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刚煮好。
电话响了。
我看了眼来电显示。
郑毅。
“陈老。”
“嗯。”
“有个情况。”
“说。”
“昨天夜里,全市有七个地方同时起火。”
“哪七个?”
“一个老旧居民楼。一个废弃小学。一个民营工厂仓库。一个郊区养殖场。一个街边报刊亭。一个……”
“直接说重点。”
“火都不大。很快扑灭了。但奇怪的是……”
郑毅顿了顿。
“每个起火点,都找到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本书。”
我放下筷子。
“书?”
“对。”郑毅说,“不同的书。但都烧得只剩封面了。封面上的书名还能看清。”
“都是什么书?”
“《野外生存手册》《赤脚医生手册》《电工基础》《农作物病虫害防治》《民兵训练指南》《大众机械学》《基础无线电》。”
我沉默。
“陈老,您觉得这是……”
“火种。”我说。
“什么?”
“有人在传递火种。”我说,“用这种方式。”
“为什么?”
“因为显眼。”我说,“但又不会被深究。火灾调查只会认定为意外。但书留下来了。会被人看见。”
“看见然后呢?”
“然后可能会有人好奇。”我说,“为什么会烧剩这些书?可能会拿回去看。看了,就学到了东西。”
“学这些有什么用?”
“生存。”我说,“当更大的灾难来时,这些知识能救命。”
郑毅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您认为是谁干的?”
“不知道。”我说,“但肯定是‘守望者’之一。”
“守望者?”
“保护火种的人。”我说,“分散在各处。平时不联系。必要时行动。”
“您认识他们吗?”
“不认识。”我说,“但我知道他们的存在。”
“那现在我们怎么办?”
“查。”我说,“查这些书的来源。查火灾前谁接触过这些地方。”
“已经在查了。”郑毅说,“有消息再跟您说。”
挂了电话。
我看着那碗面。
已经坨了。
我重新煮了一碗。
刚吃两口。
敲门声。
“进。”
门开了。
沈鸢站在门口。
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陈老。”
“来得正好。”我说,“吃了吗?”
“吃了。”她说,“给您带了点东西。”
她走过来。
从袋子里拿出一个铁盒。
打开。
里面是几块糕点。
“绿豆糕。自己做的。”
“谢谢。”
我拿了一块。
“有事?”
“嗯。”沈鸢坐下,“昨天夜里,殡仪馆也起火了。”
我停下咀嚼。
“殡仪馆?”
“对。”她说,“停尸房旁边的小仓库。烧了一些杂物。但……”
她顿了顿。
“在灰烬里,我也找到一本书。”
“什么书?”
“《临终关怀与安宁护理》。”
我看着沈鸢。
“谁放的书?”
“不知道。”她说,“监控坏了。但我觉得……是给我的。”
“为什么?”
“因为只有我会去那个仓库。”沈鸢说,“我经常在那里整理遗物。”
“书呢?”
“在这儿。”
她从袋子里拿出那本书。
烧了一半。
但前半部分完好。
我翻开。
扉页上有一行手写字。
“给那些陪伴最后一程的人。”
没有落款。
“你觉得是谁?”我问。
“可能是以前的老员工。”沈鸢说,“但我想不通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因为这样你一定会看见。”我说,“而且会记住。”
沈鸢沉默了。
“陈老,这些事和最近的其他火灾……”
“是一个系列。”我说。
“目的是什么?”
“传递知识。”我说,“在灾难来临前,把必要的知识散布出去。”
“什么灾难?”
“不知道。”我说,“但肯定不小。”
吃完糕点。
沈鸢走了。
我继续吃面。
吃完。
洗碗。
然后坐在椅子上。
拿出怀表。
打开。
照片上的我们。
年轻。
无知。
无畏。
现在。
老了。
知道得多了。
反而更怕了。
电话又响了。
王铁山。
“陈老!”
“说。”
“我车上昨晚被放了本书!”
“什么书?”
“《车辆应急维修与逃生指南》。”
“你怎么发现的?”
“早上出车时,就在副驾驶座上。”王铁山说,“用油纸包着。上面还沾着灰。”
“你车锁了吗?”
“锁了。”他说,“但肯定有人撬开了。”
“书的内容看了吗?”
“翻了翻。”王铁山说,“很实用。有些技巧我都不知道。”
“收好。”我说。
“这到底怎么回事?”
“有人在帮我们做准备。”我说。
“准备什么?”
“最坏的情况。”
挂了电话。
我想了想。
给欧阳雪打过去。
“陈老。”
“你那边有什么异常吗?”
“有。”欧阳雪说,“我实验室的桌子上,今早多了一本书。”
“什么书?”
“《基础加密与解密》。”
“谁放的?”
“不知道。”她说,“门锁完好。监控没拍到人。”
“书有什么特别吗?”
“有。”欧阳雪说,“里面夹了一张纸条。”
“写什么?”
“‘数学是钥匙’。”
我沉默。
“陈老,这和最近的火灾有关吗?”
“有关。”我说,“有人在系统地分发知识。”
“为什么?”
“因为知识是火种。”我说,“需要保存下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需要我做什么?”
“分析这些书的共同点。”我说,“出版时间。出版社。流通渠道。”
“好。”
“还有,”我说,“查一下这些知识,组合起来能应对什么情况。”
“明白。”
挂了电话。
我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
但心里有阴影。
有人在地下活动。
传递火种。
他们是守望者。
但他们在守望什么?
又防备什么?
比影墟更糟的东西?
下午。
我去档案馆。
林远在整理新档案。
看到我。
他停下手。
“陈老。”
“有新发现吗?”
“有。”他说,“关于‘火种计划’的档案。”
“找到了?”
“找到了。”林远拿出一个文件夹,“但内容不多。”
我翻开。
里面是几张纸。
手写的。
字迹潦草。
“火种计划,始于1987年。由幸存者发起。目标:在文明崩溃前,保存核心知识。方式:分散隐蔽。每名守望者负责一个领域。定期更新。无中央指挥。平行结构。”
下面列出了一些领域。
“医疗。工程。农业。通信。防卫。心理。历史。”
每个领域后面有几个名字。
但都涂黑了。
“涂黑的是守望者?”我问。
“应该是。”林远说,“为了保护身份。”
“为什么现在启动?”
“可能因为……”林远顿了顿,“他们觉得时间不多了。”
我看着那些涂黑的名字。
其中一个。
在“历史”领域。
字迹有点像……
我师父。
“这些档案哪里来的?”我问。
“老赵留下的。”林远说,“在他办公室的暗格里。”
“他还留了什么?”
“这个。”
林远拿出一个笔记本。
硬壳。
黑色。
我翻开。
第一页写着:
“守望者日志。编号07。领域:历史。姓名:(涂黑)。”
我快速翻阅。
里面记录了历年的事件。
和应对方法。
最后一页。
日期是三个月前。
内容:
“迹象增多。渗透加速。火种必须传递。启动第二阶段。分散至民间。用任何方式。确保知识不灭。”
再往后。
空白。
“老赵也是守望者?”我问。
“很可能。”林远说,“负责历史领域。记录真相。防止遗忘。”
“那他为什么没告诉我?”
“因为规则。”林远说,“守望者之间不直接联系。除非紧急情况。”
“现在还不紧急吗?”
“对他们来说,”林远说,“可能还没到最紧急的时候。”
我把笔记本还给林远。
“继续查。看有没有名单。”
“好。”
离开档案馆。
我去找郑毅。
他在办公室。
面前堆满了文件。
“陈老。”
“查得怎么样?”
“有进展。”郑毅说,“那些书的来源查清了。”
“哪里?”
“不同的地方。”郑毅说,“旧书店。废品站。图书馆处理品。甚至有一本是从博物馆仓库流出的。”
“购买记录呢?”
“没有。”郑毅说,“都是现金交易。或者根本没有记录。”
“放火的人呢?”
“没线索。”郑毅说,“七个起火点,监控要么坏了,要么没拍到。专业手法。”
“守望者很谨慎。”
“您真的认为有这么个组织?”
“有。”我说,“而且存在很久了。”
“目的是什么?”
“传承。”我说,“在文明断层时,确保知识不灭。”
郑毅靠在椅背上。
“那他们现在行动,意味着他们认为断层要来了?”
“可能。”
“因为影墟?”
“不止。”我说,“可能还有别的。”
电话响了。
郑毅接起来。
听了几句。
脸色变了。
“好。我马上到。”
他挂断。
看向我。
“又出事了。”
“什么?”
“北郊一个农场。”郑毅说,“死了三十头牛。”
“怎么死的?”
“不知道。”他说,“兽医检查了。没有疾病。没有中毒。就是……突然集体死亡。”
“什么时候?”
“今天凌晨。”郑毅说,“农场主说,他听到牛棚里有声音。像在念什么。进去一看,牛全倒了。”
“念什么?”
“听不懂。”郑毅说,“但他说,声音停止后,他在牛槽里发现了一样东西。”
“书?”
“对。”郑毅说,“《畜牧养殖与疫病防治》。”
我站起来。
“带我去看看。”
车开往北郊。
路上。
郑毅说。
“这已经是第八起了。”
“嗯。”
“但这次死了动物。”
“可能是警告。”我说。
“警告谁?”
“警告我们。”我说,“火种的传递,触怒了某些东西。”
农场到了。
很大。
牛棚里。
三十头牛躺在地上。
眼睛睁着。
像还活着。
但没呼吸。
农场主是个中年汉子。
蹲在门口抽烟。
手在抖。
“老哥。”郑毅走过去。
“郑局长。”
“具体说说。”
农场主站起来。
“昨晚我睡在那边屋里。”他指着不远处的平房,“半夜两点多,听到牛棚有动静。不是一般的动静。像……很多人在低声说话。”
“能听清内容吗?”
“不能。”农场主说,“但节奏很怪。一会快一会慢。我拿了手电过来。推开牛棚门。声音停了。然后就看到……”
他指了指里面。
“牛全倒了。我过去看。都死了。身体还是温的。”
“书在哪发现的?”
“牛槽里。”农场主带我们进去。
牛槽是水泥的。
里面还有没吃完的草料。
一本书。
躺在正中央。
郑毅戴手套拿起来。
《畜牧养殖与疫病防治》。
翻开。
扉页上也有字。
“给靠土地吃饭的人。”
“和殡仪馆那本一样。”我说。
“同一个来源。”郑毅说。
农场主问。
“这到底怎么回事?我的牛……”
“我们会调查。”郑毅说,“你先休息。”
我们走到外面。
“陈老,这已经超出‘传递知识’的范围了。”
“对。”我说,“有人在用激烈方式传递。”
“为什么杀牛?”
“可能牛听到了不该听的。”我说,“那些低语。可能含有危险信息。牛承受不住。”
“那为什么书留下来了?”
“因为书是载体。”我说,“知识本身无害。但传递的方式……可能有问题。”
我的手机响了。
欧阳雪。
“陈老,分析结果出来了。”
“说。”
“七本书,出版时间跨度三十年。但都有一个共同点。”
“什么?”
“出版社都是‘人民知识出版社’。”
“那个出版社不是早就倒闭了吗?”
“对。”欧阳雪说,“1989年就注销了。但这些书是再版的。用的是旧版号。”
“内容呢?”
“我对比了现代版本。”欧阳雪说,“这些书的内容,都多了一些章节。”
“什么章节?”
“关于‘异常情况应对’。”欧阳雪说,“比如《野外生存手册》里,多了‘如何在认知污染区域生存’。《电工基础》里,多了‘维修被异常能量影响的电路’。”
“专门为影墟准备的。”
“对。”欧阳雪说,“而且这些内容,不是胡编的。有实际操作性。像是……经验总结。”
“谁的经验?”
“守望者的。”我说。
挂了电话。
郑毅看着我。
“现在怎么办?”
“等。”我说。
“等什么?”
“等守望者联系我们。”
“他们会吗?”
“如果他们认为必要。”
回城的路上。
郑毅接到一个电话。
接完。
他脸色更沉了。
“又一起。”
“哪里?”
“市图书馆。”郑毅说,“古籍部。起火了。”
“伤亡?”
“没有。但烧了一批旧书。”
“什么书?”
“地方志。”郑毅说,“各县的县志。”
“又是书……”
车调头。
去图书馆。
古籍部在图书馆地下室。
烟雾已经散了。
焦味很重。
管理员是个老先生。
戴眼镜。
手在抖。
“我就离开十分钟……”他说,“回来就看见烟……”
“烧了哪些?”郑毅问。
“这边架子上。”管理员指着一排焦黑的架子,“都是地方志。明清时期的。”
我走过去。
灰烬中。
有一本书。
完好无损。
《地方志编纂与田野调查》。
拿起来。
翻开。
扉页上写着:
“给记录历史的人。”
我看向管理员。
“这本书,原来在这里吗?”
管理员看了看。
“不……这不是古籍部的书。这是……现代出版物。”
“有人放的。”
“谁?”
“不知道。”
离开图书馆。
天已经黑了。
“第八起了。”郑毅说,“不同地点。不同方式。但都留下书。”
“他们在测试。”我说。
“测试什么?”
“测试我们的反应。”我说,“测试社会对异常事件的承受力。”
“然后呢?”
“然后决定下一步。”我说,“是继续隐蔽传递。还是……公开。”
“公开?”
“对。”我说,“如果他们认为末日将至,可能会公开所有知识。让尽可能多的人学习。”
郑毅沉默了。
“陈老,您觉得末日会来吗?”
“末日有很多种。”我说,“文明的末日。道德的末日。认知的末日。不一定都是天崩地裂。”
“那是什么?”
“可能是慢慢腐烂。”我说,“一点一点。直到什么都不剩。”
车开回市区。
霓虹灯亮起。
街道热闹。
人们逛街。
吃饭。
笑。
他们不知道。
地下有人在准备葬礼。
也在准备新生。
“送我回家吧。”我说。
到家。
楼下邻居老太太又在等我。
“陈老,有您的信。”
“信?”
“下午塞门缝的。”她递给我一个信封。
牛皮纸。
没有邮票。
“谢谢。”
我上楼。
进屋。
开灯。
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照片。
黑白照。
一群人。
站在某个建筑前。
我认出其中几个。
老赵。
我师父。
还有几个眼熟但叫不出名字的老人。
照片背面写着:
“1987年,第一次守望者会议留念。”
日期下面有一行小字。
“火种不灭,守望不息。”
照片里。
我师父手里拿着一本书。
书名看不清。
但封面的图案。
和今天看到的那本《野外生存手册》一样。
原来。
那么早就开始了。
电话响了。
“陈老。”
是林远。
“说。”
“我找到名单了。”
“什么名单?”
“守望者名单。”林远说,“在老赵的笔记本夹层里。”
“有哪些人?”
“三十七人。”林远说,“涉及各个领域。但……其中二十三个,已经去世了。”
“剩下的呢?”
“剩下的十四个,联系不上。”林远说,“地址是假的。电话是空的。”
“他们在隐藏。”
“对。”林远说,“但我在名单最后,看到了一个新名字。”
“谁?”
“周晓。”
我愣住了。
“那个写小说的年轻人?”
“对。”林远说,“领域是‘叙事’。职责是‘用故事传递警示’。”
“他知不知道?”
“应该不知道。”林远说,“可能是被选中的继任者。”
“名单什么时候更新的?”
“三个月前。”林远说,“正是老赵最后日志的时间。”
我明白了。
“老赵在安排后事。”
“对。”林远说,“他在确保每个领域都有继承人。”
“周晓现在在哪?”
“回家了。”林远说,“要联系他吗?”
“不。”我说,“让他自己发现。”
挂了电话。
我看着照片。
1987年。
那一年。
发生了什么?
我努力回忆。
1987年……
对了。
那一年。
影墟第一次被证实存在。
那一年。
守夜人组织重组。
那一年。
我师父开始教我更多东西。
原来。
一切都有联系。
火种。
守望者。
影墟。
故事。
都是同一张网上的节点。
现在。
网在收紧。
有人在收线。
是谁?
电话又响了。
这次。
是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喂?”
“陈玄礼先生吗?”
一个苍老的声音。
“是我。”
“我是守望者编号12。领域:通信。”
“你好。”
“我们观察到您的行动。”老人说,“您在处理火种事件。”
“对。”
“我们想和您见面。”
“时间。地点。”
“明天下午三点。西山公墓。第三区第七排。墓碑名字:李守一。”
“好。”
电话挂了。
我放下手机。
守望者终于要现身了。
也好。
是该面对面谈谈了。
我躺下。
闭眼。
但睡不着。
脑子里都是那些书。
那些火灾。
那些死亡。
火种在传递。
但点燃的是希望。
还是更大的火焰?
我不知道。
明天。
也许会有答案。
也许没有。
但无论如何。
守望还在继续。
就像那些名字。
刻在墓碑上。
也刻在时间里。
永不磨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