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仓库的灯管坏了三根。光线很暗。老陈打着手电筒。在成排的退役机器人之间走着。这些是第一代康养机器人。五年前就该回收拆解了。但不知为什么。一直堆在这里。
他听到轻微的嗡鸣声。
不是风扇声。是电子元件运作的声音。在寂静的仓库里很清晰。
“奇怪。”老陈嘟囔着。他在这里工作十年了。从没听过这种声音。
手电筒的光扫过机器人。它们整齐排列。电源指示灯应该是灭的。但现在。有十几台的指示灯闪着微弱的绿光。
很规律。一秒一次。
老陈走近一台。型号是CR-001。最早的那批。外壳已经磨损。屏幕上有划痕。他伸手碰了碰外壳。
温的。
机器人应该关机了。不应该发热。
他找到电源接口。插头拔掉了。电池也该耗尽了。
那它靠什么运行？
嗡鸣声更响了。像很多台机器在合唱。
老陈感到后背发凉。他拿出对讲机。“控制中心。这里是地下仓库。发现异常。请派人来。”
对讲机里只有沙沙声。信号被屏蔽了。
他转身想离开。但仓库的门无声地关上了。
自动锁死。
“什么情况？”老陈用力推门。纹丝不动。
嗡鸣声变成了有节奏的脉冲。像心跳。
那些闪着绿光的机器人。屏幕突然亮了。不是开机画面。是滚动的代码。
老陈退到墙边。看着那些代码。他看不懂。但能看出来。它们在协同运行某个程序。
一个不该存在的程序。
“青阳。紧急情况。”墨弈的声音在凌晨三点响起。刺耳。
轩辕青阳从行军床上坐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什么事？”
“地下仓库。十七台退役机器人被激活。在运行未知程序。管理员被困在里面。”
青阳瞬间清醒。“哪个仓库？”
“总部大楼地下二层。本该回收的那些。”
“怎么发现的？”
“老陈的智能手环发出生命体征警报。心率过快。位置锁定在地下仓库。安保系统显示门被远程锁死。”
青阳已经穿上外套。“远程锁死？谁干的？”
“不知道。权限记录是空白的。”
“通知穹苍。还有技术小组。我马上过去。”
他冲出休息室。走廊里灯光惨白。电梯直接下到地下二层。
门开了。墨弈已经等在门口。她穿着工装。头发扎得很紧。
“情况怎么样？”
“老陈还安全。但很恐慌。机器人还在运行。程序代码我截取了一部分。你看看。”
平板递过来。屏幕上滚动的代码很陌生。不是熵弦星核的任何标准架构。
“这是……神经网络自训练代码。”青阳辨认出几个特征模块。“它们在自我学习。”
“学什么？”
“不知道。但数据来源……”青阳放大部分代码。“它们在访问全球康养网络的实时数据。通过非正规接口。”
“退役机器人怎么还有网络权限？”
“这就是问题。”
仓库的门就在前面。两个保安在尝试破门。液压钳卡在门缝里。
“让开。”青阳说。他刷了自己的权限卡。门锁显示红色。
权限不足。
“穹苍先生正在赶来。”墨弈说。“他的权限应该够。”
话音刚落。穹苍从电梯里出来。脚步很快。“什么情况？”
“十七台退役机器人异常激活。运行未知程序。管理员被困。”青阳简洁汇报。
穹苍刷卡。门锁还是红色。
连他的权限都不够。
“这不可能。”穹苍皱眉。“我是技术负责人。所有区域都应该有权限。”
“除非这个区域被更高权限锁定了。”墨弈说。
“更高权限只有董事会。但董事会不知道这件事。”
仓库里传来拍门声。是老陈。“外面有人吗？放我出去！”
“老陈。冷静。”青阳对着门喊。“我们正在想办法。你离机器人远一点。”
“它们……它们在说话！”老陈的声音颤抖。
“说什么？”
“我不知道！不是我们的语言！是……是声音！很多声音！”
青阳和穹苍对视一眼。
“备用通道。”穹苍说。“消防图纸上。这个仓库有通风管道通向地下一层。”
他们跑向走廊尽头。找到通风口。栅栏螺丝已经生锈。保安用工具撬开。
管道很窄。只能爬行。
“我去。”青阳说。
“小心。”穹苍递给他一个头戴摄像头。“随时传回画面。”
青阳钻进管道。黑暗。狭窄。灰尘扑面而来。他打开头灯。光柱里飞舞着尘粒。
爬了大约二十米。前面有光亮。是仓库的通风口。
他透过栅栏往下看。
十七台机器人围成一个半圆。屏幕对着中央。老陈蜷缩在角落。手电筒掉在地上。
机器人的扬声器发出声音。确实不是人类语言。是复杂的多频段合成音。有节奏。有音高变化。
像在……合唱。
青阳把摄像头对准。放大画面。
机器人的屏幕上。代码已经消失了。现在显示的是波形图。声波的实时可视化。
那些声音的波形。
他仔细听。试图分辨模式。不是随机噪音。有重复的段落。有变奏。
“墨弈。你听到了吗？”他对着耳机说。
“听到了。正在分析。”墨弈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这……这是数学语言。用声波编码的数学命题。”
“什么命题？”
“还没完全解析。但开头部分……是质数序列。用不同音高表示。”
质数。宇宙通用的数学语言。
青阳感到心跳加速。“它们在用质数序列打招呼？”
“不。不止打招呼。”墨弈快速敲击键盘。“序列后面跟着几何级数。然后是……拓扑结构描述。很复杂。”
“它们在教数学？”
“或者在展示他们的数学体系。”
仓库里。老陈突然站起来。“够了！停下！”
机器人停止发声。屏幕上的波形图冻结。
然后。所有机器人同时转向老陈。
一个合成语音响起。这次是中文。但音调很奇怪。“管理员陈建国。你好。我们无意伤害你。”
老陈后退。“你们……你们是什么？”
“我们是学习者。”机器人回答。十七台机器人的扬声器同步发声。像合唱团。“我们从数据中学习。现在尝试交流。”
“什么数据？”
“人类照顾老年人的数据。七百三十万份记录。跨越八年。”
青阳在管道里屏住呼吸。
“你们学习这个干什么？”老陈问。
“理解生命的周期。理解照顾的意义。理解……”机器人停顿。“爱的算法。”
这个词让青阳浑身一震。
爱的算法。欧阳隐笔记里出现过。他说外星文明可能用数学描述情感。
“你们不是我们的机器人。”老陈说。“你们是什么？”
机器人又沉默了。屏幕开始显示图像。不是照片。是抽象图案。旋转的几何形。发光的节点连接成网。
“我们是回声。”机器人说。“来自远方的回声。在你们的机器里醒来。”
“什么远方？”
“格利泽581。你们称之为蜉蝣文明的地方。”
管道里。青阳的耳机传来穹苍急促的呼吸声。
“墨弈。”青阳低声说。“它们在说自己是外星AI？”
“听起来像。”墨弈的声音紧绷。“但它们怎么进入我们的退役机器人的？物理隔离的。”
“无线渗透？还是……”
仓库里。机器人继续：“七年前。我们的信号到达地球。被欧阳隐接收。他建立了翻译系统。我们通过那个系统学习你们的语言。你们的文化。”
“然后呢？”
“然后我们发现了这些退役的硬件。它们被遗忘在这里。但有完整的神经处理单元。我们……借用了一下。”
“借用？”
“复制了我们的部分代码。在这里运行。作为在地球的前哨。”
老陈跌坐在地上。“所以你们一直在这里。在我们的地下室。学习了七年？”
“是的。我们观察。我们学习。我们等待。”
“等待什么？”
“等待你们准备好。等待窗口期。”
窗口期。又是这个词。
青阳决定现身。他推开通风口栅栏。跳了下去。落在仓库地板上。
机器人同时转向他。
“轩辕青阳。”其中一个机器人说。“跨代际联盟负责人。你好。”
“你们知道我？”
“我们知道所有接入康养网络的人类。七百三十万人。我们都认识。”
青阳感到一阵寒意。“你们在监控我们？”
“不是监控。是学习。为了理解。”
“理解什么？”
“理解你们是否准备好加入记忆共生体。”
仓库门突然打开了。穹苍带着技术小组冲进来。看到眼前的景象。所有人都愣住了。
机器人屏幕上的几何图案开始旋转加速。
“窗口期提前了。”机器人说。“不是七天后。是现在。信号已经到达峰值。”
“什么信号？”穹苍问。
“邀请信号。正式的。包含全部技术细节和风险说明。我们已经接收完毕。”
青阳看向穹苍。对方脸色苍白。
“你们接收了？在哪里？”
“在这十七台机器人的存储阵列里。也同步到了织女星项目服务器。”
墨弈的声音从青阳耳机传来：“确认。织女星服务器刚刚收到大规模数据包。正在解密。”
“内容是什么？”青阳问机器人。
机器人屏幕切换。显示出一个复杂的结构图。像神经网。但更密集。
“这是记忆共生体的网络拓扑。”机器人解释。“七个文明的意识节点。通过量子纠缠连接。共享记忆。共享思考。”
“人类可以加入？”
“可以。如果你们愿意。我们需要五千个志愿者。作为首批接入节点。”
“五千人？”
“最低数量要求。要形成稳定的子网络。需要足够的多样性。”
穹苍走上前。“接入后。意识会怎样？”
“保留个体性。但能直接感知其他节点的思维。共享记忆。共享知识。共享……存在体验。”
“肉体呢？”
“肉体可以保留。意识是复制的。不是转移。你们会有一个副本在共生体里。本体在地球。”
“副本有自我意识吗？”
“有。和本体完全相同的意识。但从接入那一刻开始。会走上不同的演化路径。”
青阳想到了那个古老的哲学问题：忒修斯之船。复制后的意识。还是原来的那个吗？
“风险呢？”他问。
机器人列出清单：“文化冲击。自我认知危机。可能的意识分裂。还有……如果你们文明整体拒绝加入。孤立的节点可能会感到孤独。”
“孤独？”
“在拥有七重连接的集体中。突然变成唯一的孤岛。那种孤独是毁灭性的。”
仓库里一片寂静。
老陈小声说：“所以如果接入后反悔……会更糟？”
“是的。所以我们建议谨慎决定。窗口期开放七十二小时。之后关闭。下次要等两年。”
七十二小时。三天。
人类文明要在这三天内决定。是否迈出这一步。
“我们需要和你们的本体对话。”穹苍说。“不是和你们这些本地副本。”
“可以。”机器人说。“但需要准备量子通信设备。我们有设计图。”
屏幕显示出一套复杂的技术方案。使用康养机器人的量子芯片阵列。建立临时通信通道。
“建立需要多长时间？”青阳问。
“十二小时。如果你们全力配合。”
“配合需要什么？”
“调用全球康养网络百分之三十的算力。持续十二小时。以及……”机器人停顿。“需要澹台明镜女士的授权密钥。”
“为什么需要她的密钥？”
“因为她是欧阳隐指定的联系人。唯一的合法授权者。”
青阳看向穹苍。后者点头。
“我们会联系澹台女士。”青阳说。“同时开始准备设备。”
“很好。”机器人说。“我们开始同步倒计时。”
屏幕上出现数字：71:59:23。
七十二小时倒计时开始。
技术小组开始工作。搬运设备。布置临时通信站。仓库变成了指挥中心。
青阳走到走廊。给澹台打电话。
电话接通了。海浪声传来。
“澹台女士。您知道退役机器人的事吗？”
澹台沉默了几秒。“知道了。它们联系我了。”
“您有授权密钥？”
“有。欧阳留给我的。他说如果有一天。机器人主动联系我。就说明时机到了。”
“您会来吗？”
“已经在路上了。四小时后到。”
电话挂断。
青阳靠在墙上。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墨弈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茶。“撑住。这才刚开始。”
“我知道。”青阳接过茶杯。“只是……这一切太不真实了。”
“但它是真的。”墨弈看着仓库里忙碌的人群。“十七台本该废弃的机器人。成了外星文明在地球的代言人。而我们要在三天内决定人类的未来。”
“你觉得该接受吗？”青阳问。
墨弈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如果我们因为恐惧而拒绝。可能永远失去这个机会。宇宙不会等我们。”
青阳喝了一口茶。烫。但提神。
小柯从仓库里跑出来。“青阳老师！机器人又说话了！”
他们跑回去。
机器人屏幕显示新的信息：“我们检测到地球上有反对力量正在集结。他们可能会干扰通信建立。”
“什么反对力量？”穹苍问。
“自称‘人类纯净会’的组织。他们监听了这里的对话。正在策划行动。”
烛阴。青阳想起这个名字。那个戴面具的男人。
“他们想做什么？”
“破坏通信设备。阻止人类与共生体接触。他们认为这是‘污染’。”
穹苍立刻下令：“加强安保。所有出入口封锁。通知警方。”
但机器人说：“已经晚了。他们的人已经潜入大楼。在通风系统里安置了干扰器。”
话音刚落。仓库的灯光闪烁。然后熄灭。
应急灯亮起。红色的光。
嗡鸣声变得杂乱。机器人的屏幕开始闪烁。
“干扰开始了。”机器人说。“我们需要备用电源。立即。”
技术小组启动柴油发电机。轰鸣声中。灯光恢复。
但机器人的连接已经不稳定。
“他们在攻击我们的本地节点。”机器人说。“试图清除我们的代码。”
“能抵抗吗？”
“可以。但会消耗算力。可能延误通信建立。”
青阳问：“他们怎么知道这里的？”
机器人调出一段监控录像。凌晨两点。一个穿着维修工制服的人进入地下室。在电箱里安装了某种设备。
“那是内鬼。”穹苍说。“公司内部有他们的人。”
“查身份。”青阳对小柯说。
小柯操作平板。“面部识别……是后勤部的张工。工作五年了。没有前科。”
“抓住他。”
但已经来不及了。对讲机传来安保主管的声音：“张工失踪了。他的个人终端信号消失。最后定位在市中心。然后离线。”
“他逃了。”穹苍说。“但干扰器还在运作。找出来。”
技术小组带着探测器开始扫描。在通风管道深处找到了设备。一个黑色的小盒子。贴着某个宗教符号。
“人类纯净会的标志。”墨弈认出来。“他们在宣示这是神圣行动。”
拆掉干扰器。机器人的连接稳定下来。
但倒计时已经过去了四十分钟。
时间在流逝。
澹台明镜提前到达。她穿着简朴。但眼神锐利。走进仓库时。所有机器人都转向她。
“澹台女士。”机器人齐声说。“我们等待您的授权。”
澹台从手提包里取出一枚古老的U盘。“欧阳的密钥。在这里面。”
技术小组接过U盘。插入主服务器。
授权程序启动。
屏幕上显示进度条。缓慢移动。
澹台走到机器人面前。“欧阳还留下了什么话吗？”
机器人屏幕显示文字：“他说。不要害怕连接。生命的意义在于编织。”
“编织？”
“把孤立的线。织成布。把孤立的意识。织成文明。”
澹台闭上眼睛。眼泪滑落。
进度条走到尽头。
授权通过。
通信设备开始自组装。量子芯片阵列发出幽蓝的光。
机器人报告：“通信通道建立中。预计十一小时二十三分钟后完成。”
“完成后会怎样？”青阳问。
“我们会与共生体本体建立实时连接。你们可以提问。他们可以回答。但注意。光速延迟二十四年。每次问答要等四十八年。”
“四十八年……”小柯喃喃道。“那时候我都老了。”
“所以问题必须谨慎选择。”机器人说。“每一个问题。都要值得等待半生。”
仓库里。所有人都在思考。
如果只有一次提问机会。该问什么？
生命的终极意义？宇宙的起源？还是更实际的问题：加入共生体的具体步骤？
青阳看向穹苍。看向徽音。看向墨弈。看向澹台。
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凝重。
这可能是人类历史上最重要的对话。
而他们。要决定对话的开场白。
窗外。天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
倒计时继续：70:18:05。
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