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手里握着那块表。金属冰凉,表盘玻璃上的裂纹在灯光下像蜘蛛网。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
楚风站在证物仓库门口,没有进来。他抱着胳膊,靠着门框。
“你知道这表的来历吗?”楚风问。
林微摇头。她用拇指摩挲着表壳边缘。有细微的划痕,很多年了。
“这是你祖父的入职礼物。”楚风说,“2110年,公司成立时。第一批员工都有。机械表,象征‘时间是最宝贵的资源’。”
“后来为什么不送了?”
“因为后来我们掌握了更精确的时间。”楚风说,“原子钟。量子钟。机械表成了古董。”
林微翻过表,看背面。有一行小字刻着:给林建国——记录每一次心跳。
“很煽情。”林微说。
“初代创始人喜欢这种调调。”楚风说,“他是个浪漫主义者。认为科技应该有人情味。”
林微把表举到耳边。没声音。停了太久。
“裂缝在哪里?”她问。
“不知道。”楚风说,“但如果苏小雨说裂缝在表里,那应该不是字面意思。不是表本身。是和表相关的东西。”
“比如?”
“比如时间。”楚风说,“三点十七分。某个特定时刻。”
林微回想。祖父去世时,护士说时间就是三点十七分。巧合?
“我需要查看公司的历史监控。”林微说,“所有三点十七分时段的录像。”
楚风笑了,笑得有点苦:“你知道那有多少吗?公司有上万个摄像头。每天都有二十四小时。2140年到现在,五年了。你要看多少个三点十七分?”
“那就筛选。”林微说,“和我祖父相关的。和苏小雨相关的。”
楚风想了想,点头:“可以。但需要时间。而且你得先帮我做件事。”
“什么?”
“说服江临和苏映雪合作。”楚风说,“镜像世界需要校准。苏小雨的意识碎片不稳定。如果她崩溃了,基准音就没了。”
林微盯着他:“你在用她当人质。”
“我在陈述事实。”楚风说,“没有苏小雨,锚点会漂移。镜像世界的时间流速会失控。里面的所有人都会……经历时间乱流。可能一秒变一年,也可能一年变一秒。意识会撕裂。”
“你们不能找别人当基准音?”
“不能。”楚风说,“基准音必须是被分割的意识。一半在现实,一半在镜像。而且分割必须是自愿的,否则意识会本能地试图重新统一,导致校准失败。苏小雨是唯一符合条件的志愿者。”
林微握紧了表。金属边缘硌着手心。
“如果我帮你,你能让我和她说话吗?”
“谁?苏小雨?”
“对。”
楚风犹豫了:“她的意识状态……不稳定。对话可能对她造成压力。”
“就几分钟。”林微说,“我需要确认一些事。”
“关于什么?”
“关于裂缝。”林微说,“如果她知道裂缝在哪里,那她可能还知道别的。比如怎么修复时间线。”
楚风打量着她。然后点头。
“成交。”
他们回到地下三层。江临已经恢复了一些,能自己坐着了。苏映雪在照顾他,喂他喝水。
看到林微回来,苏映雪站起来:“拿到了?”
林微举起表。
“现在呢?”江临问,声音虚弱。
“现在楚风帮我们查监控。”林微说,“但有个条件。”
她把基准音的事说了。苏映雪听完,脸色变得很难看。
“所以我女儿……被你们当工具用了五年?”她问楚风,声音冷得像冰。
“是她自愿的。”楚风说。
“她当时十九岁!”苏映雪提高音量,“一个十九岁的孩子,懂什么自愿?”
“她懂。”楚风坚持,“在第六支线里,她活到了二十五岁。她见过时间线崩溃的样子。是她主动找到我,提出这个方案的。”
苏映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微走到她身边,轻声说:“苏老师,我们需要和她对话。确认一些事。”
苏映雪看着林微,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流下来。
“她会痛苦吗?”苏映雪问楚风。
“对话本身不会。”楚风说,“但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可能会。”
“那就别让她意识到。”苏映雪说,“用温和的方式。”
楚风点头。他让手下搬来设备——一个头盔式的脑机接口,连着很多线。
“这是意识通话装置。”楚风解释,“你可以进入镜像世界的边缘层,和苏小雨的意识碎片对话。但她可能认不出你。她的记忆是碎片化的。”
“我来。”苏映雪说。
“不。”林微说,“我来。你是她母亲,情绪波动太大。可能会刺激她。”
苏映雪想反驳,但最终点头:“问清楚裂缝的事。”
“还有时间线。”江临补充,“问她记不记得前几次回溯的具体时间点。”
林微戴上头盔。很重,里面冰凉。
“闭上眼睛。”楚风说,“我会引导你进入。”
黑暗。然后有光。不是突然出现,是慢慢渗进来。像墨水滴进水里。
林微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白色的空间里。没有地面,没有天花板,但能站稳。远处有一些模糊的影子在移动。
“苏小雨?”林微喊。
没回应。
她往前走。影子在后退。她停,影子也停。
“我是林微。你认识林建国吗?他是我祖父。”
影子颤动了一下。
一个声音响起,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林伯伯……他怎么样了?”
“他去世了。”林微说,“但他在最后一刻提到了你。他说你在找裂缝。”
影子凝聚了一点,变成一个人形。但细节模糊,像隔着毛玻璃看。
“裂缝……”声音说,“对。裂缝在时间里。”
“具体在哪里?”
“三点十七分。”声音说,“但不止一个。有很多个三点十七分。每个支线都有一个。”
林微皱眉:“什么意思?”
“每次时间回溯,都会留下一个锚点。”声音解释,语气像在背诵课文,“锚点的时间戳就是回溯发生的时刻。但时间戳会……漂移。在现实世界里,它会固定在一个象征物上。你祖父的表停在三点十七分,因为那是第一次重大回溯的时刻。”
“第一次?什么时候?”
“2135年7月12日,下午三点十七分。”声音说,“时间锚点实验事故。局部时间倒流了四十七分钟。楚风在场,我父亲也在场。”
“你父亲?”
“苏星河。他是当时的主管。”
林微记下这个名字。
“第二次呢?”她问。
“第二次是2138年11月3日,凌晨三点十七分。”声音说,“记忆固化装置故障。那次我就在现场。我看到了两个自己。一个在哭,一个在笑。”
“第三次?”
“2140年1月17日,上午三点十七分。”声音停顿,“这次是人为的。楚风启动了时间武器,阻止了一场核战争。但代价是……时间结构受损。从那天起,时间就开始变得‘黏稠’。”
林微算了一下:“三次?但江临说至少有七次。”
“那四次不是回溯。”声音说,“是时间线分裂。当重大选择发生时,如果两种可能性都很强,时间线会分叉。但分叉需要能量。能量来自……时间本身。所以每次分叉,都会削弱时间的连贯性。”
“分叉的时间点呢?”
“2142年9月5日,下午三点十七分。镜像计划启动。”
“2143年6月21日,凌晨三点十七分。园丁第一次介入。”
“2144年12月17日,晚上三点十七分。你祖父和我最后一次谈话。”
“2145年今天……”声音突然颤抖,“今天也会有一个三点十七分。在……”
声音中断了。影子开始消散。
“苏小雨?”林微喊。
“他们在找我……”声音变得惊恐,“园丁的剪刀……我不能说了……”
“等等!裂缝在哪里?”
“在重叠的时刻……”声音迅速远去,“当三个三点十七分同时响起……裂缝就会打开……”
影子完全消失了。
林微被弹了出来。她睁开眼睛,头盔被摘掉了。
苏映雪抓着她的肩膀:“怎么样?她说了什么?”
林微复述了一遍。楚风在记录,脸色越来越凝重。
“三个三点十七分同时响起……”江临沉思,“意思是需要三个不同支线的时间锚点共振?”
“可能。”楚风说,“但我们现在只有一条支线。其他支线已经被覆盖了。”
“但时间锚点还在。”林微说,“按苏小雨说的,每个锚点都会在现实世界留下象征物。我祖父的表是一个。还有别的吗?”
楚风想了想,突然转身对手下说:“去档案室,把2135年、2138年、2140年的所有事故报告原件拿来。还有实物证物清单。”
手下跑了出去。
苏映雪扶着林微坐下:“你感觉怎么样?”
“头晕。”林微说,“那个空间……很怪。时间流速好像不一样。”
“镜像世界边缘层的时间是混乱的。”楚风说,“为了方便校准,我们设置了可变时间流速。苏小雨的意识碎片在那里维持平衡。”
“她很害怕。”林微说,“怕园丁的剪刀。”
楚风的表情僵了一下:“园丁不会伤害她。”
“你怎么知道?”苏映雪质问。
“因为园丁需要她。”楚风说,“就像我们需要她一样。”
江临突然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苏映雪给他拍背。
“你没事吧?”林微担心地问。
江临摇头,但脸色苍白。他指了指屏幕:“我在你对话时做了分析。苏小雨提到的四个时间分叉点……我调出了当时的全球能量监测数据。”
“有发现?”
“有。”江临放大图表,“每个时间点,地球轨道上的引力波探测器都记录到了异常波动。不是自然现象,是……人为的时间结构扰动。”
“园丁干的?”
“可能。”江临说,“扰动模式很相似。像用剪刀剪东西——快速,精准,留下干净的切口。”
“剪掉什么?”
“可能性。”江临说,“当时间线要分叉时,园丁选择其中一支剪掉,保留另一支。就像园丁修剪树枝,保留主枝,剪掉侧枝。”
林微想起祖父录音里的话:冷酷的园丁。不管枝桠上有没有花。
“被剪掉的支线呢?”她问,“去哪里了?”
“不知道。”江临说,“理论上,可能性被消除,就等于从未存在过。但量子理论认为可能性不会完全消失,只会……退相干。变成潜在状态。”
“像冬眠?”
“像死亡。”江临说,“但比死亡更彻底。死亡至少存在过。被剪掉的可能性,连存在过的痕迹都没有。”
手下回来了,抱着三个金属盒子。上面有标签日期。
楚风打开第一个盒子。2135年7月12日。
里面是一些烧焦的电路板碎片,还有一块停走的怀表。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
“第一次事故的证物。”楚风说,“怀表属于当时的项目主管,苏星河。”
苏映雪猛地抬头:“我丈夫?”
“对。”楚风把怀表递给她,“你丈夫当时在场。他是时间锚点项目的负责人。”
苏映雪接过怀表。手在抖。
第二个盒子。2138年11月3日。
里面是一个破损的头盔,和一块腕表。腕表也停在三点十七分。
“记忆固化装置。”楚风拿起头盔,“苏小雨当时戴的就是这个。事故发生时,头盔记录了双重视野——她同时看到了两个时间线的自己。腕表是她的。”
第三个盒子。2140年1月17日。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黑白,有点模糊。是楚风和一个老人的合影。老人手里拿着一块怀表,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背景是实验室,有警告灯在闪。
“这是谁?”林微指着老人。
“初代创始人。”楚风说,“李弦。”
林微听说过这个名字。熵弦星核的“弦”,就来自他的名字。
“他当时还活着?”
“2139年就去世了。”楚风说,“但这张照片是2140年拍的。时间回溯的副作用之一——有时会把过去的人‘拽’到未来。虽然只有几分钟。”
林微看着三块停走的表。怀表、腕表、还有她手里的机械表。
“三个三点十七分。”她说。
“但需要同时响起。”江临说,“这些表都停了。怎么让它们同时走?”
“修复。”楚风说,“理论上可以修复。但需要知道每块表停走的原因。不是机械故障,是时间性故障。”
苏映雪突然说:“我丈夫的表……我知道为什么停。”
所有人都看向她。
“他出过车祸。”苏映雪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2135年7月12日,下午。他去实验基地的路上,被一辆卡车撞了。车毁了,但他奇迹般只受了轻伤。怀表就在他胸口口袋里,表壳被撞凹了,停了。”
“几点?”林微问。
“他记不清。”苏映雪说,“他说醒来时是四点左右。但怀表停在三点十七分。”
“事故时间和实验事故时间重合。”江临说,“可能不是巧合。”
“我女儿的表呢?”苏映雪问楚风。
楚风检查腕表:“记录显示,2138年11月3日凌晨,苏小雨在实验室值班。突然所有设备同时关机。停电持续了十七分钟。恢复后,她的腕表停了。时间定格在停电开始的那一刻:三点十七分。”
“我祖父的表呢?”林微问。
楚风摇头:“没有明确记录。只知道他2145年去世时,表停在三点十七分。”
林微低头看手里的表。裂纹。表盘玻璃的裂纹。
“也许不是停走。”她突然说,“也许是指针被卡住了。”
她用指甲轻轻拨动分针。很紧,但动了。咔哒一声,从十七分跳到十八分。
然后奇迹发生了。
怀表和腕表的指针也同时跳了一格。从三点十七分,变成三点十八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它们……是联动的?”江临惊讶。
楚风迅速连接三块表到分析仪。屏幕显示,三块表内部的机械结构没有任何物理连接。但它们的时间显示完全同步。
“量子纠缠。”江临说,“它们处于纠缠态。一个动,其他都会动。”
“但机械表怎么会有量子纠缠?”苏映雪问。
“时间锚点。”楚风说,“每次重大时间事件,都会把附近的物体‘烙印’进时间结构里。这些物体之间会形成纠缠。跨越空间,甚至跨越时间。”
林微继续拨动指针。她让三块表同时走到三点十九分。
突然,房间里的灯光闪烁了一下。
“什么情况?”苏映雪问。
楚风查看监控:“基地的能量读数有波动。很轻微,但确实有。”
林微又拨到三点二十分。
这次波动更明显了。桌子上的杯子在震动,水面起涟漪。
“停下。”楚风说,“你在扰动时间结构。”
林微收手。但已经晚了。
房间中央出现了一个光点。很小,像针尖。但它在长大。变成一条线,然后一个面。
一个裂缝。
透过裂缝,他们看到了另一个房间。和这里一模一样,但有一些细节不同——墙上的日历显示2142年,桌上有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
裂缝那边有个人。背对他们,在操作仪器。
那人转过身。
是苏映雪。但年轻一些,穿着白大褂,头发还没白。
“妈?”裂缝那边的苏映雪惊讶地喊。
这边的苏映雪呆住了。
“小雨?是你吗?”那边的苏映雪走近裂缝,想伸手,但被无形的屏障挡住了。
“我不是小雨。”这边的苏映雪说,“我是……另一个你。”
裂缝那边的苏映雪皱眉:“你在说什么?你是哪个部门的?怎么进来的?”
江临小声说:“她来自2142年。时间锚点把我们和过去的某个时刻连接了。”
楚风上前一步:“苏医生,别紧张。我们是……未来的人。”
“未来?”那边的苏映雪笑了,笑得有点讽刺,“又是哪个部门的恶作剧?时间技术还没成熟呢。”
“真的。”林微说,“现在是2145年。你女儿苏小雨……她成了镜像世界的基准音。”
提到女儿,那边的苏映雪表情变了:“小雨怎么了?”
“她自愿参与了时间锚点项目。”楚风说,“为了拯救人类。”
“胡说!”那边的苏映雪激动起来,“我女儿才十九岁!她根本不懂这些!”
“她懂。”这边的苏映雪开口,声音哽咽,“因为她见过更糟的未来。她告诉过我。”
两个苏映雪隔着裂缝对视。一个年轻,充满活力和怀疑。一个年老,疲惫而悲伤。
“你真的是我?”年轻的苏映雪问。
“是的。”年老的苏映雪点头,“三年后的你。你丈夫会在一年后死于实验事故。你女儿会在两年后自愿牺牲。你会孤独地活下来,成为伦理委员会主席,对抗公司内部的激进派。”
年轻的苏映雪脸色发白。她后退一步,撞到操作台。
“我不信。”
“看看这个。”年老的苏映雪拿出怀表,“你丈夫的怀表。2135年7月12日,他出车祸时停的。现在在你家的床头柜抽屉里,用红布包着。对吧?”
年轻的苏映雪捂住嘴。眼睛里有了泪光。
“还有,”年老的苏映雪继续说,“你女儿左肩后有一颗痣。形状像蝴蝶。你丈夫说那是天使的吻痕。”
年轻的苏映雪崩溃了。她蹲下来,抱头痛哭。
裂缝开始不稳定。闪烁,变形。
“时间不多了。”江临说,“裂缝在缩小。”
林微赶紧问年轻的苏映雪:“你知道裂缝的事吗?三点十七分的表?”
年轻的苏映雪抬起头,泪眼朦胧:“什么表?”
“三块停在三点十七分的表。”林微说,“怀表,腕表,机械表。它们同时走起来时,会打开裂缝。”
年轻的苏映雪想了想:“我丈夫提过……他说时间锚点实验会留下‘时间伤疤’。伤疤会在现实世界具象化。通常是钟表停走。但他没说怎么用。”
“伤疤能修复吗?”
“不知道。”年轻的苏映雪说,“他说时间伤疤就像伤口结痂。最好不要碰,否则会流血。”
裂缝缩小到一半了。
楚风抓紧时间问:“2142年现在是什么日期?”
“9月4日。”年轻的苏映雪说。
“明天会发生什么?”
“明天……”年轻的苏映雪擦掉眼泪,“明天是镜像计划启动日。但我不赞成。我写了反对报告。”
“明天下午三点十七分,不要待在公司。”楚风说,“找个理由离开。去任何地方都行,就是别在公司。”
“为什么?”
“因为明天会有人启动时间分叉。”楚风说,“如果你在场,可能会被卷进去。”
裂缝更小了,只剩一条缝。
“告诉小雨,”年老的苏映雪最后说,“妈妈永远爱她。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子。”
裂缝闭合了。
房间里恢复了正常。但所有人都出了一身汗,像跑完马拉松。
“刚才……是真的吗?”林微问。
“时间裂缝。”江临说,“短暂连接了两个时间点。但代价是能量消耗。基地的总能量下降了3%。”
楚风查看系统:“不只是能量。时间流速有轻微异常。现在比标准时间慢0.001%。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确实慢了。”
苏映雪还在发抖。她刚刚见到了三年前的自己。
“如果明天……她真的离开了公司,”苏映雪说,“历史会改变吗?”
“不会。”楚风说,“时间锚点会稳定主时间线。小的改变会被吸收,大的改变会被修正。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改变触及到时间锚点本身。”楚风说,“比如如果我们告诉过去的自己怎么破坏时间锚点,那就可能改变历史。”
林微看着三块表。指针都停在三点二十分。
“所以我们刚才……已经改变了历史?”
“可能。”楚风说,“但改变的程度未知。需要观察。”
一个手下冲进来,脸色惊慌:“楚总监!地球方面紧急通讯!”
“接过来。”
屏幕亮起。一个穿着宇航服的人出现在画面里,背景是空间站。
“楚风,出事了。”那人说,“地球时间流速出现区域性异常。亚洲区比标准时间快0.1%,美洲区慢0.05%。欧洲区正常,但每隔十分钟就有一次时间抖动。”
“影响范围?”
“全球。而且异常在扩大。照这个速度,二十四小时后,部分地区的时间流速差异会达到1%。到时候,通讯、交通、金融系统都会崩溃。”
楚风脸色铁青:“原因?”
“不明。但异常起始时间……和你们月球基地的能量波动完全吻合。”
所有人都看向林微,看向她手里的表。
“我拨动了指针。”林微说,“是我引起的。”
“不全是。”江临说,“裂缝本身就会扰动时间。表只是钥匙。”
“钥匙……”楚风喃喃自语,突然眼睛一亮,“钥匙!我懂了!”
“懂什么?”
“时间锚点不是伤疤。”楚风说,“是锁。锁住时间线,不让它继续分裂。三块表是钥匙。当三把钥匙同时转动,就能打开锁——打开裂缝。但打开后要做什么?”
“修复。”苏映雪说,“我丈夫说伤疤不要碰。但如果必须碰,那就要彻底修复。”
“怎么修复?”
“需要知道伤口在哪里。”苏映雪说,“时间伤疤的根源。”
林微想起祖父录音里的话:“园丁的剪刀在剪枝桠。”
“园丁。”她说,“园丁在剪时间线。剪一次,留一个伤疤。三个重大回溯,三个伤疤。如果我们要修复,就要找到园丁,让他停止。”
“或者,”江临说,“找到被剪掉的枝桠,重新接回去。”
房间里安静了。
接回被剪掉的时间线。这可能吗?
楚风摇头:“被剪掉的可能性已经退相干了。理论上无法恢复。”
“但裂缝连接了过去。”林微说,“刚才我们连接到了2142年。如果我们连接更早的时间点,比如第一次回溯之前呢?”
“风险太大。”楚风说,“时间旅行会引发悖论。而且我们不知道园丁会不会干预。”
“园丁现在在哪?”苏映雪问。
楚风看向屏幕上的时间异常报告:“可能在观察。等我们搞砸,然后他出手修剪。”
“所以我们必须在园丁干预前,自己修复。”林微说。
“用三块表打开裂缝,回到过去,阻止第一次回溯?”江临说,“但那样的话,我们现在的时间线可能就不存在了。”
“不一定。”楚风思考,“如果我们只是修复伤疤,而不是改变历史……可能可以保留现有时间线,同时治愈时间结构。”
“怎么做?”
“需要计算。”楚风说,“大量的计算。模拟修复过程的蝴蝶效应。”
江临已经坐回操作台前:“给我数据。时间锚点的参数,全球时间异常数据,还有三块表的量子纠缠态数据。”
楚风让手下把所有数据都传过来。屏幕被分割成十几个窗口,数据流滚动。
苏映雪拉着林微到一边:“你真的要这么做?”
“我们有选择吗?”林微反问,“时间已经开始混乱了。如果不修复,人类文明会崩溃。”
“但修复可能更糟。”
“至少我们尝试了。”林微说,“前七次都失败了,因为没人尝试修复。他们都选择了逃避——上传意识,等待热寂。但这次,我们有钥匙,有裂缝,有可能性。”
苏映雪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头。
“我帮你。虽然我可能不懂技术,但我知道我女儿在受苦。如果修复时间能让她解脱,我愿意冒任何风险。”
另一边,江临突然喊:“有发现!”
林微和苏映雪跑过去。
“看这个。”江临调出一个波形图,“这是三块表的纠缠态随时间变化的记录。注意到什么?”
林微仔细看。波形在三个时间点有剧烈波动:2135年7月,2138年11月,2140年1月。正是三次重大回溯的时间。
“每次回溯,纠缠强度就增加。”江临说,“像绳子打了三个结。结越紧,时间结构就越僵硬。现在这三个结已经紧到……快把时间勒断了。”
“所以要解开结。”林微说。
“对。”江临点头,“但不是简单的倒退。因为结是时间性的。要解开,必须在结形成的那一刻干预。”
“通过裂缝?”
“对。”江临调出另一个界面,“我模拟了裂缝的稳定性。如果我们同时让三块表走到下一个三点十七分——也就是今天下午三点十七分——裂缝会再次打开。但这次,我们可以选择连接的时间点。”
“选择?”
“用三块表的不同组合。”江临解释,“怀表对应第一次回溯,腕表对应第二次,你的表对应第三次。如果我们只让怀表走到三点十七分,裂缝会连接2135年。如果让两块表同时走,会连接两个时间点的叠加态。三块表同时走,会连接所有三个时间点的交汇处。”
“交汇处是什么?”
“不知道。”江临坦白,“可能是时间线的枢纽。可能是园丁的所在地。也可能……什么都不是,只是虚空。”
楚风看了看时间:“现在是一点四十五分。距离下一个三点十七分还有九十二分钟。”
“我们需要准备什么?”林微问。
“能量屏障。”楚风说,“裂缝打开时,时间辐射会泄漏。需要保护措施。”
“还有心理准备。”苏映雪说,“我们可能会看到……不好的东西。”
“什么不好的东西?”
“被剪掉的时间线。”苏映雪说,“那些从未存在的可能性。它们可能以记忆碎片、幻觉、或者实体的形式出现。”
林微想起在镜像世界边缘看到的影子。
“我们能承受吗?”她问。
“不知道。”苏映雪说,“但我们必须试试。”
接下来的九十分钟,他们分头准备。
楚风调集了基地所有的防护设备,在房间里搭建了多层能量屏障。江临优化了裂缝控制算法。苏映雪准备了镇静剂和急救设备,以防有人精神崩溃。
林微拿着三块表,坐在椅子上等待。她看着表盘,看着裂纹,看着停走的指针。
她想祖父。想他最后时刻的眼神。想他说的话。
不要相信任何人的记忆,包括你自己的。
时间到了两点五十分。还有二十七分钟。
江临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紧张吗?”他问。
“嗯。”林微承认,“怕出错。”
“出错是正常的。”江临说,“我做实验经常出错。关键是出错后怎么补救。”
“时间实验也能补救?”
“不知道。”江临笑了,“第一次试。”
林微也笑了,虽然心里很慌。
“如果我们成功了,”她说,“时间会恢复正常吗?”
“会。”江临说,“但‘正常’可能和我们想象的不一样。可能有些事会改变。可能有些人会消失。也可能……我们都忘记发生过什么。”
“记忆也会被修正?”
“时间修复会覆盖一切。”江临说,“就像重装系统。旧文件可能丢失。”
林微握紧表:“我不想忘记。”
“我也不想。”江临说,“所以我在数据库里留了备份。加密的。如果我们都忘了,也许某天会有人发现。”
“像漂流瓶。”
“对。”
三点整。
楚风启动能量屏障。透明的力场包裹了整个房间,发出轻微的嗡鸣。
“最后检查。”楚风说。
江临检查控制台:“系统就绪。”
苏映雪检查医疗设备:“就绪。”
林微站起来,走到房间中央。她手里拿着三块表。
三点十分。
“还有七分钟。”楚风看着倒计时,“林微,你确定要这么做?”
“确定。”
“即使可能消失?”
“即使可能消失。”林微说。
三点十五分。
江临开始倒数:“五分钟后启动。林微,把三块表放在地上,围成三角形。”
林微照做。怀表在左,腕表在右,机械表在前。三点位置形成一个等边三角形。
三点十六分三十秒。
“准备。”江临说,“我会同时给三块表发送启动信号。它们会走到三点十七分。裂缝会打开。我们只有三分钟时间。三分钟后,裂缝会自动关闭。如果到时没回来,就会被困在时间夹缝里。”
“明白。”林微说。
三点十七分整。
江临按下按钮。
三块表的指针同时开始移动。很慢,一格格跳。
咔哒。咔哒。咔哒。
房间里的空气开始扭曲。像透过热浪看东西。
地面上的三角形区域发出蓝光。光越来越亮,刺眼。
然后,裂缝打开了。
不是一条缝,是一个圆形的洞口。里面不是黑暗,是无数快速闪过的画面——城市、森林、海洋、星空,都在加速播放。
“走!”楚风喊。
林微第一个跳进去。然后是江临、苏映雪、楚风。
他们落在……一个灰色的空间里。没有上下左右,只有无数条发光的线在延伸、交织、断裂。
“这是……”苏映雪环顾四周。
“时间线图谱。”楚风说,声音里有敬畏,“所有可能性,所有分支,都在这里。”
林微看到,有些线很粗,很亮。那是主时间线。有些线很细,很快消失。那是被剪掉的分支。
在远处,有一个节点,三条粗线在那里交汇。节点上站着一个人。
背对他们,手里拿着……一把剪刀。
园丁。
那人转过身。
不是薛定。是一个女人。年轻,穿着简单的工装裤和白衬衫。手里拿着的不是真剪刀,是一个发光的符号。
“你们来了。”女人说,声音温和,“我一直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