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雨里滑行。雨刷规律地左右摇摆,玻璃上的水痕不断被抹去又不断涌来。林星核靠在我肩上睡着了,呼吸很轻。她手里还攥着陈树的那篇作文复印件,纸角已经湿软。
手环震动。我调成静音,但林星核还是醒了。
“到了?”她揉揉眼睛。
“快了。”我看了眼窗外,“再睡会儿。”
“睡不着了。”她坐直身体,“我在想刘老师的话。‘别让更多孩子变成光’。”
我沉默。雨声填满了车厢。
车停在我公寓楼下。我送林星核到门口,她忽然转身:“进来坐坐吗?雨这么大。”
我犹豫了一下,点头。
她的公寓简洁得像个实验室。白色墙壁,金属家具,唯一的装饰是墙上那张星图——她父亲留下的。厨房台面上摆着几个培养皿,里面是发光的苔藓。
“生物照明实验。”她解释,“父亲说,光应该是有生命的。”
她泡了茶。我们坐在窗边,看雨。
“宇弦。”她忽然说,“如果归墟计划成功了,会怎样?”
“不知道。”
“你想象一下。”
我想了想。“可能就像陈树说的。变成光,活在机器里。没有温度,没有触觉,只有数据流。”
“那算活着吗?”
“对有些人算。”我端起茶杯,“对另一些人,不算。”
她低头看着茶杯里旋转的茶叶。“父亲选择困在系统里,是不是因为……他宁愿那样,也不愿彻底消失?”
“也许。”
“那你呢?”她抬头看我,“如果有一天,你必须选……”
手环又震了。这次是紧急通讯。墨子衡的影像跳出来,背景是实验室,他脸色很差。
“宇弦,立刻回公司。出事了。”
“什么事?”
“文化数据中心被攻击了。”他调出数据流,“不是普通黑客。他们在……删除东西。”
我和林星核赶到公司时,地下九层的文化数据区已经乱成一团。十几个技术员在控制台前忙碌,屏幕上的红色警报不断闪烁。
“什么情况?”我问。
负责数据保全的老赵擦着汗:“三小时前开始。有人用最高权限访问了‘非物质文化遗产数据库’,然后……开始选择性删除。”
“删了什么?”
“戏曲唱段,传统手工艺教学录像,方言语音库,还有……古籍扫描件。”老赵调出日志,“删得很精准。不是全删,是删掉关键部分。比如一出戏,只删高潮段落;一件手工艺,删掉最难的核心步骤;古籍,删掉注释和解读。”
林星核皱眉:“这比全删更恶毒。全删还能从备份恢复,这样删……破坏的是知识的连贯性。”
“备份呢?”
“备份也被同步删除了。”老赵声音发抖,“攻击者用的是我们内部的数据同步协议。我们像在照镜子,主库删什么,镜像库就跟着删什么。”
墨子衡走过来,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报告。“不只是我们。全国十七个主要文化数据中心,同一时间遭到同样攻击。手法一致,目标一致。”
“谁有这种能力?”
“权限来自……”墨子衡停顿,“来自伦理委员会的通用管理密钥。”
苏怀瑾正好赶到,听到这句,脸色一白。“我的密钥三天前丢了。我以为是落在家里,但现在看来……”
“不是丢了,是被偷了。”墨子衡说,“但偷密钥的人,怎么突破其他中心的权限系统?”
林星核调出攻击路径图。“他们用了密钥作为跳板,然后……伪造了文化部的最高指令。看这里,指令编号、格式、电子签章,全部吻合。除非内部有人配合,否则不可能。”
窗外天色渐亮。雨停了,但乌云还在。
“被删的数据还能恢复吗?”我问。
“正在尝试从边缘节点抓取碎片。”一个技术员回答,“但很多数据是孤本。尤其是老一辈艺人的口述录像,人已经去世了。”
房间里一片寂静。能听见服务器风扇的嗡鸣。
“这是文化断代。”苏怀瑾握紧木杖,“故意制造断层。让下一代想学都找不到完整的资料。”
我忽然想起零的诗。链条断在第二个环。
“攻击还在继续吗?”
“暂时停了。”老赵看着监控屏,“但对方留了个‘礼物’。”
“什么?”
他调出一个文件。打开,是一段视频。
画面里,一个穿灰色长袍的人背对镜头,坐在中式书房里。书桌上摆着文房四宝。他提起毛笔,在宣纸上写字。镜头拉近,纸上写的是: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既然你们迷恋旧物,那就让它们彻底消失。”
字迹工整,但笔画间透着冷意。
视频结束。没有声音,没有露脸。
“查得到来源吗?”墨子衡问。
“用了七层跳板,最后定位在海外。”技术员摇头,“但IP是假的。”
林星核反复播放最后几秒。“看他的手。右手虎口有茧,是长期握笔的人。还有……桌上那方砚台,是松花石砚,品相很好。这不是随便能买到的。”
“懂书法,懂文房,有品位。”我站起来,“这样的人不多。”
“而且他熟悉我们的数据架构。”墨子衡补充,“知道怎么用我们的协议反制我们。内部一定有接应。”
苏怀瑾忽然说:“我想起一个人。皇甫骏身边有个顾问,叫沈墨。以前是古籍修复专家,后来转行做数据保全。三年前离职,下落不明。”
“能找到他吗?”
“我试试。”苏怀瑾开始操作手环。
我走到窗边。城市在晨曦中苏醒,但今天的阳光看起来有些冷。高楼玻璃幕墙上反射着云层的灰白。
文化断代。这个词让我想起祖母。她小时候跟曾祖母学绣花,但到母亲那一代,已经没人学了。我曾问母亲为什么不学,她说:“学那个干嘛?又赚不到钱。”
现在连学都没处学了。
手环震动。是老陈头。
“宇弦,你在公司吗?”
“在。什么事?”
“我这儿来了个老朋友。”他压低声音,“以前是戏曲演员。他说昨天他们剧团的数字档案库被黑了,所有录音录像都被删了。但他留了个心眼,早年自己偷偷录了磁带。现在想捐出来,但怕再出事。”
“我们马上去。”
老陈头的修理铺今天没开门。我们绕到后门,敲门三长两短。门开了条缝,老陈头探出头,招手让我们进去。
铺子里堆满了旧机器,但角落收拾出了一块地方。一个清瘦的老人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台老式磁带录音机,还有几十盘磁带。
“这是梅老师。”老陈头介绍,“梅兰秋。以前唱昆曲的。”
梅老师起身,微微颔首。他年纪很大了,背有些佝偻,但眼睛很亮。“麻烦你们了。”
“应该我们谢谢您。”我说。
“这些磁带,是我从六十年代开始录的。”梅老师抚摸着磁带盒,“那时候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唱得好,录下来自己听。后来团里说要数字化,我就把这些收起来了。没想到……”
他按下播放键。录音机里传出咿咿呀呀的唱腔,有些失真,但韵味十足。
“《牡丹亭·游园惊梦》。”梅老师闭上眼睛,“我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现在团里年轻人都不会这么唱了。他们说太慢,观众不爱听。”
磁带转动,唱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时,梅老师跟着哼起来。声音苍老,但每一个转折都恰到好处。
“删掉的数据里,有这段吗?”林星核问。
“有。去年刚做的4K修复版。”梅老师叹气,“画质是好了,但味道……淡了。他们用算法‘优化’了音质,把那种沙沙的质感去掉了。说那叫噪音。”
他关掉录音机。“我不懂什么数据攻击。但我觉得,删掉那些数字版,也许是好事。”
我们一愣。
“数字版太完美了。”梅老师说,“完美得不真实。年轻人学戏,对着高清视频学,每一个动作都抠得一模一样。但那不是戏。戏是活的,每一次演都不一样。磁带里的杂音,胶片上的划痕,那才是真的。”
他看向窗外。“现在好了,数字版没了。想学的人,只能来找我们这些老骨头。手把手教。虽然慢,但至少……传下去的是真的东西。”
我忽然明白了攻击者的逻辑。他们不是在毁灭文化,是在逼文化回归原始状态——面对面,口传心授。但问题是,老艺人越来越少,时间不等人。
“梅老师,您能教几个学生?”我问。
“现在?”他苦笑,“一个都没有。年轻人要上班,要赚钱。学戏?养不活自己。”
“如果公司提供资助呢?”
“那也得有人愿意学。”梅老师摇头,“心不在这儿,给多少钱都没用。”
离开修理铺时,梅老师把那台录音机和所有磁带都给了我们。“放我这儿,哪天我走了,就真没了。你们拿去,想办法存好。用你们的高科技。”
我们抱着箱子回到公司。林星核开始整理磁带,逐盘数字化。但过程很慢,因为磁带老化,需要一边修复一边转录。
苏怀瑾那边有了消息。“沈墨找到了。在城西一个旧书店里。但他不肯见人。”
“我去。”我说。
旧书店在一条小巷深处。招牌褪色了,写着“墨韵斋”。推门进去,铃铛轻响。店里很暗,书架高到天花板,空气里是旧纸和灰尘的味道。
一个男人从书架后走出来,五十多岁,戴着眼镜,手里拿着鸡毛掸子。
“买书还是找人?”他问。
“找沈墨先生。”
他打量我。“我就是。有事?”
“想请教文化数据中心被攻击的事。”
沈墨笑了。“我早就离开这行了。现在就是个卖旧书的。”
“但您是专家。”我环顾书店,“而且,您这儿有不少好东西。那套《四库全书》影印本,市面少见。”
沈墨放下鸡毛掸子。“你想说什么?”
“攻击者懂文化,懂技术,还懂怎么打七寸。”我看着他的眼睛,“这样的人不多。您算一个。”
他沉默片刻,转身走向里间。“进来吧。”
里间更小,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摆着茶具,墙上挂着一幅字:“守旧如旧”。
“不是我干的。”沈墨倒茶,“但我大概知道是谁。”
“谁?”
“一个叫‘缮卷人’的组织。”他说,“最早是一群古籍修复师成立的,后来扩大到所有传统文化领域。他们认为,数字化是文化的坟墓。把活的文化变成死的数据,是对传统的亵渎。”
“所以他们要删除数据?”
“不完全是。”沈墨递给我一杯茶,“缮卷人内部有分歧。温和派主张‘备份但不推广’,把数字资料封存,逼人们回归实体学习。激进派……就是你们看到的。他们觉得,只有彻底摧毁数字副本,才能逼社会重视真人传承。”
“这太极端了。”
“但有效。”沈墨叹气,“你知道现在还有多少年轻人会去图书馆查古籍原本?几乎为零。大家都在网上搜电子版。方便是方便,但失去了触摸纸张、闻着墨香的感觉。那不是阅读,是浏览。”
我喝了一口茶。茶很苦。
“您属于哪一派?”
“我退出了。”沈墨看着墙上的字,“因为我发现,两派都救不了文化。数字化是大势所趋,抗拒没用。但完全依赖数字,文化就会失去灵魂。这是个死结。”
林星核发来消息:磁带转录遇到问题,有些段落失真严重,需要专业修复。
我把消息给沈墨看。“像这样的老磁带,还有救吗?”
他看了一眼。“有救。但需要时间,耐心,还有……爱。机器修复不了情感。”
“您能帮忙吗?”
沈墨犹豫了很久。“我有个条件。”
“您说。”
“修复过程中,不能录音录像。只能手写笔记。”他认真地说,“我要确保这些知识是‘活传’,不是‘死录’。”
我们同意了。
回到公司,沈墨开始工作。他不用任何高科技设备,只用耳朵听,用笔记录。听到某个唱腔转折处,他会停下来,哼几遍,然后在纸上画曲线图。
“这是气口。”他解释,“唱歌换气的地方。数字录音能录下声音,但录不下‘气’。没有气,唱就是死的。”
林星核在旁边看,忽然问:“沈老师,您觉得文化怎么才能传下去?”
沈墨放下笔。“得让人‘需要’。不是需要它的实用价值,是需要它的精神价值。就像人需要空气,看不见摸不着,但没有就活不了。”
“可怎么让人需要呢?”
“这就是问题。”沈墨苦笑,“现在的社会,一切都讲效率,讲收益。文化是慢的,是‘不划算’的。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一天,人们发现,没有文化,人就活得不像人了。”他看向窗外,“那时候,可能就晚了。”
接下来的三天,我们一边修复磁带,一边追查“缮卷人”。攻击没有再发生,但文化圈里人心惶惶。好几个博物馆宣布暂时关闭数字展厅,回归实体展览。
墨子衡调取了最近三个月所有文化工作者的出行记录。发现一个规律:每次攻击前,都有同一个人出现在目标城市。
“叫李文渊。”墨子衡指着屏幕,“四十二岁,前数据架构师,现任传统文化保护协会理事。他上周在西安,前天在杭州,昨天……在上海。”
“能定位他现在的位置吗?”
“刚进地铁,信号断了。”墨子衡调出监控画面,“看,他背的这个包。”
画面放大。李文渊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包侧面插着一个细长的金属筒。
“那是装画轴的筒。”苏怀瑾认出来,“他可能刚去过哪个收藏家那里。”
我们决定去他家看看。
李文渊住在老式小区,没有电梯。我们爬楼梯到六楼,敲门。
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人,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找谁?”
“李文渊先生在吗?”
“他出去了。”女人警惕地看着我们,“你们是?”
“文化局的。”我出示证件,“想找他了解一些资料。”
“他不在家。”女人想关门。
林星核上前一步:“我们在做一个传统手工艺的抢救项目,听说李先生收藏了很多珍贵资料……”
女人的表情缓和了些。“他确实喜欢收老东西。但你们改天再来吧,他这几天心情不好。”
“为什么?”
女人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他说有人要毁掉他的心血。整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饭都不吃。”
正说着,楼道里传来脚步声。李文渊回来了。
他看见我们,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平静。“找我什么事?”
“想请教关于文化数据保护的问题。”我说。
他打开门。“进来吧。”
书房里堆满了书和卷轴。墙上挂着字画,桌上摊着还没写完的毛笔字。空气里有墨香。
“直说吧。”李文渊坐下,“你们怀疑我是攻击者。”
“我们有证据显示您出现在每个事发城市。”墨子衡说。
“我是去抢救资料。”李文渊从包里拿出一个卷轴,小心展开,“看到这个了吗?明代仇英的《汉宫春晓图》摹本。原藏家在海外去世,后代要拍卖。我飞去抢救回来的。”
画很精美,但纸张已经脆了。
“您一个人,能抢救多少?”林星核问。
“能救一点是一点。”李文渊小心卷起画轴,“我知道你们觉得我迂腐。但你们想过没有,为什么现在突然出现文化断代危机?”
“为什么?”
“因为有人需要这个危机。”他盯着我们,“归墟计划,需要‘纯净’的文化数据。什么是纯净?就是去掉所有争议、所有复杂性、所有‘不合时宜’的内容。留下的是安全的、无害的、可以批量复制的文化快餐。”
我忽然明白了。“攻击者不是在毁灭文化,是在筛选文化?”
“对。”李文渊冷笑,“他们删掉戏曲里涉及忠奸斗争的内容,删掉古籍里关于暴政的批判,删掉手工艺中需要耐心和坚持的部分。留下的是什么?是温顺的、扁平的、适合‘数字永生世界’的文化模板。”
苏怀瑾握紧木杖:“您有证据吗?”
李文渊打开电脑,调出一份对比文件。“看。这是被删除数据的分类统计。涉及‘反抗’‘牺牲’‘苦难’‘批判’主题的内容,删除率百分之九十二。而‘和谐’‘美好’‘励志’主题的内容,删除率只有百分之八。”
数据图表一目了然。这不是随机删除,是精准清除。
“谁在背后操作?”我问。
“我不知道具体是谁。但我知道,这和归墟计划的文化模块有关。”李文渊关掉文件,“他们要创造一个没有冲突、没有痛苦的数字乌托邦。但文化是在冲突中生长的。去掉冲突,文化就死了。”
书房里安静了。能听见窗外孩子的嬉闹声。
“您为什么不出面揭露?”林星核问。
“我试过。”李文渊苦笑,“但没人听。他们说我是杞人忧天,说数字化是进步,删掉的都是‘糟粕’。可什么是糟粕?谁来定义?”
他的手按在那些古籍上。“这些书,经历过焚书坑儒,经历过文字狱,经历过战争和动乱。每一次都有人说它们是糟粕,该烧。但它们活下来了。现在,烧书的人穿上了西装,用上了键盘。”
离开李文渊家时,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
“他说得对吗?”林星核轻声问。
“至少部分对。”我看着街上的行人,“归墟计划需要一个‘纯净’的基础。文化是地基。如果地基里有太多尖锐的东西,建起来的房子就不稳。”
手环震动。沈墨发来消息:“磁带修复完成。但有一个发现,你们应该来看看。”
我们赶回公司。沈墨在修复室等我们,表情严肃。
“听这段。”他播放一段磁带。
先是杂音,然后是梅老师的唱腔。但唱到一半,突然插入了另一个声音——一个年轻女声,在教唱。声音很清晰,但磁带标签上只写了“梅兰秋独唱”。
“这是谁的声音?”我问。
“我查了梅老师的学生名单。”沈墨调出档案,“她叫周晓芸,梅老师最后一个亲传弟子。十五年前……自杀了。”
“为什么?”
“资料很少。只说她在一次重要演出前突然失声,从此再没唱过戏。”沈墨停顿,“但我在修复其他磁带时,发现了这个。”
他播放另一段。还是周晓芸的声音,她在哭。
“师父,我唱不了。他们给我的药……让我嗓子坏了。”
然后梅老师的声音:“谁给的药?”
“不知道。只说能让我唱得更好。但我喝了之后,第二天就……”
录音到此中断。
沈墨关掉播放器。“我怀疑,当年有人故意毁掉她的嗓子。因为她唱的版本……太传统,太‘旧’,不符合当时提倡的‘创新改革’。”
林星核脸色发白。“所以文化断代,可能早就开始了?”
“一直在进行。”沈墨说,“用各种方式:贬低传统,鼓吹创新;用商业淘汰艺术;用数字取代实体。现在是最后一步:直接删除。”
我想起了陈树。一个被实验毁掉的孩子。
周晓芸,一个被药物毁掉的演员。
文化,一种被“进步”毁掉的传承。
模式都一样:为了某个更高目标,牺牲个体,牺牲传统,牺牲那些“不合时宜”的东西。
墨子衡打来电话:“宇弦,查到李文渊的出行资金来源了。来自一个叫‘文化新生基金会’的机构。而这个基金会的最大捐助方是……”
“天穹商业共同体。”我猜到了。
“对。皇甫骏。”
又是他。
但这次,他不是要偷技术,是要重塑文化。为归墟计划铺路。
我们站在修复室巨大的玻璃窗前,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千灯火中,有多少是真正的文化之光?又有多少是数字模拟的虚影?
沈墨收拾工具准备离开。临走前,他说:“宇弦,我有个请求。”
“您说。”
“那些修复好的磁带,能不能……不做数字备份?”他看着我的眼睛,“就留着磁带。让想学的人,必须来这里,用这台老机器听。必须手抄曲谱,必须面对面请教。可能慢,可能笨,但……那是真的传承。”
我思考了很久。
“好。”我说,“我们设一个实体档案室。不联网,不外借。想学,就来。”
沈墨笑了。“谢谢。”
他离开后,林星核问我:“这样真的好吗?不数字化,能传下去的人更少了。”
“但传下去的,是真的。”我说,“有时候,少而真,比多而假好。”
我们看着窗外的城市。这个时代跑得太快了,快到丢掉了灵魂。
也许,该有人慢下来。
即使只有几个人。
即使只能救下几盘磁带,几幅画,几本书。
那也是火种。
在黑暗降临前,火种必须被保护好。
因为文化不是数据,是血脉。
断了,就接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