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上海还在下雨。细密的雨丝把窗户蒙上一层雾气。
楚月端着早餐托盘,轻轻推开张老爷子房间的门。老人已经醒了,坐在窗边的轮椅上,盯着窗外发呆。
“张爷爷,吃早饭了。”楚月把托盘放在小桌上。
张老爷子没动。他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膝盖上的素描本上画着什么。楚月走近看。
是海棠。一树海棠,枝干虬曲,花开繁密。但画得很奇怪——花朵的排列不像自然生长,倒像是……某种图案。
“这海棠真好看。”楚月说,“是您以前种的吗?”
张老爷子抬起头,眼神有点恍惚。“不是种的。是……是画的。”
“您画的?”
“我画的。”他用铅笔指着素描本,“但我画的不是花。你看不出来吗?”
楚月仔细看。确实,那些花朵的位置太规整了。每一朵都在一个精确的坐标点上。
“这是什么?”她轻声问。
“信号标。”张老爷子说,“1987年春天,我们在梅里雪山画的。用石灰粉,在雪地上画了一棵海棠。树高十五米,宽十二米。每朵花的位置,对应一个射电望远镜的指向坐标。”
楚月心跳加快了。“为什么要画海棠?”
“因为海棠花期短。”张老爷子放下铅笔,“开得热烈,谢得也快。陈远山说,这像人类的文明。灿烂,但短暂。如果我们真的要向星空发信号,就用海棠做签名。告诉收到信号的人:我们很美,但我们知道自己会谢。”
他翻开素描本下一页。还是海棠,但这次旁边标注了数字和角度。
“北纬28度,东经98度。海拔四千七百米。”张老爷子念着,“这里是主花的位置。对应天鹅座X-1方向。其他花朵,对应M13、M31、NGC……”
他一口气说了十几个天体坐标。
楚月立刻拿出手机拍照。“这些坐标……现在还能用吗?”
“能。”张老爷子说,“但海棠没了。三十年,雪盖了又化,化了又盖。可能连石灰粉的痕迹都没了。”
“但图纸还在。”楚月说,“您画下来了。”
“我画了。”张老爷子看着自己的手,“但我为什么画?我不记得了。这几天,这海棠老在我脑子里转。睡不着的时候,它就开花。一朵,两朵,三朵……”
他的声音低下去,又开始在素描本上画。这次画得更快,线条凌乱但精确。
楚月悄悄退出房间,关上门。她跑下楼,林秋石和陈磐正在厨房吃早饭。
“看这个。”她把手机照片给他们看。
林秋石凑近屏幕。“这是……射电阵列图。海棠花的位置就是天线单元。张老爷子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不知道。”楚月说,“他说这几天海棠老在他脑子里转。可能……可能是记忆开始恢复了?”
陈磐皱眉。“李奶奶说记忆切除是永久的。除非有强烈刺激,否则不会恢复。”
“也许最近的事就是刺激。”林秋石放大照片,“这些坐标……如果真的是三十年前布置的射电阵列,那它们可能还在。永生会可能还在用。”
“用什么?”
“用它们接收信号。或者发送信号。”林秋石站起来,“我们需要去梅里雪山。找到那个海棠信号标的位置。”
“现在?”楚月看了看窗外,“雨这么大,而且梅里雪山在云南,离这里——”
“不是现在去实地。”林秋石打断她,“现在查数据。如果那里真的有射电阵列,应该有记录。天文台记录,或者……军用记录。”
陈磐已经打开电脑。“我来查。我有权限访问一些旧档案。”
三人围在电脑前。陈磐输入梅里雪山的坐标,搜索相关设施。
“这里。”他指着一行记录,“1986年,中国科学院在梅里雪山建立临时观测站,项目代号‘海棠’。1988年关闭。理由是‘项目结束’。”
“但设备呢?”林秋石问。
“设备移交当地气象局。”陈璞继续翻,“但1992年气象局报告说,设备‘因雪崩损毁’。之后就没有记录了。”
“雪崩是真的吗?”
陈璞调出卫星地图。“梅里雪山地区确实多发雪崩。但你看这里——”他放大一个区域,“这个山谷,就是当年观测站的位置。1995年的卫星图显示,那里有建筑物。虽然破败,但还在。”
“2010年的图呢?”
陈璞切换。山谷被雪覆盖,但仔细看,能看出一些规则的几何形状。“有东西。不像是自然形成的。”
楚月盯着屏幕。“我们需要去看看。”
“太远了。”林秋石说,“而且如果那里真的有永生会的设施,肯定有守卫。”
“不用我们去。”陈璞说,“逆熵同盟在云南有人。我联系老赵。”
他打电话。十分钟后,老赵回电。
“查到了。”老赵的声音有点喘,“梅里雪山那个观测站,三年前被一家‘高山旅游开发公司’租用了。公司老板是个美国人,但实际控制人是永生会的一个壳公司。”
“他们在那里干什么?”
“名义上是建高山酒店。”老赵说,“但施工许可显示,他们建的是‘地堡式建筑’,有独立发电系统和卫星通讯设备。明显不是酒店。”
“能派人去看看吗?”
“已经在路上了。”老赵说,“逆熵同盟在云南有个小队,离梅里雪山只有两小时车程。我让他们去侦查。有消息通知你们。”
挂了电话,三个人坐在厨房里,没人说话。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户。
楚月忽然想起什么。“张爷爷说,海棠是他画的。但图纸……图纸可能不止一份。”
“什么意思?”
“红岸续团队有四个人。”楚月掰着手指数,“陈远山、楚云袖、李玉梅、陈远河。张爷爷负责什么?他是天文学家,但画画……他画得这么好?”
林秋石站起来。“去问他。”
他们回到张老爷子房间。老人还在画。素描本上已经画满了海棠,各种角度,各种细节。
“张爷爷。”楚月蹲在他身边,“这海棠图,当年画了几份?”
张老爷子停下笔,想了想。“三份。我一份,老陈一份,云袖一份。”
“陈远山那份在哪里?”
“不知道。”张老爷子摇头,“他带走了一幅绢本的。说是要给小星当生日礼物。但那孩子后来病了……可能弄丢了吧。”
“绢本的?”林秋石抓住关键词,“不是纸上的?”
“绢本。”张老爷子比划着,“这么大,白绢,用矿物颜料画的。能保存很久。老陈说,要留给后人。万一我们失败了,后人看到这海棠,就知道我们做过什么。”
楚月看向林秋石。林秋石已经拿出手机在搜索。
“绢本画……如果保存得当,可以几百年不褪色。”他快速打字,“陈远山去世后,他的遗物……”
“在我那里。”楚月说,“祖母的嫁衣箱里,可能——”
她没说完就跑出去。林秋石和陈璞跟上。
回到楚月祖母的老房子,打开嫁衣箱。他们把戏服、头面都拿出来,一件一件检查。箱底除了磁带,还有一些旧书信和照片。
但没有绢本画。
“会不会在别的地方?”陈璞问。
楚月翻着那些书信。突然,一封信里掉出一张小小的卡片。卡片上是一行娟秀的女书。
“这是什么?”林秋石捡起来。
楚月辨认着。“‘画在月中藏’。就这一句。”
“月中?”陈璞皱眉,“月亮里?什么意思?”
楚月盯着那行字,忽然明白了。“不是月亮。是‘月’字……祖母的戏班里,‘月’指的是镜框。演戏用的镜框。”
“镜框?”
“对。”楚月跑向梳妆台,那面老式的圆镜,“戏班里管镜框叫‘月’。因为圆镜像月亮。”
她拆下镜框。镜框背面,真的夹着一张薄薄的绢。
小心翼翼取出,展开。
正是那幅海棠图。
绢已经发黄,但颜色依然鲜艳。海棠花开得灿烂,每一朵都用极细的笔触勾勒,旁边用蝇头小楷标注着坐标和角度。
“这就是信号标。”林秋石屏住呼吸,“完整的射电阵列图。”
陈璞拿出手机拍照。“发给老赵。让他的人对照这个图去搜索。”
照片发过去了。他们等回信。
楚月轻轻抚摸着绢画。“祖母把它藏在这里……她知道这画很重要。”
“但她没告诉我们。”林秋石说,“她留了线索,让我们自己找。”
“因为她不确定该不该找。”陈璞说,“如果这画落入坏人手里……”
手机响了。老赵的电话。
“图收到了。”老赵的声音很严肃,“但有个问题。我们的人已经到了梅里雪山那个山谷。确实有建筑,但……是空的。”
“空的?”
“没有人,没有设备。建筑是新的,但里面什么也没有。就像个空壳。”
林秋石皱眉。“怎么会?”
“除非……”老赵停顿了一下,“除非真正的设施不在地上。在地下。”
“能探测吗?”
“需要专业设备。”老赵说,“我们的人只带了基础工具。如果要探测地下,需要地质雷达,需要时间。”
楚月看着绢画,忽然说:“问他们,山谷里有没有海棠树。”
“什么?”
“海棠树。”楚月重复,“野生的,或者种植的。问他们。”
电话那头传来询问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老赵说:“有。山谷入口处,有一片野海棠。这个季节还没开花,但能认出来。”
“多少棵?”
“大概……二三十棵吧。怎么了?”
楚月的手指在绢画上移动。“张爷爷画的每一朵花,对应一个射电天线。但如果天线不在地上呢?如果它们伪装成……树呢?”
林秋石明白了。“你是说,那些海棠树本身就是天线?”
“有可能。”楚月说,“永生会租下山谷,种上海棠树。看起来是绿化,实际上是伪装的天线阵列。地下有设备连接,需要的时候启动。”
陈璞对着电话说:“老赵,让你的人仔细检查那些海棠树。看树干有没有异常,地面有没有电缆。”
“明白。”
等了半小时。回信来了。
“有发现。”老赵的声音带着兴奋,“三棵海棠树的树干上有检修口。打开后,里面是金属结构,有电缆通往地下。地下有空洞,深度至少二十米。确实是个地下设施。”
“能进去吗?”
“正在尝试。但需要时间。而且……我们可能被发现了。”
“怎么?”
“山谷里有监控摄像头。伪装成鸟巢的样子。我们刚靠近海棠树,摄像头就转向了。现在可能已经惊动了里面的人。”
陈璞当机立断:“让你的人撤。先离开山谷,在远处观察。不要硬闯。”
“明白。”
挂了电话,三个人对视。
“如果那里真的是永生会的地下基地……”楚月说,“里面会有什么?”
“不知道。”林秋石看着绢画,“但肯定和信号有关。海棠信号标……三十年前用来发信号,三十年后用来收信号?”
陈璞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沈鉴心。
“最新情报。”沈鉴心的声音永远那么平静,“永生会最近三个月,从全球各地采购了大量神经接口设备。数量足够装备三百人。”
“和青海基地一样?”楚月问。
“不一样。”沈鉴心说,“青海基地是批量制造信标。但这次采购的设备,是双向的。既能接收,也能发送。他们不是要造天线,是要造……中继站。”
“中继什么?”
“意识。”沈鉴心说,“把人的意识上传,然后通过射电阵列发送出去。目标不是收割者舰队,而是……直接上传到收割者的母舰。他们想跳过物理接触,直接完成意识融合。”
楚月感到一阵寒意。“三百人……同时上传?”
“可能更多。”沈鉴心说,“我们截获的采购单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数字可能达到一千。永生会计划在冬至日,进行全球同步意识上传。地点可能不止一个。梅里雪山可能是其中之一。”
“他们要干什么?”林秋石问,“集体自杀?”
“不。”沈鉴心说,“在他们看来,这是飞升。是进化。放弃肉体,成为纯意识生命体。和收割者融为一体,获得永生。”
陈璞骂了一句脏话。
“所以海棠信号标……”楚月看着绢画,“不是用来发导航信号的。是用来发意识信号的。就像……就像上传数据的发射塔。”
“对。”沈鉴心说,“我们需要破坏所有可能的发射点。梅里雪山是第一个。还有多少个,我们不知道。”
“怎么找?”
“用海棠图。”沈鉴心说,“张老爷子画的不止一幅。陈远山这幅是母本。可能还有其他副本,对应其他地点。你们仔细检查那幅绢画,看有没有隐藏信息。”
电话挂了。
他们立刻把绢画摊在桌上,用放大镜一寸一寸检查。
林秋石发现了一些极细的线条,在花瓣之间,几乎看不见。“这些是……等高线?”
“是地图。”陈璞拿来一张中国地图,对照着,“看,这里有一条线……从梅里雪山开始,向东延伸……经过成都、武汉、上海……终点是……”
“舟山群岛。”楚月指着地图,“东海。”
“这条线是什么意思?”
“可能是信号传输路径。”林秋石猜测,“从梅里雪山接收信号,通过中继站传递,最后从东海发射出去。东海方向……对着哪里?”
楚月查星图。“对着……M13方向。收割者来的方向。”
“所以梅里雪山是接收站,东海是发射站。”陈璞总结,“中间还有中继站。成都、武汉、上海……都是大城市,都有ESC的康养中心,都有‘守心’机器人。”
“机器人又是中继站的一部分。”林秋石感到头疼,“我们关掉了三十七个中继站,但他们还有备用方案。用真人做中继。”
楚月盯着绢画上的那条线。“如果我们能找到所有中继站的位置……”
“破坏它们。”陈璞说,“在冬至日之前。”
“但怎么找?”林秋石说,“这条线只标了大概方向,没有精确坐标。”
楚月想起张老爷子的话。“图纸有三份。我们只有一份。另外两份……可能在李玉梅那里,或者陈远河那里。”
“李奶奶那份可能丢了。”林秋石说,“她记忆被切除,东西可能早就处理了。陈远河那份……可能在小星那里。但小星死了。”
“不一定。”楚月说,“烛龙可能留给了她。而小星……她的意识可能还在。”
“什么意思?”
“意识上传。”楚月说,“烛龙把女儿的意识上传了。可能就在某个服务器里。如果找到那个服务器……”
林秋石摇头。“太渺茫了。”
陈璞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李奶奶。
“你们在哪儿?”李奶奶的声音有点急,“张老爷子出事了。”
“什么事?”
“他开始画画……停不下来。”李奶奶说,“画了很多海棠,然后开始写数字。写满了整个房间的墙。我们拦不住他。”
“我们马上过去。”
他们赶到时,张老爷子的房间已经变了样。墙上、地上、甚至天花板上,都写满了数字和公式。老人坐在地板上,还在用粉笔写,手指都磨破了。
“张爷爷!”楚月冲过去握住他的手,“别写了,休息一下。”
张老爷子抬起头,眼神空洞。“不能停。它们在催我。催我把图补完。”
“谁在催你?”
“星星。”张老爷子指着窗外,“星星在说话。它们说,图少了三朵花。少了三朵,信号就不完整。收割者会迷路。”
林秋石看着满墙的数字。“他在计算……计算缺失的天线位置。”
“什么缺失?”
“海棠图上有七十二朵花。”林秋石指着绢画,“但张老爷子说当年画了七十五朵。少了三朵。这三朵……可能就是关键中继站的位置。如果找不到,信号链就有缺口。”
陈璞蹲下来,轻声问:“张老,那三朵花在哪儿?”
张老爷子茫然地看着他。“我忘了。我切掉了。医生切掉了我的记忆。但我记得……记得它们很重要。非常重要。”
他开始咳嗽,咳得很厉害。李奶奶给他倒水,他喝了一口,又吐出来。
“地图……”他喘息着说,“地图在……在……”
“在哪儿?”
“在戏里。”张老爷子说完这句话,昏了过去。
“叫救护车!”楚月喊。
救护车十分钟后到了。张老爷子被抬上担架,送往医院。李奶奶跟着去了。
楚月、林秋石、陈璞留在满是数字的房间里。
“戏里是什么意思?”林秋石问。
楚月思考着。“张爷爷说‘地图在戏里’。可能是指……戏曲?祖母是唱戏的。她可能把信息编进了戏文里。”
“哪出戏?”
“不知道。”楚月说,“祖母会很多戏。但可能和张爷爷有关的……《定军山》?他喜欢听《定军山》。”
“戏文里怎么藏地图?”
楚月打开手机,搜索《定军山》的唱词。一行一行看。
“不对。”她说,“《定军山》是三国戏,讲黄忠的。和海棠、星星没关系。”
林秋石看着满墙的数字。“也许不是具体的戏。是戏的……结构。戏曲有固定的板式、腔调。也许信息藏在音乐里,不在歌词里。”
楚月眼睛一亮。“磁带!祖母的磁带!A面是婚礼,B面是星际警告。但可能还有……还有隐藏音轨!”
他们跑回老房子,找出录音机,再次播放那盘磁带。这次用专业软件分析音频频谱。
果然,在B面警告录音的后面,有一段极高频的音频,人耳听不见,但仪器能捕捉到。
林秋石把那段音频提取出来,降频处理。
变成了一段旋律。很古怪的旋律,不像戏曲,更像……摩斯码的音乐版。
“这是坐标。”陈璞听了一会儿,“用音高代表数字。do是1,re是2……但这里有升降调,可能代表经纬度的正负。”
他们开始解码。花了两个小时,终于破译出三个坐标。
第一个:北纬30度40分,东经104度04分。成都附近。
第二个:北纬30度35分,东经114度17分。武汉附近。
第三个:北纬31度14分,东经121度29分。上海。
“三个中继站。”林秋石在地图上标出位置,“正好填补了梅里雪山到东海的路线空缺。成都、武汉、上海……都是大城市,人口密集,适合隐藏设施。”
“但具体在哪里?”楚月问,“一个城市那么大。”
陈璞看着坐标。“精度只到分。一分的纬度大约1.8公里。范围还是太大。”
楚月想起什么。“海棠……这三个地方,有没有著名的海棠观赏点?”
他们立刻搜索。成都有“海棠公园”,武汉大学有“海棠路”,上海世纪公园有“海棠园”。
“太明显了吧?”林秋石说,“永生会会把基地建在公园里?”
“可能就在公园地下。”陈璞说,“人多的地方反而安全。谁会想到公园下面是秘密实验室?”
他们决定分头行动。陈璞联系逆熵同盟在成都和武汉的人,楚月和林秋石负责上海。
沈鉴心批准了行动。“但记住,只是侦察。确认位置,不要打草惊蛇。等所有点都确认后,统一行动。”
“统一行动是什么时候?”
“冬至日前三天。”沈鉴心说,“我们需要时间准备。一次性破坏所有中继站,让永生会没有时间修复。”
“有多少个中继站?”
“目前知道的有:梅里雪山接收站,成都、武汉、上海三个中继站,东海发射站。一共五个。可能还有更多,但我们时间不够了。”
“东海发射站在哪里?”
“舟山群岛中的一个小岛。”沈鉴心发来一张卫星图,“这里,东极岛。岛上有个‘天文爱好者基地’,实际是永生会的发射站。设备已经就位,只等冬至日。”
楚月看着地图上的五个点。“如果我们能破坏这五个点……”
“就能打断信号链。”沈鉴心说,“但前提是,没有其他隐藏的点。而且……要快。离冬至日还有十五天。”
挂了电话,楚月感到压力巨大。
“十五天。”她说,“五个点,分布在全国各地。”
“逆熵同盟有人。”林秋石说,“我们可以同时行动。”
“但张爷爷怎么办?”楚月想起医院里的老人,“他还在昏迷。医生说是过度刺激导致的脑部血管痉挛。需要静养。”
“李奶奶在陪他。”陈璞说,“我们做好我们的事,就是对他最好的帮助。”
他们开始准备上海的行动。上海的中继站可能在世纪公园的海棠园地下。
世纪公园是上海最大的公园,每天游客成千上万。怎么侦查而不引人注意?
“扮成游客。”楚月说,“明天是周末,公园人更多。我们混进去,用探测设备扫描。”
“探测设备怎么带进去?”
“小型化的。”林秋石打开一个箱子,“逆熵同盟送来的。地质雷达,伪装成摄影器材。可以探测地下二十米的结构。”
第二天是周六。天气晴好。世纪公园里挤满了人。家庭野餐,孩子玩耍,老人散步。
楚月和林秋石扮成情侣游客,背着摄影包,在海棠园里“拍照”。陈璞在远处观察,负责警戒。
海棠园里,海棠树还没开花,只有光秃秃的枝干。但树很多,排列整齐。
林秋石悄悄打开探测仪。屏幕上显示出地下结构图。
“有东西。”他低声说,“地下十五米处,有金属结构。面积很大,至少两个篮球场大小。有通道通往……公园外。”
“能确定入口吗?”
“正在扫描。”林秋石移动位置,“通道延伸方向……指向公园西门。那里有个‘管理用房’,可能是伪装入口。”
楚月假装拍照,实际上在观察那个管理用房。一个不起眼的小平房,挂着“园区维护,闲人免进”的牌子。但门口有摄像头,两个穿保安服的人在附近巡逻。
“守卫很严。”她说,“不像普通公园管理。”
“就是这里了。”林秋石收起设备,“我们回去。”
他们离开公园,和陈璞会合。
“确认了。”林秋石说,“地下有大型设施。入口在西门的管理用房。”
陈璞点头。“我通知逆熵同盟。他们会安排人手监视。等统一行动时,一起攻入。”
“成都和武汉呢?”
“也确认了。”陈璞查看手机,“成都的海棠公园地下、武汉大学海棠路附近的老建筑地下,都有类似设施。永生会用了同样的伪装模式。”
“东海发射站呢?”
“那个比较麻烦。”陈璞皱眉,“东极岛是个小岛,四面环海。永生会完全控制了那个岛,名义上是私人岛屿,不对外开放。想靠近都难。”
“那怎么破坏?”
“可能需要海上行动。”陈璞说,“逆熵同盟在联系海军方面的人。但需要时间。”
回去的路上,楚月一直沉默。
“在想什么?”林秋石问。
“我在想……”楚月说,“我们破坏这些设施,真的能阻止他们吗?永生会准备了三十年。他们会没有备用方案?”
“肯定有。”陈璞开着车,“但备用方案需要时间启动。我们每拖一天,就少一些人被他们蛊惑。每破坏一个点,他们的计划就多一分风险。”
“但那些志愿者……”楚月想起青海基地里那些泡在培养舱里的人,“他们是自愿的吗?还是被骗的?”
“都有。”陈璞说,“有些是绝症患者,想赌一把。有些是被洗脑的,相信这是进化。还有些……可能是被强迫的。永生会的手段很多。”
车开到医院。他们去看张老爷子。
老人已经醒了,但很虚弱。李奶奶在床边陪他。
“图……”张老爷子看到楚月,第一句话就是,“图补完了吗?”
“补完了。”楚月握住他的手,“我们找到了那三朵花。成都、武汉、上海。”
张老爷子笑了,笑容很疲惫。“好……好。那地图呢?地图找到了吗?”
“什么地图?”
“连接所有花的地图。”张老爷子说,“七十五朵花,不是分散的。它们连成一张网。一张覆盖整个中国的网。”
楚月愣住。“还有更多?”
“有。”张老爷子闭上眼睛,“我画的只是西南部分。还有华北、华南、西北……当年我们计划建七十五个观测站,覆盖全国。但后来项目中止了,只建了五个。可图纸……图纸画了完整的。”
“完整的图纸在哪里?”
“在老陈那里。”张老爷子说,“陈远山。他画了全图。绢本的,很大。他说……要留给明白的人。”
楚月看向林秋石。“你祖父那里……你还有没有其他遗物?”
林秋石想了想。“有。一个老房子,在乡下。我很久没回去了。”
“现在去。”陈璞说。
他们连夜开车去林秋石的老家。浙江的一个小山村。到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
老房子很破旧,但还结实。林秋石用钥匙开门,灰尘扑面而来。
他们打着手电筒,在屋里翻找。祖父的遗物不多,大部分已经处理了。只剩一些旧书和工具。
楚月在书架顶层发现了一个长条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卷很大的绢。
展开,铺满整个地面。
是一张中国地图。但不是普通地图。地图上,用红点标注了七十五个位置。每个红点都画成一朵小小的海棠。
这些点分布在全国各地,从新疆到黑龙江,从西藏到海南。连成一张复杂的网。
“这才是完整的信号网。”林秋石震惊了,“七十五个点……如果全部激活,信号可以覆盖整个中国,甚至整个东亚。”
“永生会掌握了多少?”楚月问。
“不知道。”陈璞拍照,“但肯定不止我们知道的五个。他们可能已经悄悄重建了很多个。”
照片发给沈鉴心。十分钟后,沈鉴心回电。
“情况比想象的严重。”他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逆熵同盟分析了这张图。七十五个点里,至少有三十个点,在过去十年里,被不同的公司或机构收购或租用。都是永生会的壳公司。”
“三十个……”楚月感到绝望,“我们只有十五天。”
“而且东海发射站是关键。”沈鉴心说,“即使我们破坏了其他所有点,只要东海发射站还在,信号还是能发出去。只是强度减弱,但足够让收割者定位。”
“所以必须先破坏东海发射站?”
“对。”沈鉴心说,“但那里防守最严。我们需要一个详细计划。”
“什么计划?”
“声东击西。”沈鉴心说,“同时攻击多个点,吸引永生会的注意力。然后主力突袭东海发射站。但需要时间调集人手,需要装备,需要……需要运气。”
“成功率有多少?”
“不知道。”沈鉴心坦白,“但我们必须试。否则,冬至日,可能就是人类的最后一天。”
电话挂了。
三个人坐在老房子的地上,看着那幅巨大的地图。七十五朵海棠,像七十五只眼睛,看着他们。
“三十个点……”林秋石喃喃道,“我们只有三个人。”
“不止。”陈璞站起来,“逆熵同盟有几百人。分布在全国各地。我们可以同时行动。”
“但永生会也有几百人。几千人。而且他们准备了三十年。”
“那也得打。”陈璞说,“难道投降?”
楚月看着地图上的海棠。忽然说:“也许……我们不用破坏所有点。”
“什么意思?”
“张爷爷说,这些点连成一张网。”楚月指着地图,“网络需要节点连通才能工作。如果我们破坏关键节点,整个网络就会瘫痪。”
“哪些是关键节点?”
楚月在地图上寻找。“看,这里,武汉。武汉在中心位置,连接南北东西。如果武汉节点瘫痪,整个华中地区的信号就断了。还有这里,郑州。连接华北和华中。这里,西安,连接西北和中原……”
她一连指出了七个点。“这七个点是枢纽。破坏了它们,网络就会分裂成几块,无法形成统一信号。”
林秋石计算着。“七个点,比三十个好多了。但还是很困难。”
“分头行动。”陈璞说,“逆熵同盟可以同时攻击七个点。我们三个……去东海发射站。那是最终目标。”
“我们三个?对付一个岛的守卫?”
“不止我们。”陈璞说,“沈鉴心会调集主力。但我们需要先潜入,破坏核心设备。主力负责吸引火力。”
楚月看着地图上的东海那个点。一个小小的红点,在茫茫大海上。
“怎么去?”她问。
“船。”陈璞说,“逆熵同盟有渔船。伪装成渔民,靠近东极岛。然后潜水登陆。”
“什么时候出发?”
“三天后。”陈璞看手机,“沈鉴心正在调集人手。三天后,全国七个枢纽点同时攻击。同时,我们出发去东海。”
“张爷爷和李奶奶呢?”
“送他们去逆熵同盟的安全屋。”陈璞说,“有人保护。”
他们收起地图,离开老房子。天快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
开车回上海的路上,谁也没说话。每个人都在想三天后的行动,想可能的结果。
楚月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田野、村庄、河流。普通人的生活,普通的早晨。
她忽然明白祖母为什么要把信息藏在戏里。因为戏是给活人看的。是给那些还要继续生活的人看的。
如果这次失败了,至少戏还会传下去。女书还会传下去。海棠明年还会开。
这就是希望。脆弱,但顽强。
就像人类。
车开进上海市区。早高峰开始了。车流如织,人们忙着上班。
没人知道,十五天后,这个世界可能就不再是现在的样子。
但他们知道。
而他们要做点什么。
这就是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