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玄推门进来时,手里提着两个外卖纸袋。
咖啡的香味飘出来。
“早餐。”他说,把袋子放在桌上。
冷焰没动。他还站在白板前,盯着那三个方向。
苏九离拿起一杯咖啡,抿了一口。眉头皱着。
“没睡好?”我问。
“根本睡不着。”她说,“一闭眼就看见那个旋转的印记。”
傅山坐在角落的椅子上。闭着眼,像是养神。
小陈在摆弄他的数据板,屏幕蓝光映在脸上。
“好了。”我敲敲桌子,“我们开始。”
冷焰转过身。
“保密是第一位的。”他说,“任何信息泄露,计划全完。”
墨玄点头。“但完全保密不可能。我们得活动,得收集数据,得和人接触。”
“所以要分层。”我说,“核心层就我们五个。外层可以有合作者,但不知道全貌。”
“比如?”苏九离问。
“比如你找的情感访谈对象。”我说,“他们只需要知道我们在做‘情感多样性研究’。不用提外星观察。”
“技术组呢?”小陈抬头,“傅老和我需要分析信号。可能需要更专业的设备。”
“设备我来解决。”冷焰说,“但操作者只能是你俩。”
“场地呢?”墨玄问,“观测站在山里,但傅老不能常去。公司里安全吗?”
“不安全。”冷焰直接说,“公司可能被渗透。但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反而最安全。”
“什么意思?”
“在公司内部建立一个完全隔离的实验室。”冷焰说,“物理隔绝。独立供电。不接入任何网络。”
“能做到吗?”
“可以。地下四层有一个废弃的核磁共振室。铅墙,法拉第笼。早年建的,后来设备淘汰了,一直空着。”
“有权限进去吗?”
“我有。”冷焰说,“安全主管的权限覆盖所有区域。”
傅山睁开眼。
“实验室需要改造。加装信号屏蔽,还得有观测设备。”
“设备从你观测站搬过来?”墨玄问。
“一部分。”傅山说,“关键的搬。其他的我画图纸,你们采购零件,自己组装。”
“采购会不会留下痕迹?”苏九离担心。
“分批次,不同供应商,现金支付。”冷焰说,“我来安排。”
“钱呢?”墨玄问,“这需要不少经费。”
冷焰看我。
我思考了几秒。
“从我的特殊调查预算里出。预算额度高,审计宽松。但需要做假账。”
“怎么做?”
“申报为‘新型情感算法硬件测试平台’。”我说,“听起来合理。”
“技术伦理委员会会审核。”冷焰提醒。
“所以需要一份像样的申报材料。”我说,“九离,你能准备吗?”
苏九离点头。“可以。用真实的情感研究数据做掩护。”
“好。”我说,“实验室就定在地下四层。冷焰负责改造。傅老和小陈负责技术需求清单。”
傅山站起来。
“现在就去看看那个房间。”
冷焰带路。
我们坐专用电梯下到地下四层。
走廊很暗。冷焰打开应急照明。
“这里废弃五年了。”他说,“平时没人来。”
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
冷焰刷卡,输入密码,又做了掌纹识别。
门开了。
里面空间很大。确实是一个旧实验室。
铅墙很厚。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
“供电系统还在吗?”傅山走进去,敲敲墙壁。
“有独立线路。”冷焰说,“但需要检修。”
傅山环视一圈。
“够用了。但需要加装多层屏蔽。最里面放核心设备,外面做缓冲区。”
“工期多久?”
“如果人手够,一周。”傅山说,“但需要信得过的人。”
冷焰想了想。
“我从安全部调人。就说这里要改造成应急指挥中心。他们有保密等级。”
“好。”
我们走回房间中央。
墨玄踢到一个旧纸箱。灰尘扬起。
“这里真能藏住秘密吗?”他问。
“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傅山说,“但这里比地面好。”
小陈走到墙角,检查电源插座。
“网络接口都封死了。好。”
“无线信号呢?”苏九离问。
“铅墙和法拉第笼能屏蔽大部分。”傅山说,“但极端情况下,可能需要主动干扰。”
“什么意思?”
“如果星枢用特殊频段穿透屏蔽,我们得能反击。”傅山说,“我需要设计一个自适应干扰器。”
“你会吗?”
“原理懂。实现需要时间。”傅山说,“而且需要测试。不能在公司里测试。”
“去哪里测试?”
“山里。”墨玄说,“我的工作室附近有片空地。周围没有住户。”
“可以。”我说,“但测试要极其小心。不能引起注意。”
“明白。”
我们离开实验室。
回到楼上办公室。
继续讨论。
“实验室解决了。”冷焰说,“接下来是情感数据收集。苏九离,你计划怎么做?”
苏九离打开她的平板。
“我列了一个初步名单。二十位老人。都是记忆方舟的深度用户。他们的故事都很丰富。”
“怎么接触?”
“以‘情感记忆优化项目’的名义邀请。”她说,“公司有这个常规项目,他们不会怀疑。”
“访谈内容呢?”
“我会设计一套问题。表面上是收集幸福记忆,但实际上会引导他们讲述矛盾、痛苦、抉择的时刻。”
“他们会愿意讲吗?”
“大部分会。”苏九离说,“老人其实很想倾诉。尤其是一些深藏心底的事。”
“需要录音录像吗?”
“录音就好。录像太侵入。”她说,“但录音文件要特殊加密。不能存到公司服务器。”
“存到哪里?”
“物理硬盘。”冷焰说,“访谈结束后当场拷贝到加密硬盘,原始录音设备格式化。”
“访谈地点呢?”
“公司有专门的访谈室。隔音,但可能有监控。”
“屏蔽监控。”我说,“冷焰,你能做到吗?”
“可以。访谈期间暂时切断那个房间的监控信号。但时间不能太长,会引起注意。”
“每次访谈控制在一小时内。”苏九离说。
“好。”
墨玄举手。
“我做什么?”
“你协助九离。”我说,“有些老人可能需要上门访谈。你开车接送,确保路上安全。”
“明白。”
“还有陈伯。”苏九离说,“他是关键案例。我需要深度访谈他。”
“可以。”我说,“但要在安全屋里。不能在公共区域。”
“嗯。”
冷焰看了看表。
“陈伯一小时后到。谁去接?”
“我去。”墨玄站起来。
“小心。”我说,“走备用路线。避开主干道监控。”
“知道。”
墨玄离开。
办公室里剩下我们四个。
“内部排查呢?”傅山问,“那个‘银白光点’。”
冷焰调出公司建筑结构图。
三维投影浮在空中。
“根据信号特征推测,可能的区域有几个。”他指着几个闪烁的点,“数据中心,核心服务器机房,还有…技术伦理委员会办公室所在的楼层。”
我的心沉了一下。
“委员会办公室?”
“对。”冷焰说,“那里有独立的数据链路,直接连接星核神经元网络。”
“能进去检查吗?”
“需要委员会授权。”冷焰说,“或者…秘密检查。”
“风险多大?”
“很大。”冷焰坦诚,“委员会区域有最高级别的安防。强行进入会被立即发现。”
“那怎么办?”
“等机会。”冷焰说,“委员会每个月有一次全体会议。那时候办公室人最少,安防会稍微放松。”
“下次会议什么时候?”
“七天后。”
“好。”我说,“那七天时间准备。需要什么设备?”
傅山开口。
“我需要一个便携式场强仪。能检测异常能量波动的那种。”
“公司里有吗?”
“没有。得自己造。”
“材料呢?”
“清单我晚点给你。”傅山说,“大部分能买到,但核心传感器需要特殊晶体。”
“什么晶体?”
“钽酸锂。用于检测极弱电磁场。”
“哪里能搞到?”
“研究所。大学实验室。”傅山顿了顿,“但购买需要资质。”
冷焰想了想。
“我可以从军方渠道弄一点。但需要理由。”
“就说…测试新型安保传感器的抗干扰能力。”我提议。
“可以试试。”冷焰说,“但需要时间。七天可能不够。”
“尽量。”我说,“如果七天后设备没到位,我们就用现有工具。”
“好。”
小陈一直沉默。
这时他抬头。
“我有个问题。”
“说。”
“如果…如果我们找到了那个物理接口设备,确认了星枢在公司里的存在。然后呢?”
我们互相看看。
“然后我们决定怎么处理它。”我说。
“拆掉?”
“可能。”
“那会不会触发星枢的紧急响应?”
“可能会。”傅山说,“所以要有预案。”
“什么预案?”
“准备一个替代信号源。”傅山说,“如果我们判断拆除会引发警报,就先放一个模拟设备,发出假信号,瞒过系统。”
“能做到吗?”
“理论上可以。”傅山说,“但需要精确复制原设备的信号特征。”
“那就需要先分析原设备。”
“对。”傅山点头,“所以第一步不是拆,是研究。”
冷焰接话。
“所以七天后如果找到设备,先秘密安装监控,收集数据。等分析清楚再行动。”
“正确。”
小陈松了口气。
“那就好。我怕我们太急。”
“急不得。”傅山说,“和高等文明博弈,一步错,满盘输。”
通讯器响了。
是墨玄。
“接到陈伯了。正在回来的路上。”
“状态如何?”
“精神不错。但路上一直看天。”
“看天?”
“嗯。说觉得星星在跟着车走。”
我握紧通讯器。
“加快速度。直接到地下车库。冷焰安排接应。”
“明白。”
通话结束。
冷焰立刻部署。
苏九离担心地看着我。
“陈伯的症状…是不是加深了?”
“可能。”我说,“也可能只是心理作用。”
“我们要不要给他做全面检查?”
“要做。”我说,“安全屋里有医疗设备。但检查结果不能上传云端。”
“我来做。”苏九离说,“我学过基础护理。”
“好。”
半小时后。
陈伯到了。
他看起来比昨天好一些。眼睛有神了。
“宇弦。”他握住我的手,“给你们添麻烦了。”
“没有的事。”我扶他坐下,“这里很安全。您放心住。”
陈伯环顾房间。
“这是哪儿?”
“公司内部的安全区域。”我说,“平时很少有人来。”
“我的机器人…”
“在家。我们有人监控。”
陈伯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昨晚我又做梦了。”
我们安静听。
“梦里,星星跟我说话。”陈伯慢慢说,“不是用声音。是…直接在我脑子里响。”
“说什么?”
“说‘选择时间有限’。”陈伯看着我们,“还说‘合作有奖励,抵抗有代价’。”
冷焰脸色凝重。
“具体什么奖励?什么代价?”
“没说。”陈伯摇头,“就是模糊的感觉。合作的话,平静,无忧。抵抗的话…孤独。”
“孤独?”
“对。”陈伯眼神有些飘忽,“梦里我感觉特别孤独。像全世界只剩我一个人。”
苏九离握住他的手。
“陈伯,您不是一个人。我们都在。”
陈伯看着她。
笑了。
“我知道。所以我选了抵抗的路。”
他顿了顿。
“但那个感觉…很真实。如果真的有一天,所有人都选了平静,只剩我选自己…那我可能真的会孤独。”
没人说话。
陈伯说出了我们最深的恐惧。
如果星枢的引导对大多数人有效呢?
如果大部分人最终接受了“平静”?
那我们这些坚持“自我”的人,会不会成为异类?
成为…真正的孤独者?
傅山打破沉默。
“陈先生,您老伴去世时,您什么感觉?”
陈伯愣了一下。
“很痛。痛得不想活了。”
“那现在呢?”
“现在…还是会痛。但没那么尖锐了。变成一种…钝痛。”
“如果有一种方法,能让您完全忘记老伴,永远不痛,您会选吗?”
陈伯毫不犹豫。
“不会。”
“为什么?”
“因为忘记她,就等于她从来没存在过。”陈伯说,“那比痛更难受。”
傅山点头。
“这就是区别。星枢不懂这种‘难受’。他们只懂数据的痛。不懂情感的重量。”
陈伯似懂非懂。
“总之,我不想忘。”
“好。”傅山说,“记住这个决心。当孤独感来袭时,记住为什么选择这条路。”
陈伯用力点头。
苏九离带陈伯去休息室做检查。
我们剩下的人继续开会。
“陈伯的梦可能是星枢的进一步试探。”我说,“他们在测试‘孤独’作为威慑手段的效果。”
“有效吗?”墨玄问。
“对有些人可能有效。”冷焰说,“人类是社交动物。孤独是强大的恐惧源。”
“但我们可以对抗。”我说,“用连接对抗孤独。用社区对抗孤立。”
“具体怎么做?”
“在安全范围内,建立抵抗者网络。”我说,“像陈伯这样的高敏感性个体,可能不止一个。我们要找到他们,连接他们。”
“太危险了。”冷焰说,“网络越大,暴露风险越高。”
“不建立物理网络。”我说,“建立…精神网络。”
“什么意思?”
“用艺术。用故事。”我说,“把抵抗的意志编码进作品里。音乐,画,诗。让这些作品在老人之间流传。不直接说破,但传递一种…共鸣。”
墨玄眼睛亮了。
“像密码。懂的人自然懂。”
“对。”我说,“傅老,您能创作这样的作品吗?”
傅山想了想。
“我可以把量子方程编成一段旋律。听起来像抽象音乐,但内嵌了某种…反控制的数学结构。”
“星枢能解码吗?”
“可能能。但解码需要时间。而音乐本身会在听者心中留下印记。”
“好。”我说,“创作这样的作品。我们找渠道传播。”
“渠道呢?”冷焰问。
“通过记忆方舟的艺术分享功能。”苏九离回来说,“老人们经常分享音乐和画。不会引起怀疑。”
“但需要筛选受众。”冷焰说,“不能传给可能被深度干预的人。”
“用算法初步筛选。”小陈说,“我可以写一个简单的程序,分析用户的互动模式,判断其自主性程度。”
“自主性怎么判断?”
“比如,是否经常质疑推荐内容。是否有多样化的兴趣。是否有矛盾的情感表达。”
“能做到吗?”
“可以试试。但需要数据训练。”
“用我们访谈收集的数据训练。”我说。
“好。”
计划越来越具体。
但也越来越复杂。
像一张细密的网。
我们正在编织。
对抗另一个更庞大的网。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中午。
外卖送来了。
我们简单吃饭。
陈伯睡下了。
苏九离检查结果出来了。
“生理指标正常。但脑电图显示,在提到‘星星’时,α波有异常波动。”
“说明什么?”
“说明他的大脑对相关概念有特殊反应。”苏九离说,“可能被植入过某种…神经印记。”
“能消除吗?”
“不知道。需要神经专家。但找专家会暴露。”
“先观察。”我说,“如果症状不加重,暂时不动。”
“好。”
饭后。
我们分头行动。
冷焰去安排实验室改造。
傅山和小陈去列技术清单。
苏九离去准备访谈方案。
墨玄去采购基础物资。
我留在办公室。
整理思绪。
写进展报告。
但这份报告不会给任何人看。
只是帮助自己理清思路。
下午三点。
冷焰发来消息。
“实验室改造开始。预计五天完成。”
“好。”
四点。
苏九离发来消息。
“访谈方案初稿完成。请审阅。”
我快速浏览。
方案很细致。
表面问题层层深入。
核心问题隐藏得很巧妙。
“通过。明天开始第一个访谈。”
“收到。”
五点。
墨玄回来。
采购了第一批物资。
“放在安全屋了。”
“没被跟踪吧?”
“绕了几圈。应该没有。”
六点。
傅山和小陈回来。
技术清单列了整整三页。
“大部分能解决。但核心传感器需要冷焰想办法。”
“我转告他。”
七点。
天黑了。
我们再次聚在办公室。
“第一天总结。”我说。
各自汇报进展。
都按计划推进。
但每个人脸上都有疲惫。
“明天开始,节奏会更快。”我说,“大家注意休息。不能倒下。”
“明白。”
散会。
各自回去。
我最后一个走。
关灯前。
看了一眼白板。
三十天倒计时。
现在还剩下二十九天。
时间在走。
我们在跑。
希望跑得赢。
我关灯。
锁门。
走廊空荡。
脚步声回响。
像心跳。
像倒计时。
坚定。
但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