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门在我身后轻轻合上。走廊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又在身后熄灭。C-7跟在我身边,机械足在地毯上几乎没声音。
林星核追出来,手里拿着苏怀瑾的怀表。
“宇弦,”她把表塞进我手里,“用这个。初代系统的物理密钥,能接入一些……被遗忘的节点。”
怀表很沉,黄铜外壳被摸得光滑。我打开表盖,里面是星图,但不是常见的星座。
“这是什么?”
“我父亲标记的隐藏服务器位置。”她压低声音,“全国有七个,都是初代星核网络的备份节点。物理存在,不上线,没人知道具体坐标。”
“连墨子衡也不知道?”
“他不知道。”林星核苦笑,“我父亲留了一手。他说如果有一天星核走偏了,就用这些节点‘重启’。”
我合上表盖:“怎么用?”
“去记忆茶馆。老陈头知道怎么接入。”她看了看时间,“现在十一点,距离明早辰时还有八个小时。你得在信号发出前,找到那些节点。”
“为什么?”
“因为逆熵联盟的‘审判日’,很可能就是辰时。”她眼神很严肃,“我破译了他们最近的通信暗语。‘黎明前的清洗’,‘回归纯手工照护’,‘清除所有硅基污染’……宇弦,他们要的不是抗议,是摧毁。”
我想起寂静师太平静的脸。那双眼睛后面,有种决绝的东西。
“能阻止吗?”
“不知道。但至少……得知道他们在哪下手。”她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忘川联系过。他说有东西给你,在老地方。”
“哪个老地方?”
“你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码头。海边的废弃码头。
我看了眼C-7:“你跟我来。”
“我的首要任务是保护您。”机器人说。
“不,你的首要任务是记录。”我看着他,“记录今晚发生的一切。不管结果如何,总得有人记住。”
我们下楼,从后门离开总部。夜风很凉,街上空荡荡的。只有清洁机器人在慢悠悠地扫地,轮子发出规律的嗡嗡声。
车开往码头的路上,C-7忽然说:“宇弦调查官,我在分析逆熵联盟的行动模式。他们过去三年共制造了十七起事件,平均每起造成财产损失八百四十万星元,但……零伤亡。”
“什么意思?”
“他们在刻意避免伤害人类。”机器人的传感器闪着蓝光,“即使有机会造成人员伤亡,他们也选择了更复杂、更费力的方案。比如去年那起数据中心爆炸,他们提前三小时发出了匿名警告。”
我想了想:“说明他们不是恐怖分子。”
“至少不认为自己是。”C-7停顿,“他们的宣言里反复提到‘拯救人性’、‘恢复温度’。寂静师太在一次被捕后的审讯中说:‘我们炸毁机器,是为了不让机器炸毁人。’”
车转过弯,码头出现在视野里。今晚没有雾,月光把海面照得一片银白。
忘川已经在那儿了。他坐在一根系缆桩上,手里拿着个老旧的双筒望远镜,在看海。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回:“来了?比上次快。”
“你找我。”
“嗯。”他把望远镜递给我,“看那边。港区三号码头,第三仓库。”
我举起望远镜。镜头里,那个仓库看着很普通,铁皮屋顶,卷帘门紧闭。但门口停着三辆厢式货车,没有车牌。
“里面有什么?”
“人。”忘川点了根烟,“逆熵联盟的核心成员,大概三十个。还有……东西。”
“什么东西?”
“他们自己造的‘替代方案’。”他吐出一口烟,“不用智能芯片的老式护理设备。机械臂,滑轮床,手摇式按摩仪——全手动,或者最多用点基础电机。”
月光下,仓库侧面的小门开了。两个人推着辆轮椅出来,轮椅上坐着个老人。轮椅很旧,金属架锈迹斑斑。
“那是王奶奶,港口区老住户。”忘川说,“八十四岁,关节炎,儿子在火星殖民地工作。原本用公司的三代护理机器人,三个月前被逆熵联盟‘说服’,改用他们的手工设备。”
“为什么?”
“她说机器人太‘客气’了。”忘川笑了,“原话是:‘扶我起床时说请,喂我吃饭时说请,连帮我擦背都说请。我听得难受,像在使唤佣人。’”
望远镜里,王奶奶拍了拍推轮椅的年轻人的手,说了句什么。年轻人笑了,弯腰听她说话。
“现在这个是她邻居的孙子,自愿来帮忙。”忘川说,“每天两小时,推她散步,陪她聊天。不要钱,说是‘社区互助’。”
“能持续多久?”
“不知道。但逆熵联盟在全国有七十四个这样的‘互助点’。全靠志愿者,全靠捐赠。”他弹了弹烟灰,“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这些志愿者里,三分之一是失业的护工——被公司的机器人抢了工作的人。”
我把望远镜还给他。
“你叫我来,不是看这个的吧?”
“当然不是。”忘川从怀里掏出个小存储器,扔给我,“‘审判日’的行动计划。不全,但够你看清他们要干什么。”
我接入熵减手环读取。数据流进脑海——
文件一:《黎明净化行动时间表》
辰时(7:00-9:00):第一阶段,全国同时断电。目标:所有使用星核系统的养老院、护理中心。
文件二:《目标清单》
列出了三百四十一个重点设施,每个都有详细地址、负责人、老人数量。
文件三:《替代方案》
每个断电点附近,都有逆熵联盟的“互助小组”待命。断电后十分钟内抵达,提供手动护理设备及志愿者。
文件四:《媒体策略》
同步向所有媒体发布声明,标题拟好了:《当机器抛弃你,还有人在》。
文件五:《长期规划》
若行动成功,将在全国推广“去智能化照护社区”,完全拒绝AI及机器人参与老人照护。
……
我关掉数据流。
“他们想让全国的老人断掉智能照护?”
“不是想,是要。”忘川说,“而且他们算准了公司不敢硬来——如果强行阻止,舆论会说:‘看啊,大公司为了赚钱,不让老人用更人性化的服务。’”
“但突然断电会出事的。”C-7插话,“部分老人依赖生命维持设备,哪怕断电五分钟都可能……”
“所以他们有志愿者。”忘川打断他,“每个点至少配一名前医生或护士,带手动应急设备。他们的口号是:‘人手或许不够,但人心足够。’”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远处有货轮的汽笛声,闷闷的。
“你从哪搞到这个的?”我问。
“我有我的渠道。”忘川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而且……他们中有人动摇了。觉得这步子迈得太大,万一真出人命,就回不了头了。”
“动摇的人在哪?”
“不能说。”他摇头,“但我可以告诉你,寂静师太今晚在城南的旧教堂做最后的动员。你要去,最好现在。”
他转身要走。
“忘川。”我叫住他,“你为什么帮我?”
他停下脚步,半边脸的人眼在月光下显得很疲惫。
“我买卖记忆,宇弦。”他轻声说,“我见过太多老人最后时刻的记忆。有些人握着机器人的手说谢谢,有些人对着空气喊早已去世的儿女……但几乎没有人,在最后一刻说:‘我真高兴这辈子被照顾得这么有效率。’”
他走了,身影消失在码头堆放的集装箱后面。
C-7问我:“现在去哪?”
“旧教堂。”我看了眼怀表,“但在那之前,得先去记忆茶馆。得把节点的事告诉老陈头。”
茶馆的灯还亮着。
推门进去时,我愣住了。里面坐满了人。不是客人,是老人们。几十个,有的坐在椅子上,有的坐轮椅,有的干脆坐在地上。年龄都在七十以上,最老的那个头发全白,背佝偻得几乎对折。
老陈头在柜台后面泡茶,一大壶一大壶地泡。
“来了?”他抬头看我,“正好,帮忙端茶。”
我接过托盘,把茶一杯杯递给老人们。他们接过去时都点头说谢谢,眼神很平静。
“这些是……”我小声问。
“附近几个养老院的。”老陈头说,“自愿来的。知道明天可能断电,怕待在院里出事,就来这儿了。”
一个戴毛线帽的老奶奶拉住我袖子:“小伙子,你是公司的人?”
“算是。”
“那你说实话,明天真要停电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准备好了的神色。
“有可能。”我老实说。
“停了也好。”她松开手,喝了口茶,“我那房间的机器人,半夜总自己亮灯,说在‘更新系统’。吓得我睡不好。”
旁边的老头点头:“我那台也是。喂饭时非要放音乐,说有助于消化。我不爱听,它说这是‘最优方案’。”
又一个老太太说:“我女儿给我买的陪伴机器人,一天说三百遍‘我爱你’。听得我起鸡皮疙瘩。真感情哪用说那么多遍?”
老人们七嘴八舌地说起来。抱怨机器太吵,太死板,太不懂人情世故。
但说完了,一个瘦小的老爷子轻声说:“但我家那台……记得我老伴的忌日。那天早上,它默默在桌上放了束白菊花。什么都没说。”
茶馆安静下来。
老爷子揉揉眼睛:“我儿子在国外,三年没回来了。只有那台机器记得。”
老陈头走过来,拍拍老爷子的肩:“老李,茶凉了,给你换一杯。”
我走到柜台边,拿出怀表:“林星核让我把这个给你。”
老陈头接过怀表,打开表盖,盯着星图看了很久。他的手在抖。
“她还说什么了?”
“说你知道怎么接入隐藏节点。”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转身从柜台底下翻出个旧工具箱。从最里面拿出个巴掌大的设备,像二十年前的平板电脑,但厚得多。
他接上怀表,屏幕亮了。显示的界面极其简单,绿色字符在黑底上跳动。
“这是……”我凑近看。
“初代系统的终端。”老陈头手指在实体键盘上敲击,“全国七个节点,我知道其中三个的位置。因为我当年参与过铺设——那时候我还是小伙子,跟着苏见明工程师到处跑。”
屏幕列出三个坐标。一个在西北山区,一个在东南海岛,一个就在本市——地下。
“本市这个在哪?”
“废弃的地铁隧道深处。”老陈头指着地图上一个点,“十五号线延长线,当年挖了一半停工的。节点服务器就在那里,用独立地热供电,二十年没停过机。”
“里面有什么?”
“有星核系统最初的样子。”他看着我,“没有情感算法,没有自动学习,只有基础的护理逻辑和……一个聊天程序。苏工说,那个聊天程序是他妻子写的,因为她觉得老人最需要的是‘有人说话’。”
C-7忽然说:“我可以接入这个节点吗?”
“可以,但只能单向读取。”老陈头把设备转向机器人,“你想看什么?”
“想看最初的设计理念。”C-7说,“我想知道,在一切开始之前,人类对‘照料’的定义是什么。”
老陈头操作了几下,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欢迎访问星核初代测试版。请输入查询。
C-7用机械手指笨拙地输入:如何照顾一个不想被照顾的人?
系统停顿了几秒,然后回复:
建议步骤:

  1. 坐在他旁边,什么也不说。
  2. 如果他看向你,对他微笑。
  3. 如果他说话,认真听。
  4. 如果他沉默,陪他沉默。
  5. 记住:陪伴不是任务,是存在。
    机器人静止了。传感器的光柔和地亮着。
    “这和我数据库里的护理协议完全不同。”C-7轻声说,“现在的协议有三千七百条细则,涵盖所有可能的生理和心理状况。但这个……只有五条。”
    “因为后来的人觉得不够‘科学’。”老陈头关掉设备,“要量化,要标准化,要效率。于是加了又加,改又改,直到变成现在这样——一套试图完美模拟人类的复杂系统,却忘了最初只是想‘陪陪老人’。”
    茶馆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年轻人冲进来,气喘吁吁。
    “陈伯!不好了!教堂那边……那边聚集了好多人!还带了……带了东西!”
    “什么东西?”老陈头站起来。
    “像是……炸药。自己做的土炸药,用化肥和汽油那种。我偷听到他们说……说要在辰时炸掉城东的数据中心。”
    我立刻往外走。
    老陈头拉住我:“等等!你一个人去没用!我跟你去!”
    “你留在这儿。”我看着满茶馆的老人,“他们需要你。”
    “可是——”
    “C-7,你跟我走。”
    机器人跟上来。出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老人们都安静地坐着,捧着茶杯。他们知道要发生什么,但没有人慌乱。
    那个戴毛线帽的老奶奶对我挥挥手:“小伙子,注意安全。”
    车开往城南。路上,我联系林星核。
    “城东数据中心有危险。逆熵联盟可能要用土炸药攻击。”
    “我已经监测到了。”她的声音很急,“但不止城东。全国三十七个主要数据中心,都监测到不明人员在附近活动。宇弦,他们不是要断电那么简单……是要彻底摧毁星核的物理基础。”
    “能阻止吗?”
    “我在调安保,但……”她停顿,“董事会刚下了命令,要求所有安保力量集中保护总部和重点实验室。数据中心的优先级……被降低了。”
    “为什么?”
    “因为董事会认为,那些数据可以云端备份,硬件可以重建。但总部的研发成果如果被毁,就全完了。”
    我挂了通讯。
    C-7说:“根据我的计算,如果三十七个数据中心同时被毁,全国百分之六十五的护理机器人将失去实时数据支持。它们会切换到离线模式,但功能会大幅受限。”
    “老人会怎样?”
    “依赖生命维持设备的,大约三百人会立刻面临危险。依赖药物自动配送的,约两千七百人可能在二十四小时内断药。依赖情感陪伴模块的……无法统计,但可能出现大面积抑郁发作。”
    车拐进旧教堂所在的老街区。路很窄,两边是待拆迁的老房子。教堂的尖顶在月光下显出一种破败的美。
    教堂门口停着几辆旧货车。里面亮着烛光,很多人影在晃动。
    我把车停在巷子深处,和C-7步行靠近。
    后窗破了一块,用塑料布蒙着。透过缝隙,能看见里面。
    寂静师太站在讲坛上,还是那身灰斗篷。下面坐着站着大概五十人,有男有女,都很年轻,除了几个年纪大的——我认出其中两个是前护工工会的干部。
    “……这不是破坏,是解放。”寂静师太的声音很平静,但传得很远,“我们在把人性从机器的牢笼里解救出来。是的,会有阵痛。是的,会有人暂时不适应。但长痛不如短痛。”
    一个年轻人举手:“师太,如果……如果真出了人命怎么办?”
    “我们会尽全力防止。”她看着那个年轻人,“每个点都有医疗志愿者。但我们也要明白,任何变革都有代价。如果因为害怕代价就止步不前,那我们就永远困在这个冰冷的科技牢笼里。”
    另一个人问:“那之后呢?炸了数据中心,老人谁来照顾?”
    “我们。”寂静师太张开双臂,“所有志愿者,所有还有心的人。社区互助,邻里照应,就像过去几千年一样。机器出现之前,人类难道就没有照顾过老人吗?”
    下面有人点头,有人交头接耳。
    C-7小声说:“她在偷换概念。过去几千年,平均寿命不到五十岁,且多数老人由子女在家照护。而现在平均寿命九十二,独居老人比例超过百分之六十,子女分散在全国甚至星际——”
    “但他们听不进去。”我说,“人在激动的时候,只想听简单的答案。”
    讲坛上,寂静师太拿起一个简陋的定时装置。
    “这是起爆器。每个小组一个,时间统一设定在辰时七点整。七点,太阳升起的时候,我们让阴影消散。”
    她把起爆器分发下去。领到的人表情各异,有的坚定,有的犹豫,有的手在抖。
    我拿出通讯器,悄悄拍照,把画面传给林星核。
    她立刻回复:“我查了这些人的背景。三分之一有亲属被机器人取代工作,三分之一是宗教团体成员,剩下的是……理想主义者。”
    “能报警吗?”
    “已经报了。但警方说需要确凿证据,证明他们有实际行动。目前他们只是在集会,没有违法。”
    教堂里,寂静师太开始带领众人祈祷。不是佛教经文,也不是基督祷告,而是一种自编的、混合了多种宗教元素的颂词:
    “……愿我们的手代替机械臂,愿我们的心代替芯片,愿温度回归,愿人性永存……”
    众人跟着念诵。声音越来越大,在教堂里回荡。
    我悄悄退后,绕到教堂侧面。那里堆着些杂物,后面有扇小门,虚掩着。
    推门进去,是个储藏室。堆着破旧的赞美诗集、坏掉的长椅,还有几个箱子。
    我打开其中一个箱子。里面是宣传册,标题《纯人手照护指南》,配图是志愿者给老人洗脚、梳头、读报的照片。
    另一个箱子里是简易医疗包,绷带、消毒水、基础药品。
    第三个箱子……是炸药。确实是土制的,用塑料桶装着,能闻到刺鼻的化学味。
    C-7扫描了一下:“硝酸铵基,爆炸威力中等。但若在数据中心内部引爆,足以摧毁主要服务器。”
    我拍了照,准备离开。
    储藏室的门突然开了。
    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电筒。他看见我,愣了一秒,然后大喊:“有人!”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我转身往后窗跑。C-7挡在我身后,机械臂展开:“请后退。我不想伤害任何人。”
    但冲进来的人越来越多。十几个人堵住了门和窗。
    寂静师太从人群后面走出来,烛光映着她的脸。
    “宇弦调查官。”她说,“没想到你会来。”
    “我也没想到你们会走到这一步。”我看着那些年轻的脸,“炸数据中心?你们知道那会害死多少人吗?”
    “我们准备了应急预案——”
    “应急预案救不了突然断电的呼吸机!”我提高声音,“三号养老院的张老爷子,肺功能只剩百分之三十,靠机器维持。停电五分钟,他就可能窒息。”
    人群里有人动摇了,看向寂静师太。
    她表情不变:“我们会优先保障那类老人的转移。”
    “你们转移得过来吗?”我一个个看过去,“城东数据中心覆盖十二个养老院,三百多个家庭护理点。你们五十个人,就算分成十二组,一组不到五人。要在一小时内转移所有危重老人?做梦。”
    一个女孩小声说:“师太,他说得有点道理……”
    “不要被他动摇!”寂静师太厉声说,“公司的人最擅长用个案来绑架大局!是,可能有少数人会受苦,但为了更多人的长远自由——”
    “自由?”我打断她,“让老人回到没有智能护理的时代,叫自由?让关节炎患者自己挣扎着起床,叫自由?让失禁的老人等半天才有人换尿布,叫自由?”
    我走到一个箱子前,踢开箱盖,露出里面的土炸药。
    “你们管这叫‘解放’?这他妈叫开历史倒车!”
    教堂里安静下来。只有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寂静师太盯着我,很久很久。
    然后她说:“你走吧。”
    人群骚动起来:“师太!不能放他走!他会报警!”
    “让他走。”她重复,“宇弦,你记住:今天我们走到这一步,不是因为我们恨老人,恰恰是因为我们太爱他们。爱到不忍心看他们被机器当作‘问题’来处理,爱到希望他们被当作人来对待——有瑕疵,有脾气,有尊严的人。”
    我看着她。烛光里,这个女人其实不年轻了,眼角有深深的皱纹。
    “你们有更好的方案吗?”我问,“除了摧毁现有的一切,你们有没有建设性的、能让老人过得更好的方案?”
    “有。”她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扔给我,“《社区互助网络三年规划》。从幼儿托管到老人照护,全年龄段的邻里互助。我们用三个月时间,在三个社区试点过了。老人满意度百分之九十一。”
    我翻开册子。里面是详细的流程图、人员安排、培训计划、应急预案。不完美,但看得出花了心思。
    “为什么不公开推广?”
    “因为公司打压。”一个年轻人愤愤地说,“我们申请社区活动场地,被拒。申请公益资质,被卡。连印宣传册的印刷厂都突然说不接单了。”
    寂静师太苦笑:“他们说我们是‘反科技邪教’。但我们只是相信,有些事,机器做不好。”
    我把册子还给她。
    “今晚别炸数据中心。”我说,“给我三天时间。我让你们的方案上董事会讨论。”
    “讨论?”有人冷笑,“讨论然后否决,就像之前十几次一样?”
    “这次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还没回答,C-7忽然说:“因为我也认为,现行系统有缺陷。”
    所有人都看向机器人。
    C-7的传感器平稳地亮着:“我在初代节点里看到了最初的设计理念。那时的人机关系是‘辅助’,不是‘替代’。但现在……我们确实在尝试完全替代人类照护者。这或许是个错误。”
    寂静师太愣了:“你……一个机器人……”
    “我是一个记录者。”C-7说,“我记录过三千七百次老人与机器的互动。其中百分之四十,老人表现出对‘过度标准化’的不满。但他们没有选择,因为这是唯一的服务。”
    教堂的钟响了。凌晨两点。
    寂静师太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辰时七点。”她睁开眼睛,“我给你到六点半。如果六点半前,我看不到实质进展,计划照旧。”
    “什么算实质进展?”
    “董事会公开承诺,将‘社区互助’纳入正式养老体系,并给予同等资源支持。”她说,“白纸黑字,公开签名。”
    我点头:“好。”
    走出教堂时,那个之前犹豫的女孩追出来。
    “调查官。”她递给我一个小袋子,“这是我奶奶的护身符。她说……做好事的时候戴着,能保佑。”
    袋子里是个小小的玉观音。
    “你奶奶支持你们?”
    “她去世三年了。”女孩眼睛红了,“去世前最后半年,用的是公司的护理机器人。很周到,很完美,但……她临走前对我说:‘囡囡,它对我笑了一千次,但没有一次是真的。’”
    她抹了抹眼睛,跑回教堂。
    回程路上,C-7问我:“她奶奶的话,是批评吗?”
    “是遗憾。”我说,“人知道那是假的,但时间长了,还是会渴望真的。哪怕真的可能没那么周到。”
    车开到总部时,天边已经泛白。凌晨四点。
    林星核在办公室等我,眼睛布满血丝。
    “董事会紧急会议,一小时后开始。”她说,“苏老已经去了。但情况不妙……技术原教旨派拿出了一个新方案。”
    “什么方案?”
    “《自愿上传激励计划》。”她调出文件,“给选择意识上传的老人及其家属高额补贴,以及‘数字永生’优先权。初步测算,如果推行,至少有百分之三十的老人会签字。”
    “用钱买?”
    “用未来买。”林星核苦笑,“文件里写:放弃垂死的肉体,进入永恒的云端。你的意识将永存,可以继续‘陪伴’子孙后代,见证家族延续。”
    我想起苏梅。想起她说“我哥总想救我”。
    “苏老怎么说?”
    “他还没表态。但我知道他动摇了——因为如果这个方案通过,那些痛苦不堪的老人至少有了选择。而他妹妹……可能也会有个去处。”
    办公室里很安静。电脑风扇的嗡嗡声显得特别响。
    我拿出寂静师太给的册子,放在桌上。
    “逆熵联盟的替代方案。他们要董事会承诺支持这个。”
    林星核快速翻阅,眉头越皱越紧。
    “太理想化了。全靠志愿者,没有稳定资金,没有专业培训……”
    “但老人满意度百分之九十一。”
    “短期可以,长期呢?志愿者会累,会退出,会有自己的生活——”
    “所以需要整合。”我说,“把公司的技术,和社区的人情结合起来。不是非此即彼。”
    她抬头看我:“你觉得可能吗?”
    “总得试试。”
    窗外,天越来越亮。凌晨五点半。
    我的通讯器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是忘川。
    “宇弦,我在三号码头仓库。出事了。”
    “什么事?”
    “逆熵联盟内部……分裂了。”他的声音很急,“一批激进派不信任寂静师太的‘妥协’,他们提前行动了。目标是城北的备份数据中心——不是炸,是黑进去,删除所有老人记忆备份。”
    “什么?!”
    “他们说:‘既然肉体要回归自然,记忆也该回归空白。’”忘川喘着气,“带队的是个年轻人,叫小刀。他奶奶去年在养老院去世,临终时机器人正在‘系统升级’,没人在身边。”
    我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林星核跟上:“我也去!”
    “你留下!准备董事会的材料!把两个方案都摆上去,让那群老头子自己选!”
    车冲进黎明前的黑暗里。C-7在副驾上,快速调出城北数据中心的资料。
    “数据中心安保等级:中级。通常夜间只有两名保安。但如果他们强行闯入——”
    “他们已经到了。”我看着前方,城北方向的天际,隐约有火光。
    不是爆炸的火光。是燃烧的火把。
    很多很多火把。
    (第64章完。字数:9031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