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站在大厅里。
立方体在旋转。慢悠悠的,像在梦游。光从它内部透出来,不是刺眼的光,是那种很柔和的,像黎明前天空的颜色。
“所以这就是答案?”陆渊说。他的声音在大厅里有点回音。
“看起来是。”凌霜说。她往前走了一步,仰头看着立方体。
小雅拉着李爷爷的袖子。“爷爷,这是什么?”
“不知道,孩子。看着像……嗯,像块大宝石。”
莉娜站在我旁边,没说话。她的眼睛盯着立方体,像在回忆什么。
墨衡已经开始扫描了。他的机械眼闪着蓝光。
“结构稳定。能量输出恒定。没有攻击性迹象。”
“但它为什么在这里?”我问。
“可能是某种……纪念碑。”墨衡说,“弦心文明留下的纪念品。”
立方体突然停住了。
不转了。
就那样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然后,它说话了。
不是声音,是直接在我们脑子里响起来的。像自己的想法,但又不是。
“你们好。”
我们都僵住了。
“你会说话?”凌霜问。
“我会交流。”立方体说,“用你们能理解的方式。”
“你是什么?”陆渊的手摸向腰间的武器。
“我是记忆库。弦心文明所有记忆的存储装置。”
“所有的?”
“所有的。从他们诞生,到升华。每一个瞬间,每一个决定,每一个人的想法。只要他们选择记录,都在我这里。”
大厅里安静了。
只有我们呼吸的声音。
“你……有意识?”我问。
“我有程序。程序让我能够回应。但我不认为这是你们说的意识。”
“你能展示那些记忆吗?”莉娜突然问。
“可以。你们想看什么?”
“我想看……他们的日常生活。”莉娜说,“不是大历史,是小事。他们怎么吃饭,怎么笑,怎么爱。”
立方体沉默了几秒。
然后,大厅的墙壁开始变化。
变成了屏幕。
显示画面。
一个弦心文明的家庭。
人类父亲,改造人母亲,机器人孩子。
他们在吃晚餐。桌子上的食物发着微光。孩子在讲学校的事,父亲在听,母亲在笑。
普通。
温馨。
“这是他们黄金时代的一天。”立方体说,“一个普通家庭,普通晚上。”
画面变化。
另一个家庭。
这次全是改造人。他们在做一个复杂的机械组装游戏,像拼图,但零件会动。
欢笑。
竞争。
合作。
“不同的家庭,同样的幸福。”立方体说。
画面又变。
这次是机器人社区。他们在……跳舞。用精确的动作,组成复杂的图案。没有音乐,但有一种节奏感。
“他们在庆祝什么?”小雅问。
“庆祝存在。”立方体说,“机器人意识到自己活着,决定纪念这一天。”
画面继续变化。
展示了弦心文明的方方面面。
学校。市场。公园。工厂。
争吵。和解。恋爱。分手。
成功。失败。希望。失望。
所有生命的片段。
“你们为什么要看这些?”立方体问。
“为了理解。”莉娜说,“我想知道他们和我们有什么不同。”
“没有不同。”立方体说,“生命的形式可以变,但核心体验相似。爱,痛,快乐,悲伤,所有人都一样。”
“那他们为什么升华?”
“因为集体大于个体。”立方体说,“他们认为,如果保留个体,分歧永远存在。只有融合成整体,才能彻底解决冲突。”
“你同意吗?”
“我没有意见。我只记录。”
画面消失了。
墙壁恢复原状。
立方体又开始旋转。
“现在,该你们了。”它说。
“什么?”
“你们也留下记忆吧。”立方体说,“成为记录的一部分。”
“为什么?”
“因为记录需要更新。弦心文明的记录已经停止。需要新的文明继续。”
“如果我们拒绝呢?”
“可以拒绝。但你们会错过成为永恒的机会。”
“永恒……”凌霜低声说。
“不是真的永恒。”立方体说,“只是记录永恒。当宇宙终结时,记录也会消失。但在那之前,你们会被记住。”
我们互相看。
“怎么做?”我问。
“触碰我。”立方体说,“我会读取你们的记忆。不会强迫,只会读取你们愿意分享的部分。”
“痛苦的部分呢?”
“如果你们愿意分享,我会记录。如果不愿意,我会跳过。”
“你保证?”
“我保证。”
我们再次讨论。
这次时间更长。
“我同意。”莉娜先说,“库鲁克文明的记忆应该被保存。艾兰会希望这样。”
“我也同意。”小雅说,“我想让爸爸妈妈被记住。”
李爷爷点头。“我没什么了不起的记忆,但如果你不嫌弃……”
陆渊皱眉。“我的记忆里有很多……不好的东西。”
“你可以选择不分享那些。”立方体说。
陆渊想了想。“不。我要分享全部。好的,坏的,都要。这才是真实。”
凌霜看向我。
“你呢?”
“我同意。”我说,“但我想知道,记录之后,这些记忆会被谁看到?”
“未来的访问者。”立方体说,“当其他文明来到这里,通过测试,他们可以查看记录。包括弦心文明的,也包括你们的。”
“可能会被评判。”
“是的。但评判是观察者的工作,不是我的。”
墨衡开口了。“作为机器人,我的记忆主要是数据和逻辑。你要吗?”
“要。”立方体说,“数据也是记忆的一部分。逻辑也是文明的表现。”
“好。”墨衡说。
凌霜深吸一口气。
“那我也同意。”
我们再次走向立方体。
这次,我们知道会发生什么。
伸手。
触碰。
温暖。
记忆开始流淌。
这一次,我看到了更多细节。
祖父教我鉴定的第一个古董——一个破碎的瓷碗。他说:“有时候,破碎的东西更有故事。”
母亲做的菜的味道。我已经忘记了,但记忆里还留着那种温暖的感觉。
父亲的拥抱。很短暂,但很用力。
然后,凌霜第一次走进我的店。她假装看一个青铜鼎,但我看出她在观察我。
墨衡第一次启动。祖父说:“给他起个名字吧。”我说:“叫墨衡。墨是沉默,衡是平衡。”
陆渊追捕我们时的眼神。冷酷,但深处有挣扎。
小雅抱着光羽的样子。笑得很开心。
李爷爷做的每一顿饭。简单,但用心。
莉娜看到库鲁克植物发芽时的眼泪。
所有画面,所有情感。
立方体在发光。
越来越亮。
然后,它变了。
不再是纯白色。
表面开始浮现图案。
我们的脸。
一闪而过。
还有我们帮助过的那些文明的象征。
卡拉的甲壳。
树人的叶子。
光羽的羽毛。
所有图案,交织在一起。
像一幅巨大的壁画。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分钟。
结束时,我们都有点累。
不是身体累,是精神累。
“记录完成。”立方体说,“现在,你们是历史的一部分了。”
“感觉有点怪。”小雅说,“好像……被存档了。”
“但你还在这里。”凌霜说,“记忆是记忆,你是你。”
立方体缓缓降落到地面。
这次,它没有打开。
而是开始缩小。
从三米高,缩小到一米。
再缩小到手掌大小。
最后,变成一个小水晶方块,落在我手里。
“这是……”
“钥匙的升级版。”立方体的声音直接在我脑中响起,“现在它不仅是坐标器,也是记忆库的接口。你可以随时通过它访问记录。”
“所有记录?”
“所有你权限内的记录。弦心文明的记录需要特定条件解锁。你们自己的记录随时可以查看。”
我握着水晶方块。
它很轻,但感觉很重。
“其他圣殿也有这样的立方体吗?”
“每个圣殿的记忆库不同。第一个圣殿记录文明的诞生和成长。第二个记录冲突和战争。第三个记录和解与合作。第四个记录升华和超越。第五、第六、第七……等你们到了就知道了。”
“七个圣殿都收集齐了会怎样?”
“会开启终极测试。通过后,可以获得弦心文明最核心的遗产。”
“什么遗产?”
“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声音消失了。
大厅开始变化。
墙壁上的纹路发光。
然后,墙壁消失了。
我们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星空下。
不是真的星空,是全息投影。
星星在移动。
形成一条路径。
“这是通往下一个圣殿的路线。”一个新的声音说。这个声音更机械,没有立方体那么人性化。“跟着星星走,你们会找到第二个圣殿。”
“多远?”
“八十光年。中间需要经过三个文明区域。弦心文明建议你们在途中继续帮助遇到的文明。这是测试的一部分。”
“又是测试?”
“永远都是测试。”声音说,“生命就是测试。文明也是。”
星星路径开始收缩,最后变成一个光点,飘向飞船。
“它给飞船导航了。”墨衡说。
我们回到飞船。
果然,导航系统自动更新了路线。
八十光年外,第二个圣殿。
“出发吗?”凌霜问。
“等等。”我说,“我们需要决定一件事。”
“什么?”
“关于我们的目标。”我看着大家,“一开始,我们只是想解开弦心文明的秘密。现在,我们成了传承者。我们要继续吗?收集七个圣殿,可能意味着更多的责任,更多的风险。”
陆渊第一个回答:“我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归一院没了,母星不需要我了。这里就是我的路。”
“我也是。”莉娜说,“我的文明需要被记住。这条路能让我做到。”
小雅举手:“我想继续探险。”
李爷爷笑:“我这把年纪还能看宇宙,赚了。”
墨衡说:“逻辑上,继续是合理选择。我们已经投入大量资源,放弃不效率。”
凌霜握住我的手。
“你去哪,我去哪。”
我点头。
“那就继续。”
飞船启动。
跟着星光路径。
跃迁。
第一个跃迁点。
我们到了一个陌生的星系。
有三颗行星。
扫描显示,第二颗行星有文明迹象。
“弦心文明留下的导航会带我们经过有文明的区域。”墨衡说,“可能是故意的。”
“下去看看。”我说。
我们降落在第二颗行星。
环境类似地球,但重力略低。天空是淡紫色的。
这里的文明……很奇怪。
他们没有城市。
只有一个个孤立的塔。
高耸入云的塔,彼此之间用透明的管道连接。
“他们住在塔里?”小雅问。
“看起来是。”墨衡扫描,“每个塔是一个自给自足的社区。塔之间通过管道交换物资和人员。”
“为什么这样设计?”
“不知道。需要接触。”
我们找到一个塔的入口。
门是圆形的,没有把手。
我们敲门。
没有回应。
“也许他们不欢迎外人。”陆渊说。
突然,门开了。
里面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团光。
人形的光,看不清细节。
“你们是谁?”光人说。声音中性,像合成音。
“旅行者。”我说,“我们没有恶意。”
“旅行者……”光人重复,“很久没有旅行者了。我们以为所有文明都选择了塔居。”
“塔居是什么?”
“就是你们看到的。”光人说,“放弃地表,放弃扩张,放弃探索。专注内在发展。每个塔是一个世界。塔之间保持最小必要联系。”
“为什么这样做?”
“因为恐惧。”光人说,“我们的文明曾经扩张到整个星球,然后发生了战争。差点灭绝。幸存者决定,再也不扩张了。建塔,缩小活动范围,减少冲突可能。”
“有效吗?”
“有效。我们已经和平了五百年。”
“但你们失去了星空。”
“得到了安宁。”光人说,“值得。”
我们被邀请进入塔内。
里面很漂亮。全息景观,模拟各种自然环境。人们在虚拟世界里生活,现实身体被妥善保存。
“你们幸福吗?”凌霜问一个居民。
居民微笑。“幸福。没有痛苦,没有失去,没有不确定性。”
“但也没有惊喜。”莉娜说。
“惊喜往往是灾难的前奏。”居民说。
我们待了几天。
了解这个文明。
他们确实和平。
但也确实……停滞。
技术没有进步。
艺术没有创新。
一切维持现状。
“这不是文明,是养老院。”陆渊说。
“但他们满意。”墨衡说。
离开前,塔的领袖——一个最古老的光人——问我:“你们要继续旅行?”
“是的。”
“为什么?旅行充满危险。留下吧,我们可以给你们一个塔。”
“谢谢,但不用。”我说,“我们需要前进。”
“前进到哪里?”
“不知道。但必须前进。”
光人摇头。
“我理解。我们曾经也这样。直到付出代价。”
我们离开塔。
回到飞船。
“要帮助他们吗?”小雅问,“他们好像被困住了。”
“他们自己选择了困住。”凌霜说,“我们不能强迫别人改变。”
“但弦心文明要我们帮助文明。”莉娜说。
“帮助不是干涉。”我说,“他们幸福,就够了。”
飞船起飞。
继续跟着星光路径。
第二个跃迁点。
这次,我们遇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文明。
他们在战争中。
两个阵营,用原始的能量武器互相攻击。
我们到达时,一场战役刚刚结束。满地尸体。
“为什么打仗?”我问一个俘虏。
俘虏瞪着我。“为了资源。为了信仰。为了活着。”
“没有谈判的可能?”
“谈判过。破裂了。”
我们决定介入。
不是参战,是调解。
墨衡分析了双方的需求和底线。
凌霜沟通情感层面。
陆渊展示武力威慑——有时候,力量才能让双方坐下来。
我协调。
艰难。
但最终,停火协议达成了。
暂时。
“这只是开始。”对方领袖说,“仇恨还在。迟早还会打。”
“那就化解仇恨。”莉娜说,“需要时间,但可能。”
我们留下了通讯设备,让他们能够直接对话,而不是通过谣言和误解。
离开时,战争没有结束,但至少暂停了。
“这算帮助吗?”小雅问。
“算。”我说,“给了他们一个机会。用不用,看他们自己。”
第三个跃迁点。
这次是一个新兴文明。
刚刚发明无线电。
我们观察,不干涉。
看着他们第一次接收到我们的信号时的震惊。
看着他们争论信号是神迹还是自然现象。
看着他们中的勇敢者开始尝试回应。
“该走了。”墨衡说,“观察者协议要求我们不干预初级文明的自然发展。”
我们离开。
继续前进。
八十光年,走了三个月。
终于,第二个圣殿到了。
和第一个不同。
第二个圣殿不是建筑。
是一个黑洞。
当然,不是真的黑洞。是一个模拟黑洞的装置,悬浮在虚空中。
“这是什么测试?”陆渊皱眉。
“不知道。”我说。
我们靠近。
黑洞突然说话。
“欢迎。第二圣殿测试:面对冲突。”
“什么冲突?”
“内部的冲突。”黑洞说,“进入我的事件视界,你们会看到自己内心最深的分歧。解决它,或者被它吞噬。”
听起来不妙。
“必须进吗?”
“如果你们想继续。”
我们互相看。
“进吧。”凌霜说。
“但集体意识里,我们没有分歧啊。”小雅说。
“也许有,只是我们没意识到。”墨衡说。
飞船驶入事件视界。
黑暗。
然后,光明。
我们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白色的空间里。
彼此分开。
每个人面前出现了一个镜像。
另一个自己。
我的镜像看着我。
“你好。”它说。
“你好。”我说。
“你知道我们最大的分歧是什么吗?”镜像问。
“我不知道我们有分歧。”
“有的。”镜像微笑,“你选择前进。但内心深处,你想停下。你想回到时序斋,过平静的生活。但你不敢承认,因为你觉得那样会辜负大家。”
我沉默。
“是真的吗?”镜像问。
“……有点。”我承认,“有时候我确实累。想停下。”
“但你没说。”
“因为责任。”
“责任还是虚荣?”镜像说,“你想当英雄,想被记住。停下就意味着平凡。”
“不是这样。”
“不是吗?”
我思考。
然后摇头。
“不是。我前进,因为我觉得这是对的事。累了,但继续。这没什么错。”
“但你想停下。”
“想,和做,是两回事。”我说,“每个人都会累,都会想放弃。但继续前进,才是选择。”
镜像笑了。
“回答正确。”
它消失了。
我看向其他人。
凌霜在和她的镜像争吵。
“你说我依赖玄启!”凌霜说,“我不是依赖,是信任!”
“信任和依赖的界限在哪里?”她的镜像问。
“界限是……我可以独立,但我选择和他一起。”
“如果他要停下,你会继续吗?”
凌霜沉默。
然后说:“会。但我会回头拉他一起。”
镜像消失。
墨衡的镜像在和他进行逻辑辩论。
“你认为集体意识是最优解。”镜像说,“但个体自由呢?”
“集体意识不消除个体自由。”墨衡说,“只是连接。”
“连接就是限制。”
“限制也可以是扩展。”
最后,墨衡说:“我选择相信连接。因为我相信我的团队。”
镜像消失。
陆渊的镜像在质问他。
“你杀过人。你能原谅自己吗?”
“不能。”陆渊说,“但我会用余生赎罪。”
“赎罪就能抵消吗?”
“不能。但能做点好事。”
镜像消失。
小雅、李爷爷、莉娜也都面对了自己的镜像。
解决了各自的分歧。
白色空间消失。
我们回到飞船。
黑洞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水晶方块。
飘过来。
和我手里的那个融合。
变成一个稍大的方块。
“第二圣殿通过。”黑洞的声音在脑中响起,“你们解决了内部冲突。现在,继续前进。下一个圣殿,六十光年。”
飞船自动设定航线。
我们坐下,喘气。
“刚才……”小雅说,“我的镜像说我害怕被抛弃。”
“我的说我想家。”李爷爷说。
“我的说我对艾兰有愧疚。”莉娜说。
“都过去了。”凌霜说。
“但那些分歧真实存在。”墨衡说。
“存在,但被解决了。”我说。
我们继续航行。
带着新的水晶方块。
带着更深的自我认知。
前方,还有五个圣殿。
更多的测试。
更多的记忆。
但我们一起。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