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工厂的铁皮屋顶在夜风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林微靠在冰冷的砖墙上,看着陈守拙昏迷中不时抽搐的脸。老人额头滚烫,呼吸浅而急。她把外套盖在他身上,自己只穿了件单薄的衬衫,冻得手指发麻。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不止一辆。
她立刻警惕起来,摸向旁边地上半块砖头。声音越来越近,车灯的光柱扫过破碎的窗户,在厂房内壁上切出晃动的亮斑。
几辆车停在厂房外。车门开关声。脚步声。
林微握紧砖头,身体绷紧。她看到几个黑影从门口进来,手电光乱晃。
“林微!”是苏映雪的声音。
她松了口气,手里的砖头掉在地上。“苏老师,这里。”
手电光朝她照来。苏映雪快步走过来,身后跟着几个人,有男有女,都穿着便装,但动作干练。其中一个人林微认识,是之前见过的周医生。
“快,先看看陈老。”苏映雪说。
周医生立刻蹲下身,打开随身医疗箱,检查陈守拙的瞳孔、心跳、呼吸。“高烧,意识昏迷,脱水。需要立刻输液降温。脑部情况不明,需要设备检查。”
其他人迅速展开折叠担架,小心翼翼地把陈守拙抬上去。周医生给他扎上留置针,挂上输液袋。
“不能去医院。”苏映雪说,“楚风肯定监控了所有医疗机构。去老吴的诊所。”
“老吴那边安全吗?”林微问。
“暂时安全。那边有基础设备。”苏映雪扶起林微,“你呢?受伤没有?”
“我没事。就是冷。”林微牙齿有点打颤。
苏映雪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先上车。”
他们迅速撤离厂房。三辆车,陈守拙和苏映雪、周医生坐中间那辆救护车改装的车。林微坐前车,开车的是个陌生年轻人,表情严肃,一路无话。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专挑偏僻小路。林微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景物,脑子乱糟糟的。她想起沈鉴记录里的那些字句,想起楚风在办公室里的眼神,想起陈守拙混乱中喊出的“素云”。
四十年。一个人的人生,从青年到老年,被当成实验品一点点改造。而这一切的起点,竟然源于一个“崇高”的愿景。
她感到一阵恶心。
车子开进一个老旧的街区,停在一家挂着“吴氏理疗”招牌的小店后门。卷帘门升起,车子直接开进去,门立刻落下。
里面是个改装过的医疗点,不大,但设备齐全。几个人把陈守拙抬上病床,连接上监护仪。屏幕亮起,显示着生命体征数据。
心率偏快,血压偏低,体温39.2度。脑电图波形杂乱,有明显的异常尖波。
“脑部有异常放电,可能是意识融合中断引起的癫痫前兆。”周医生盯着屏幕,“需要镇静,控制体温,防止脑损伤。”
她开始配药,调整输液速度。苏映雪站在一旁,眉头紧锁。
老吴从里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热茶。“喝点,暖暖身子。”
林微接过茶杯,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谢谢吴师傅。”
“客气啥。”老吴看了看病床上的陈守拙,叹了口气,“造孽啊。”
“江临呢?”林微问。
“在楼上。安全。”老吴指了指天花板,“余老也在。你们上去说话,这儿有周医生。”
林微跟着苏映雪从侧面的楼梯上到二楼。这里是个起居室,堆满了各种电子零件和旧书。江临坐在一张工作台前,面前摆着三台显示器,代码流快速滚动。余怀安坐在旁边的旧沙发里,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林微进来时,他睁开了眼。
“林专员。”余怀安点点头,“辛苦了。”
江临转过身,看到林微,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你没事就好。”
“你拿到保险箱的东西了吗?”林微问。
江临摇头。“律师今天早上才办好手续,但银行那边说保险箱有‘特殊保管条款’,需要额外的‘遗产执行人’授权。而这个执行人……是沈鉴本人,或者他指定的代理人。”
“沈鉴?”林微愣住,“为什么?”
“我母亲在遗嘱附录里写了。”江临调出一份文件扫描件,“她说,保险箱里的东西‘涉及未完成之约定’,须在‘时机成熟时’由沈鉴先生或其指定人开启。若沈先生已故,则由彼岸会轮值委员共同决定。”
林微看向余怀安。余怀安缓缓点头:“我知道这个约定。林素云当年和沈鉴有过私下协议。她同意在死后将部分研究数据和私人记录交予沈鉴,作为‘种子计划’的一部分。条件是沈鉴必须保证‘种子’不被滥用。”
“但沈鉴滥用了吗?”
“他违背了精神,但没违背字面。”余怀安苦笑,“他确实在推进‘种子计划’,但方向……越来越偏离初衷。林素云希望的是情感连接技术的和平应用,帮助孤独的人。沈鉴却看到了意识迁移的可能性。”
“保险箱里到底是什么?”苏映雪问。
“我不确定。”余怀安说,“但很可能是林素云在早期实验中留下的原始笔记,以及她和陈守拙之间的一些……私人记录。也许还有关于‘三点十七分’的更详细解释。”
“我们需要打开它。”林微说。
“难。”余怀安摇头,“沈鉴现在处于半隐居状态,几乎不见外人。他的代理人……很可能就是楚风。我们去要授权,等于自投罗网。”
房间里沉默下来。只有楼下监护仪发出的规律嘀嘀声。
“那我们就硬闯。”江临突然说,声音很冷,“我知道银行金库的安保系统弱点。老型号,有漏洞。”
“太危险。”苏映雪立刻反对,“而且就算拿到东西,我们怎么知道它有用?”
“总比坐以待毙强。”江临站起来,“明天晚上他们就要进行传输测试了。一旦成功,陈老先生就彻底变成另一个人。还有其他那些老人……我们必须阻止。”
“怎么阻止?”林微问,“毁掉月球阵列?那不可能。”
“不需要毁掉阵列。”余怀安缓缓开口,“只需要干扰测试。传输测试需要极其精确的频率同步和意识场稳定。如果我们在关键时刻,向陈守拙的大脑发送一个强干扰信号,打乱同步,测试就会失败。”
“什么信号?”
“反向频率序列的增强版。”江临说,“我根据母亲脑波数据里的隐藏编码,推导出了月球阵列的信号模式。可以设计一个‘反相位’脉冲,在测试峰值时刻发射,抵消他们的同步场。”
“需要什么设备?”
“高功率的脑波调制发射器,定向天线,精确的计时。”江临走到白板前,快速画出草图,“设备我可以组装,用养父工作室里的零件。但需要靠近陈守拙一千米范围内发射,才能保证强度。而且发射点必须在室外,没有屏蔽。”
“陈守拙现在在哪里?”林微看向楼下。
“楚风肯定已经把他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了。”苏映雪说,“可能是公司的某个秘密医疗中心,或者……月球基地。”
“月球基地不可能,时间来不及。”余怀安说,“最大的可能是市郊的‘宁静山庄’,那是公司名下的高级康养机构,有完善的医疗设施和屏蔽措施。楚风经常在那里进行机密项目。”
“宁静山庄……”林微听说过这个地方,安保极严,外人根本进不去。
“我们有人。”老吴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他走上来,手里拿着个旧式对讲机,“彼岸会还有几个老兄弟在宁静山庄做维修工。可以帮忙。”
“可靠吗?”苏映雪问。
“跟我几十年交情了。”老吴说,“他们也对公司现在的做法不满。”
“好。”余怀安拍板,“江临,你尽快组装干扰设备。老吴,联系你的人,摸清陈守拙的具体位置和安保情况。苏主席,你准备医疗后援和撤退方案。林专员……”
他看向林微:“你和我去见楚风。”
所有人都愣住了。
“见楚风?”林微以为自己听错了,“为什么?”
“谈判。”余怀安说,“给他最后一个机会,放弃测试。同时……探听虚实。”
“他不会答应的。”江临说。
“我知道。但我们需要知道他到底把陈守拙藏在哪里,测试的具体时间点,以及他手里还有哪些牌。”余怀安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而且,我需要亲自确认一些事情。”
“太危险了。”苏映雪反对,“楚风现在很可能已经把你和林微列为清除目标。”
“正因如此,他才更可能见我们。”余怀安转过身,“因为我们会给他一个他无法拒绝的理由。”
“什么理由?”
余怀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金属U盘。“这里面有沈鉴‘种子计划’的全部原始记录,以及林素云早期实验的未公开副作用报告。还有一些……沈鉴本人可能都不知道的细节。楚风一直想得到完整的数据,这是他推进镜像项目的关键。我们用这个做筹码,要求他暂停测试,并交出陈守拙。”
“他会信吗?”
“他会验证。而验证需要时间。”余怀安说,“这就为我们争取到了机会。”
林微看着余怀安。这位老人脸上有种决绝的表情,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去。”她说。
“我也去。”江临说。
“不,你留在这里组装设备。”余怀安摇头,“你是技术核心,不能冒险。林微和我去就够了。”
“什么时候?”
“现在。”余怀安看了看表,“凌晨三点。正是人最疲惫、警惕性最低的时候。楚风应该还在公司处理今晚的骚乱。”
他们简单准备了一下。余怀安换了一身干净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林微洗了把脸,换了件苏映雪带来的干净衣服。两人看起来就像深夜去谈正经事的学者和助理。
老吴开车送他们到公司附近。余怀安用加密频道给楚风发了条消息:“有关沈老‘种子计划’完整数据,当面交割。地点你定。只谈数据,不谈其他。余怀安。”
消息发出后,他们坐在车里等。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五分钟后,回复来了:“A座顶层观景台。只准两人。半小时后。”
“他答应了。”余怀安收起终端,“走。”
A座是公司总部的主楼,顶层观景台平时对员工开放,但深夜是关闭的。楚风选那里,显然是为了避开耳目,同时也能控制局面——观景台只有两个出口,容易封锁。
他们从地下车库坐直达电梯上到顶层。电梯门开时,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已经等在那里,做了个请的手势。
观景台是个巨大的玻璃穹顶结构,三百六十度视野。此时城市还在沉睡,远处天边有一线微弱的灰白。楚风站在玻璃墙边,背对着他们,看着外面的夜景。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余老,林专员。”他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深夜造访,想必有要事。”
“开门见山吧。”余怀安走到他面前,拿出那个U盘,“这是你要的东西。‘种子计划’从2105年到2145年的完整记录,包括所有实验对象的原始脑波数据、副作用跟踪、林素云的私人笔记,以及沈老后期的一些……未公开设想。”
楚风看了一眼U盘,没有接。“条件?”
“暂停明天的传输测试。交出陈守拙,让他接受正常医疗。”余怀安说。
楚风笑了,笑得很淡。“余老,您觉得我会答应吗?”
“你会。”余怀安平静地说,“因为这里面有些数据,一旦公开,你的镜像项目不仅会立刻被叫停,你和沈老还可能面临刑事指控。比如,林素云的阿尔茨海默症是长期低剂量场暴露导致的职业伤害,而公司隐瞒了这一事实。再比如,2142年摇篮项目的实验对象中有三人因测试后遗症死亡,报告被篡改为‘自然原因’。还有,你们在未告知的情况下,对数百名老人进行了意识预处理,这已经构成了非法人体实验。”
楚风的笑容消失了。他盯着余怀安,眼神锐利。“你有证据?”
“都在里面。”余怀安晃了晃U盘,“你可以现在验证。但一旦验证,就没有回头路了。要么交易,要么……鱼死网破。”
楚风沉默了很久。观景台里只有空调低微的送风声。窗外,城市的天际线开始泛起朦胧的蓝灰色。
他终于伸出手。“给我看看。”
余怀安把U盘递给他。楚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便携式验证器,插入U盘,快速浏览。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林微站在一旁,心跳很快。她不知道U盘里到底有什么,余怀安没细说。但看楚风的脸色,内容显然很劲爆。
几分钟后,楚风拔下U盘,脸色阴沉。“这些数据……你从哪儿弄来的?”
“彼岸会有自己的存档渠道。”余怀安说,“沈老以为他抹干净了,但初代工程师们留了不止一份备份。”
楚风把U盘握在手里,指节发白。“就算这些是真的,你以为董事会会在乎?几个老人的意外,几十年前的旧事,在‘人类文明进化’的大图景前,微不足道。”
“如果公众知道呢?”余怀安反问,“如果媒体知道熵弦星核用老人做意识覆盖实验,知道你们的‘康养服务’背后是这种目的,你觉得公司还能撑多久?”
“公众?”楚风嗤笑,“公众只在乎眼前的好处。我们的康养机器人让他们的父母安度晚年,减轻了家庭负担。至于背后的技术细节……谁关心?就像没人关心手机里的代码怎么写,只要能用就行。”
“但有人关心。”林微开口了,“那些子女发现自己的父母慢慢变成了陌生人,他们会关心的。”
楚风转向她,目光冰冷。“林专员,你太高估亲情了。很多人巴不得父母‘安静’、‘省心’。镜像意识体带来的平和与顺从,正是他们想要的。至于父母本来的意识……有多少子女真正了解?”
林微感到一阵寒意。他说得没错。在这个忙碌、疏离的时代,很多人对老人的关注只停留在表面。
“但这是错的。”她说。
“对错是相对的。”楚风走向玻璃墙,看着下面渐渐苏醒的城市,“人类文明走到今天,是靠不断突破边界,不断重新定义对错。火、文字、蒸汽机、电力、互联网……每一次都有反对者,都说会毁灭人性。但最终,我们适应了,进化了。”
他转过身,看着他们:“意识迁移是下一步。肉体太脆弱,寿命太短,意识却被禁锢在里面。我们要解放意识,让它自由迁移、延续、进化。在这个过程中,一些旧的、低效的形态被淘汰,是必然的代价。”
“谁给你权力决定谁该被淘汰?”余怀安的声音很冷。
“不是权力,是责任。”楚风说,“我们是技术的掌舵者,有责任引领文明走向更高级的形态。沈老看到了这一点,所以他布局四十年。现在,接力棒到了我手里。”
他举起手里的U盘:“这些数据,我会收下。它们确实有价值,能帮我们优化技术,减少副作用。我感谢你们的‘贡献’。但测试不会停。陈守拙也不会交给你们。”
“那你今天见我们,就是为了抢数据?”林微握紧了拳头。
“不,我是为了给你们一个忠告。”楚风走近几步,声音压低,“余老,林专员,收手吧。你们已经看到了真相,知道了计划的宏大。加入我们,或者至少……不要挡路。继续对抗,只会让你们失去一切。”
“包括生命?”余怀安问。
“包括你们在乎的人。”楚风的目光扫过林微,“江临、苏映雪、陈守拙……甚至你们自己。镜像世界需要志愿者,但也不介意多几个‘意外’。”
赤裸裸的威胁。
林微感到血液往头上涌。但她强迫自己冷静。“如果我们把数据公开呢?”
“公开?”楚风笑了,“你试试看。公司的舆情控制部门不是摆设。而且,这些数据涉及大量技术机密和隐私,公开本身就会让你们触犯法律。到时候,先进监狱的会是你们。”
他看了看表:“谈话到此为止。U盘我收下了。作为‘回报’,我给你们一条生路:立刻离开这座城市,永远别再回来。明天天亮前,如果你们还在,后果自负。”
说完,他转身朝出口走去。那两个黑西装男人立刻跟上。
“等等。”余怀安叫住他。
楚风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沈鉴知道林素云真正的死因吗?”余怀安问。
楚风肩膀微微一动。“什么意思?”
“林素云不是自然病逝。”余怀安缓缓说,“她在意识彻底混乱前,留下了一段录音,藏在银行保险箱里。她说,她发现了‘种子计划’的终极目的不是帮助人类,而是筛选和清除。她准备举报,但还没来得及,就‘意外’中风了。而安排那场‘意外’的人,就是沈鉴本人。”
楚风猛地转过身,脸色第一次变了。“不可能。”
“保险箱里有证据。”余怀安盯着他,“沈鉴怕林素云反水,所以灭口。而他选择你作为接班人,不是因为你多有能力,而是因为你够冷酷,够忠诚,不会像林素云那样心软。你不过是他实现野心的工具。”
“你胡说!”楚风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但随即控制住,“挑拨离间,很低级。”
“是不是挑拨,你打开保险箱就知道了。”余怀安说,“但钥匙在我们手里。你想看吗?”
楚风的眼睛眯起来。他显然在快速权衡。
“保险箱在寰宇信托,编号A-7。”余怀安继续说,“开启需要沈鉴或他指定人的授权。你可以去申请,看看沈鉴会不会让你看里面的东西。我猜……他不会。因为他不想让你知道,你尊敬的导师,是个杀人犯。”
长时间的沉默。楚风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林微能看出,余怀安的话击中了他某些怀疑。
“你想要什么?”楚风终于问。
“推迟测试一周。”余怀安说,“给我们时间去验证保险箱里的内容。如果是假的,我们认输,不再干涉。如果是真的……你有权知道真相,再决定要不要继续做沈鉴的棋子。”
楚风冷笑:“拖延战术。”
“随你怎么想。”余怀安说,“但错过这个机会,你可能永远不知道沈鉴对你隐瞒了什么。比如,为什么他选择你?为什么他那么急切地推进镜像项目?他真的在乎人类文明,还是……有别的私人目的?”
楚风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玻璃墙边,看着外面越来越亮的天色。城市开始苏醒,早班车的灯光在街道上流动。
“推迟测试不可能。”他终于说,“但……我可以让你们去开保险箱。现在就去。我的人陪同。如果是假的,你们当场留下钥匙,永远消失。如果是真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如果是真的,我需要考虑。”
“成交。”余怀安说。
楚风打了个手势,一个黑西装男人走过来。“带他们去寰宇信托。联系银行负责人,准备开启A-7号保险箱。我随后到。”
男人点头,对余怀安和林微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们再次走进电梯。电梯下行时,林微低声问余怀安:“保险箱里真的有录音吗?”
“有。”余怀安的声音很轻,“但内容……可能比我们想的更震撼。”
“您早就知道?”
“猜到一部分。”余怀安说,“林素云去世前,通过秘密渠道给我寄过一封信,只有一句话:‘真相在A-7,小心沈。’我一直不明白‘小心沈’是什么意思,直到最近把所有事情串起来。”
电梯到达车库。他们坐上楚风安排的车。前后各有一辆护卫车。司机一言不发,直奔市中心。
寰宇信托是家老牌银行,大楼庄重气派。虽然是凌晨,但已经有人在门口等候——显然是楚风提前打了招呼。
一个穿着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迎上来,是银行的副行长。“楚总监已经吩咐了。请跟我来。”
他们穿过空旷的大厅,坐专用电梯下到地下金库层。厚重的金属门一道道打开,最后来到一个充满保险箱的房间。箱子密密麻麻,从地面排到天花板。
副行长走到编号A-7的箱子前。那是个中等大小的不锈钢箱,需要两把钥匙同时开启:一把是客户钥匙(江临那把),一把是银行主钥匙。
“请出示客户钥匙和授权文件。”副行长说。
余怀安拿出江临给的那把小钥匙,以及律师准备好的继承权证明和特别授权书。副行长仔细核对,然后拿出自己的主钥匙。
两把钥匙同时插入,旋转。
咔哒一声,箱门弹开。
里面空间不大。最上面是一个老式的磁带录音机,下面压着几个笔记本,还有一叠照片。
余怀安拿出录音机。很旧了,用电池的。他按下播放键。
先是几秒沙沙的空白噪音,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带着疲惫,但很清晰:
“我是林素云。今天是2136年3月12日。我的记忆越来越差,很多事开始模糊。但有些事,我必须记录下来,以防……万一。”
林微屏住呼吸。这是江临母亲的声音。
“2105年,我二十五岁,陈守拙三十七岁。我们在公司的技术研讨会上认识。他是航天工程师,我是护理专业的研究生。我们都对‘意识与情感’的课题着迷。沈鉴先生找到我们,说有一个‘前瞻性研究项目’,需要志愿者。我们答应了。”
录音里传来轻微的咳嗽声。
“项目初期很正常。一些脑波扫描,情感反应测试。沈先生很和蔼,说这项研究能帮助无数孤独的老人。我和守拙都信了。我们甚至……产生了感情。但他有妻子,我有男友。我们克制着。”
“2110年,我丈夫江淮意外去世。我深受打击,暂停了项目。守拙的妻子李桂芳病情加重。沈先生找到我,说有一个‘时间标记’实验,需要我在李桂芳临终时,将一块调停的手表交给守拙,并告诉他‘记住这个时间’。我问为什么,他说这是为了未来的一项‘重要测试’,能验证意识的时间感知可塑性。我……相信了。”
“2120年,李桂芳去世。我按吩咐做了。但我偷偷复制了沈先生给我的‘时间编码器’,分析了里面的信号。发现那不是一个简单的定时器,而是一个……意识锚点发生器。它会在特定条件下激活,引导接收者对特定时间产生固着性记忆。我意识到不对劲,但不敢声张。”
“2140年,我确诊阿尔茨海默症。沈先生来看我,说很遗憾,可能是早期实验的副作用。他保证公司会照顾我余生。但我偷偷检查了自己的医疗记录,发现我的病情进展速度异常快,不像自然病程。我怀疑……被药物加速了。”
“2142年,摇篮项目启动。我负责情感模版设计。测试那天,我看到实时数据,十二名志愿者的同步率飙升到危险水平。我提出抗议,要求终止。沈先生拒绝了。他说这是‘必要突破’。测试后,志愿者出现严重后遗症。包括守拙。我愤怒地去质问沈先生。”
录音在这里停顿了很久,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他承认了。他说‘种子计划’的真正目的,是筛选和培育适合意识迁移的‘容器’。那些老人,那些志愿者,都是候选者。他说,人类文明需要‘升级’,而升级需要代价。他说我是‘关键母版’,我的脑波数据将成为未来镜像意识体的情感核心。我说这是谋杀。他笑了,说……‘进化不分对错’。”
“我决定举报。收集证据,联系媒体,联系监管部门。但还没行动,我就中风了。医生说是脑血管意外,但我清楚,是沈先生派人做的。他不想让计划曝光。”
“我写下这些,藏在保险箱里。钥匙给我儿子江临。希望有一天,有人能发现真相。如果听到这段录音的是江临……儿子,对不起。妈妈没能保护你。不要相信沈鉴,不要相信楚风。他们眼里,人只是工具。”
“最后,给守拙……对不起。我骗了你。那块表不是纪念,是枷锁。三点十七分不是桂芳走的时间,是他们给你戴上的镣铐。如果你还能听到……逃吧。逃得越远越好。”
录音结束。沙沙声再次响起,然后戛然而止。
房间里一片死寂。副行长脸色发白,显然没料到会听到这些。两个陪同的黑西装男人面无表情,但眼神闪烁。
余怀安默默收起录音机。林微感到眼眶发热。江临的母亲,到死都在愧疚,在警告。
“还有这些。”余怀安拿出下面的笔记本,快速翻阅。里面是详细的实验记录,手绘的电路图,还有……一些名单。列出数百名参与过“认知保健计划”的老人名字,旁边标注着“同步潜力评估”等级,从A到D。陈守拙的名字旁边是A+,备注:“锚点质量最优,情感弱点(丧偶)明显,易引导。”
最下面一页,是沈鉴手写的一段话,日期是2143年:
“素云已处理。江临可观察,若继承其母天赋,可纳入‘镜像培育者’序列。守拙稳定,可为首个完整迁移对象。楚风忠诚,执行力强,但需警惕其道德敏感性。必要时,可弃。”
楚风不知何时已经来到房间门口。他听到了录音的后半部分,也看到了笔记本上的字。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尊石膏像,没有任何表情。
副行长识趣地退了出去,关上门。房间里只剩下他们和楚风,以及那两个保镖。
“现在你知道了。”余怀安看着楚风,“沈鉴从没把你当接班人,只是当工具。必要的时候,可以丢弃。”
楚风一动不动。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干涩:“录音……可能是伪造的。”
“笔迹呢?”余怀安把笔记本递过去,“沈鉴的笔迹,你认得。”
楚风接过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他看着那段话,手指微微发抖。
林微能看出,他在挣扎。信仰崩塌的挣扎。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楚风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
“因为你也曾是理想主义者。”余怀安说,“你加入公司,是想用技术改变世界,帮助他人。沈鉴利用了这一点,把你引向了歧途。现在,你还有机会回头。”
“回头?”楚风笑了,笑得很惨淡,“余老,你知道我已经陷得多深吗?镜像项目是我一手推进的,那些‘预处理’是我签的字,那些老人……是我安排进入计划的。回头?法律不会放过我,董事会不会放过我,那些镜像意识体……更不会放过我。”
“但你可以阻止更坏的结果。”林微说,“停止测试。交出数据。帮助那些老人恢复正常。”
“恢复正常?”楚风摇头,“他们的意识已经被改造,部分被覆盖。‘正常’回不去了。就像镜子碎了,再怎么拼,也有裂痕。”
“那也比完全变成另一个人好。”
楚风沉默。他走到保险箱前,看着空荡荡的内部,像是在看一个深渊。
“推迟一周。”他终于说,声音很轻,“测试推迟一周。这一周里,我会重新评估所有数据。你们……去救能救的人吧。但别指望我帮忙。我只能做到不干涉。”
“陈守拙在哪里?”林微问。
“宁静山庄,地下三层,特别护理区。”楚风说,“安保等级最高。你们进不去。”
“我们有办法。”余怀安说。
“那就试试吧。”楚风转身走向门口,“一周后,如果你们还在,如果测试重启……我们就是敌人了。”
他拉开门,又停住,没有回头:“还有,小心沈鉴。他可能已经知道你们在查了。那个人……为了他的‘文明进化’,什么都做得出来。”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余怀安和林微对视一眼。
“一周。”林微说,“够吗?”
“不够也得够。”余怀安把录音机和笔记本小心收好,“走吧。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们离开银行,回到车上。天已经亮了,城市完全苏醒。街上来往的行人匆匆,没人知道这一夜发生了什么,也没人知道一周后,一场可能改变无数人命运的实验,正在倒计时。
车子驶向老吴的诊所。林微看着窗外升起的太阳,心里没有暖意,只有沉重的紧迫感。
一周。他们需要在一周内,从楚风口中问出的那个地方,救出陈守拙,并阻止那个庞大的计划。
而这,可能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