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冷白光刺得人眼睛发涩。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臭氧味,混着服务器散热片的金属气息。林秋石盯着屏幕上那条新解码的信息,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沿。
摇光方向的回复。格式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二。
“他们真回了。”楚月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电流杂音。她还在戏曲档案馆。“用的是改良版女书编码,但核心语法一样。要听内容吗?”
“等等。”林秋石按了按太阳穴,“陈磐呢?”
“在楼下。”叶雨眠轻声说。她坐在角落的旋转椅上,右眼戴着单目增强现实镜片,镜片边缘泛着微弱的蓝光。“他在检查安防系统。说如果三十年前的东西能找上门,现在的门锁也得换。”
门被推开。陈磐走进来,手里拎着个老式军用饭盒。“吃饭。”他把饭盒放在桌上,“边吃边吵。”
饭盒里是四个温热的包子。林秋石拿了一个。猪肉白菜馅,汁水很足。
“回复内容是什么?”陈磐咬了口包子,直接问。
通讯器里传来楚月敲键盘的声音。“正在转译。第一段出来了……‘问候。收到礼物。很感兴趣。’”
“礼物?”林秋石停下咀嚼。
“应该是指烛龙当年发过去的人类文明数据包。”楚月说,“第二段:‘基因序列已验证。可优化。’”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服务器风扇的低鸣。
“优化什么?”叶雨眠问。她的右眼透过镜片看着虚空,像在追踪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第三段。”楚月的声音沉了下去,“‘提供更多样本。可交换永生协议。’”
陈磐把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咀嚼得很用力。“样本。人类样本。”
林秋石把包子放下。他突然不饿了。
“还有第四段。”楚月说,“但这段编码很奇怪,用了双重嵌套。我正在解……解开了。只有三个字:‘她在听。’”
“她?”林秋石站起来。
“指代不明。可能是陈星,也可能……”楚月顿了顿,“也可能是我们这里的某个‘她’。”
叶雨眠的右眼蓝光闪烁了一下。她抬手按住太阳穴。
“你看见什么了?”林秋石问。
“数据流。”叶雨眠闭了闭左眼,“回复信号进来的时候,养老院那边三台机器人的记忆备份库……有异常波动。像被触动了。”
“记忆备份能波动?”陈磐皱眉。
“正常不能。”叶雨眠摘下镜片,揉了揉右眼,“但如果是被外力唤醒呢?烛龙女儿陈星的意识被改造成了信号中转站。那三位老人的记忆呢?当年被手术切除的部分,会不会也……”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清楚了。
林秋石走到主控台前,调出三台机器人的记忆备份访问日志。“最后一次完整备份是七十二小时前。访问权限只有我们四个人有。”
“但M13账户呢?”陈磐问。
“M13的权限更高。”林秋石快速滑动屏幕,“它能直接读取实时数据流,但备份库……理论上需要物理密钥。除非……”
他停住了。屏幕上弹出一条红色记录。
“除非什么?”楚月在通讯器里问。
“除非备份库本身被植入了后门。”林秋石点开那条记录,“看这里。三个月前,系统例行升级。升级包来源是……第七测试组服务器。”
又是第七测试组。那个空了三年的工位。
“升级包谁签批的?”陈磐凑过来。
林秋石点开签名栏。电子签名字迹模糊,但依稀能辨认。
“技术伦理委员会。沈鉴心。”
陈磐骂了句脏话。“那个板着脸的老古板?”
“沈鉴心做事一板一眼。”林秋石说,“他如果签批,升级包一定经过严格审核。问题应该不在他这儿。”
“那在哪儿?”楚月问。
林雨眠重新戴上镜片。“升级包本身可能没问题。但如果升级过程中,有外部信号介入呢?比如……当时正好有来自天鹅座方向的特定频段信号?”
林秋石猛地回头看她。“你是说,升级程序被劫持了?”
“不是劫持。”叶雨眠的右眼蓝光又开始闪烁,“是唤醒。就像用特定频率唤醒休眠的芯片。三位老人的记忆备份里,被切除的部分可能不是删除了,而是……被加密休眠了。现在回复信号来了,频率对了,它们就醒了。”
实验室里又安静下来。这次连风扇声都显得突兀。
“那现在怎么办?”楚月打破沉默,“等着那些记忆自己跑出来?”
“不。”叶雨眠说,“我们主动提取。”
陈磐挑起眉。“提取?怎么提?”
“用我。”叶雨眠指了指自己的右眼,“我的脑机接口是实验型号,带宽比民用版高二十倍。而且我经历过神经改造,抗干扰能力强。如果能获得权限,我可以把记忆备份库的数据流,直接导入我的视觉皮层。”
“太冒险了。”林秋石立刻说,“记忆数据不是电影片段。它是神经信号的模拟重构。直接接入,你的大脑可能会把它当成真实记忆吸收。到时候你分得清哪些是你的,哪些是张老爷子的吗?”
“分得清。”叶雨眠说得很平静,“我的右眼能看到数据流的颜色。真实记忆是暖色调,数据重构是冷色调。我能区分。”
“那也不行。”陈磐说,“万一里面有陷阱呢?烛龙当年能给自己女儿植入基因编码,就不能在那些记忆里埋点别的东西?”
“所以我需要协议。”叶雨眠看向林秋石,“你写一份风险控制协议。设定紧急断开阈值。比如我的生理指标超过安全范围,或者数据流中出现未授权加密层,系统就自动切断连接。”
林秋石没说话。他盯着叶雨眠。这个平时安静得像背景板的女孩,此刻眼神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为什么这么坚持?”他问。
叶雨眠沉默了几秒。“因为我在养老院长大。照顾我的第一代康养机器人,型号是‘守护者-alpha’。它很笨,走路会卡顿,语音合成也生硬。但它记得我怕黑,每晚都会在我床头留一盏小夜灯。”
她停了停,右眼的蓝光暗下去。“后来它退役了。报废前,我把它的记忆芯片拆下来,想留个纪念。但我发现芯片里不止有我的数据。还有它上一任用户,一位老奶奶的记忆碎片。她在芯片里存了她丈夫的照片,还有一段没唱完的摇篮曲。”
“我不知道怎么处理那些碎片。它们不是我的,但我也不能删。最后我把芯片做成项链,一直戴着。”
叶雨眠从领口拉出一条银链。链坠是个透明的立方体,里面封装着一枚微小的芯片。芯片表面有细密的电路纹路。
“所以我懂。”她说,“记忆不是数据。是活过的人留下的影子。张老爷子他们被切掉的那些年,不该就这么糊里糊涂地消失。至少……得有人看见。”
实验室里很长一段时间没人说话。
最后是陈磐先开口。“要写就写详细点。断开阈值设高一些。心跳过一百二就切断。血压异常也切断。脑电波出现癫痫样放电更要切断。”
林秋石叹了口气。他坐回控制台前,打开文档编辑器。
“协议名称?”他问。
“记忆丝提取风险协议。”叶雨眠说。
“记忆丝?”
“嗯。神经科学名词。记忆在脑内的物理存贮,靠的是突触连接的强化。那些连接像丝线。我想把断掉的丝线找回来。”
林秋石开始打字。键盘声清脆而有节奏。
楚月在通讯器里说:“我这边把回复信号的全频段分析发过去了。注意第三段和第四段之间有个微弱的谐波,可能是标记信号。提取的时候避开那个频段。”
“收到。”林秋石说。他瞥了眼屏幕角落的时间。“现在是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我们需要至少两小时准备。陈磐,你去检查物理隔离。把所有外网连接都切断。只留内网。”
陈磐点点头,拎起工具包出去了。
“楚月,你继续解码回复信号。有任何新发现立刻通知。”
“明白。还有……林秋石。”
“嗯?”
“小心点。”楚月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祖母的笔记里提过,红岸续团队当年用的记忆加密技术,不是常规的密码学。他们掺了……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笔记里写得很隐晦。只说‘以情为锁,以忆为钥’。听着像诗,但我总觉得不对劲。”
林秋石记下了。“我会注意。”
他继续写协议。条款一条条罗列:权限分级、操作流程、应急预案、伦理审查……写到第三页时,叶雨眠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温水。
“谢谢。”林秋石接过杯子,水温正好。
“你祖父的手稿,”叶雨眠轻声问,“真的没提记忆提取的事?”
林秋石摇头。“他留下的都是数学推导和天文观测记录。关于红岸续的具体操作,他只字未提。可能他觉得那些不该写下来。”
“或者写下来了,但被拿走了。”叶雨眠说。
林秋石握杯子的手紧了紧。“也许。”
协议写到第十页时,陈磐回来了。“物理隔离做好了。整层楼现在是个法拉第笼。信号进不来也出不去。另外我加了道生物识别锁,只有我们四个的虹膜能开。”
“好。”林秋石保存文档,打印出来。纸页从打印机里滑出,带着油墨味。
他递给叶雨眠一份。“看一遍。有异议现在提。”
叶雨眠快速翻阅。她看得很仔细,在某些条款上停留片刻,但最终没说什么。只是在最后一页的签名处,用笔写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工整,笔画清晰。
林秋石也签了名。陈磐接过笔,签得龙飞凤舞。
“楚月那份我电子签名发过去了。”林秋石说,“她确认后协议生效。”
几秒钟后,通讯器里传来提示音。“楚月已确认。协议生效时间:今晚十一点整。”
还有一小时十三分钟。
“准备接入设备吧。”叶雨眠说。
他们推来一台移动式神经接口终端。机器不大,像个带支架的头盔,连接着粗细不一的线缆。叶雨眠坐下,陈磐帮她调整头盔位置,固定电极片。
“电极要贴在这里,这里,还有耳后。”林秋石指着示意图,“可能会有点麻。”
“没事。”叶雨眠说。
贴电极花了二十分钟。期间楚月又发来一段解码信息。
“回复信号的第五段。很短:‘期待见面。’”
“见面?”陈磐皱眉,“他们还想过来?”
“可能是比喻。”林秋石说,“或者……他们已经在了。用信号的形式。”
叶雨眠的右眼蓝光闪烁了一下。
十点五十分。所有设备调试完毕。叶雨眠靠坐在特制的椅子上,头盔连接着终端,终端又连接着主控台。屏幕上显示着她的实时生理数据:心跳72,血压118/76,脑电波平稳。
“最后一次确认。”林秋石看着她,“你可以随时喊停。用安全词。安全词是什么?”
“海棠。”叶雨眠说。
“好。接入顺序按时间线来。先提取张老爷子1987年的记忆碎片。预计时长不超过十五分钟。超时就强制断开。”
“明白。”
十点五十九分。实验室里只剩下仪器的低鸣。
林秋石深吸一口气,看向陈磐。陈磐点点头。
“记忆丝提取程序启动。”林秋石按下回车键。
屏幕上的数据流开始滚动。绿色的代码瀑布般落下。叶雨眠闭上眼睛,身体微微绷紧。
“接入开始。”她轻声说。
然后她的呼吸变了。
“看见什么了?”林秋石问,眼睛紧盯着生理指标。
“雪。”叶雨眠的声音有些飘忽,“好多雪。山。很高的山。”
“能辨认地点吗?”
“有经幡。藏式的。还有……铁塔。废弃的信号塔。应该就是梅里雪山。”
“时间?”
“白天。但天色很暗,像要下雪。气温……很低。我呼出的气都是白的。”
“周围有人吗?”
“三个。不,四个。”叶雨眠顿了顿,“张老爷子年轻的时候……我认得他的脸。他在抽烟,手指冻得发红。旁边是个戴眼镜的,在摆弄仪器。还有个女的,裹着军大衣,在看笔记本。”
“第四个呢?”
“在帐篷旁边。背对着我。穿旧式军大衣,领子竖着,看不见脸。”
烛龙。
林秋石和陈磐对视一眼。
“能听到他们说话吗?”林秋石问。
叶雨眠安静了几秒。“风很大……但能听清一点。戴眼镜的说:‘信号强度又提升了。这次持续时间更长。’张老爷子说:‘确定是天鹅座方向?’女的回答:‘偏振角匹配。就是X-1。’”
X-1。天鹅座X-1黑洞。
“第四个呢?他在做什么?”
“他在……笑。”叶雨眠的声音紧了紧,“虽然背对着,但我能听见笑声。很低沉。他说:‘他们真的在听。’”
屏幕上的脑电波图出现一个尖峰。林秋石立刻问:“你还好吗?”
“没事。”叶雨眠的呼吸有点急促,“只是……他的笑声让我不舒服。很冷。”
“继续。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张老爷子扔掉烟头。他说:‘监听就监听,我们别回复就行。当年的安全协议怎么写的?只收不发。’戴眼镜的点头:‘对。红岸续的底线就是不回答。’”
“女的呢?”
“她在翻笔记本。说:‘可是这次信号里带了别的东西。不是普通的电磁波。有……调制。’”
“调制?”陈磐插话,“什么意思?”
“不知道。她也没细说。”叶雨眠停顿,“第四个转过身来了。但还是看不清脸,帽檐压得很低。他说:‘调制就是信息。他们在给我们发信息。’”
“张老爷子怎么说?”
“他吼起来了。”叶雨眠的语速加快,“‘你疯了?谁知道那是什么信息!万一是病毒呢?是陷阱呢?’第四个又笑了。他说:‘也可能是礼物。治愈一切的礼物。’”
治愈一切的礼物。
林秋石想起从陈星体内提取的基因编码。治愈了癌症,但也把她变成了天线。
“然后呢?”他催促。
“然后……”叶雨眠突然抽了口气,“第四个从怀里掏出个小设备。像发报机,但更小。他说:‘我已经回复了。’”
实验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什么时候回复的?”林秋石问。
“前一天夜里。”叶雨眠的声音在发抖,“他等所有人都睡了,偷偷用备用天线发的。内容……他念出来了。人类文明概要。科技水平。人口数量。还有……城市坐标。”
“妈的。”陈磐一拳捶在墙上。
“张老爷子扑上去了。他们扭打在一起。雪地被踩得一塌糊涂。戴眼镜的和那女的在拉架,但拉不开。第四个的帽子被打掉了,我终于看见他的脸……”
叶雨眠停住了。她的心跳跳到一百一。
“看见什么了?”林秋石盯着屏幕,手放在强制断开键上。
“他很年轻。比张老爷子他们年轻得多。可能不到三十。但眼睛……眼睛很老。像活了很久一样。而且他在笑。一边挨打一边笑。”
“他说什么了?”
“他说……”叶雨眠的呼吸变得紊乱,“‘你们不懂。我们在做一件伟大的事。一件能让人类永生的好事。’张老爷子掐着他的脖子吼:‘你会害死全人类!’”
你会害死全人类。
这句话在实验室里回荡。
叶雨眠的生理指标开始报警。心跳一百一十五,血压升高,脑电波出现异常波动。
“叶雨眠,安全词!”林秋石喊。
“等等……再等一下……”叶雨眠的声音很吃力,“第四个……他在说话……很轻……但我听见了……”
“他说什么?”
“‘已经来不及了。’”叶雨眠几乎是挤出的声音,“‘他们……已经出发了。’”
下一秒,她的身体猛地弹起,又重重摔回椅子。头盔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林秋石按下强制断开键。
数据流戛然而止。叶雨眠剧烈咳嗽,睁开眼睛。她的右眼蓝光疯狂闪烁,像接触不良的灯泡。
“你没事吧?”陈磐冲过去,解开她头盔的卡扣。
叶雨眠摆摆手,继续咳嗽。林秋石递来温水,她喝了几口,才慢慢平复。
“最后那下……”她喘着气,“不是记忆里的内容。是……植入的警告。”
“警告?”
“嗯。像地雷一样埋在记忆碎片里。只要读到‘他们已经出发了’这句话,就会触发。”叶雨眠揉着太阳穴,“警告的内容是:‘不要继续挖掘。否则后果自负。’”
“谁植入的?”陈磐问。
“不知道。但植入手法很精妙,正好卡在记忆的真实性和虚构性之间。我的右眼差点没分辨出来。”
林秋石调出刚才的数据记录。在强制断开前零点三秒,确实有一个异常的数据包被释放。包内容加密了,但特征码分析显示,它和M13账户使用的加密方式有百分之八十的相似度。
“烛龙干的。”林秋石说,“他怕有人挖出真相,所以在被切除的记忆里埋了警告。”
“但他没想到,三十年后会有人真的来挖。”叶雨眠苦笑着摘下右眼的镜片,“而且用脑机接口直接读。”
陈磐看着她苍白的脸。“你需要休息。今天就到这儿。”
“不。”叶雨眠摇头,“还有两段记忆。苏州用户和昆明用户的。警告只触发一次,应该没事了。”
“你确定?”
“确定。而且……”她看向林秋石,“我们必须知道‘他们已经出发了’是什么意思。谁出发了?去哪里?”
林秋石沉默。他看了眼时间。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分。
“休息半小时。”他说,“吃点东西。然后继续。”
陈磐还想说什么,但林秋石摆摆手。“她是对的。我们已经踩进雷区了,现在退出去更危险。”
叶雨眠扶着椅子站起来,腿有点软。陈磐递给她一个能量棒。她撕开包装,小口吃着。
通讯器里传来楚月的声音。“我刚分析了那个警告数据包。外层加密是军用的,但内层……内层用了戏曲工尺谱的变体做混淆。”
“又是戏曲?”林秋石皱眉。
“嗯。而且是我祖母那派的唱腔。调式很老,现在几乎没人会了。”楚月顿了顿,“我觉得……我可能得过来一趟。有些东西光靠远程解码不够。”
“你现在在哪儿?”
“还在档案馆。但我可以开车过去。大概四十分钟。”
林秋石想了想。“好。路上小心。”
挂了通讯,他看向叶雨眠。“楚月说她祖母的唱腔出现在警告包里。”
叶雨眠咽下最后一口能量棒。“所以烛龙和楚月的祖母认识。而且关系不浅。”
“红岸续团队当年应该都互相认识。”陈磐说,“问题是,楚月的祖母知道多少?她留下的那些磁带和笔记,到底是在警告后人,还是在……引导?”
这个问题让实验室再次陷入沉默。
半小时后,叶雨眠重新戴上头盔。这次她的脸色更凝重。
“接入第二段。苏州用户的记忆。”林秋石说,“时间点应该也是1987年,但地点不同。”
“明白。”
程序再次启动。
这次叶雨眠进入得更快。
“看见了。”她说,“室内。像地下室。有霉味。墙壁是水泥的,没刷漆。天花板很低,吊着个昏黄的灯泡。”
“有人吗?”
“两个。苏州用户年轻的时候,坐在椅子上,盯着一个屏幕。屏幕上是波形图。还有一个……是第四个。烛龙。他站在发报机前,手放在电键上。”
“他们在做什么?”
“苏州用户在劝他。说:‘现在停手还来得及。上面还没发现。’烛龙没回头。他说:‘为什么要停?这是我们距离神最近的一次。’”
神。
林秋石记下这个词。
“苏州用户说:‘那不是神。是外星文明。而且我们根本不知道他们善恶。’烛龙笑了。他说:‘善恶是人类的概念。高等文明不需要善恶。他们只需要……感兴趣。’”
“然后呢?”
“然后烛龙开始敲电键。很慢,但很有节奏。苏州用户站起来想拦,但烛龙掏出了枪。”
陈磐骂了句脏话。
“枪口对着苏州用户。烛龙说:‘坐下。看着我发送。这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时刻。你得亲眼见证。’苏州用户坐下了。他脸色惨白。”
“发送的内容是什么?”林秋石问。
叶雨眠停了几秒。“烛龙一边发一边念。‘人类DNA完整序列……主要城市地理坐标……核武器储备数量……航天器发射能力……’”
每念一项,林秋石的心就沉一分。
“还有。”叶雨眠的声音变得很轻,“‘人类意识的可上传性实验数据……星核系统雏形技术参数……’”
星核系统。那是二十年后才正式立项的技术。
“他怎么知道星核系统?”陈磐问。
“可能……不是他知道。”林秋石缓缓说,“是那些‘听众’告诉他的。在之前的信号交换里。”
这个推测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叶雨眠继续。“发送完了。烛龙放下电键,转身。他脸上有种……狂喜的表情。他说:‘他们收到了。而且很高兴。他们要送我们一份礼物。’”
“什么礼物?”
“没说。记忆在这里中断了。”叶雨眠顿了顿,“等等……还有一小段。场景跳了。是几天后。”
“在哪儿?”
“还是地下室。但多了一个人。一个女孩。十岁左右,很瘦,脸色苍白。穿着病号服。”
陈星。
“烛龙搂着女孩的肩膀。他对苏州用户说:‘看。这就是礼物。’女孩咳嗽了几声,咳得很厉害。烛龙轻轻拍她的背。他说:‘绝症。医生说她活不过明年春天。但现在……’”
叶雨眠的呼吸又急促起来。
“现在怎么了?”林秋石问。
“现在她好了。”叶雨眠说,“不咳嗽了。脸色也红润了。她抬头看着苏州用户,笑了。说:‘叔叔,我爸爸说我能活到一百岁。’”
实验室里静得可怕。
“然后呢?”陈磐的声音有些哑。
“然后苏州用户哭了。”叶雨眠说,“他蹲下来,抱住女孩。抱得很紧。烛龙站在旁边,还在笑。他说:‘这就是神迹。而这只是开始。’”
记忆到这里彻底结束。
叶雨眠自己断开了连接。她摘掉头盔,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
林秋石没说话。陈磐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
过了很久,叶雨眠抬起头。她的眼角有泪痕,但表情很冷。
“继续。”她说,“还有最后一段。”
“你确定?”林秋石问。
“确定。我要知道全部。”
第三段记忆。昆明用户。
这次接入后,叶雨眠很久没说话。
“看见什么了?”林秋石问。
“山顶。”叶雨眠的声音很飘,“风很大。云在脚下。昆明用户年轻的时候,和烛龙站在一起。他们面前是个……自制天线。用废弃的军用雷达改的。”
“在做什么?”
“在等。”叶雨眠说,“烛龙一直在看表。昆明用户很焦躁,来回踱步。他说:‘万一不是礼物呢?万一是别的东西呢?’烛龙说:‘相信我。我女儿已经证明了。’”
“然后呢?”
“时间到了。”叶雨眠的语速变慢,“烛龙调整天线角度。对准天鹅座方向。他戴上耳机,开始监听。听了很久。昆明用户问:‘有吗?’烛龙没回答。但他的表情……变了。”
“变成什么样?”
“从期待,变成震惊,再变成……恐惧。”叶雨眠深吸一口气,“他摘下耳机,手在发抖。昆明用户抢过耳机听。听了不到十秒,他脸色也变了。”
“他们听到什么了?”
“不知道。记忆里没有声音。只有画面。”叶雨眠停顿,“但昆明用户说了句话。他说:‘这不是礼物。这是……邀请函。’”
邀请函。
“邀请去哪里?”陈磐问。
“烛龙摇头。他说:‘不是去哪里。是……成为什么。’然后他开始操作天线。不是发送,是……删除。他在删之前收发的所有记录。昆明用户拦他。说:‘你疯了?这是证据!’烛龙吼:‘证据?这他妈是死刑判决书!’”
他们扭打起来。在山顶的强风里,两个男人为了一个天线拼命。
最后烛龙赢了。他把昆明用户打晕,继续删除。删完了,他瘫坐在地上,看着天空。看了很久。
然后他哭了。
“他在哭?”林秋石难以置信。
“嗯。哭得很惨。”叶雨眠说,“一边哭一边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邀请函的内容。”叶雨眠的声音低下去,“记忆到这里开始模糊。应该是即将进入手术切除的部分。但我还能看到一点片段……烛龙抱着昏迷的昆明用户下山。嘴里反复念叨一句话。”
“什么话?”
叶雨眠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秋石以为连接又断了。
然后她说,声音轻得像耳语:
“‘他们不要我们的礼物。他们要我们。’”
话音落下。叶雨眠自行断开了连接。
这次她没有咳嗽,没有颤抖。只是静静地坐着,眼睛望着虚空。
林秋石看着她,忽然想起协议里的安全词。
海棠。
此刻实验室窗外,夜色深沉。看不见海棠,也看不见星星。
只有城市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