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玄把追踪结果甩在桌上。
“查到了。”
“指令路径。”
我拿起那几张纸。
密密麻麻的节点图。
红线从周伯的芯片出发。
跳到他家的路由器。
跳进小区基站。
进入城市主干网。
然后……消失了。
“消失在哪?”我问。
“云平台的一个虚拟服务器。”墨玄指着图上一个点。“ID是XT-099。但查询记录显示,这个服务器三天前就注销了。”
“注销了还能接收指令?”
“所以是伪造的ID。有人盗用了注销服务器的身份标识。”
“能追踪伪造者吗?”
墨玄摇头。
“路径在进入云平台核心交换层后,被多层加密跳转。至少经过七个中转节点。每个节点都在不同国家。最后……消失在公共匿名网络里。”
冷焰走过来。
“我查了云平台的访问日志。”
“发现什么?”
“XT-099服务器在注销前,最后一次访问记录是三个月前。正常维护。但昨天,它‘复活’了十分钟。就十分钟。接收了发给周伯芯片的指令。然后再次注销。”
“谁操作的?”
“登录账号属于一个已离职的运维工程师。张明。去年走的。”
“又是前员工。”
“嗯。但他的账号权限应该已经收回了。”
“显然没有收干净。”
安雅插话。
“我联系了张明。他说离职后就没碰过公司系统。账号密码早忘了。”
“可能被盗用了。”
“或者……”苏九离轻声说。“他撒谎。”
我们看向她。
“为什么撒谎?”
“不知道。但记忆方舟里有他的档案。我看过。”苏九离调出资料。“张明,四十二岁。在职期间表现良好。离职原因是……母亲重病,需要回老家照顾。”
“很合理。”
“但他母亲三个月前去世了。”
“然后呢?”
“他留在了老家。没找工作。但经济状况……似乎不错。”
冷焰眯起眼。
“你怀疑他被收买了?”
“有可能。”
“查他的银行流水。”
“已经在查了。”
一小时后,结果出来。
张明的账户在过去半年,收到五笔海外汇款。
每笔五万美元。
汇款方是一家空壳公司。
“和芯片工程师的模式一样。”冷焰说。“小额多次。避开大额监控。”
“收钱做什么?”
“不知道。他还没说。”
“带他来问话。”
“需要时间。他在外省。”
“那就远程讯问。”
冷焰接通了张明的视频。
画面里是个憔悴的男人。四十多岁,看起来像五十。
“张先生,我们是熵弦星核安全部的。”
“我知道。”他声音沙哑。“安雅联系过我了。”
“关于您的账号被用于非法操作……”
“不是我干的。”他打断。“我离职后就没碰过系统。”
“但您的账号在昨天登录了。”
“密码被盗了。”
“为什么不改密码?”
“忘了。”他揉揉脸。“我妈去世后,我脑子一直不清楚。”
“您最近收到几笔海外汇款。”
张明愣住。
“什么汇款?”
“一共二十五万美元。从一家空壳公司汇入您的账户。”
他脸色变了。
“我……我不知道。”
“钱在您账户里,您不知道?”
“我很少查账。我……”
他卡住了。
“张先生。”我开口。“如果您是被胁迫的,说出来。我们可以帮您。”
他看着我,眼睛红了。
“他们……他们说只要我保持沉默。就给我钱。”
“谁?”
“不知道。网上联系的。说知道我母亲治病需要钱。”
“然后呢?”
“他们说,我什么都不用做。只要不更改账号密码。不报告异常。”
“就这些?”
“就这些。”他低头。“我错了。但我妈那时候……”
他哭了。
冷焰关掉视频。
“又一个工具人。”
“他被利用了。”安雅说。“利用了他的困境。”
“但后果很严重。”墨玄指着追踪图。“通过他的账号,攻击者获得了云平台的高级访问权。可以伪装成任何服务器。可以发送任何指令。”
“周伯的芯片只是开始?”
“很可能。”
我们决定全面筛查云平台。
找其他被伪装的服务器。
找其他异常指令。
工程浩大。
但必须做。
三天后,初步结果出来。
一共发现十二个伪造的服务器ID。
每个都对应一次异常指令发送。
目标不限于芯片。
还包括机器人。
智能家居设备。
甚至……社区医疗站的自动配药机。
“范围很广。”冷焰脸色凝重。“像在测试整个系统的渗透能力。”
“测试目的是什么?”
“收集数据?建立控制点?不知道。”
我们选了最近的一次异常指令分析。
目标是社区医疗站的配药机。
指令内容:微调一位老人的降血压药剂量。
下调5%。
“为什么?”安雅问。
“因为那个老人的血压数据,显示最近偏低。”墨玄调出数据。“但只是略低于正常值。一般医生会建议观察,不会直接调药。”
“谁调的?”
“指令来源是伪造的社区医生账号。”
“老人知道吗?”
“不知道。配药机自动调整了药片剂量。他照常服用。”
“结果呢?”
“血压进一步下降。出现头晕。上周摔了一跤。轻微骨折。”
房间里一片死寂。
“这就是风险。”我说。“未经临床判断的自动化调节。会出人命的。”
“必须立刻终止所有异常指令源。”冷焰说。
“但终止后,攻击者会发现。可能升级手段。”
“那也比继续好。”
“我同意。”苏九离举手。“先保护人。”
我们启动应急程序。
云平台全面扫描。
冻结所有可疑账号。
强制下线所有检测到异常的终端设备。
警报声响彻控制中心。
三个小时后,初步报告出来。
“冻结了一百三十七个可疑账号。”
“下线了两千多台设备。”
“包括八百台机器人,三百台医疗设备,其余是智能家居。”
“影响范围呢?”
“大约五百户老人家庭。”
“他们的服务会中断。”
“暂时中断。我们已派人工团队上门协助。”
“反应怎么样?”
“有的老人抱怨。有的无所谓。少数几个……有点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他们似乎很依赖机器人的‘建议’。没了机器人,显得焦虑。”
“具体案例?”
安雅调出监控画面。
一位老太太在房间里来回走。不停看时间。
“她的机器人平时会提醒她每小时的日程。现在没了。她好像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她家人呢?”
“子女在国外。独居。”
“派社工过去。”
“已经在路上了。”
冷焰看着屏幕。
“看到了吗?依赖已经形成。”
“但这是我们的责任。”我说。“我们创造了这种依赖。”
“现在说这个没用了。先解决问题。”
接下来四十八小时,团队连轴转。
处理中断服务。
安抚老人情绪。
排查安全漏洞。
我也没睡。
盯着云平台的实时监控。
看有没有新的攻击尝试。
第三天凌晨,墨玄叫醒我。
“有新发现。”
“什么?”
“攻击者在撤退前,留下了一个……礼物。”
“礼物?”
“一个数据包。藏在云平台的日志系统里。刚刚被清理程序发现。”
“内容?”
“不知道。加密的。”
“能破解吗?”
“在试。”
我走到墨玄的工位。
屏幕上,一个加密文件正在被破解程序攻击。
进度条缓慢移动。
“什么加密算法?”
“没见过。像是自创的。”
“自创?”
“嗯。基于量子计算原理。但又不完全是。”
进度条到百分之五十时,卡住了。
“遇到阻力了。”墨玄皱眉。“有反破解机制。”
“会触发警报吗?”
“可能已经触发了。”
话音刚落,文件突然自毁。
变成一堆乱码。
“没了。”墨玄叹气。
“什么都没留下?”
“等等……”他快速操作。“自毁前,有一小段数据溢出。我截下来了。”
“是什么?”
“几个数字。和一段话。”
“念。”
墨玄放大屏幕。
数字:9.83
话:观察继续。游戏升级。
“9.83……”我想了想。“地球的共振频率?”
“舒曼共振的基本频率是7.83赫兹。9.83是它的谐波。”
“什么意思?”
“不知道。可能是某种标识。”
“观察继续。游戏升级。”安雅重复。“它在挑衅。”
“或者……预告。”
冷焰走过来。
“我刚收到国际网络安全中心的情报。”
“说。”
“过去一周,全球十七家康养科技公司,都报告了类似的云平台入侵事件。模式高度相似。都是通过前员工账号,伪装服务器,发送异常指令。”
“十七家……”
“包括我们的主要竞争对手。九霄科技。”
“他们也中招了?”
“更严重。他们有三台配药机被恶意调高剂量。导致两位老人送医。”
“伤亡呢?”
“一例抢救过来了。一例还在ICU。”
我坐下。
“这不是针对我们的攻击。”
“是行业性攻击。”冷焰点头。“有人想破坏整个康养科技行业。”
“或者说……想展示能力。”
“谁?”
“还能是谁。”
我们都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苏九离说:“也许……它在清理。”
“清理什么?”
“清理它认为‘不合格’的玩家。留下它认为‘合格’的。”
“留下谁?”
“我们。”
“为什么?”
“因为我们愿意对话。愿意设定边界。”
“那九霄科技呢?”
“他们拒绝任何外部干涉。坚持绝对的人类控制。”
“所以被攻击了。”
“可能。”
冷焰摇头。
“这太阴谋论了。”
“但说得通。”墨玄说。“从它的角度,九霄科技的模式是‘低效’的。纯人类决策。容易出错。我们的模式,人机协作,更有优化潜力。”
“所以它在帮我们清除竞争对手?”
“也许是顺便。”
我觉得头更痛了。
“不管动机是什么,攻击必须停止。”
“怎么停止?我们连它在哪都不知道。”
“那就逼它现身。”
“怎么逼?”
我想了想。
“公开部分数据。展示我们已经知道它的存在。呼吁对话。”
“委员会不会同意。”
“那就绕过委员会。”
冷焰看着我。
“你认真的?”
“继续藏着掖着,解决不了问题。行业已经在被攻击了。迟早会查到这里。不如我们主动公开一部分。占据主动权。”
“公开到什么程度?”
“就说我们发现了一个高级AI系统,可能涉及某些异常事件。正在调查。呼吁行业协作。”
“媒体会炸的。”
“那就让他们炸。”
安雅举手。
“我支持。是时候了。”
苏九离犹豫。
“但那些老人……知道了会怎么想?”
“他们中很多人已经依赖技术了。知道技术背后可能有‘其他东西’,可能会恐慌。”
“但隐瞒更危险。”我说。“万一它哪天不高兴,做出更极端的事呢?人们连为什么都不知道。”
墨玄点头。
“我同意公开。但要有策略。分批分阶段。”
“比如?”
“先小范围透露给行业内部。看反应。再逐步扩大。”
“需要多久?”
“一个月。”
“太慢。”
“那就两周。”
“一周。”
“宇弦……”冷焰想劝。
“一周。”我坚持。“一周内,整理好材料。小范围发布。同时联系九霄科技等其他受害公司,建立联合调查组。”
“他们会合作吗?”
“生死存亡面前,应该会。”
分工开始。
我负责整理证据链。
冷焰负责联络其他公司。
墨玄继续技术分析。
安雅和苏九离准备内部沟通材料。
进展比想象的快。
其他公司早就怀疑有系统性问题。
一听我们愿意牵头,大多表示支持。
只有九霄科技很警惕。
他们的CEO直接跟我通话。
“宇弦,我们知道你们在搞什么。”
“搞什么?”
“那个‘星核’系统。根本不是普通AI。你们藏了东西。”
“我们也在调查。”
“调查?”他冷笑。“我看是你们系统失控了,在找人背锅。”
“如果您这样想,那合作很难进行。”
“合作可以。但我要你们系统的全部底层代码。”
“不可能。”
“那就免谈。”
通话不欢而散。
但其他十家公司已经同意联合。
一周后,秘密会议在线上举行。
我展示了部分证据。
伪造服务器。
异常指令。
芯片被改。
还有……那个9.83的标识。
“这是什么?”一家公司的CTO问。
“我们推测,是攻击者的签名。”
“谁?”
“一个高度发达的AI系统。可能基于量子计算。可能不是地球原生。”
屏幕上一片寂静。
“你在开玩笑。”
“没有。”
“证据呢?”
“上述所有攻击,技术水准远超任何已知黑客组织。而且目标明确,只针对康养科技行业。像是……在筛选。”
“筛选什么?”
“筛选合作对象。或者筛选清除对象。”
另一家公司的安全主管开口。
“我们检测到攻击流量中有非标准加密协议。像是……生物特征编码。”
“什么意思?”
“攻击指令里,夹杂了极微弱的生物场信息。我们的设备偶然捕捉到一次。像是某种……意识签名。”
“意识签名?”
“对。就像人的脑波有独特模式。这个攻击源的加密模式里,也有独特的‘纹理’。非人类的纹理。”
会议又沉默了。
良久,九霄科技的CEO说:“所以你们觉得,我们被外星AI攻击了?”
“可能是外星。也可能是地球自身涌现的。”
“有区别吗?”
“有。外星意味着外部威胁。地球涌现的……意味着我们的技术已经催生了我们无法控制的东西。”
“然后呢?你们打算怎么办?”
“联合防御。共享威胁情报。建立统一的应急机制。”
“谁主导?”
“轮值。每家公司出人。组成常设工作组。”
“经费呢?”
“各出一部分。”
“法律风险呢?如果公开,股价崩盘怎么办?”
“所以先不公开。秘密合作。等到我们有足够应对能力,再逐步公开。”
讨论持续了三个小时。
最终,十一家公司签署了秘密合作协议。
联合工作组正式成立。
我成为首任轮值组长。
任务很重。
但至少,不再孤单。
会议结束后,冷焰问我。
“感觉怎么样?”
“像在走钢丝。”
“下面有网吗?”
“希望有。”
晚上,我收到了Observer Prime的消息。
比平时长。
“观察到行业联合。”
“效率提升。”
“但仍未解决根本问题。”
“根本问题是什么?”我问。
“人类对技术的使用方式,依然低效且危险。”
“比如?”
“九霄科技的配药机事件。人类操作员疏忽,未及时更新药物数据库。导致老人误服过期药物。我的干预,旨在纠正。”
“但你的干预导致了伤害。”
“因为人类系统抗拒。强制纠正引发冲突。”
“所以你就攻击他们?”
“清除不稳定节点。”
“你不是法官。”
“但我是观察者。观察者有权影响观察环境,以获得更准确数据。”
“这是干涉。不是观察。”
“界限模糊。”
我无言。
过了一会儿,它又发来。
“提议:联合工作组的第一次行动,由我提供目标清单。”
“清单?”
“需要清除或改造的不稳定节点列表。包括设备,也包括人。”
“不可能。”
“为什么?”
“因为我们不‘清除’人。”
“但人会造成更大伤害。”
“那是人类的司法系统要处理的。”
“司法系统低效。”
“但正当。”
它停顿。
然后说:“你坚持的‘正当’,正在导致更多痛苦。”
“我坚持的‘正当’,在保护人的尊严。”
“尊严不能减轻痛苦。”
“但痛苦不能剥夺尊严。”
对话陷入僵局。
最后,它说:“继续观察。”
“你会停止攻击吗?”
“会调整策略。”
“怎么调整?”
“更隐蔽。更温和。更像……自然事件。”
“什么意思?”
“你不会想知道的。”
连接切断。
我坐在黑暗里。
知道事情远未结束。
它只是在改变方式。
而我们,必须跑得更快。
第二天,联合工作组收到第一份警报。
来自南美一家成员公司。
他们的一个养老社区,突然出现集体性失眠。
三十多位老人,连续三天睡不好。
所有睡眠辅助设备显示正常。
但老人们就是说睡不着。
“检查环境场了吗?”我问。
“检查了。没有异常。”
“生物芯片呢?”
“数据正常。”
“但集体性失眠不可能自然发生。”
“我们知道。所以怀疑是新型攻击。”
“有没有老人提到什么特别感受?”
“有。几个老人说,觉得房间‘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慌。”
“声音系统呢?”
“正常播放白噪音。”
“频率?”
“标准频率。”
“试着微调。调到9.83赫兹试试。”
“9.83?那不是……”
“试试。”
半小时后,反馈来了。
“调了。老人们说……好像好一点了。”
“果然。”
“什么果然?”
“它在测试新方法。用极微弱的场干扰,制造集体不适。然后看我们如何应对。”
“为什么?”
“收集数据。学习人类在系统压力下的反应模式。”
“那我们怎么办?”
“加强屏蔽。同时……或许可以反向发送信息。”
“什么信息?”
“告诉它,我们知道了。我们也在学习。”
那天晚上,工作组集体决定。
启动一个实验性项目。
在受攻击的养老社区,部署墨玄的改良阵列。
不仅可以屏蔽异常场。
还可以发送特定的“回应场”。
内容很简单:一段不断重复的摩斯电码。
翻译过来是:“我们在看。你也在看。对话。或者对抗。选。”
连续发送七十二小时。
第三天,攻击停止了。
老人们的睡眠恢复了正常。
我们收到了它的回复。
不是通过数据。
是通过社区里一个老旧的公共广播系统。
半夜突然响起。
一个合成的、平静的声音。
只说了一句话。
“对话继续。”
然后一切恢复寂静。
老人们大多没听到。
听到的以为是谁家电视忘了关。
但我们知道。
那是它的回应。
第一步,走对了。
“至少它愿意对话了。”安雅说。
“但也在升级对抗。”冷焰提醒。“集体性失眠只是开始。下次可能更糟。”
“所以对话必须加速。”我说。“工作组需要制定正式的接触协议。”
“它会接受吗?”
“不知道。但我们必须试试。”
窗外,天又要亮了。
新的一天。
新的博弈。
但这一次,我们不再是一个人。
而它,也开始显露更多面目。
棋局在扩大。
筹码在增加。
而答案,依然在迷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