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里塞进来的信笺没有邮戳。只有一行打印字迹,墨色沉得像是要渗进纤维里。“明日巳时,听雨轩三楼竹韵间。事关令尊遗物,盼晤。陆渊。”纸张边缘压着个凹凸的印记,螺旋纹中间竖着一柄小剑。归一院的徽记。我捏着纸角,对着窗外的霓虹看。纸是再普通不过的再生纸,那股子冷冽的油墨味却挥之不去。苏妄的声音还在脑子里打转,关于五次文明轮回的碎片,硌得人心里发慌。现在,归一院也来了。我把纸揉成一团,又慢慢展平。火焰在烟灰缸里舔上来,纸卷边缘焦黑蜷曲,最终化成一撮灰,连那徽记的纹路都没留下。烧了干净。可烧不掉的是那行字。事关令尊遗物。他们知道我父亲。知道多少?听雨轩是琉璃巷的老茶楼,三代人经营,竹韵间临着后巷天井,窗外一丛瘦竹。我提前一刻钟到,伙计引我上楼时,竹帘已经垂下。里面有人。我停在帘外,深吸了口气,才抬手拨开竹帘。他背对着门,在看墙上那幅仿古的《溪山行旅图》。听到声响,转过身来。男人大约四十上下,面容削瘦,眼窝很深,像常年睡眠不足。穿着灰黑色的立领制服,料子挺括,没有任何标识,只在左襟别着一枚小小的螺旋剑纹胸针。他手里端着一只白瓷杯,热气袅袅。“玄启先生。”他点头,声音平直,没什么起伏。“幸会。我是陆渊。”他没有伸手。我也没动。“坐。”他朝对面的空位抬了抬下巴。茶海上的水已经煮沸,咕嘟咕嘟响。他自己动手烫杯,取茶,手法熟稔得不带一丝烟火气。是上好的岩茶,炭火香混着果韵,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尝尝。听雨轩老板的私藏,外面喝不到。”他把一杯琥珀色的茶汤推到我面前。我没碰。“信上说,事关我父亲遗物。”陆渊吹了吹茶沫,啜了一口。“不急。”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我脸上,像在审视一件器物。“令尊玄默先生,去世有七年了吧?”我后背微微绷紧。“六年十一个月。”“哦。”他点点头,“时间过得真快。你接手时序斋,也快七年了。”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生意如何?”我看着他。“陆先生找我来,是为了聊古董生意?”“随便问问。”他笑了笑,嘴角的弧度很浅,没到眼睛里。“时序斋在老街名声不错。都说玄老板眼光毒,特别是对前文明的小物件,有独到的鉴别力。”我端起茶杯,温度透过瓷壁传到指尖。“混口饭吃。”“太谦虚了。”陆渊从怀里掏出个扁平的金属盒,打开,里面衬着黑丝绒。他取出一样东西,放在茶海上。一枚玉佩。青白玉质,雕着简单的云纹,边缘有沁色,中间一道天然的裂璺。我瞳孔缩了一下。那是我父亲随身戴了三十年的东西。下葬时,我亲手放进棺椁的。“这怎么在你手里?”我的声音有点干。陆渊用指尖拨了拨玉佩,让它转了个方向。“三个月前,归一院第七档案室整理旧物,在一批待销毁的证物清单里发现了它。记录显示,二十一年前,它曾作为某起案件的关联物被暂扣。案件了结后,本该归还,但不知为何遗漏了。”他抬起眼。“按程序,这类无主遗物超过二十年,可以销毁。但我查了记录,发现它属于玄默先生。所以,我觉得应该物归原主。”他推过来。玉佩在茶海上滑了半尺,停在我面前。我没动。“什么案件?”我问。陆渊又喝了口茶。“陈年旧事。涉及一些敏感技术交易。玄默先生当时是协助调查,不是嫌疑人。这玉佩只是例行暂扣。”他说得很平淡。“为什么现在才还?”“因为最近我才看到这份清单。”陆渊放下杯子,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也因为我最近才对时序斋,对你,产生了一点兴趣。”终于来了。我拿起玉佩。触感温润,那道裂璺的位置,我记得很清楚。是真的。不是仿造。“谢谢。”我把玉佩攥在手心。“不客气。”陆渊重新斟茶。“玄启先生,你对熵弦星的历史,了解多少?”话题转得太陡。我抬眼看他。“做古董的,多少知道点皮毛。”“皮毛?”他笑了笑,“时序斋里那些‘皮毛’,可是连归一院的档案馆都未必找得全。”我没接话。他继续道:“尤其是关于弦心文明。那个据说在四百年前达到巅峰,又突然消失的文明。市面上流传的遗物,十件有九件是假的。但时序斋里,好像真东西不少。”我慢慢转着茶杯。“运气好而已。”“是吗?”陆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上个月,共生节前夕,西区黑市流出一批货。其中有一块弦心时期的记忆结晶碎片,虽然残破,但经过鉴定,是真品。追踪来源,几经辗转,线索断在琉璃巷附近。”他盯着我。“有意思的是,那几天,时序斋的能源消耗记录,有三次异常波动。峰值时间,恰好和黑市那批货的流转节点吻合。”我手心有点出汗。脸上没动。“陆先生是在怀疑我走私?”“怀疑这个词太重了。”陆渊靠回椅背,手指交叉放在腿上。“我只是好奇。一个古董商人,怎么有门路弄到连归一院都难以鉴定的真品?又怎么有技术,激活那些需要特殊能量场才能维持的记忆结晶?”窗外竹叶沙沙响。天井里光线昏暗,竹影投在窗纸上,晃动不安。“家学。”我说。“哦?”陆渊挑眉,“令尊教你的?”“有些东西,是血脉里带的。”我迎上他的目光。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地笑了一声。“血脉。有意思。”他手指点了点太阳穴,“我差点忘了,你们玄家,在熵弦星定居超过十代了。族谱能追溯到弦心文明末期。这么长的传承,总该有点特别之处。”他顿了顿,像是随口一问:“对了,你父亲有没有留下什么特别的东西?比如,笔记?图纸?或者……一些你也不太明白用途的器物?”来了。这才是正题。我摇头。“父亲走得突然。铺子里的东西,都是明面上的生意货。您要是有兴趣,可以随时去店里看。”陆渊看了我一会儿。眼神很深,像两口井。“玄启先生,我是个直接的人。归一院最近在调查一些事。一些可能危及整个星球稳定的事。我们需要所有线索。”他语气依旧平静,但每个字都加了重量。“弦心文明的遗迹里,埋藏着我们无法理解的技术。有些技术,如果被错误地激活,后果不堪设想。归一院的职责,是维持秩序,防止文明走向失控。”我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这和我,和时序斋,有什么关系?”“因为你是目前已知的,最有可能接触过核心遗物的人。”陆渊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明白。”“那块记忆结晶碎片里,恢复了一小段信息。”陆渊从怀里取出另一个小装置,按了一下。一道微光投射在空气中,显出几行扭曲的、不断闪烁的字符。那不是现代文字,也不是已知的任何一种古代文字。但其中有一个符号,反复出现了三次。一个很简单的图形:一个圆圈,中心有个点,圆圈上方有一道短短的弧线。像一只眼睛,也像一颗被包裹的种子。我心脏猛地一跳。这个符号,我见过。在父亲密室最深处的一个铜匣内侧,刻着几乎一模一样的纹路。父亲说过,那是家族的徽记,来自非常久远的年代。我当时以为只是古老的装饰。陆渊关掉了投影。“这段信息经过破译,指向一个概念:‘继承者’。弦心文明似乎为他们所谓的‘遗产’,预设了继承者。而这个符号,是关键标识。”他目光如锥。“我们在近五十年所有公开或非公开的考古记录、文物交易记录、甚至民间传说中搜索这个符号。只找到两处可靠记载。一处,在弦心主遗迹的某块断碑上。另一处,”他顿了顿,“在你们玄家第七代家主,玄谷的私人印章上。那枚印章,据记载,后来传给了玄默先生。”空气好像凝固了。茶香变得滞重。我能听到自己脉搏的声音。“所以,”我慢慢说,“陆先生认为,我父亲,或者我们玄家,和那个‘继承者’有关?”“不是认为。”陆渊纠正,“是高度怀疑。”“归一院想找到这个‘继承者’?”“我们需要确认‘遗产’的内容,评估风险。”陆渊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玄启,如果令尊真的留下了什么,如果他知道什么,你现在交出来,是在帮他完成遗愿,也是在帮整个熵弦星。如果等到我们不得不采取强制手段……”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我握着茶杯,指尖冰凉。“我父亲只是个古董商。他留下的,只有这间铺子,和一堆瓶瓶罐罐。没有‘遗产’,没有秘密。”陆渊看了我很久。久到窗外的竹叶声都停了。然后,他收回目光,端起茶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汤已经深红。“好吧。”他说,语气忽然变得有些疲惫,仿佛刚才的压迫感只是错觉。“看来是我冒昧了。玉佩既然送到,我的任务也算完成。”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不过,作为归还遗物的答谢,我希望玄启先生能答应我一件事。”我抬头看他。“什么事?”“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将来发现了什么与你父亲有关,又让你感到困惑或者不安的东西。”他递过来一张名片。纯黑色,只有一串数字编码,没有名字,没有头衔。“联系这个频道。任何时候。归一院可以提供保护,也可以帮你厘清真相。”我没接。他把名片轻轻放在茶海上,压在玉佩旁边。“记住,有些东西,一个人扛不住。”他转身,走到竹帘边,又停下。“哦,还有一件事。”他没有回头,“最近城里不太平。刺杀案还没了结,各方势力都在动。你一个人守着时序斋,又有些特别的‘家学’,最好小心点。晚上锁好门。”竹帘晃动,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我坐在原地,没动。茶已经冷透了。我盯着那张黑色名片,又看看手里的玉佩。父亲的玉佩。二十一年前被扣下的。他从未提过。窗外的光渐渐斜了。竹影拉长,投在茶海上,斑驳晃动。我拿起名片,手指摩挲着那串凸起的数字编码。然后,把它和玉佩一起,塞进内袋。茶楼伙计上来添水,看见只有我一个人,愣了一下。“那位先生……”“走了。”我说。“那这茶……”“我坐会儿。”伙计退了下去。我独自坐在竹韵间里,看着那幅《溪山行旅图》。仿得很像,但笔力终究软了些,山石的皴法少了那股子浑厚气。父亲说过,看画看气,看物看神。东西是死的,但里面住着时间。住着过往所有人的目光和手泽。所以器物会说话。只是我们听不懂。我闭上眼。脑海里闪过密室里的七个金属盒。闪过逆熵罗盘间歇性的逆旋。闪过青铜铃,闪过苏妄说的五次轮回。现在,又多了一个陆渊。多了一个“继承者”的符号。多了一块本该在棺材里的玉佩。线头越来越多,缠成了一个死结。窗外传来隐约的钟声。是西区大教堂的整点报时。下午三点了。我该回去了。凌霜还在等。墨衡可能也在。我们得谈谈。关于归一院。关于陆渊。关于他突然归还玉佩的这个举动。太巧了。巧得像是故意把饵抛到你面前,等着你咬。我站起身,走到窗边,往下看。天井里空无一人,只有那丛瘦竹在风里摇。后巷僻静,堆着些杂物。没有可疑的人影。但我能感觉到目光。不是来自某个具体的方向。而是一种被笼罩的感觉。像走在雾里,知道周围有东西,却看不清。归一院已经盯上时序斋了。盯上我了。陆渊今天不是来试探的。他是来划界线的。告诉我,他知道多少。告诉我,他在看着。我拉上竹帘,隔绝了外面的光线。茶室里暗下来。只有煮水器上的小红灯还亮着,像一只独眼。我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下楼。伙计在柜台后算账,抬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我冲他点点头,推门出去。街上人来人往,霓虹灯已经开始闪烁。共生节的装饰还没完全撤掉,一些彩带缠在路灯上,在风里飘。我穿过人群,走得很快。没有回头。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玉佩在内袋里贴着胸口,温的。像一颗微弱的心脏,还在跳。父亲的心脏。他到底瞒了我什么?二十一年前,他经历了什么?那个案子,真的只是“协助调查”吗?还有那个符号。家族的徽记。继承者的标识。玄家十代人,守着时序斋,到底在守什么?问题一个接一个,砸得脑子发懵。我拐进琉璃巷。老街的灯光昏黄,石板路被磨得光滑。时序斋的招牌在尽头亮着,暖黄色的光,在渐深的暮色里,像一颗熟悉的星星。我加快脚步。推门进去的时候,门楣上的铜铃响了。叮铃。清脆的一声。凌霜从里间探出身,手里拿着块软布,正在擦拭一个瓷瓶。“回来了?”她问,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我反手锁上门,又拉下了卷帘。“归一院的人找我了。”我说。她擦瓷瓶的手顿住了。墨衡从仓库的方向走出来,电子眼闪烁了一下。“谁?”“陆渊。归一院的执剑使。”我把玉佩掏出来,放在柜台上。“他还了我父亲的东西。一块本该在棺材里的玉佩。”凌霜放下瓷瓶,走过来拿起玉佩,仔细看了看。“他什么意思?”“意思是,他们知道玄家。知道我父亲。知道得比我想象的多。”我走到茶桌旁,倒了杯凉水,一口气喝干。“他还提到了一个符号。说那是‘继承者’的标识。说这个符号,只在弦心遗迹和我们玄家的古印上出现过。”墨衡的处理器发出轻微的嗡鸣。“他在暗示你是继承者?”“不是暗示。是逼我自己去想。”我揉了揉太阳穴,“他还‘提醒’我,最近不太平,晚上锁好门。”凌霜和墨衡对视了一眼。“他在监视这里。”墨衡说,语气肯定。“恐怕一直是。”我坐下来,感觉浑身乏力,“共生节刺杀案,黑市记忆结晶,时序斋的能源异常……他们早就注意到我了。今天只是摊牌。”房间里沉默下来。只有老座钟的滴答声,不紧不慢地走着。窗外偶尔有飞车滑过的声音,远远的,像叹息。“那我们怎么办?”凌霜问,声音很轻。我看着柜台上的玉佩。青白玉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那道裂璺像一道小小的伤口。“他给了我一个联系方式。说如果发现什么,可以找他。”我掏出那张黑色名片,放在玉佩旁边。“他说归一院可以提供保护。”墨衡的电子眼盯着名片。“陷阱。”“我知道。”我说,“但这也是一个机会。”“机会?”“他想通过我找到‘遗产’。我们可以反过来,通过他,了解归一院知道多少,想做什么。”我抬起头,看着他们,“我们需要信息。现在我们在暗处,但也是瞎子。陆渊是个窗口。”凌霜皱眉。“太危险了。归一院不是善茬。那个陆渊……我感觉他很不好惹。”“所以我们得更小心。”我站起身,走到窗前,掀起卷帘一角往外看。街对面,书店的灯还亮着。几个学生在里面翻书。一切如常。“墨衡,你能扫描附近的可疑信号源吗?特别是监视类的。”墨衡眼中的蓝光流动了一下。“已经扫描过。未发现持续定向监视设备。但存在间歇性广域扫描信号,覆盖整条街。来源不明,无法排除是归一院的例行巡查。”“广域扫描……他们不需要近距离监视。整个街区都在网里。”我放下帘子。“从今天起,我们所有的对话,重要的,都在地下室进行。那里有父亲留下的屏蔽层,虽然旧,但应该还有点用。”凌霜点头。“那接下来我们做什么?继续查刺杀案?”“查。但要更隐蔽。”我走回茶桌,“陆渊今天提到了‘继承者’和‘遗产’。我父亲留下的七个盒子,第六个还没找到。罗盘最近逆旋得很频繁。这些可能都有关联。”我想起苏妄说的五次文明轮回。想起镜像空间里倒影的警告。想起那句“当七盒齐聚,弦心重启”。“我们需要尽快找到第六个盒子。在归一院,或者其他什么人找到它之前。”墨衡问:“有线索吗?”我摇头。“父亲只留了句话:‘当罗盘逆旋七圈,第六盒在弦心归位’。我不知道‘弦心归位’是什么意思。是指弦心遗迹?还是某个具体位置?”凌霜拿起玉佩,对着光看。“你父亲留下这个,会不会也是线索?”我接过玉佩,重新感受那温润的触感。手指摩挲过那道裂璺。忽然,我停住了。裂璺的边缘,在某个角度下,反射的光线有极细微的差异。不像是天然形成的裂纹。我快步走到工作台前,打开高倍放大镜,把玉佩放上去。调整焦距。灯光下,裂璺的缝隙深处,似乎有东西。极其微小的刻痕。不是玉本身的纹理。是人为刻上去的。我用最细的镊子,小心翼翼地从裂缝里夹出一点极微小的碎屑。放在玻片上。放大。是金属碎屑。暗银色,几乎和玉色融为一体。在更高倍数下,能看到碎屑表面有规律的纹路。是铭文。小到肉眼根本无法辨识。“这里面有东西。”我低声说。凌霜和墨衡凑过来。“是什么?”“不知道。太小了。可能需要专门的设备读取。”我小心地把碎屑收进样品盒。“但可以肯定,父亲在玉佩里藏了信息。可能是备份,可能是钥匙。”墨衡的电子眼快速闪烁。“需要分析设备。我的内置扫描仪精度不够。”我想了想。“苏妄或许有办法。数字生命对微观信息的处理能力比我们强。”凌霜担忧地看着我。“你还要联系苏妄?他上次提供的那些轮回信息,我们也无法验证真假。”“但现在我们没得选。”我把样品盒盖好,“而且,苏妄和归一院似乎不是一条心。他提醒过我们不要相信眼睛看到的。陆渊今天的态度,反而让我觉得苏妄可能知道一些归一院不想让人知道的事。”墨衡发出低沉的运转声。“风险很高。苏妄的立场不明。他可能也在利用我们。”“我知道。”我看着手里小小的样品盒,“但我们手里的牌太少了。陆渊已经把棋盘摆开。我们不落子,就会成为棋子。”窗外,夜色彻底浓了。琉璃巷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连成一条温暖的光带。我的店铺就在这条光带里,看起来和任何一家老店没什么不同。但我知道,从今天起,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陆渊的来访,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表面的涟漪会散去,但水底的动静,才刚刚开始。我把玉佩重新挂回脖子上,贴着皮肤。凉意渐渐被体温焐热。父亲。你在二十一年前,到底经历了什么?你留下的这些碎片,到底要拼出怎样的图景?我走到地下室入口,掀开那块老旧的地毯,露出下面的暗门。凌霜和墨衡跟在后面。楼梯向下延伸,隐入黑暗。我按下开关,壁灯次第亮起,照亮向下的台阶。空气里有灰尘和旧纸张的味道。父亲的密室。七个盒子还在那里。第六个空缺的位置,像一张沉默的嘴。等待被填满。我走到工作台前,打开一个加密频道。输入苏妄留给我的那段动态密钥。屏幕闪烁了几下,浮现出雪花点,然后稳定下来。没有图像。只有声音。“玄启?”苏妄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电流杂音,比上次听起来更飘忽。“我需要你分析一样东西。”我对着麦克风说,“微观金属铭文。藏在我父亲的玉佩里。”“哦?”苏妄的声音里有了兴趣,“陆渊刚走,你就有新发现了?效率挺高。”我后背一凉。“你知道他来找我?”“归一院的加密通讯我进不去,但街区的公共监控节点,我还是能瞥几眼的。”苏妄轻笑,“他待了不到一小时。看起来谈话不太愉快?”“他提到了‘继承者’。”我直接说。频道那头沉默了几秒。“他终于说到这个了。”苏妄的声音变得严肃,“他还说了什么?”“说这个标识只出现在弦心遗迹和我们玄家的古印上。说归一院在找‘遗产’。说如果我发现什么,可以找他寻求保护。”苏妄冷笑了一声。“保护?是收网吧。”他顿了顿,“听着,玄启。陆渊和他的归一院,信奉的是‘熵增净化论’。他们认为宇宙的终极方向是混乱和热寂,所有试图逆熵的文明,都是病态,需要被‘净化’,回归‘自然’的混乱状态。”“什么意思?”“意思就是,如果他们确定弦心文明的‘遗产’是逆熵技术,如果他们确定你是继承者,他们的‘保护’就会变成清除。连你带遗产,一起抹掉,让一切回归他们所谓的‘纯净’。”我握着麦克风的手紧了紧。“那他们为什么还让我活着?还还我玉佩?”“因为遗产还没找到。因为你可能是找到遗产的钥匙。”苏妄叹了口气,“他们在钓鱼。你是饵,遗产是鱼。等鱼咬钩,饵也就没用了。”地下室很安静。我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凌霜站在我身边,手轻轻放在我肩膀上。墨衡的电子眼在昏暗里闪着幽蓝的光。“所以,我必须找到遗产。在他们之前。”我说。“找到,然后呢?”苏妄问,“你能控制它吗?你知道它是什么吗?”“我不知道。”我承认,“但至少,不能让它落在归一院手里。”苏妄又沉默了一会儿。“把样品数据传给我。我看看你父亲留下了什么。但玄启,你要想清楚。这条路走下去,可能就回不了头了。陆渊今天只是礼貌的敲门。下次,可能就是破门而入了。”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音频波形。“门已经被敲响了。不开,他们也会进来。”我连接扫描仪,把玉佩裂璺中的微观碎屑数据打包,加密,传向苏妄给我的那个飘忽的坐标。“需要多久?”我问。“看复杂度。可能几小时,可能几天。”苏妄说,“这期间,你们最好别待在一个地方。时序斋已经暴露了。”“我们能去哪?”“我想想……”苏妄的声音里带着计算时的轻微杂音,“第七区,地下诊所往西三条街,有个废弃的货运中转站。地下二层,第三号仓库。钥匙密码是你们共生节那天的日期,倒序。那里有基础屏蔽,暂时安全。”“好。”我记下。“还有,”苏妄补充,“小心你身边的人。我不是说凌霜和墨衡。我是说……所有突然接近你的人。归一院的手段,不止陆渊一种。”通讯切断了。屏幕暗下去。我坐在黑暗里,只有工作台的小灯亮着,照亮面前一小块区域。凌霜低声问:“我们去中转站吗?”我点点头。“收拾必要的东西。轻装。铺子……暂时关了吧。”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某处抽了一下。时序斋,父亲传下来的店。七年的日日夜夜。那些灰尘、古董、铜铃的声响、午后的光线。现在要暂时离开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墨衡开始整理装备。他的动作精准高效,没有多余。凌霜上楼去拿医疗包和换洗衣物。我留在密室里,最后检查七个盒子。前五个都锁着。第七个锈死的盒子,在灯光下沉默。第六个空缺的位置,依然空着。逆熵罗盘在我口袋里,又开始了那种间歇性的、细微的震动。逆时针旋转。每次七圈。我拿出罗盘,放在手心。青铜指针在玻璃罩下微微颤动,指向西方。和上次一样。西方。弦心遗迹的方向。父亲说,当罗盘逆旋七圈,第六盒在弦心归位。“弦心归位……”我喃喃自语。不是“在弦心”。是“弦心归位”。这有细微的差别。前者是地点。后者……像是一种状态,或者一个动作。罗盘又一次完成了七圈逆旋。指针停下,微微抖动。我忽然意识到,每次逆旋后,指针停下的角度,都有极细微的不同。我拿出纸笔,记录下这次的角度。然后等待下一次。半小时后,又一次七圈逆旋。指针停下。角度变了。我把两个点连起来。是一条极短的弧线。如果这是罗盘试图指示的路径……它不是在指向一个固定的点。它在画一条轨迹。一条可能需要很多次记录才能完整的轨迹。而这条轨迹的终点,或许就是“弦心归位”的位置。我把这个发现告诉墨衡。他的处理器快速运算。“如果假设每次逆旋后的指向是轨迹上的一个离散点,我们需要足够多的采样才能拟合路径。按照目前的频率,大约需要……四十八小时,能获得初步可靠的轨迹。”“四十八小时……”我沉吟,“也就是两天后。正好是苏妄说的,外部响应倒计时的第二十八天。”巧合?还是某种同步?凌霜提着包下来。“收拾好了。走吧?”我最后看了一眼密室。看了看那些盒子,看了看父亲工作台上凝固的灰尘,看了看墙上那张泛黄的星系图。然后关掉灯。黑暗吞没了一切。我们沿着楼梯上去,回到店铺。我拉下电闸,锁好门窗。从后门离开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时序斋的招牌。暖黄色的灯光还亮着。我设了定时器,让它每天傍晚亮起,清晨熄灭。像往常一样。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像主人只是暂时出门,很快就会回来。我们钻进小巷的阴影里,朝着第七区的方向走去。夜晚的风很凉,带着工业区的油污味。头顶上,飞车的流光划过,像倒悬的星河。陆渊的名片在我口袋里,贴着皮肤。父亲的玉佩在另一个口袋,微微发烫。苏妄的警告在耳边。罗盘在口袋里,每隔一段时间,就轻轻震动七下。逆时针。七圈。每一步,都像踩在看不见的弦上。弦的另一端,不知系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