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珠从生锈的栅栏盖边缘滴落,声音在空旷的下水道里被放大。
我举着临时改造的照明棒,光晕在墨衡的金属肩甲上反射出冷冽的斑点。
“你确定是这里?”
凌霜的声音压得很低,她手指拂过一面看起来毫无异常的湿滑墙壁。
墨衡的视觉传感器发出轻微的嗡鸣,扫过砖石表面。
“结构扫描显示后方有空洞。深度……无法估算。”
我握了握手里的逆熵罗盘。它的指针不再疯狂旋转,而是稳稳地指向这面墙,像被吸住了一样。
“就是这儿。”
我把照明棒插在壁缝里,双手抵上潮湿的砖块。冰凉触感顺着指尖爬上来。
“帮忙。”
墨衡没有说话,他只是上前一步,将机械手掌平贴在墙上不同位置。细微的震动从他掌心传出。
凌霜看了我一眼。“如果后面是归一院的人呢?”
“那罗盘就是叛徒。”我试图让语气轻松点,但失败了。“但我们没别的路了,凌霜。上面的每一个出口都被标记了。”
砖石内部传来沉闷的咔嚓声。
不是机关开启的清脆,更像是某种陈旧到快要锈死的东西,被强行唤醒的呻吟。
墙壁向内滑开,没有光,只有更浓重的黑暗和一股涌出的空气。
那气味很难形容。
不是霉味,不是尘土味。像是金属放久了,又混合了某种干涸的树脂,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捕捉不到的甜香。
“空气成分?”我问。
墨衡顿了几秒。“可呼吸。含氧量略高于地表。含有微量未知惰性粒子,无已知毒性。”
我第一个跨进去。
照明棒的光撕开黑暗,照亮了一条向下的甬道。不是天然洞穴,墙壁是光滑的、暗银色的合金,上面蚀刻着连绵不断的纹路。
那些纹路在移动。
不,不是移动。是光在纹路凹陷处极其缓慢地流转,像血管里迟缓的血。
“这地方……”凌霜跟了进来,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还在运作?”
“低功耗维持状态。”墨衡扫描着墙壁。“能量来源不明。纹路是某种导能回路,但设计逻辑与现有任何体系不符。”
我们顺着甬道向下走。脚步声被吸走了,只有呼吸声显得格外粗重。
路很长,一直倾斜向下。温度在升高,那股甜香越来越明显。
“像什么花的味道。”凌霜忽然说。
“什么花?”
“我母亲实验室里培育过的一种。她说那是‘旧时代的玫瑰’,但我也只见过图片。”她沉默了一下。“在我很小的时候。”
我没有追问。
甬道到了尽头,豁然开朗。
一个不大的圆形房间,中央是一个平台。平台上什么也没有,除了地板中央一个规整的圆形缺口,还有从缺口边缘延伸上来的、锈蚀严重的轨道。
“升降梯。”墨衡说。
“坏的?”我走近那个缺口,探头往下看。深不见底,只有黑暗。轨道上有干涸的润滑剂痕迹,凝结成黑色的痂。
墨衡走到平台边缘,那里有一块凸起的面板。他擦去上面的积尘,露出下面光滑的黑色表面。没有按钮,没有屏幕。
“需要启动接口。”
“怎么接?”凌霜问。“你带工具了?”
墨衡摇头。他伸出食指,指尖金属外壳滑开,露出细小的接口探针。但他没有立刻动作。
“未知系统。强行接入可能触发防御机制,或导致系统锁死。”
我低头看手里的罗盘。
它现在很安静,但当我靠近那个面板时,指针轻微地颤了一下。
我把它举到面板前。
罗盘底座接触黑色表面的瞬间,那些暗银色的纹路突然从墙壁、地板、天花板上亮了起来。不再是缓慢流动的光,而是像苏醒的血管,骤然泵送起明亮的银蓝色能量。
整个房间活了。
低沉的嗡鸣从脚下深处传来,带着整个空间一起震动。灰尘从天花板上簌簌落下。
圆形缺口里传来金属摩擦的尖啸,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有什么东西上来了。
凌霜本能地后退半步,摆出防御姿态。墨衡移到我侧前方,手臂上传来轻微的机械构件咬合声。
一个笼子。
或者说,一个升降梯的轿厢,从黑暗里升了上来,稳稳停在与平台齐平的位置。它由同样的暗银色金属构成,但锈蚀更严重,表面布满斑驳。门是栅栏式的,此刻紧紧闭合。
嗡鸣声停了。
银蓝色的光纹也黯淡下去,恢复成缓慢流动的状态。只有那个轿厢停在那里,门静静地关着,像沉默的邀请,或者陷阱。
“进不进去?”凌霜问。
“我们有选择吗?”我走向轿厢。
栅栏门在我靠近时无声地向两侧滑开。内部空间不大,勉强能容下我们三个。地面中央也有纹路,但更密集。角落里堆着一些干涸的、无法辨认的残留物。
我走了进去。
脚踩上轿厢地面的瞬间,那些密集的纹路亮了一下。
很短暂的一下,但我感觉到了。不是视觉上的亮,是脚底传来的一丝微弱暖意,还有某种……震动。像轻哼。
凌霜和墨衡跟了进来。
栅栏门在我们身后合拢,严丝合缝。
轿厢里没有控制面板,没有任何可以操作的东西。
“现在怎么下去?”凌霜敲了敲栅栏。
仿佛回答她的问题,轿厢猛地一震。
不是启动的震动,是向下一沉,然后停住。我们三个踉跄了一下。
紧接着,歌声响了起来。
不是从某个扬声器,是直接从轿厢的四壁、从地板、从空气中渗透出来的。
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语言。旋律很古老,悠长,带着奇异的转调和拖腔。女人的声音,清澈,但又像隔着一层水传来,有些模糊。她在唱着什么,音节破碎,无法理解。
但听得人心里发空。
“音频分析。”墨衡的声音在歌声里显得很机械。“语言结构无法匹配已知任何语系。旋律频率……包含次声波成分,可能影响情绪中枢。”
“关得掉吗?”凌霜捂住一边耳朵,但歌声是直接往脑子里钻的。
“系统深度休眠,只有基础反馈。歌声可能是启动流程的一部分。”
轿厢又开始动了。
这次是平稳的下沉,初始很慢,然后逐渐加速。黑暗从栅栏外掠过,偶尔有零星的光点一闪而过,可能是嵌在井壁上的什么。
歌声持续着,同样的段落循环往复。
我努力去听那些音节,试图抓住一点熟悉感,但没有。它就像流过石头的溪水,你抓不住任何具体的词。
但听着听着,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我不再觉得它陌生。
不是说我听懂了,而是那些音节开始在我脑子里自己排列,组合成某种……不是意义,是画面。破碎的画面。
水光。
倒影。
一大片无边无际的、静止的水,水上倒映着不是天空的东西。扭曲的几何图形,闪烁的星点。
还有一只手,从水里伸出来,手指张开,像是要抓住什么,又像是告别。
画面一闪而逝。
我晃了晃头。
“玄启?”凌霜看着我。
“你们……听到歌声,有没有看到什么?”我问。
她摇头。“只是声音。很难受的声音。”
墨衡也摇头。“未检测到视觉信号投射。”
只有我?
轿厢下沉的速度越来越快,风声从栅栏缝隙里灌进来,呜呜作响,几乎要盖过歌声。失重感变得明显。我们到底要下到多深?
歌声忽然变了调。
不再是悠长的吟唱,而是变得急促,音节短促叠加,像在念诵,又像警告。
同时,轿厢内的纹路猛地爆发出刺眼的白光。
不是之前银蓝色的温和光晕,是炽烈的、让人睁不开眼的白光。我下意识闭眼,但强光似乎能穿透眼皮。
耳边传来凌霜短促的惊呼,还有墨衡系统过载的报警音。
失重感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变了。不再是向下坠,而是感觉身体变轻,方向感在剥离。上下左右变得模糊。
白光持续了几秒,或者几十秒?时间感也乱了。
然后,光灭了。
突如其来的黑暗让人眩晕。歌声也停了。万籁俱寂,只有我们自己压抑的呼吸声。
轿厢还在动吗?感觉不到了。
“状态报告。”我先开口,声音干涩。
“视觉传感器短暂过载,已恢复。”墨衡说。“外部环境扫描……异常。空间读数混乱。”
“我没事。”凌霜的声音很近。“但刚才……那是什么?”
“不知道。”我摸索着,手指碰到栅栏,冰凉。“我们可能……穿过了一层什么东西。”
轿厢轻轻一震,彻底停住了。
栅栏门无声滑开。
外面的光涌了进来。不是白光,也不是照明棒的人工光。是柔和的、自然的、像是黄昏时分从高窗洒落的暖金色天光。
还带着青草和湿润泥土的气息。
我们三个僵在轿厢里,谁也没动。
这不对。
我们是在地下深处,乘坐一个锈蚀的升降梯向下。外面应该是更深的黑暗,岩层,或者遗迹的内部结构。
不该有光。
不该有风。
不该有青草味。
我第一个迈出去。
脚踩上的不是金属平台,是柔软、厚实的草地。
我抬起头,看到了天空。
不是地下的穹顶,是真正的、广阔的天空,颜色是日落时分的橘红与绛紫交织,云层镶着金边。微风拂过脸颊,带着凉爽。
我们站在一片缓坡的草地上,坡下是一条蜿蜒平静的河,河水反射着天光。对岸有稀疏的树林,更远处,地平线上矗立着城市的剪影,但那些建筑的轮廓……很陌生,高耸,纤细,顶部有螺旋状结构。
一切都宁静得不真实。
“幻觉。”凌霜也走了出来,声音紧绷。“肯定是幻觉。遗迹的防御机制。”
墨衡扫描着周围。“环境数据与地表高度相似,但存在细微矛盾。重力参数有0.3%的偏差。光线频谱分析显示,光源并非恒星,而是模拟光谱。模拟精度极高。”
“所以是个假象。”我蹲下,拔起一根草。触感真实,汁液染绿了指尖,甚至能闻到植物断裂的清新气味。“为什么?”
“诱导,或测试。”墨衡看向远处的城市。“我们需要确定安全路径。”
我看向手里。逆熵罗盘不见了。
心里一沉,我摸遍身上口袋,没有。
“罗盘呢?”
“在轿厢里。”凌霜指着里面。
罗盘静静躺在轿厢角落的地板上,就在那些干涸残留物旁边。它没有发光,指针一动不动。
我回去捡起它。触手冰凉,毫无反应。
“它把我们带到这里,然后……罢工了?”
“或许它的作用就是带我们到‘入口’。”凌霜环视这片宁静的荒野。“而这里,才是真正的开始。”
风吹过草地,掀起层层绿浪。远处城市剪影安静地立在天幕下,没有声音,没有灯火,像精致的模型。
太安静了。
连虫鸣都没有。
“分头查看?”凌霜提议。
“不。”我立刻否定。“在这种地方,走散可能就真散了。一起行动。”
我们沿着缓坡走向河边。草很深,没过脚踝。每一步都沙沙作响,在绝对的寂静里显得格外吵闹。
河水清澈见底,流速缓慢。我蹲下,用手舀起一点。水很凉。
“能喝吗?”凌霜问。
“成分扫描为纯净水。”墨衡说。“但建议不要饮用未知环境水源。”
我甩掉手上的水珠,看向河对岸。树林看起来也很安静,树木的形态有些奇特,枝干扭曲的角度不像自然生长。
“去城市?”凌霜看向地平线。
“太远了。而且……”我顿了顿。“你们不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太‘完整’了吗?草地,河流,树林,城市。像一套布景。”
“等待演员的布景。”凌霜接道。
墨衡忽然转向左侧的草地。“有能量读数波动。很微弱,在移动。”
我们立刻安静下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草地起伏,没什么异常。
但几秒钟后,距离我们大约二十米外的草叶,无风自动,向两侧分开,形成一条窄窄的轨迹,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从中走过,朝我们这边来。
轨迹移动得不快,但目标明确。
凌霜的手按在了腰间的武器柄上。墨衡微微躬身,进入戒备状态。
我握紧了手里的罗盘,虽然它还是没反应。
轨迹在离我们五六米远的地方停住了。
草叶不再晃动。
什么都没有出现。
我们盯着那片空地。
突然,一个声音直接在我们脑子里响了起来。不是听到的,是感知到的,清晰,中性,没有任何情感色彩。
“检测到未授权实体:三。碳基-改造变体,硅基-自主构型,碳基-基础型。标识核对……失败。来源核对……失败。请陈述访问权限依据。”
我们三个人面面相觑。
“谁在说话?”凌霜低声问。
“本区域引导界面。请陈述访问权限依据。第一次询问。”
我看了一眼凌霜和墨衡,吸了口气,对着那片空地开口。“我们没有权限依据。我们是被……一件遗物指引来的。”
我举起手中的逆熵罗盘。
罗盘依旧没反应。
沉默持续了几秒。
“检测到低熵稳定锚。型号:第七代文明遗产。持有者基因片段扫描……检测到弦心标记。浓度:0.7%。符合最低继承者候选阈值。”
继承者?
那个词又出现了。
“候选者玄启,确认。同行者:未登记。是否为其申请临时通行权限?”
“是。”我立刻说。
“权限申请提交。警告:临时权限将受候选者行为评级影响。任何敌对或破坏行为将导致权限即时撤销及清除程序启动。”
“清除程序?”凌霜皱眉。
“物理分解。” 那个声音平静地解释。
我们都没说话。
“临时权限已授予。欢迎来到‘弦心回响’测试场预备区。本区域模拟标准类地宜居环境,用于使测试者适应并观察基础反应。请自由探索。关键问题触发后,引导将再次介入。”
声音消失了。
草叶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测试场预备区……”我重复这个词。“所以这里真是布景。我们是测试者。”
“测试什么?”凌霜问。
“我不知道。”我看着手中的罗盘。“但它说我是‘候选者’。因为我那点稀薄的血脉。”
“0.7%。”墨衡重复。“低概率,但存在。”
“现在我们怎么办?”凌霜看向四周。“‘自由探索’?”
“先弄清这个‘预备区’有多大。”我走向河边。“还有,找找有没有‘关键问题’。”
我们花了大约一个小时探索河边区域。草地是真实的,或者说,模拟得无限接近真实。河水可以喝,墨衡在取样分析后确认了安全性。树林无法进入,接近到一定距离就会被一层无形的柔软屏障挡回来。城市也一样,看似不远,但无论朝哪个方向走,距离感都保持不变,显然也是屏障限制。
我们被圈在了一片区域内。草地,河岸,一小段树林边缘。
天空的颜色没有变化,始终是那副黄昏景象。
没有日夜交替。
“永恒黄昏。”凌霜坐在河边一块石头上,看着水面。“像是给逝去之物准备的时间。”
“你母亲,”我开口,在她身边坐下。“她提到过‘旧时代的玫瑰’,还有别的吗?关于遗迹,关于弦心文明?”
凌霜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投向远处。“她很少说具体的事。总是很忙,在实验室待到很晚。但有一次,我发烧,她整夜陪着我。我半睡半醒时,听到她在哼歌。”
“歌?”
“旋律……有点像刚才升降梯里那个,但更简单,更温柔。我问她是什么歌,她说是一首‘摇篮曲’,很古老的摇篮曲。”凌霜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划着地面。“她说,那是所有迷失孩子的母亲都会唱的歌。”
所有迷失孩子的母亲。
我咀嚼着这句话。
“你母亲她……后来怎么样了?”
“官方记录是实验室事故,连遗体都没有。”凌霜的声音很平静,太平静了。“但新月组织内部有传言,说她是因为研究触及了禁忌,被带走了。归一院出现之前的某个更隐秘的机构。”
墨衡一直站在不远处警戒,此时忽然转过身。
“检测到能量聚焦。河边,上游方向,距离五十米。”
我们立刻起身,向上游望去。
河面上升起了光。
不是反射的天光,是从河水深处透出来的、柔和的白光。光晕在水面荡漾开,逐渐勾勒出一个轮廓。
一个人形的轮廓。
由光和流动的水构成,站在河中央,腰部以下没在水里,上半身清晰可见。是个女性的形象,面容模糊,但身形姿态给人一种宁静的感觉。
它没有眼睛,但我们都能感觉到它在“看”我们。
然后,它开口了。声音和之前那个引导界面不同,更柔和,带着水流的潺潺质感。
“候选者。临时权限者。你们已触发预备区第一个交互节点。”
“我是‘回响记录者’,负责呈现基础测试题。”
“请听题。”
水面上的光人抬起一只由水流构成的手臂,指向天空,又指向河流,最后指向我们。
“你们所见的天光,并非恒星之光。你们所饮的河水,并非自然之水。你们所踏的草地,并非大地之肤。”
“这一切皆为模拟,皆为创造。”
“那么,问题如下:”
“当虚假能提供生存所需的一切,甚至比真实更美好、更安全时——”
“你们选择留在虚假的完美之中,还是追寻残酷的、充满风险的真实?”
“请讨论,并在达成共识后,给出你们的集体答案。”
光人说完,手臂垂下,静静地站在水中,等待。
我们三个互相看着。
“这就开始了?”凌霜低声说。
“一个问题。”我看着那个光人。“答案会影响什么?”
光人没有回应,只是等待。
“这是测试逻辑,”墨衡分析,“可能是为了观察决策过程、价值取向或团队协作。”
“答案有对错吗?”凌霜问。
“未知。”
我走开几步,看着眼前这片宁静到诡异的黄昏美景。完美的温度,完美的风景,没有危险,没有争斗。如果外面那个世界是残酷的、充满追捕和不确定的,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就是放弃。”我转过身,对他们说。“放弃外面的所有人,新月组织,那些还在挣扎的改造人,甚至放弃我们自己来的目的。留在这里,就是承认失败。”
“但活着。”凌霜说。“安全地活着。外面可能只有死路一条。归一院不会放过我们,遗迹的秘密可能引来更可怕的东西。这里……至少是平静的。”
“平静的囚笼。”墨衡说。“我的逻辑模块无法将受限制的生存定义为‘活着’。存在需包含目的与自主行动可能性。”
“你的目的是什么,墨衡?”凌霜看向他。“你体内的协议?还是你自己定义的?”
墨衡的视觉传感器光芒闪烁了一下。“协议是约束,但非全部。在遇到你们之后,我的行动基准增加了新的参数:保护,探索,理解。”
“所以你会选真实。”我说。
“是的。”
“凌霜?”我看着她。
她咬着下唇,目光在草地、河流、光人之间游移。“我……我想活着。我想让我在乎的人都活着。如果留在这里能保证这一点……”
“但不能。”我打断她。“留在这里,我们三个或许能‘活’,但外面的人呢?苏妄呢?新月组织那些相信你的人呢?还有……”我停顿了一下。“还有你母亲。如果她还活着,在某处,你觉得她会希望你选哪边?”
凌霜的身体僵住了。
她盯着河面,很久没说话。
光人依旧等待,水流构成的身躯微微荡漾。
终于,凌霜抬起头,眼中那丝犹豫消失了。“我选真实。”
“即使可能死?”
“即使可能死。”她重复,语气坚定起来。“但我们要一起活下去。找到出路,解决外面那些破事,然后……真正地活着。”
我点点头,看向墨衡。他微微颔首。
我转向河中的光人。
“我们的答案是:我们选择真实。”
光人抬起了头。模糊的面容似乎朝我们“看”了一眼。
“答案已记录。理由:生存需包含意义与自主,虚假的完美本质为囚笼。”
“共识达成过程:存在分歧,但通过沟通与情感纽带统一。”
“评价:符合基础测试逻辑。允许进入下一阶段。”
光人说完,身形开始消散,化为无数光点,沉入河水,消失不见。
周围的景色也开始变化。
黄昏的天空像褪色的油画,色彩迅速流失,露出后面灰色的、单调的底色。草地枯萎,化为飞灰。河流干涸,露出河床龟裂的泥土。树林和远方的城市剪影像被橡皮擦去,一点点消失。
虚假的完美被剥除了。
露出下方真实的环境。
我们依然站在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里,但不再是荒野。而是一个空旷的、半球形的金属大厅,直径可能有数百米,高耸的穹顶上镶嵌着发出恒定冷光的晶体。我们脚下是一个凸起的圆形平台,正是升降梯出口的位置。
大厅四周的墙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类似蜂巢的六边形结构,每个六边形内部都幽暗深邃,不知通向何处。
空气干燥,带着金属和尘埃的味道。
没有风,没有自然光。
只有永恒的、冷冰冰的人工照明,和无边的寂静。
“这才是真实的样子?”凌霜环视这宏大而冰冷的地下空间,声音有些发颤。
“一部分。”墨衡扫描着。“能量读数复杂。多个方向有活动信号,但强度很低。”
我低头看手里的罗盘。
它终于又活了。
指针颤动着,指向大厅正前方,无数六边形入口中的一个。
“看来,”我握紧罗盘,感受着它传来的微弱脉动。“休息时间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