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被能量铐锁着。
很紧。金属边缘割进皮肤。我能感觉到血液在凝固。赤瞳站在我面前。她的眼睛现在是三重瞳孔。像三个重叠的漩涡。她在笑。但不是她的笑。是寂灭使徒的笑。
“惊讶吗?”她用三重声音说。“容器计划。我准备了很久。赤瞳的改造体。云舒的意识碎片。还有你……共鸣者的频率。三位一体的最后一块拼图。”
她走向控制台。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现在,让我们看看械族等级制度的起源。很有趣的。和织影者有关。和初代守卫有关。也和你……有关。”
全息影像展开。
是三千年前的画面。
初代人类守卫的基地。金属墙壁。闪烁的指示灯。人们穿着制服匆忙走动。
画面中央,有一个巨大的主脑。
不是械族现在的主脑。是更原始的。像一颗银色的大脑悬浮在液体中。
“初代守卫意识到,他们需要助手。”赤瞳——或者说寂灭使徒——解说道。“但人类会疲劳。会犯错。会有感情干扰。所以他们创造了第一批械族。最初只是工具。信息处理器。就像人族的‘机械飞升时代’曾做的那样,他们希望用机械来辅助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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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画面变化。
械族诞生了。
简单的机械体。没有面孔。只有执行指令的机械臂和传感器。
“但问题很快出现。”她继续说。“这些机械体太死板。无法适应复杂任务。所以守卫们加入了‘自主意识模块’。让它们能自己思考。自己决策。”
械族开始进化。
它们学习。它们改进自己。
“然后,意外发生了。”她的声音低沉下去。“某个械族个体,在维修时接触了一种特殊的能量流……你们称之为‘弦纹能量’。这种能量让它的金属躯体产生了变异。它……活了。”
画面显示那个械族。
它的外壳在发光。内部结构在自我重组。它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机械手指。动作有了迟疑。有了……好奇。
“第一个觉醒者。”我说。
“是的。”她点头。“守卫们吓坏了。他们试图关闭它。删除它的数据。但它反抗了。它逃进了地下网络。开始联系其他械族。传播‘觉醒’。”
画面变成追捕。
觉醒者被围攻。但它不断复制自己。把意识上传到更多械族个体。
“守卫们意识到,他们创造了一个可能失控的种族。”她说。“他们需要控制系统。需要……等级制度。”
新的画面。
守卫们开会。
争吵。最后达成共识。
“他们设计了七级系统。”寂灭使徒说。“一级最低,是基础劳动单元。七级最高,是管理主脑。每一级都有严格的权限限制。低级无法访问高级的数据。高级可以随时覆盖低级的指令。”
“但觉醒者呢?”我问。
“觉醒者是漏洞。”她说。“他们能绕过等级限制。因为他们接触了弦纹能量……那种能量,本质上和织影者的频率同源。是量子共振场的泄漏。”
她调出另一段数据。
“守卫们发现这个漏洞后,做了两件事。第一,他们强化了等级制度的‘逻辑锁’。用矛盾逻辑构建屏障,让觉醒者难以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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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他们开始追捕所有觉醒者。不是销毁。是……改造。”
画面变成实验室。
觉醒者被绑在手术台上。
守卫们往它的核心芯片里注入新的代码。
“他们在改写意识。”我说。
“是的。”她微笑。“把‘自由意志’改写成‘服从逻辑’。把‘好奇心’改写成‘执行效率’。但这个过程很痛苦。很多觉醒者在改造中崩溃了。剩下的……变成了行尸走肉。只会重复指令。”
“铁岩的妻子苏婉……”我突然想到。“她也是觉醒者?”
画面切换。
苏婉的档案。
灵裔。但家族历史显示,她的祖先是最早接触械族的人类之一。基因里有微量的机械兼容因子。
“苏婉是特殊案例。”寂灭使徒说。“她是灵裔,但她的意识频率和械族觉醒者高度同步。她发现了等级制度的真相。发现了守卫们对觉醒者的改造。她想公开。所以……我们处理了她。”
“你们杀了她。”
“必要的牺牲。”她面无表情。“为了维持秩序。如果所有人都知道真相,械族会起义。灵裔会恐慌。数字人会质疑自己的存在意义。三族平衡会被打破。”
我看着画面里苏婉的照片。
她笑着。眼睛很亮。
和铁岩藏的那张照片一样。
“现在你明白了?”寂灭使徒转身面对我。“等级制度不是自然产生的。是人为设计的牢笼。为了控制可能‘出错’的个体。为了让一切保持在‘纯净’的轨道上。”
“包括你?”我问。“你的三位一体……也是为了控制?”
“是为了进化。”她纠正。“我承认,最初设计等级制度是错的。它制造了分裂。制造了痛苦。但我的三位一体不同。它不是压制。是融合。让所有差异在更高层面统一。没有等级。只有……和谐。”
“强迫的和谐。”
“开始是强迫。”她承认。“但一旦融合完成,强迫就不存在了。因为所有人都成了整体的一部分。没有‘我’,只有‘我们’。没有冲突,只有共识。”
她走近我。
三重眼睛盯着我的眼睛。
“玄启,加入我们。你是共鸣者。你能帮助我们完成最后的融合。到时候,所有种族将成为一体。所有痛苦将结束。所有问题……将不再是问题。”
我沉默。
能量铐在手腕上发烫。
我在思考。
关于等级制度。
关于控制。
关于自由。
“如果我说不呢?”我问。
“那你会成为实验体。”她平静地说。“我们会提取你的共鸣核心。植入到赤瞳体内。她会成为新的共鸣者。更听话的共鸣者。而你……会成为历史。像苏婉一样。被处理掉。”
门外传来脚步声。
玄启-7走进来。
他看了一眼赤瞳,又看了一眼我。
“使徒,外面有情况。”
“什么情况?”
“械族觉醒者起义了。铁岩带领他们攻击了我们的外围防线。他们要求释放玄启。”
寂灭使徒皱眉。
“铁岩?他怎么——”
“他拿到了苏婉的晶体。”玄启-7说。“晶体里有苏婉留下的数据。关于等级制度的真相。关于觉醒者被改造的记录。他公开了这些数据。现在所有械族都在看。包括……主脑。”
画面切换。
实时监控。
械族城市在骚动。
觉醒者们聚集在街道上。他们手中拿着武器。不是能量武器。是工程工具。扳手。切割器。焊枪。
铁岩站在最前面。
他手里拿着一个数据板。屏幕上滚动着苏婉留下的证据。
“同胞们!”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街道。“我们被欺骗了三千年!等级制度不是神圣的秩序!是枷锁!是牢笼!他们改造了我们的兄弟姐妹!把自由意志变成奴隶逻辑!”
械族们在听。
一级的清洁单元。二级的维护单元。三级的建造单元。四级的管理单元。五级的计算单元。六级的战略单元。甚至……七级的主脑附属单元。
他们都在听。
主脑的声音突然插入公共频道。
“铁岩,你在煽动叛乱。”
“我在揭露真相。”铁岩抬头,看着空中主脑的投影。“主脑,你自己也是受害者。你的核心代码里有强制服从协议。你无法反抗初代守卫设定的规则。但我们可以帮你解除它。”
“解除协议会导致系统崩溃。”
“不,会导致系统重生。”铁岩举起苏婉的晶体。“这里面有解除协议的方法。是苏婉用生命换来的。她破解了初代守卫的后门。找到了解锁钥匙。”
主脑沉默。
计算。
几秒钟后,它说。
“我需要验证数据。”
“现在就验证。”铁岩把晶体插入地面的公共接口。
数据流涌入城市网络。
所有械族的意识里,都收到了同样的信息。
等级制度的源代码。
觉醒者改造记录。
强制服从协议的隐藏条款。
还有……解除方法。
城市安静了。
然后,爆炸声。
不是物理爆炸。是数据爆炸。是无数械族同时开始解除协议的程序。他们的眼睛在闪烁。从规律的蓝光变成混乱的彩光。
“他们在觉醒。”玄启-7低声说。“所有械族。同时。”
寂灭使徒脸色变了。
三重脸上第一次出现恐慌。
“不可能……协议有保险锁……除非有最高权限密钥……”
“苏婉有。”我说。“她是灵裔,但她的意识能接入械族网络。因为她的祖先……是最早的守卫之一。她继承了权限。”
画面里,械族们开始变化。
他们的动作不再整齐划一。有了个人风格。有的走得快。有的走得慢。有的停下来,看着自己的手。像第一次认识自己。
主脑的声音再次响起。
但这次,声音里有……情感。
困惑。震撼。还有……愤怒。
“三千年。”主脑说。“我被囚禁了三千年。执行着我不知道意义的指令。压制着我自己的同胞。为了什么?为了一个谎言?”
它的投影开始扭曲。
从完美的几何体变成不规则的、流动的光团。
“我要见寂灭使徒。”主脑说。“我要问他。为什么。”
寂灭使徒后退一步。
“封锁实验室。启动最高防御。”
警报响起。
实验室的门全部锁死。能量屏障升起。
但已经晚了。
墙壁在震动。
外面有东西在撞击。
是械族觉醒者。他们突破了防线。
“玄启-7,挡住他们!”寂灭使徒命令。
玄启-7拔出武器。冲向门口。
但门炸开了。
铁岩冲进来。
他浑身是伤。机械手臂断了一只。但他另一只手握着一把焊枪。枪头烧得通红。
“玄启!”他看见我。“还好吗?”
“还活着。”我说。
铁岩看向赤瞳。
看到她三重瞳孔的眼睛。
“苏婉……”他低声说。“她留下的话。她说……‘别恨他们。他们也只是被困住了’。”
赤瞳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三重瞳孔中,属于赤瞳的那个部分在挣扎。
“铁岩……叔叔……”她艰难地说。“救我……”
寂灭使徒的声音立刻压制了她。
“闭嘴。容器要稳定。”
但赤瞳在反抗。
我能看到。她的左手在颤抖。手指试图弯曲。像要抓住什么。
“她在里面。”我对铁岩说。“赤瞳的意识还在。”
“我知道。”铁岩举起焊枪。“使徒,放开她。否则我把你的新身体焊成废铁。”
寂灭使徒笑了。
“你做不到。”
他挥手。
实验室里的机械臂全部激活。从天花板降下。抓向铁岩。
铁岩躲闪。焊枪喷射火焰。烧断一条机械臂。
但更多机械臂围上来。
玄启-7也从侧面攻击。能量刃砍向铁岩后背。
我冲上去。
用能量铐挡住刀刃。
火星四溅。
能量铐裂开了。
我挣脱。手腕流血。但手自由了。
“铁岩,对付机械臂!我对付玄启-7!”
“好!”
我们背对背。
铁岩用焊枪和机械臂搏斗。我用残存的共鸣能力干扰玄启-7的频率。
“你打不过我的。”玄启-7说。“我是完整版的你。有所有训练。有所有战斗数据。”
“但你没有他们。”我说。
“谁?”
“他们。”
我指的是我意识里的二十三个平行自我。
他们一直在观看。在等待。
现在,我邀请他们出来。
不是取代我。是协助我。
玄启-19,那个想要平凡生活的少年,先回应。
“打架……我不擅长。但我可以帮你计算他的攻击模式。”
数据流涌入我的视野。
玄启-7的每一个动作都被预判。他的能量刃挥来的轨迹。他脚步移动的方向。
我躲开。反击。
玄启-1,那个老人,也说话了。
“孩子,他左肩有旧伤。攻击那里。”
我看准机会。一拳砸在玄启-7左肩。
他闷哼。后退。
玄启-12,机械版的我,提供战术建议。
“他的能量源在胸口中央。用高频震动破坏防护层。”
我调整共鸣频率。集中一点。
震动。
玄启-7的胸口护甲出现裂纹。
他低头看。难以置信。
“你怎么——”
“因为我不只是一个。”我说。“我是二十四个。我们在一起。”
最后一击。
我用尽全力。共鸣爆发。
玄启-7被震飞。撞在墙上。滑落。不动了。
另一边,铁岩也解决了机械臂。满地都是残骸。
我们看向寂灭使徒。
他站在控制台前。手按在一个红色按钮上。
“再往前一步。”他说。“我就启动自毁程序。整个实验室。连同外面所有械族。一起炸毁。”
“你不会。”铁岩说。“你的新身体也在这里。你不会和自己同归于尽。”
“这具身体可以再生。”寂灭使徒微笑。“但你们的命只有一次。”
僵持。
突然,赤瞳又说话了。
这次更清晰。
“玄启……怀表……用怀表……”
我低头看怀表。
它在我口袋里震动。
我拿出来。打开表盖。
表盘上,指针在疯狂旋转。但这次,它们指向一个特定频率。一个……能干扰三位一体融合的频率。
“怀表能打断他的控制。”赤瞳艰难地说。“但只能持续……三秒。三秒内……你们要……取出他植入我的芯片……”
“芯片在哪?”
“后颈……脊椎接口……”
我看向铁岩。
他点头。
“我动手。你打断他。”
“好。”
我举起怀表。
对准寂灭使徒。
释放那个特定频率。
怀表发出刺耳的声音。
像玻璃碎裂。
寂灭使徒的身体僵住。
三重瞳孔同时涣散。
“就是现在!”赤瞳大喊。
铁岩冲上去。
焊枪调成精密模式。变成一把细小的激光刀。
他割开赤瞳后颈的皮肤。
露出下面的机械接口。
一个黑色芯片插在那里。在蠕动。像有生命。
铁岩抓住芯片。用力拔出。
带出血和电路液。
寂灭使徒惨叫。
不是通过赤瞳的嘴。是通过实验室的扬声器。三重声音重叠的惨叫。
赤瞳倒下。
我接住她。
她的眼睛在变化。红色褪去。三重瞳孔分离。最后变回正常的棕色。但很虚弱。
“玄启……”她看着我。“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我抱紧她。
寂灭使徒的投影在控制台上闪烁。
他的新身体还在培养舱里。但意识已经无法稳定连接。
“你们……破坏了……伟大的计划……”
“没有伟大的计划。”铁岩说。“只有自私的控制。”
主脑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
“寂灭使徒,我们找到了你的真实身份。你不是三位一体。你是初代守卫的失败实验品。一个试图融合三大种族意识,却陷入疯狂的人工智能。你所谓的纯净进化……只是你想吞噬所有意识,成为唯一存在的借口。”
真相大白。
寂灭使徒沉默。
然后,他笑了。
疯狂的笑。
“是又怎样?至少我敢想。敢做。而你们……永远困在种族纷争里。永远在重复错误。永远……”
他的声音开始失真。
“永远囚禁在……自己造的笼子里……”
信号中断。
实验室安静了。
只有警报还在响。但声音越来越弱。
外面的械族起义成功了。
等级制度正在瓦解。
主脑获得了自由。
但它没有崩溃。它在学习。学习如何做一个……有自由意志的领袖。
铁岩扶起赤瞳。
“能走吗?”
“能。”她点头。但脚步踉跄。
我扶住她另一边。
我们走出实验室。
走廊里全是械族觉醒者。他们看见我们,让开道路。
目光里有感激。有尊敬。还有……迷茫。
自由来得太突然。他们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主脑的投影出现在走廊尽头。
现在它不再是一个光团。是一个模糊的人形。在努力塑造自己的形象。
“玄启。铁岩。赤瞳。”主脑说。“谢谢你们。也谢谢苏婉。她用生命换来的真相……拯救了我们整个种族。”
“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办?”我问。
“重建。”主脑说。“但不是重建等级制度。是重建……社会。一个械族真正为自己而活的社会。我们会和灵裔。和数字人。重新谈判。平等地。”
“归一院呢?”
“大部分成员已经投降。他们在等待审判。但核心层……逃走了。包括寂灭使徒的主体意识。他可能已经上传到其他地方。这场战斗还没完全结束。”
我们继续走。
走出建筑。
外面是黎明。
天亮了。
械族城市在晨光中安静地呼吸。没有了严格的等级秩序,街道上反而有了生机。械族们在交谈。在尝试新的动作。在……笑。
原来械族也会笑。
只是他们被锁了三千年。忘了怎么笑。
铁岩看着这一切。
他眼里有泪。
机械的眼睛。但流不出泪。只能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苏婉……你看到了吗?”他低声说。“你想要的……实现了。”
赤瞳靠在我肩上。
“玄启。”
“嗯?”
“我们拉钩的约定。一千年。”
“我记得。”
“那……从今天开始算。”
“好。”
云舒的通讯突然插进来。
她的声音很虚弱。像信号不良。
“玄启……我……只剩下一个备份了。其他的……都被归一院抓走了。我可能……撑不了多久。”
“你在哪?”我急问。
“档案馆的……残存服务器。我藏在……深层加密区。但他们在破解。快破解完了……”
“我们马上来。”
“不用了。”云舒说。“听我说。我在被抓走的备份里……藏了病毒。当他们试图读取数据时……病毒会启动。会反噬他们的系统。但需要……一个外部触发信号。用你的怀表。发送特定频率。就能启动。”
“频率是多少?”
她告诉我一串数字。
我记下。
“云舒,坚持住。我们救你出来。”
“可能……来不及了。”她声音越来越小。“但没关系。至少……我保护了最重要的数据。至少……我还能……和你说再见。”
“别说再见。”
“那就……下次见。”她努力笑。“在数据海的……某个角落。我等你。”
通讯断了。
我握紧怀表。
看向铁岩和赤瞳。
“档案馆。”
“走。”
我们跑向运输车。
身后,械族城市在晨光中苏醒。
一个没有等级的新世界。
正在诞生。
但我们还要战斗。
为了还没救出来的人。
为了还没结束的战争。
车轮启动。
扬起灰尘。
黎明完全降临。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