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打在窗户上。
我数着雨滴。
一,二,三……
门开了。
欧阳雪站在门口。
她今天没穿白大褂。
一件灰色卫衣。
牛仔裤。
头发乱糟糟的。
像刚睡醒。
“陈老。”
“进来。”
她走进来。
带进一股湿气。
还有……咖啡味。
“您找我?”她问。
“你找我。”我说。
“哦对。”她揉揉眼睛,“我忘了。”
“坐。”
她坐下。
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平板。
手指划了几下。
“游乐场的骨头,”她说,“分析出来了。”
“说。”
“不是人骨。”
“我知道。”
“但也不是动物骨。”
她抬起头。
眼睛里有血丝。
“是一种……混合体。”
“什么意思?”
“骨密度像鸟类。但结构像哺乳类。关节处有软骨残留,但软骨的成分……”她顿了顿,“像植物。”
“植物?”
“纤维素。木质素。还有叶绿素降解产物。”
“骨头里有叶绿素?”
“微量。”她把平板递给我,“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张显微照片。
骨切片。
放大很多倍。
能看到细小的绿色颗粒。
“这是什么?”我问。
“不知道。”她说,“但我查了资料。类似的结构,只在一种地方出现过。”
“哪里?”
“FICS绝密档案,第七级。”
我放下平板。
“你进去了?”
“没有。”她摇头,“我只看到目录索引。条目名称是‘异界共生体样本记录,编号743’。”
“第七级……”我沉吟。
“那是什么级别?”
“局长都进不去的级别。”
欧阳雪盯着我。
“您进去过吗?”
我看向窗外。
雨更大了。
“很久以前。”我说,“一次。”
“里面有什么?”
“很多不该存在的东西。”
她等我说下去。
但我没说话。
“陈老,”她终于开口,“我们需要那些资料。游乐场的骨头……可能不只是孤例。”
“你怀疑还有更多?”
“不是怀疑。”她又划了下平板,“这是过去三年,全国失踪人口报告里的异常标记。”
地图显示出来。
很多红点。
分布不均匀。
但有几个区域特别密集。
“这些地方,”她指着屏幕,“都有过‘非自然现象’记录。但档案里只有表面描述。深层资料,都在第七级。”
“你想进去?”
“想。”她毫不犹豫。
“为什么?”
“因为如果不知道它们是什么,就没办法预防下一次。”她声音很轻,“王铁山受伤了。下次呢?下下次呢?”
我看着她。
年轻的脸。
疲惫的眼睛。
但眼神很亮。
像火。
“第七级需要三重授权。”我说。
“哪三重?”
“局长。守夜人仲裁者。还有档案馆本身。”
“档案馆本身?”
“嗯。”我顿了顿,“档案馆……是活的。”
她眨眨眼。
“什么?”
“字面意思。”我说,“那座建筑,有意识。或者说,有某种‘倾向’。”
“倾向?”
“它选择谁能进。谁不能。”
“怎么选择?”
“看心情。”
欧阳雪笑了。
“您开玩笑。”
“没有。”
她笑容消失了。
“那怎么让它‘心情好’?”
“讲故事。”
“什么?”
“给它讲它没听过的故事。”我说,“每次进入第七级,都需要提交一份新的‘故事’。可以是真实的,可以是虚构的。但它要满意才行。”
“这太……”
“太荒唐?”我说,“是啊。但这就是规则。”
她沉默了一会儿。
“您上次进去,讲了什么故事?”
“我爷爷的故事。”我说,“关于他修过的一块表。”
“什么表?”
“一块永远停在午夜的表。”
“然后呢?”
“然后我进去了。”我说,“故事够了。”
欧阳雪深吸一口气。
“我们现在能去吗?”
“现在?”
“现在。”
我看看表。
下午两点。
“郑毅知道吗?”
“不知道。”她说,“但我们需要他授权。”
“他不会同意的。”
“那怎么办?”
我想了想。
“直接去。”
“直接?”
“对。”我站起来,“档案馆今天谁值班?”
“应该是老赵。”
“老赵好说话。”
我穿上外套。
“走吧。”
“现在?”
“现在。”
我们下楼。
雨小了些。
变成毛毛细雨。
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欧阳雪开车。
一辆白色SUV。
很干净。
车里有一股柠檬味。
“您认识老赵很久了?”她问。
“三十年了。”我说,“他刚进档案馆时,还是个小伙子。”
“他现在多大?”
“快六十了。”
“他一直守在那里?”
“嗯。”我说,“从没离开过超过三天。”
“为什么?”
“因为档案馆需要他。”
“需要?”
“他是‘锚’。”我说,“有他在,档案馆才不会‘漂移’。”
“漂移……”欧阳雪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这词用得真妙。”
车开进一条小巷。
很窄。
两边是高墙。
墙上爬满藤蔓。
叶子枯黄了。
像老人的手。
巷子尽头是一扇铁门。
黑色的。
没有牌子。
没有门牌号。
欧阳雪停车。
我们下来。
铁门自动开了。
无声无息。
里面是个院子。
很小。
铺着青石板。
石板缝里长着苔藓。
绿得发黑。
正对面是一栋三层小楼。
灰扑扑的墙。
窗户很窄。
像眼睛。
门开着。
一个老人坐在门口。
藤椅上。
盖着毛毯。
闭着眼。
“老赵。”我叫他。
他睁开眼。
眼睛很浑浊。
像蒙了层雾。
“陈玄礼。”他声音沙哑,“好久不见。”
“三年了。”
“是啊。三年。”他慢慢坐直,“这位是?”
“欧阳雪。FICS的分析员。”
“哦。年轻。”他打量着欧阳雪,“眼神不错。”
“赵老师好。”欧阳雪微微躬身。
“不好。”老赵说,“腿疼。腰疼。浑身都疼。”
“那还坐着?”
“坐着也疼。”他笑了,露出稀疏的牙,“但总得坐着。”
他看向我。
“今天来,不是叙旧吧。”
“不是。”我说,“想进第七级。”
老赵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理由?”
“游乐场的骨头。”欧阳雪说,“可能关联第七级的档案。”
“骨头呢?”
“在实验室。”
“照片?”
“有。”
欧阳雪拿出平板。
给老赵看。
老赵眯着眼看了很久。
“嗯。”他终于说,“是像。”
“像什么?”欧阳雪问。
“743号样本。”老赵说,“但又不完全一样。”
“您记得?”
“记得。”老赵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里,就是档案馆。”
他慢慢站起来。
毛毯滑落。
他佝偻着背。
很瘦。
像一根枯竹。
“跟我来。”
他转身进屋。
我们跟上。
屋里很暗。
只有几盏老式台灯。
光线昏黄。
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
还有……旧纸的味道。
霉味。
墨味。
时间凝固的味道。
“一楼是普通档案。”老赵边走边说,“二级到四级。二楼是五到六级。三楼……”
他停了一下。
“三楼是第七级。”
楼梯是木头的。
踩上去咯吱响。
每一声都很清晰。
像骨头在摩擦。
到二楼。
走廊很长。
两边都是门。
铁门。
都锁着。
门上有编号。
501,502……
“这里平时没人?”欧阳雪问。
“没人。”老赵说,“除了我。”
“您一个人整理所有档案?”
“整理?”老赵笑了,“不,我只是看着它们。”
“看着?”
“防止它们……乱跑。”
欧阳雪看了我一眼。
我没说话。
到三楼。
只有一扇门。
很大的门。
木质。
深棕色。
门上没有把手。
只有一个小小的凹槽。
“授权。”老赵说。
欧阳雪拿出证件。
放在凹槽上。
什么也没发生。
“需要局长权限。”老赵说。
“郑毅没来。”我说。
“那不行。”
“用我的。”我拿出一个徽章。
青铜的。
很旧。
上面刻着一个字:“守”。
老赵接过徽章。
仔细看了看。
“还在有效期。”他说,“但还差一个。”
“档案馆的许可。”我说,“我准备故事了。”
“什么故事?”
“关于一块会说话的骨头。”
老赵挑眉。
“说。”
我清了清嗓子。
“上周,城东古董店收到一块骨头。牛骨。刻着字。店主以为是古董,就收了。”
“晚上,他听到声音。像说话。但听不懂。”
“他循声找去。声音来自那块骨头。”
“骨头在桌上。微微震动。上面的字在发光。”
“店主吓坏了。想扔掉。”
“但骨头说话了。用他死去的妻子的声音。”
“说:‘别扔我。我想回家。’”
“店主哭了。问:‘你家在哪?’”
“骨头说:‘在第七排,第三架,第二层。’”
“店主不知道那是哪。就来找我。”
“我带他来档案馆。”
“骨头一进门,就安静了。”
“我们按它说的位置找。第七排,第三架,第二层。”
“那里确实有个空位。大小刚好。”
“我们把骨头放回去。”
“骨头说:‘谢谢。’然后就不动了。”
“店主问:‘那是我妻子吗?’”
“我说:‘不是。只是一块想回家的骨头。’”
故事讲完了。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
“是真的?”
“是。”
“有趣。”他说,“我好像记得那块骨头。743号的邻居。”
他伸手。
按在门上。
门发出轻微的震动。
像在呼吸。
然后,慢慢开了。
门后是黑暗。
浓稠的黑暗。
连光都透不进去。
“手电。”老赵说。
欧阳雪打开手电。
光束刺入黑暗。
但只能照见一米左右。
像被吞噬了。
“跟着我。”老赵走进去。
我们跟上。
踏入黑暗的瞬间。
温度下降了。
至少十度。
冷。
湿冷。
像地下洞穴。
手电光下,能看到书架。
很高的书架。
顶到天花板。
书架上不是书。
是盒子。
各种材质的盒子。
木的,铁的,石的,玉的。
大小不一。
上面贴着标签。
编号。
“743在那边。”老赵指向右边。
我们走过去。
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
很空。
像走在巨大的胸腔里。
“这里有多大?”欧阳雪低声问。
“不知道。”老赵说,“每次来,格局都不一样。”
“不一样?”
“嗯。”他停下,“比如上次我来,这里应该是一面墙。”
现在不是墙。
是另一个书架。
“743。”欧阳雪读着标签,“找到了。”
她伸手去拿盒子。
“等等。”老赵说,“先看看周围。”
周围……
我举起手电。
光束扫过。
旁边的架子上,编号是742和744。
但盒子的大小、形状、材质,完全不同。
742是个小木盒。
像首饰盒。
744是个铁皮箱。
锈迹斑斑。
743……
是个陶罐。
封着口。
用蜡密封。
蜡上有印记。
一个奇怪的符号。
像眼睛。
又像漩涡。
“这就是743?”欧阳雪问。
“应该是。”老赵说,“但别碰。”
“为什么?”
“陶罐……一般是装骨灰的。”
欧阳雪的手停在半空。
“骨灰?”
“或者类似的东西。”我说,“打开前,需要准备。”
“什么准备?”
“盐。红线。还有……”
我话没说完。
陶罐动了。
轻微地。
震动了一下。
我们都看见了。
欧阳雪后退一步。
“它……”
“活的。”老赵说,“这里很多东西,都是活的。”
陶罐又动了。
这次更明显。
罐身倾斜。
像要掉下来。
“它不想被打开。”我说。
“那我们怎么……”
话没说完。
陶罐掉了。
摔在地上。
碎了。
粉末喷溅出来。
白色的粉末。
在手电光下,像烟雾。
“退后!”老赵喊。
我们后退。
粉末没有扩散。
它悬浮在空中。
慢慢凝聚。
形成一个模糊的形状。
像人。
又不像。
没有五官。
没有四肢。
只是一团蠕动的白雾。
“这是……”欧阳雪声音发抖。
“样本的‘记忆’。”我说,“或者……执念。”
白雾朝我们飘来。
很慢。
但方向明确。
“怎么办?”欧阳雪问。
“讲故事。”我说。
“什么?”
“给它讲故事。”老赵说,“它想听故事。”
“讲什么?”
“随便。”我说,“但要真诚。”
白雾停在我们面前。
一米距离。
悬浮着。
等待着。
欧阳雪深吸一口气。
“我……”她开口,“我讲我妈妈的故事。”
白雾微微颤动。
“我妈妈是个数学老师。”欧阳雪说,“她最喜欢说,世界是可以用公式描述的。”
“但她得了阿尔茨海默病。”
“她忘了公式。忘了我。忘了自己是谁。”
“但她记得一件事。”
“每天晚上,她会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字。”
“写同样的东西。”
“一个方程。”
“很复杂的方程。”
“我问她这是什么。”
“她说:‘这是回家的路。’”
“我问:‘回哪的家?’”
“她不回答。只是写。”
“日复一日。”
“直到她去世。”
“那个方程,我记下来了。”
“我算了很多年。”
“终于算出来了。”
“那是一个坐标。”
“指向……”
她停住了。
白雾凝滞了。
像在倾听。
“指向哪里?”我问。
“影墟。”欧阳雪说,“我妈妈方程的答案,是影墟的一个稳定坐标。”
老赵和我对视一眼。
“你从没说过。”我说。
“没人问。”她看着白雾,“妈妈死后,我开始研究这些。我想知道,她为什么会知道那个坐标。”
白雾开始变化。
它伸出一缕。
很细。
像触手。
轻轻碰了碰欧阳雪的手。
凉的。
但不刺骨。
然后,白雾消散了。
像从未存在过。
地上只剩陶罐碎片。
和一堆白色粉末。
现在,粉末真的只是粉末了。
“故事够了。”老赵说。
欧阳雪蹲下。
用手指蘸了点粉末。
闻了闻。
“无味。”她说。
“带一点回去。”我说,“但要小心。”
她拿出一个小袋子。
装了少许粉末。
封好。
“现在可以看其他档案了。”老赵说,“但时间不多。”
“为什么?”
“档案馆要‘关门’了。”
“关门?”
“每天下午四点,它会自我清理。”老赵看看表,“还有二十分钟。”
“我们能看多少?”
“看你们想找什么。”
欧阳雪站起来。
“我想找所有关于‘共生体’的档案。”
“共生体……”老赵想了想,“那要去第六区。”
“第六区在哪?”
“跟我来。”
我们穿过书架。
迷宫一样的书架。
手电光晃动着。
影子也跟着晃动。
扭曲的。
拉长的。
像有生命。
“这里到底有多少档案?”欧阳雪问。
“没人知道。”老赵说,“可能一万。可能十万。可能无限。”
“无限?”
“档案馆会生长。”我说,“每当有新的事件发生,新的档案就会自动生成。”
“自动?”
“嗯。就像树长叶子。”
我们停在一个架子前。
这个架子上的盒子都是透明的。
玻璃材质。
里面装着……
东西。
有的像植物。
有的像器官。
有的像无法形容的物体。
标签上写着“共生体系列”。
编号从001到……
最后一个编号是812。
“这么多?”欧阳雪惊讶。
“这只是已收录的。”老赵说,“还有更多在外面。”
欧阳雪开始快速查看。
她拿出平板拍照。
记录。
手电光在玻璃盒上反射。
映出她的脸。
专注的。
几乎狂热的。
“陈老,”她忽然说,“您看这个。”
我走过去。
她指的是编号777的盒子。
里面是一块石头。
黑色的。
表面有纹理。
像血管。
“这是什么?”我问。
“标签上写:‘星陨石,具共生倾向。接触者会产生幻觉,并逐渐与石头融合。’”
“融合?”
“嗯。”她读着下面的小字,“样本来源:1987年,云南。一名采药人捡到石头。十天后,他的皮肤开始石化。一个月后,完全变成石像。石头嵌入他的胸口。”
“石头呢?”
“被取下来了。但石像还保持着人形。”她顿了顿,“石像现在在哪?”
老赵想了想。
“应该在第五区。‘异常雕塑’区。”
“我们能看看吗?”
“时间不够了。”老赵看看表,“还有十分钟。”
欧阳雪加快速度。
她拍了三十多个样本的照片。
然后停下。
“够了。”她说,“先研究这些。”
“那回去吧。”
我们转身。
往回走。
但路变了。
来时的路,现在是一面墙。
“麻烦了。”老赵说,“档案馆不想我们这么快走。”
“那怎么办?”
“等。”我说,“或者,再讲个故事。”
“谁讲?”
“我讲吧。”老赵说。
他咳嗽了几声。
清了清嗓子。
“我讲档案馆的故事。”
墙没有动。
但周围的黑暗似乎淡了些。
“五十年前,”老赵开始说,“我父亲是这里的守门人。”
“他告诉我,档案馆最初不是一栋楼。”
“是一棵树。”
“一棵很老很老的树。”
“树下有个洞。”
“人们把重要的东西藏在洞里。”
“后来,树死了。”
“但洞还在。”
“人们在洞上盖了房子。”
“房子扩建。变成楼。”
“但树的根,还在地下。”
“它连接着……很多地方。”
“所以档案馆才会‘漂移’。”
“因为它扎根的地方,本身就在移动。”
他停下。
墙慢慢消失了。
路出现了。
“走吧。”老赵说。
我们快步走出去。
回到三楼门口。
门自动关上。
我们站在走廊里。
喘息。
“每次出来,”欧阳雪说,“都像逃出来一样。”
“本来就是逃。”老赵说,“能逃出来,是运气。”
我们下楼。
回到一楼。
院子里,雨已经停了。
地面湿漉漉的。
反射着天光。
“谢谢您,赵老师。”欧阳雪说。
“不用谢。”老赵坐回藤椅,“记得,今天看到的东西,别乱说。”
“我知道。”
“还有,”他看着我,“陈玄礼,你那个故事……”
“怎么?”
“骨头真的说话了?”
“真的。”
“用的是他妻子的声音?”
“嗯。”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
“那可能不是骨头。”
“那是什么?”
“是他妻子的某一部分。”他说,“留在世上的某一部分。”
“什么意思?”
“人死了,不是全部消失。”老赵望着天空,“总有一些碎片会留下来。执念。记忆。爱。恨。这些东西,会附着在物体上。”
“那块骨头……”
“可能只是载体。”他说,“真正的‘她’,想回家。回档案馆。因为这里安全。”
欧阳雪握紧了手里的袋子。
“那我们带走的粉末……”
“也是载体。”老赵说,“小心对待。”
“我会的。”
我们告辞。
走出铁门。
门在身后关上。
没有声音。
像从未打开过。
回到车上。
欧阳雪没马上发动。
她看着手里的袋子。
“陈老,”她说,“我妈妈……”
“你妈妈可能也留下了碎片。”我说。
“在哪?”
“也许在某个方程里。”我说,“也许在某个记忆里。”
她低头。
“我想找到她。”
“找到了,然后呢?”
“然后……”她抬起头,眼里有泪,“然后说再见。”
车开动了。
街道湿漉漉的。
行人匆匆。
没人知道我们刚从什么地方回来。
“现在去哪?”她问。
“回医院。”我说,“你需要分析那些粉末。”
“您呢?”
“我累了。”我说,“想睡会儿。”
车到医院。
我下车。
“欧阳雪。”我叫住她。
“嗯?”
“别太深入。”我说,“有些碎片,找到了,也不一定是好事。”
“我知道。”她笑了笑,“但我必须找。”
她开车走了。
我走进医院。
大厅里,电视在放新闻。
“……近期多地出现异常天气现象,专家提醒市民注意安全……”
我路过护士站。
值班护士叫住我。
“陈老,有您的包裹。”
“哪来的?”
“没写寄件人。”
她递给我一个小盒子。
纸盒。
很轻。
我拿着回病房。
关上门。
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块怀表。
铜壳。
很旧。
表盘是空白的。
没有数字。
没有指针。
只有一张小小的照片。
贴在表盘中央。
照片上是三个人。
我。
老李。
老王。
年轻时的我们。
背景是防汛大堤。
照片背面有字。
“1976.8.11。最后一次合影。”
我翻过怀表。
背面刻着一行字:
“时间不会停。但记忆会。”
没有落款。
我知道是谁寄的。
老李。
他死前准备的。
我打开表盖。
里面没有机芯。
只有一张纸条。
很小。
字很工整。
“老陈,替我保管时间。”
我合上表盖。
握在手心。
铜壳冰凉。
但慢慢暖起来。
像有了温度。
窗外,天黑了。
灯一盏盏亮起。
我躺下。
握着怀表。
闭上眼睛。
这次,我梦见了。
梦见大堤。
梦见水。
梦见崔明义跳下去的背影。
梦见老李的眼泪。
梦见老王的咳嗽声。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
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谢谢。”
我知道是谁。
我笑了。
在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