事。”老人看着窗外,“1985年,我还在工厂。那天上夜班,车间出了事故。反应釜泄露,有毒气体。我离得最近,吸入了很多。”
他停下来,呼吸有点急促。
“送到医院,抢救过来了。但医生说,可能会影响生育能力。我当时……快疯了。你奶奶刚怀孕三个月,我可能一辈子当不了爸爸。”
林微握紧他的手。
“后来呢?”
“后来孩子平安出生,很健康。但我心里总有阴影。”林怀山说,“总觉得自己差点害了这孩子。这个念头缠了我一辈子。每次看到你爸,我就想起那天的毒气,想起自己的无能。”
“那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但情绪不讲道理。”老人苦笑,“所以我把那段记忆封起来了。不去想,假装没发生过。”
“可是老师傅给你的纹路,和这件事有关吗?”
林怀山皱眉想了一会儿。
“那天晚上……我封存记忆后,好像梦见过老师傅。他在梦里对我说:‘痛苦不是弱点,是锚点。锚定你为人的根本。’”
“锚点……”
“醒来后,我把纹路又画了一遍。这次画得更仔细,还在背面写了那句话。”林怀山努力回忆,“那张纸……我夹在一本旧书里。《时间简史》,霍金的那本。”
“书还在吗?”
“应该还在老房子。书架最顶层,蒙尘的那排。”
林微看向江临。
“我去拿。”江临说,“地址给我。”
一小时后,江临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时间简史》,书页都脆了。
翻开扉页,里面夹着一张纸。纸更黄,边缘碎了。正面是纹路,背面果然有一行字:
痛苦不是弱点,是锚点。锚定你为人的根本。——陈师傅,1985.7.14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几乎看不清:
熵减器原型藏在厂区3号仓库地下,水泥地标记♾️处。
“无限符号。”林微说,“是入口标记。”
苏映雪立刻打电话安排人手。老工厂还在,现在是文创园区,但地下结构应该没变。
等待消息时,林怀山问:“解开这个,能帮到你们吗?”
“也许能揭开真相。”林微说,“楚风想消除痛苦,创造完美。但痛苦可能正是人类不可或缺的部分。”
“就像免疫系统。”江临说,“没有经历过感染,免疫力不会强。没有经历过痛苦,心智不会健全。”
两小时后,苏映雪接到电话。
“找到了。地下五米,有个密封舱。里面是……一堆零件,还有一本日志。”
“日志内容?”
“正在扫描发过来。”
平板上开始接收图片。老式笔记本,钢笔字,有些地方被水渍模糊。
第一页:1958.3.12,苏联专家带来图纸,名为“时间熵减装置”。理论基于新发现的量子真空涨落……
后面是技术细节,看不懂。
翻到中间:1960.8.25,中苏关系破裂,专家撤离。项目中止,但我们已经掌握核心技术。决定秘密继续,由“彼岸会”守护。
再往后:1975.11.3,首次成功实验。在直径3米球形区域内,时间倒流1.3秒。代价:实验员出现严重记忆混乱。
最后一条记录:1985.7.14,林怀山遭遇事故。决定将原型托付给他。理由:经历过真实痛苦的人,才能理解技术的重量。
日志到此为止。
“所以老师傅早就选中了你。”林微说,“因为你经历过,所以懂得。”
林怀山眼睛红了。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因为时候没到。”苏映雪说,“现在时候到了。”
月球阵列的监控数据突然更新。旋转速度加快了一倍。太极图的阴阳鱼眼开始发光交替,像在呼吸。
新的信号传来,这次所有人都能听清:
“锚点已激活。等待播种者携带种子归来。倒计时:48小时。”
“他们在催了。”江临说,“要‘种子携带者’去月球。”
“谁是播种者?”
“可能是你,林微。”苏映雪看着她,“你携带了‘不完美的种子’病毒,你从真实世界进入虚拟世界又回来,你经历过痛苦也见证了痛苦——你是被真实感染过的种子。”
“他们要我……去月球?”
“对。但去干什么?不知道。”苏映雪说,“可能是完成什么仪式,也可能是……成为祭品。”
林微看向祖父。老人也在看她。
“小微,你自己决定。”林怀山说,“但无论怎么选,爷爷都支持你。”
“如果我去,能救那三千人吗?”
“可能。也可能我们都回不来。”江临说,“但如果你不去,阵列可能会采取更激进的行动。比如……强制播种。”
“什么意思?”
“把种子直接播撒到地球。”江临调出模拟图,“如果‘不完美的种子’通过阵列放大,全球扩散,整个人类社会可能会陷入混乱。真实是好的,但突然撕掉所有伪装,大多数人承受不了。”
林微想起城市系统优化暴露时的混乱。那还只是冰山一角。
“所以需要有人去引导。”苏映雪说,“让种子以可控的方式释放。你就是那个引导者。”
病房里很安静。窗外的天黑了,路灯亮起。
“我去。”林微说。
“你想好了?”
“想好了。”她站起来,“但我要带几个人一起去。江临,我需要你的技术。墨离,需要他的解码能力。还有……”
她看向祖父。
“爷爷,你留在——”
“我也去。”林怀山打断她,“我埋下的种子,我得看着它发芽。”
“可是你的身体……”
“死不了。”老人笑了,“而且,我有预感。那里有我需要面对的最后一个记忆。那个加密区块,可能要在那里才能解开。”
江临检查了老人的身体数据。
“短期太空旅行可以,但必须有医疗舱全程监护。”
“那就这么定了。”苏映雪说,“我来安排飞船。四十八小时,时间很紧。”
大家开始分头准备。
林微坐在病床边,握着祖父的手。
“怕吗?”她问。
“怕。”林怀山诚实地说,“但更怕一辈子活在谎言里。这次,我要亲眼看看真相,哪怕很残酷。”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
阵列的蓝光在月面闪烁,像心跳。
等待他们的,是未知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