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的灯管有一根在闪烁。
滋滋响。
风无尘抬头看了一眼。
“该换了。”小林说。
“嗯。”
“后勤部效率太低。报修三天了还没来。”
铁砚端着能量液坐下。
“报修单号是多少？我催一下。”
“B-7743。”
铁砚眼睛闪了闪。
“已标记加急。”
“谢谢啊。”小林说，“虽然我觉得没用。”
“为什么？”
“智械族办事太死板。上次我报修椅子。他们非要我提供购买发票。”
“流程需要。”
“椅子是档案馆配的！还要什么发票？”
风无尘笑了。
“好了好了。吃饭。”
他扒了口饭。
突然想到什么。
“铁砚。”
“嗯？”
“那十二枚异常晶体。后来怎么样了？”
“已经归档。单独存放。”
“我想再看看。”
“为什么？”
“总觉得漏了什么。”
铁砚放下杯子。
“吃完饭去？”
“好。”
小林凑过来。
“什么晶体？”
“之前温度异常的那些。”
“哦。那案子不是结了吗？”
“表面结了。”风无尘说，“但还有疑问。”
“什么疑问？”
“为什么是那十二枚？不是其他？”
“随机选的吧？”
“我不信随机。”
吃完饭。
去归档室。
十二枚晶体放在一个特制盒子里。
透明。
能看见内部微光。
“拿出来看看。”风无尘说。
铁砚打开盒子。
晶体排列整齐。
编号从A-01到A-12。
风无尘拿起第一枚。
李谨言的记忆。
温度正常。
36.5度。
“表面看没问题。”
“数据检测也正常。”铁砚说。
“但一定有什么共同点。我们没发现。”
“之前查过归档时间。相近。”
“还有呢？”
“归档人都是同一批管理员。”
“具体是谁？”
“三个管理员。都已退休。”
“能联系吗？”
“可以。但需要司长批准。”
风无尘想了想。
“先查其他方面。”
他仔细看晶体外壳。
很光滑。
但有细微的纹路。
“这些纹路……是生产批号？”
“对。”
“批号有规律吗？”
铁砚扫描。
“生产日期集中在同一周。”
“哪一周？”
“星历377年第三周。”
“三十年前。”
“对。”
风无尘放下晶体。
“三十年前。正是锚点实验的时候。”
“巧合？”
“我不信巧合。”
继续检查。
发现另一个共同点。
所有晶体的存储位置。
都在档案馆B区。
“B区有什么特别吗？”风无尘问。
“B区是历史档案区。温度控制更严格。”
“还有呢？”
“B区地下有旧实验室。”
风无尘心里一动。
“这些晶体，是不是离实验室最近？”
铁砚调取位置图。
“是的。最远不超过五十米。”
“所以温度异常可能不是故障。”
“是实验室的影响？”
“可能。”
但实验室已经关闭了。
为什么影响还在？
风无尘思考。
“实验室虽然关闭了。但可能还有残留能量场。”
“需要检测。”
“怎么检测？”
“用高灵敏度传感器。”
“档案馆有吗？”
“技术部有。”
他们去找银翼。
技术部办公室。
银翼在调试设备。
“高灵敏度传感器？有倒是有。但需要司长批准。”
“又要批准……”风无尘叹气。
“规矩如此。”
“能现在申请吗？”
“可以。我帮你提交。”
申请提交。
等批复。
风无尘坐在技术部。
看着那些设备。
突然问银翼。
“你认识当年那三个管理员吗？”
“认识两个。”
“他们退休后怎么样了？”
“一个去世了。一个搬去其他星域了。还有一个……失踪了。”
“失踪？”
“对。五年前。出门买菜。再没回来。”
“报案了吗？”
“报了。但没找到。”
风无尘感觉不对劲。
“失踪的管理员叫什么？”
“陈方。”
“他负责的晶体有哪些？”
银翼查询。
“负责A-01到A-04。就是李谨言那四枚。”
“刚好是第一批异常的。”
“对。”
“另外两个管理员呢？”
“一个负责A-05到A-08。一个负责A-09到A-12。”
“他们都退休了？”
“都退休了。但……”
“但什么？”
“负责A-05到A-08的那个。去年中风了。现在在医院。意识不清。”
“最后一个呢？”
“负责A-09到A-12的。还活着。但很少出门。”
“地址有吗？”
“有。但属于个人隐私。”
风无尘想了想。
“我想见他。”
“需要本人同意。”
“你能联系吗？”
“我试试。”
银翼拨通通讯。
响了很久。
接通。
一个苍老的声音。
“谁啊？”
“张老。我是档案馆的银翼。”
“什么事？”
“有位同事想拜访您。关于您以前工作的档案。”
“工作？我都退休十年了。”
“有些细节想请教。”
沉默。
然后说：“来吧。下午三点。别迟到。我要睡午觉。”
“好。”
地址发过来。
城北老居民区。
风无尘看看时间。
下午一点。
“来得及。”铁砚说。
“你跟我去吗？”
“司长让我保护你。”
“好。”
出发前。
司长批复了传感器申请。
“可以。但必须在非工作时间使用。不影响正常归档。”
“明白。”
带上传感器。
先去拜访张老。
老居民区很安静。
树木茂盛。
房子都是老式建筑。
没有智能系统。
敲门。
等了一会儿。
门开了。
一个老人。
头发全白。
但眼睛很亮。
“张老您好。我是风无尘。”
“进来吧。”
屋子很整洁。
但家具都是老款。
“坐。”张老倒茶。
茶叶很香。
“谢谢。”
“你想问什么？”
“关于您退休前管理的记忆晶体。编号A-09到A-12。”
张老手抖了一下。
茶水洒出来一点。
“那些晶体……怎么了？”
“最近有些异常。想了解一下历史情况。”
“什么异常？”
“温度波动。”
张老放下茶壶。
脸色变了。
“终于开始了……”
“什么开始了？”
张老看着他。
“你父亲是风伯年吧？”
“您认识我父亲？”
“认识。”张老说，“当年就是他让我管理那些晶体的。”
“为什么特意指定您？”
“因为我可靠。”张老苦笑，“或者说，好控制。”
“什么意思？”
“我儿子当年在档案馆实习。出了点事。你父亲帮忙压下了。作为交换，我答应帮他管理那些晶体。”
“出什么事？”
“违规访问机密档案。按律要开除。你父亲保住了他的工作。”
风无尘没想到。
“那些晶体有什么特别？”
“特别？”张老喝了口茶，“特别就在于，它们根本不是记忆晶体。”
风无尘愣住。
“不是记忆晶体？那是什么？”
“是监控器。”
“监控什么？”
“监控锚点载体的状态。”
铁砚开口。
“但记忆晶体记录的是个人记忆。怎么能监控载体？”
“晶体里有一段隐藏代码。”张老说，“会接收载体发出的量子信号。转换成温度数据。”
“所以温度异常……”
“是载体状态异常的信号。”
风无尘明白了。
“所以李谨言死前说‘温度不对’，不是胡话。”
“对。他感觉到锚点要失效了。”
“那其他载体呢？”
“每个载体对应一枚晶体。十二枚晶体对应十二个载体。”
“但现在载体只有九个活着。”
“所以有三枚晶体永远停在了36.5度。”
“哪三枚？”
“李谨言。赵山河。还有一个……我忘了名字。”
风无尘沉默。
然后问：“这些晶体除了监控，还有什么功能？”
“传输。”张老说，“把载体数据传送到某个地方。”
“哪里？”
“我不知道。但接收端应该在档案馆内部。”
“为什么？”
“因为信号太弱。传不远。”
风无尘想起之前的数据泄露。
从B3区发往灰港。
“张老，您还记得当年和您一起管理晶体的另外两个人吗？”
“记得。陈方和老李。”
“陈方失踪了。老李中风了。”
张老手又抖了一下。
“果然……”
“果然什么？”
“他们也被盯上了。”
“谁盯上？”
“不知道。但肯定和当年的事有关。”
风无尘追问：“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张老叹气。
“你父亲没告诉你？”
“没有。”
“那我也不该说。”
“但现在有人因此失踪，有人中风。还有人想重启实验。您觉得还能保密吗？”
张老看着茶杯。
很久。
“当年实验结束后。你父亲让我们三人签署了保密协议。永远不对外说。”
“但情况变了。”
“是啊……”张老放下茶杯，“但我老了。不想惹麻烦。”
“您已经很麻烦了。”铁砚说，“您的儿子现在在哪里工作？”
“档案馆。技术部。”
“如果事情曝光。他可能会受影响。”
张老猛地抬头。
“你在威胁我？”
“我在陈述事实。”
风无尘瞪了铁砚一眼。
“张老，我们只是想阻止更多人受害。”
张老低头。
手指敲着桌子。
一下。
两下。
“实验……有个漏洞。”
“什么漏洞？”
“锚点会吸收记忆。但也会释放记忆。”
“释放到哪里？”
“到晶体里。”张老说，“所以我们管理的晶体，其实储存着载体们释放的多余记忆。”
“那些战争记忆？”
“不全是。也有日常记忆。快乐的。悲伤的。”
“为什么要储存？”
“为了平衡。载体吸收太多会崩溃。需要定期释放。”
“释放到晶体里，然后呢？”
“然后……会被转移走。”
“转到哪里？”
“一个叫‘静默之间’的地方。”
风无尘和铁砚对视。
静默之间。
熵调会的记忆监狱。
他们刚把锚点记忆封印在那里。
“所以那些晶体里的记忆，早就被转移了？”
“大部分转移了。但可能还有残留。”
“残留会怎样？”
“残留会……共鸣。”
“共鸣？”
“如果载体靠近晶体。会产生记忆回流。很危险。”
风无尘想起李谨言。
他是不是去过档案馆？
是不是靠近过自己的晶体？
“所以温度异常其实是共鸣的前兆？”
“对。”
“怎么阻止？”
“隔离。或者……彻底清除残留。”
“怎么清除？”
“需要专用设备。档案馆应该有。”
“在哪里？”
“我不知道。但你父亲肯定知道。”
谈话结束。
张老送他们出门。
“小心点。那些人……很狠。”
“谢谢提醒。”
回到档案馆。
下午四点。
风无尘去找司长。
汇报情况。
司长听完。
沉默很久。
“张老说的基本属实。”
“您早就知道？”
“知道一部分。”
“为什么不说？”
“因为没必要。”司长说，“晶体已经归档。载体问题也解决了。”
“但残留记忆还在。”
“那点残留。不会造成大影响。”
“您确定？”
司长犹豫。
“不确定。”
“那为什么冒险？”
“因为清除残留需要开启旧实验室。我不想再开。”
“但风险存在。”
“我知道。”司长揉太阳穴，“让我想想。”
“没时间想了。”风无尘说，“如果共鸣发生。可能会导致大规模记忆泄露。”
“有那么严重？”
“有。”
司长叹气。
“好吧。你想怎么做？”
“先检测。确定残留量。”
“然后呢？”
“如果量大。就清除。”
“需要什么？”
“旧实验室的设备。还有权限。”
“我给你权限。”司长说，“但必须在夜间进行。不能影响白天工作。”
“明白。”
晚上八点。
档案馆闭馆后。
风无尘、铁砚、银翼三人进入旧实验室。
设备重新启动。
“传感器显示。十二枚晶体都有残留。”银翼说。
“多少？”
“平均每枚3%左右。”
“加起来36%。不少。”
“需要清除吗？”
“能清除吗？”
“可以。但需要时间。每枚晶体大概二十分钟。”
“十二枚就是四小时。”
“我们有三个人。可以同时操作。”
“那就开始。”
分工。
风无尘负责A-01到A-04。
铁砚负责A-05到A-08。
银翼负责A-09到A-12。
清除过程很枯燥。
连接晶体。
启动清除程序。
等待。
第一枚清除完成。
风无尘检查数据。
残留记忆确实清空了。
但……
“这是什么？”
晶体内部。
有个微小的光点。
“应该是生产瑕疵。”银翼说。
“所有晶体都有吗？”
“我看看。”
检查其他晶体。
都有。
同样的位置。
同样的光点。
“这不是瑕疵。”风无尘说，“这是标记。”
“什么标记？”
“追踪标记。”
铁砚扫描。
“确实是信号发射器。很微型。”
“发射什么信号？”
“定位信号。还有……状态信号。”
“发到哪里？”
“无法追踪。信号加密了。”
风无尘感到背脊发凉。
“所以这些晶体一直在发送定位？”
“是的。”
“谁在接收？”
“不知道。”
突然。
警报响了。
“检测到外部入侵。”铁砚说。
“哪里？”
“档案馆主门。有人闯入。”
“几个人？”
“三个。身份不明。”
司长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
“风无尘，带晶体撤离。安全屋汇合。”
“明白。”
他们迅速收拾晶体。
从实验室密道离开。
密道通往地下车库。
有辆车在等。
司机是老熟人。
苏怀瑾。
“快上车。”
车开动。
“怎么回事？”风无尘问。
“有人想抢晶体。”苏怀瑾说，“我们收到情报。提前部署。”
“谁想抢？”
“归墟激进派残余。”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在清除残留？”
“可能有内应。”
风无尘想起那个失踪的管理员陈方。
“陈方……是不是还活着？”
“可能。”苏怀瑾说，“我们找到了一些线索。”
“什么线索？”
“陈方可能被胁迫了。他的家人被控制。”
“所以他才失踪？”
“对。”
车开到安全屋。
熵调会的一个秘密据点。
琉璃已经在等。
“晶体给我。”
风无尘递过去。
琉璃检查。
“标记还在。得移除。”
“能移除吗？”
“可以。但需要精密设备。”
“这里没有吗？”
“有。”
琉璃带他们进内室。
设备齐全。
开始移除标记。
“这些标记是谁装的？”风无尘问。
“可能是当年实验组的人。”琉璃说，“为了随时监控晶体位置。”
“但实验组的人都散了。”
“散的是表面。暗地里可能还有联系。”
标记移除完成。
晶体安全了。
“现在怎么办？”风无尘问。
“守株待兔。”琉璃说，“对方一定会来找晶体。”
“怎么守？”
“放个诱饵。”
琉璃准备了一个假晶体。
外观一模一样。
但内部是追踪器。
“放在档案馆原位置。等他们来拿。”
“他们会信吗？”
“会。因为他们不知道我们已经发现了标记。”
计划实施。
假晶体放回原处。
监控全面布控。
等待。
凌晨两点。
入侵者再次出现。
这次直接去了B区。
动作熟练。
显然是熟悉档案馆的人。
“可能是内部人员。”铁砚在监控室说。
“能看清脸吗？”
“戴了面罩。但体型像男性。”
那人打开晶体盒。
拿走假晶体。
离开。
“跟踪。”琉璃下令。
追踪信号显示。
那人出了档案馆。
上了一辆飞车。
飞向城西。
“城西有什么？”
“旧工业区。很多废弃工厂。”
“跟上去。”
几辆车悄悄跟上。
保持距离。
飞车停在一个工厂前。
那人下车。
进去。
“包围工厂。”苏怀瑾说。
特勤队就位。
突击。
工厂里。
几个人正在交接晶体。
看到特勤队。
慌乱。
但没反抗。
全部被抓。
风无尘走进来。
看到其中一个人。
摘下面罩。
愣住了。
“陈方？”
确实是陈方。
但老了十岁。
头发白了。
眼神躲闪。
“风……风先生。”
“你还活着。”
“我……没办法。”
“为什么？”
“他们抓了我女儿。”
“谁？”
陈方看向另一个人。
那个人冷笑。
“归墟万岁。”
是鬼谷生的手下。
激进派余党。
“晶体呢？”风无尘问。
“在这里。”特勤队员递过来。
假晶体。
那人还没发现是假的。
“你们拿晶体做什么？”琉璃问。
“重启计划。”
“什么计划？”
“新世界计划。”
又是这个。
风无尘感到疲惫。
“你们的头目是谁？”
“你们永远找不到。”
那人突然咬破牙齿里的毒囊。
倒下。
其他人也效仿。
全部自尽。
只剩下陈方。
“我没……”陈方颤抖。
“你女儿在哪？”苏怀瑾问。
“他们说……在灰港。”
“具体位置？”
“不知道。”
琉璃联系灰港的线人。
很快。
找到陈方女儿。
安全救出。
父女团聚。
陈方交代一切。
“五年前。他们找到我。说要我帮忙监控晶体。我不答应。他们就绑架了我女儿。”
“监控什么？”
“晶体状态。还有……谁来访问晶体。”
“谁访问过？”
“很多。但最近主要是你。风先生。”
“所以他们知道我在调查。”
“对。”
“为什么现在才动手？”
“因为你接近真相了。”
风无尘明白了。
晶体是诱饵。
他也是诱饵。
“谢谢你配合。”琉璃说。
“我……能减刑吗？”
“看情况。”
事情告一段落。
激进派余党被清剿。
晶体安全。
标记移除。
档案馆恢复平静。
几天后。
午间食堂。
小林又在抱怨。
“最近安保检查太严了。进个门要刷三次卡。”
“为了安全。”风无尘说。
“我知道。但太麻烦了。”
铁砚坐下。
“新系统下周上线。会简化流程。”
“真的？”
“真的。”
“那还行。”
风无尘吃饭。
突然笑了。
“笑什么？”小林问。
“没什么。”风无尘说，“就是觉得。抱怨也挺好。”
“什么意思？”
“说明一切正常。”
小林挠头。
“不懂你在说什么。”
“不懂就算了。”
风无尘继续吃饭。
温度刚好。
36.5度。
一切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