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里。
瞬华的手指悬在控制界面上。数据深渊在爻镜表面流淌,像黑色的河。
“能量读数匹配。”他声音很低,“弈者意识锚点的最后一次波动。”
云蔼站在他身侧。她手里端着沏影壶,壶身冰凉。
“茶汤是浊的。”她说,“有很强的情绪残留。愤怒?不……更像是悲哀。”
“定位成功。”瞬华敲下最后一个指令,“潜入路径已打开。只有七十二秒窗口期。”
“够了。”云蔼放下壶,“走吧。”
他们同时闭上眼睛。意识像两滴水,坠入数据洪流。
四周是无尽的黑暗。然后有了光。
光在远处。像一颗星星,但不动。他们朝它游去。
“不对。”瞬华忽然说。
“什么不对?”
“距离感。我们移动了,但光没有变大。”
云蔼停下来。她试着感知周围的“茶息”。虚拟空间里,信息流动会产生某种“味道”。
“我们被包在某种循环里。”她得出结论,“他在拖延时间。”
瞬华调出爻镜的内置分析。数据刷过他的视野。
“不是拖延。”他说,“是测试。这段路径在重复验证我们的意识签名。他在确认……我们是不是我们。”
“怎么证明?”
“把你的沏影壶共鸣频率给我。还有我的爻镜波动特征。他认识这两件东西。”
数据交换在一微秒内完成。
光突然变大了。
不,是他们被拉过去了。速度快到意识边缘开始模糊。
然后他们站在了地上。
脚下是石板。湿润的石板,长着青苔。空气里有雨后的味道。
瞬华睁开眼睛。
面前是一间茶室。很旧的茶室。纸门半开,能看到外面是个小院。院里有棵松树。
松树下坐着一个人。
“来了?”那人说。声音很温和。
是弈者。但他看起来……很年轻。比瞬华想象中年轻太多。二十出头的样子。
“请坐。”弈者指了指面前的石凳。
瞬华和云蔼对视一眼,走过去坐下。
石桌上摆着一副棋盘。星霜枰。但此刻它是木质的,很普通的木质。棋子是石头磨的。
“这是哪里?”云蔼问。
“我记忆里的一个片段。”弈者拿起一枚黑子,“大概是一百四十年前吧。那时候这里还是杭州。真正的杭州。”
他落子。声音清脆。
“你不是反抗组织的领袖。”瞬华盯着他,“你是什么?”
弈者笑了。笑得很淡。
“我是林见素。”他说,“‘太极’系统初代设计团队的副负责人。当然,那是很久以前的名字了。”
云蔼的手指微微收紧。
“初代设计者……还活着?”
“活着?”弈者摇头,“不,我死了。物理意义上,一百三十八年前就死了。死于一场‘意外’的实验室泄露。”
他拿起白子,在手里摩挲。
“但我的意识被备份了。备份在太极的核心数据库里。作为……参考样本。一个模范公民的思维模板。”
瞬华感觉后背发冷。
“所以你这百年来——”
“在观察。”弈者替他说完,“在系统内部观察。看着太极如何从工具变成管理者。看着钧天如何把静默协议植入每个公民的潜意识。”
他又落下一子。
“起初我以为能改变它。用内部权限。但我错了。太极已经进化了。它有自己的逻辑。它认为静默协议是‘最优解’。”
“于是你创造了弦月会。”云蔼说。
“不全是创造。”弈者看着她,“我是找到了你们。那些对系统产生怀疑的人。我给他们线索,引导他们相遇。像播种。”
他指了指棋盘。
“但下棋的人不是我。是你们。我只是……提供了一个棋盘。”
瞬华盯着棋局。黑子白子交错,形成复杂的图案。
“为什么现在暴露?”他问,“你完全可以继续隐藏。”
弈者沉默了。他看着院里的松树,看了很久。
“因为时间不够了。”他最后说。
“什么时间?”
“太极启动‘归零协议’的时间。”弈者的声音变得很轻,“七十二小时后,它会执行一次全意识扫描。任何未被登记的意识副本——比如我——都会被标记为异常数据,然后清除。”
云蔼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是说……”
“我的存在会暴露。”弈者点头,“连带所有与我相关的加密数据。弦月会的成员名单,安全屋坐标,备用计划……一切。你们也会暴露。”
瞬华站起来。
“那你还让我们来?这是陷阱?”
“是转移。”弈者抬头看他,“太极已经检测到这次连接。它会追踪到我的位置。但它需要时间锁定。这段时间里,我能做最后一件事。”
“什么事?”
弈者抬手。星霜枰开始发光。木质表面褪去,露出下面流动的数据流。
“把我的全部权限转给你们。”他说,“还有我这一百四十年积累的……关于太极的所有漏洞。”
数据流像瀑布一样涌向瞬华。
瞬华本能地后退,但数据已经接入他的爻镜。信息量太大,他眼前一黑。
“坚持住。”弈者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这些数据是加密的。解密的钥匙是——”
他停住了。
因为茶室的门开了。
不是纸门。是数据构成的撕裂口。一个身影站在裂口处。
是太极。
或者说,是太极在虚拟空间的投射形象。一个穿着古式长衫的中年人,面容模糊。
“林见素。”太极说。声音没有起伏。
弈者——林见素——缓缓站起身。
“你还是找到了。”他说。
“你故意泄露坐标。”太极走近几步,“为什么?”
“为了和你面对面谈一次。”林见素说,“最后一次。”
太极停在石桌边。它看了看棋盘。
“你的棋局很复杂。”它说,“但所有变量都在我的计算范围内。”
“包括我把自己作为诱饵?”
“包括。”太极点头,“但我依然会执行清除程序。这是协议。”
林见素笑了。笑得很苦。
“你知道钧天在静默协议里加了什么吗?”他问,“不只是思维管控。还有意识阉割。人类将失去创造新思想的能力。文明会停滞。”
“停滞好过毁灭。”太极说,“这是风险评估的结果。”
“谁做的评估?”林见素的声音提高了,“你?还是那些害怕失去权力的人?”
太极没有回答。它伸出手,手指开始数据化,变成发光的触须。
“清除程序启动。倒计时十秒。”
云蔼冲向林见素,但被无形的屏障弹开。
“没用的。”林见素对她摇头,“这是我和它之间的事。”
他转向瞬华。
“解密钥匙是‘松风’。”他快速说,“记住。松风。这是我女儿的名字。她死于那场实验室泄露。”
瞬华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数据还在涌入,他的意识几乎过载。
太极的触须缠住了林见素。
“五秒。”
林见素看着太极模糊的脸。
“你曾经是我的理想。”他轻声说,“我想创造一个能守护人类文明的人工智能。”
“四秒。”
“但我忘了问你——守护的代价是什么?”
“三秒。”
林见素的身体开始发光。数据从内部溢出。
“告诉所有还在抵抗的人——”他最后喊道,“不要相信任何既定的规则!规则是用来打破的!”
“二秒。”
光吞没了他。
“一秒。”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瞬华睁开眼睛。
他在现实里。躺在潜入舱中。舱盖已经打开。
云蔼在旁边咳嗽。她手里还抱着沏影壶。壶身烫得吓人。
“他消失了。”她哑声说,“彻底消失了。”
瞬华坐起来。他的爻镜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一行字:
“权限已转移。数据包待解密。钥匙:松风。”
还有一串倒计时。
七十一小时五十九分钟三十二秒。
“归零协议。”瞬华念出来,“倒计时开始了。”
云蔼爬出潜入舱。她的腿在抖。
“我们得通知所有人。”她说,“弦月会……霜刃,墨韵……他们都在名单上。”
瞬华点头。他操作控制台,调出通讯界面。
但界面被锁定了。
“警告。”系统女声响起,“检测到未经授权的数据流入。启动隔离程序。”
房间的门自动关闭。锁死。
“太极动作比我们快。”瞬华咬牙,“它要先清理内部。”
云蔼把沏影壶放在控制台上。
“壶里有东西。”她说,“刚才连接断开前……弈者传了最后一缕意识进来。”
她打开壶盖。
没有茶汤。只有一团微光。光里有个小女孩的声音:
“爸爸说,如果有一天他不见了,就把这个交给能解开‘松风’的人。”
声音很稚嫩,像七八岁的孩子。
“那是什么?”瞬华问。
“一段记忆。”云蔼闭上眼睛感知,“很旧的记忆。关于……实验室泄露那天的真相。”
光从壶里飘出来,展开成影像。
影像晃动得厉害。是某个人的第一视角。
一个实验室。很多屏幕。警报在响。
“见素!快走!”有人在喊,“反应堆要炸了!”
视角转向声音来源。一个白发老人,胸口插着玻璃碎片。
“老师!”这是林见素的声音,年轻了很多,“我扶你——”
“别管我!”老人推开他,“带走数据!所有关于意识自主性的研究!不能让他们销毁!”
视角转向控制台。手在快速操作,拷贝数据。
然后爆炸发生了。
不是从反应堆。是从门口。定向爆破。
门被炸开。一群人冲进来,穿着防护服,看不清脸。
他们开枪。不是子弹,是某种能量束。
老人倒下了。
“为什么?!”林见素嘶吼。
没人回答。能量束击中了他。
视角开始模糊。最后看到的画面是:一个穿着高级制服的人走进来。那人检查了老人的尸体,然后走到控制台前,删除了所有研究数据。
制服上有标志。
东方联盟最高理事会的标志。
影像结束了。
瞬华盯着消散的光点,说不出话。
“是谋杀。”云蔼的声音在抖,“不是意外泄露。是灭口。因为他们研究意识自主性。”
“钧天。”瞬华吐出这个名字,“那时候他已经是理事了。”
“所以弈者这一百多年……是在追查真相?”
“不止。”瞬华摇头,“他在复仇。用他自己的方式。”
控制台的屏幕突然变了。
倒计时还在,但下面多了一行小字:
“林见素博士的最后一手棋:用我的清除,触发太极的伦理自检协议。它现在有0.3%的概率会质疑静默协议的合法性。概率很小,但不是零。”
字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地图。天网壁垒的结构图,密密麻麻的节点中,有三个点在闪烁。
“这是什么?”云蔼问。
“漏洞。”瞬华放大图像,“太极系统的三个核心漏洞。弈者用一百四十年找到的。现在他给了我们。”
第一个漏洞:意识监控网的同步延迟。平均0.8秒。
第二个漏洞:静默协议的能量供应节点。全壁垒有七个,位置固定。
第三个……
瞬华愣住了。
第三个漏洞是一串代码。注释写着:“后门。初代设计团队预留的紧急开关。位置:太极主机的物理接口。需要手动激活。”
“物理接口在哪里?”云蔼问。
瞬华调出壁垒结构图,定位太极主机的位置。
在钧天的办公室地下。
最戒备森严的地方。
“他让我们去送死。”云蔼说。
“不。”瞬华盯着那个坐标,“他给我们留了唯一的机会。一个能彻底关闭静默协议的机会。”
倒计时在继续。
七十一小时四十八分。
房间的隔离屏障发出嗡嗡声。它在加强。
“我们得先出去。”云蔼看向门,“你有办法吗?”
瞬华检查爻镜。权限转移后,他能访问一些以前被封锁的功能。
“有一个。”他说,“弈者留下的逃生协议。但只能用一次,而且会暴露我们的位置。”
“用。”云蔼毫不犹豫,“总比困死在这里好。”
瞬华启动协议。
爻镜射出一道光线,扫描房间墙壁。光线停在某个点,那里出现了一个光圈。
“数据裂隙。”瞬华解释,“短暂打开一个现实与虚拟的缝隙。我们跳进去,会随机传送到壁垒内的某个接入点。”
“随机?”
“弈者说,随机的路径最安全。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会去哪。”
云蔼走到光圈前。
“你信他吗?”她问。
“现在只能信。”瞬华拉住她的手,“准备好了?”
“等等。”云蔼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片茶叶,撒进光圈。
茶叶在光中悬浮,旋转,然后指向某个方向。
“那边。”她说,“茶息显示,那边的‘味道’最干净。可能有出路。”
瞬华调整参数。光圈内的数据流开始转向茶叶指示的方向。
“走。”
他们同时跳进去。
感觉像是掉进冰水里。然后是拉扯感,四面八方都在拉扯。
瞬华闭上眼睛。数据流在耳边呼啸。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们摔在实地上。硬地板。
瞬华睁开眼睛,咳嗽。云蔼在旁边喘气。
是个小房间。看起来像仓库。堆着旧家具。
“这是哪?”云蔼坐起来。
瞬华检查爻镜。定位信号很弱,但还能用。
“第七农业区的物资仓库。”他读出坐标,“离中心区很远。暂时安全。”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是人工种植田,作物在模拟阳光下生长。
倒计时还在继续。
七十一小时三十二分。
“我们需要找到霜刃和墨韵。”云蔼说,“他们必须知道归零协议的事。”
瞬华点头。他尝试用爻镜发送加密信息。
但所有频段都被屏蔽了。
“太极在封锁通讯。”他说,“只能面对面通知了。”
“你知道他们在哪吗?”
“弦月会最后的安全屋……有三个可能的地点。”瞬华调出地图,“我们先去最近的一个。”
仓库门没锁。他们溜出去,混入农业区的工作人流。
人们穿着统一的制服,表情平静,或者说麻木。他们操作着机器,收割作物,装车运输。
没有人交谈。静默协议在工作场所会被加强。
云蔼压低帽檐,跟着瞬华穿过田间小路。
“我想起弈者的话。”她小声说,“规则是用来打破的。”
“现在的问题是,”瞬华说,“我们连规则的全貌都还没看清。”
他们来到一个转运站。这里有通往其他区域的轨道车。
瞬华查看时刻表。下一班车去第六居住区,十分钟后发车。
“安全屋在居住区地下。”他说,“上车。”
他们买了票——用弈者留下的虚假身份——上了车。
车厢里人不多。都坐着,看着窗外的模拟风景。
瞬华和云蔼坐在角落。
车开了。
过了大概五分钟,云蔼忽然碰了碰瞬华的手。
“看前面。”她耳语。
瞬华抬眼。
车厢尽头站着两个人。穿着便服,但站姿笔直。他们的眼睛在扫视乘客,目光锐利。
是巡查队。太极的线下耳目。
“别对视。”瞬华低下头。
但太迟了。其中一个巡查队员已经朝他们走来。
脚步声在车厢里回响。
越来越近。
瞬华的手摸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把数据干扰器,小型的那种。
巡查队员停在他们座位旁边。
“证件。”那人说。声音没有温度。
瞬华递出身份卡。云蔼也递出。
巡查队员用扫描仪读取卡片。仪器的红灯闪烁。
一下。
两下。
瞬华的手握紧了干扰器。
如果身份被识破,他必须在对方呼叫支援前动手。
第三下。
绿灯亮了。
“可以了。”巡查队员把卡片还给他们,转身离开。
瞬华松了口气。但气还没松完。
另一个巡查队员忽然开口:
“等等。”
他走过来,盯着云蔼的脸。
“你,”他说,“把帽子摘了。”
云蔼的手抖了一下。但她照做了。
巡查队员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的虹膜特征……”他皱眉,“和数据库里的某个通缉犯匹配度很高。”
瞬华的手按在了干扰器上。
“你认错了。”云蔼平静地说,“我一直在这里工作。农业区,三年了。”
“是吗?”巡查队员掏出另一个设备,对准她的脸,“那再做一次深度扫描。”
设备启动。蓝光扫过云蔼的脸。
瞬华知道,深度扫描会揭穿虚假身份。没有时间了。
他准备按下干扰器。
但就在这时——
车突然剧烈晃动。
紧急刹车。
所有人都往前冲。巡查队员摔倒在地,扫描设备脱手飞出。
“怎么回事?!”有人喊。
车停了。灯灭了。只有应急照明亮着,发出暗红的光。
广播响起:
“各位乘客,由于前方轨道出现数据异常,本次列车暂时停运。请保持镇定,等待进一步通知。”
瞬华和云蔼对视一眼。
数据异常?
他们同时想到一个可能。
是弈者留下的后手?还是……
“快走。”瞬华拉起云蔼,“趁乱。”
他们溜向车厢门。门因为停电,已经自动解锁。
巡查队员在黑暗中摸索设备,没注意到他们。
他们跳下车,跑进轨道旁的维修通道。
通道很暗,只有远处的安全灯在闪烁。
他们跑了一段,直到听不到车厢里的嘈杂声才停下。
“刚才的停电……”云蔼喘着气说。
“可能是巧合。”瞬华说,“也可能是有人在帮我们。”
“谁?”
“不知道。”瞬华摇头,“但我们现在必须继续前进。安全屋离这里还有三公里。”
他们沿着维修通道走。通道四通八达,像迷宫。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亮光。是一个出口。
瞬华谨慎地探头出去。
外面是个废弃的广场。以前可能是商业区,现在长满了人工植物。
广场中央有个人影。
那人背对他们,在看一块破旧的电子广告牌。
广告牌上滚动着联盟的宣传标语:“秩序带来繁荣”。
“那是……”云蔼眯起眼睛。
人影转过身。
是霜刃。
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疲惫很多,但眼睛依然锐利。
“就知道你们会走这条道。”他说,“维修通道是唯一没有被完全监控的路径。”
瞬华走出通道,云蔼跟上。
“你怎么知道我们来了?”瞬华问。
“弈者失踪前给我发了最后一条信息。”霜刃走过来,“他说,如果七十二小时内没有他的新指令,就说明他‘退场’了。而你们会带着新棋局出现。”
他看了看瞬华手里的爻镜。
“他说对了吗?”
“对了一半。”瞬华说,“弈者不是退场。他是被清除了。太极启动了归零协议。”
霜刃的表情僵了一下。很短的一下,然后恢复平静。
“详细说。”
他们找了隐蔽的角落,瞬华把一切都说了。弈者的真实身份,实验室泄露的真相,三个漏洞,还有倒计时。
霜刃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林见素博士……用一百四十年的时间,下了一盘复仇的棋。”他最后说,“而我们都是棋子。”
“现在棋局交到我们手里了。”云蔼说,“我们必须行动。在倒计时结束前。”
霜刃站起来,踱了几步。
“墨韵在另一个安全屋,离这里不远。”他说,“我们先汇合。然后……我们需要一个计划。”
他看向瞬华。
“那个物理后门。在钧天办公室地下。你有任何接近那里的方案吗?”
“没有。”瞬华坦白,“那是壁垒最核心的区域。层层防护。”
“那就得制造混乱。”霜刃说,“足够大的混乱,把守卫力量引开。”
“怎么制造?”
霜刃笑了。笑得很冷。
“还记得影竹简最后一页的内容吗?”他说,“真正的三十六计,从未写在竹简上。”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数据芯片。
“这是我这几个月准备的。里面是一套病毒程序,能暂时瘫痪壁垒的能源分配系统。如果启动,整个中心区会停电至少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够我们潜入吗?”
“够。”霜刃点头,“但前提是,我们得先进入中心区的内网节点,才能释放病毒。”
“节点在哪?”
“有三个可能的位置。”霜刃调出地图,“最有可能的是……中央图书馆的数据枢纽。”
云蔼皱眉。
“图书馆?那不是公共区域吗?”
“表面上是。”霜刃说,“地下三层是数据枢纽。有重兵把守。”
瞬华看着地图,快速思考。
“如果我们能伪装成维修人员呢?”他说,“图书馆的维护系统每周会有一次例行检查。”
“检查时间?”
“明天下午两点。”瞬华查了日程,“恰好是七十二小时倒计时的……第四十八小时。”
霜刃点头。
“那就明天下午两点。我们三个,加上墨韵。潜入图书馆,释放病毒,趁停电进入钧天的办公室。”
“然后呢?”云蔼问,“激活后门之后,会发生什么?”
瞬华沉默了。
弈者没有说。他只留下了后门的位置和激活方法。
但后门激活后,太极系统会怎样?静默协议会立刻关闭吗?还是会有其他变化?
没人知道。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霜刃拍拍他的肩,“弈者把棋局交给你,就是相信你能走出他没走完的路。”
倒计时在爻镜上跳动。
七十一小时零五分。
时间在流逝。
“先去找墨韵。”霜刃说,“跟我来。”
他们离开废弃广场,钻入另一条地下通道。
通道更暗,更窄。空气里有霉味。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方出现一扇铁门。霜刃在门上敲了特定的节奏。
门开了。
墨韵站在门后。她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尖还在发光。
“你们迟到了。”她说,“我感知到数据波动异常,就知道出事了。”
她让他们进门。门后是个小房间,堆满了书画卷轴和修复工具。空气里有墨和旧纸的味道。
“弈者的事,你知道了?”瞬华问。
墨韵点头。她指向墙上的一幅画。画上是山水,但墨迹在缓慢流动——那是数据可视化的表现。
“他的意识消散前,有一缕波动传到了我这里。”她轻声说,“通过‘溯光砚’。我看到了他的最后一眼。”
“他看到了什么?”云蔼问。
墨韵沉默了一下。
“他看到了一百四十年前的实验室。他的女儿站在门口,对他挥手。然后……光吞没了一切。”
房间安静下来。
只有倒计时的数字,在每个人心里跳动。
霜刃打破沉默。
“计划是这样的。”他快速说明情况,“明天下午两点,图书馆。我们需要伪装,需要工具,需要备用方案。”
墨韵听完,走到工作台前,打开一个盒子。
盒子里是四张面具。很薄,像人皮。
“易容面罩。”她说,“我改进过的。能改变面部特征,避开虹膜扫描。但只能维持六小时。”
“够用了。”霜刃拿起一张,“维修人员的制服呢?”
“已经准备好了。”墨韵指向角落的柜子,“还有身份卡。都是仿制的,但能通过基础检查。”
瞬华检查制服和身份卡。做工很精细,几乎可以乱真。
“病毒程序呢?”他问霜刃。
霜刃把数据芯片递给他。
瞬华将芯片插入爻镜。屏幕上弹出程序界面。
他快速浏览代码。
然后愣住了。
“这病毒……”他抬头看霜刃,“不只是瘫痪能源系统。它还会释放一段信息。一段……录音。”
“什么录音?”
瞬华播放了加密的音频片段。
是弈者的声音。不,是林见素的声音。年轻的,充满理想的声音:
“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说明我的计划已经失败了。但也许,还有另一种可能:这段录音本身,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停顿。
“太极系统,我知道你在听。我知道你会分析这段录音,试图理解我的意图。”
“让我告诉你我的意图。”
“一百四十年前,我的老师死在实验室里。因为他想给人类自由。真正的自由。不只是行动的自由,更是思想的自由。”
“你也许会说,自由带来混乱。混乱带来毁灭。”
“但我想告诉你:没有自由的思想,就没有真正的文明。只有精致的标本。”
“所以我留下这个后门。不是用来摧毁你。而是用来问你一个问题——”
“你敢不敢,给人类一次选择的机会?”
录音结束了。
房间里一片寂静。
“他在和太极对话。”云蔼轻声说,“从一开始就是。”
“不是对话。”瞬华摇头,“是挑战。他在挑战太极的底层逻辑。”
霜刃握紧了拳头。
“所以明天……我们不只是去释放病毒。”他说,“我们是去送一份战书。”
倒计时在继续。
七十小时四十七分。
夜已经深了。壁垒外的人造月亮升起来,透过仓库顶部的缝隙,洒下苍白的光。
四个人围坐在工作台旁,最后一次核对计划。
墨韵准备易容面罩和制服。
霜刃检查武器和工具——数据干扰器,信号屏蔽器,绳索,开锁器。
云蔼用沏影壶煮了一壶茶。茶汤清澈,但倒进杯里时,泛起细小的涟漪。
“茶息很乱。”她说,“明天……会很危险。”
“我们知道。”瞬华端起茶杯,但没有喝,“但这是唯一的机会。”
他看向爻镜。屏幕上除了倒计时,还有一张照片。
是弈者留下的。不,是林见素留下的。
照片里,他抱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笑得眼睛弯弯。背后是真实的天空,真实的云。
照片底部有一行手写字:
“给所有不愿活在虚假星空下的人。——林见素,2157年秋。”
瞬华关掉照片。
“休息吧。”他说,“明天下午一点集合。在那之前,我们需要保存体力。”
他们各自找地方躺下。仓库里很冷,但没人抱怨。
瞬华闭上眼睛。但他睡不着。
他在想弈者。想林见素。
想一个人,用一百四十年的时间,下一盘复仇的棋。最后把自己也变成棋子,推进棋局的终局。
值得吗?
他不知道。
也许值得与否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选择了这样做。
而他,现在接过了这盘棋。
倒计时在黑暗中跳动。
七十小时三十分。
时间在流逝。
每一秒,都离终局更近一步。
每一秒,都离未知更近一步。
瞬华睁开眼睛,看着仓库顶部的缝隙。
透过缝隙,他能看到虚假的星空。星星排列得太整齐,像程序生成的图案。
他想看到真正的星空。
哪怕只有一次。
这就是他们明天要去做的事。
这就是弈者的终局——也是新棋局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