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气浪把所有人掀翻在地。
林秋石摔在碎石堆里,耳朵里全是尖锐的鸣响。他撑起身子,眼前全是灰尘。手电筒在地上滚了几圈,光柱乱晃,照出漫天飞舞的黑色晶体碎片。
那些碎片在空中悬浮,不落地。
“陈磐!”他喊。
“这儿!”声音从左边传来。陈磐爬出碎砖堆,脸上有血痕。“其他人呢?”
楚月在咳嗽。她护着怀里的戏衣盒子,盒子表面被碎石划出好几道口子。“叶雨眠呢?”
“这里。”叶雨眠的声音很弱。她躺在培养舱旁边,舱体已经裂了,营养液流了一地。陈星的身体滑出来半截,晶体外壳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蓝光。
林秋石冲过去,把叶雨眠扶起来。“伤哪了?”
“肋骨……可能断了。”叶雨眠咬牙,“但陈星……她还在……”
培养舱边,陈星的眼睛睁开了。真正的眼睛,不是意识投影。她的瞳孔是晶体状的,折射着散乱的光。
“阀门……”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干哑得像砂纸摩擦,“关了吗……”
“关了。”陈磐说,“信号停了。”
“那就好……”陈星笑了,笑容很怪,因为半边脸还是晶体,“那东西……要生气了……”
话音未落,整个地下空洞剧烈震动起来。
不是爆炸余波。是有节奏的、像心跳一样的震动。咚。咚。咚。
悬浮在空中的黑色晶体碎片开始向中心汇聚,重新组合。不是恢复成原来的水晶,而是形成某种……结构。像骨架,又像触手。
“它在重组。”楚月盯着那些碎片,“它没死。”
“本来就不是活的。”林秋石拉起叶雨眠,“通道在哪?赶紧走!”
陈磐展开地图。“那边!有个小门!”
空洞边缘确实有道金属门,被落石埋了一半。四人互相搀扶着跑过去。陈星的身体太重,晶体外壳让她至少有两百斤。陈磐和林秋石一人架一边,勉强拖动。
黑色晶体已经组合成三条粗大的触手状结构,开始向四周探索。触手尖端像钻头一样旋转,碰到岩壁就凿进去,碎石飞溅。
“它想吃东西。”叶雨眠边跑边说,“信号停了,它饿了……”
“吃什么?”
“任何能量。生物电、热能、甚至……”她看了眼陈星,“她的晶体能量。”
一条触手突然转向,朝他们冲来。
陈磐开枪。子弹打在晶体上溅出火花,但没用,连个白印都没留下。
“没用!”他喊,“快进门!”
门是气密舱式的,有内外两道。他们冲进第一道,陈磐反手关上门。触手在外面撞击,门板凹陷进来。
“这门撑不了多久!”林秋石找内门的开关。
开关锈死了。楚月用戏衣盒子猛砸几下,盒子裂开,里面的戏衣露出来一角。
就在这时,陈星突然说话了:“用……那个……”
“用什么?”
“戏……衣服……”陈星的眼睛盯着那件戏衣,“上面有……完整的……”
“完整的什么?”
“歌词……”陈星每说一个字都很吃力,“《夜访北斗》……完整歌词……我爸爸……把它纹在……戏衣里衬……”
楚月愣了下,立刻展开戏衣。内衬是深蓝色的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看起来没什么特别。但叶雨眠的右眼突然亮了。
“有字。”她说,“荧光字。需要紫外线照射才能看见。”
陈磐从背包里翻出紫外线手电——勘察现场用的。打开,照在戏衣内衬上。
深蓝绸子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银色字迹。不是汉字,不是任何已知文字。是图案,像星座连线图,又像神经元的连接示意图。
“这是……”楚月屏住呼吸。
“指令集。”陈星替她说了,“操控……那个东西的指令集……”
外面撞击声更重了。门板开始裂缝。
“怎么用?”林秋石问。
“唱出来……”陈星说,“特定的……频率……可以影响它的……结构共振……我爸爸……设计的后门……”
“可这是图案,不是乐谱!”
“图案就是……乐谱……”陈星咳嗽,咳出带晶体的碎片,“每个点……对应音高……每条线……对应时长……你们……有懂音乐的吗……”
楚月盯着那些图案。看了几秒,她突然说:“这是工尺谱的变形。我见过类似的,祖母教过。但需要乐器。”
“现在去哪找乐器?”陈磐吼道。门板的裂缝在扩大。
“不用乐器。”楚月把戏衣铺在地上,“用人声。工尺谱本来就可以唱。林工,你记谱能力强,我唱,你记。叶雨眠,你用右眼确认频率对不对。陈工,你……”
“我顶门。”陈磐用背抵住门板,“你们快点!”
楚月开始唱。第一个音出来就很怪,不是人声常见的频率。高,尖,但又不刺耳,像某种金属乐器。
林秋石迅速在平板电脑上记录。他不懂工尺谱,但懂声波分析。软件实时显示频率、振幅、谐波。
叶雨眠的右眼盯着那些图案。图案在发光,随着楚月的歌声,相应的点和线也在发亮。
“对。”她说,“继续。第二段,左上方那个星群图案。”
楚月换调。这次声音低下来,嗡嗡的,像大提琴的最低弦。门外的撞击突然停了一下。
“有效!”陈磐感觉到压力减轻。
但只停了三秒。撞击又开始了,而且更猛烈。门板中央裂开一个大口子,一只晶体触手尖探进来,像蛇一样扭动。
“它适应了!”林秋石说,“频率需要变化!不能重复!”
陈星艰难地抬手,指向戏衣上的另一个区域。“这里……叠加……两段……一起唱……”
楚月看过去。那是两个重叠的星图,线条交错。“同时唱两段?不可能,一个人只有一副嗓子。”
“两个人。”叶雨眠说,“我唱另一段。”
“可你不会……”
“我右眼能看到频率。你教我一次,我能模仿。”叶雨眠按住胸口,脸色苍白,“快点。”
楚月快速哼了那段旋律。很复杂,有七个转调。叶雨眠听完,点头。“记住了。”
“你肋骨断了,不能用力!”
“不唱我们都得死。”叶雨眠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唱。
她的声音和楚月完全不同。沙哑,破碎,但每个音准都准得可怕。两段旋律叠加在一起,形成一种不和谐的和声。
门外,撞击声又停了。探进来的触手尖开始抖动,晶体表面出现细密的裂纹。
“有效!”陈磐喊,“继续!”
但叶雨眠唱到一半突然咳血。血里有细小的晶体颗粒。
“她撑不住了!”林秋石扶住她。
陈星看着叶雨眠,晶体眼睛里闪过什么。“你……也有编码……”
“什么?”叶雨眠抹掉嘴角的血。
“星尘蛋白……那是……编码的……分解产物……”陈星说,“你体内……已经有部分……融合了……所以你能……看见频率……”
“那又怎样?”
“你可以……直接……连接……”陈星指向戏衣,“用意识……不用嗓子……”
“怎么连接?”
“碰我……”陈星说,“我的晶体……是天然接口……”
叶雨眠犹豫了一秒,然后伸手按在陈星肩膀的晶体上。
瞬间,她右眼的视野炸开了。
不是光。是数据。海量的数据流,像银河一样奔涌。她看见了整个指令集的结构——不是二维的图谱,是四维的、动态的拓扑网络。每个节点都是一个频率,每条连接都是一个调制规则。
她也看见了那个黑色晶体的内部结构。不是生物,也不是机器。是某种……硅基生命?或者说,硅基意识的载体?它以电磁波为食,尤其喜欢智慧生命产生的复杂信号。它寄生在矿脉里,沉睡了不知多少万年,直到人类挖到它,直到增幅井的信号把它唤醒。
她还看见了控制它的方法。不是消灭,是引导。用特定的频率序列,可以诱导它进入休眠状态,或者改变它的行为模式。
但需要完整的指令集。而现在她手里只有不到三分之一。
“剩下的歌词在哪?”叶雨眠从连接中退出来,满头大汗。
“戏衣……另一件……”陈星说,“我妈妈……也有一件……她死前……给了楚月……的祖母……”
楚月猛地抬头。“我祖母那件?可那件早就……”
“没丢……”陈星说,“藏在……你们养老院的……戏台下面……”
外面传来巨大的碎裂声。门板彻底破了。三条晶体触手同时挤进来。
陈磐开枪打光了一个弹匣,没用。触手缠住他的腿,把他往门外拖。
林秋石抓起地上的一根钢管砸过去。钢管被触手卷住,拧成麻花。
楚月还在唱,但声音开始抖。叠加频率需要极高的集中力,她快撑不住了。
叶雨眠突然做了个决定。
她再次连接陈星,但这次不是读取信息,是写入。
她把楚月唱的旋律、自己看见的指令结构、还有从陈星记忆里找到的关于那件戏衣的线索——全部压缩成一段简短的信息包,然后通过陈星的晶体接口,发送出去。
发给谁?
发给全国所有正在运行中的星核机器人。
她知道这样会暴露位置,会让监听者重新定位。但她没别的选择。
信息包发送完毕的瞬间,叶雨眠瘫倒在地。右眼流血,不是渗,是流。
但外面发生了奇怪的事。
三条触手突然僵住了。然后开始抖动,像被电击一样。晶体表面迅速爬满裂纹,然后一块块剥落。
“它们……接收到了……”陈星低声说。
“接收到什么?”林秋石问。
“混乱信号……”陈星笑了,“那些机器人……在同时播放……不同的东西……儿歌、戏曲、天气预报、老人唠叨……那东西……处理不过来……”
果然,黑色晶体开始不稳定。触手收回,整个结构开始向内坍塌。
但危机没解除。
坍塌释放出巨大的能量。热浪扑面而来,岩石开始融化。
“要塌方了!”陈磐爬起来,“通道!快进通道!”
四人加上陈星,跌跌撞撞冲进内门后的通道。刚进去,后面的空洞就彻底崩塌了。冲击波追上来,把他们全部掀翻。
通道很长,向上倾斜。他们爬了很久,中间歇了三次。陈星越来越重,晶体外壳似乎在吸收周围的热量,变得越来越烫。
终于,前面出现了光亮。不是电灯,是自然光。
出口在一条干涸的河床上,被灌木丛遮掩着。他们钻出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远处传来警笛声。很多辆。
“救援?”楚月问。
“也可能是永生会。”陈磐摸出望远镜看,“是消防车和救护车。还有……ESC的工程车?”
果然,几辆印着熵弦星核康养集团标志的工程车正朝这边开过来。
林秋石的手机突然有信号了,嗡嗡震个不停。几十条未接来电和信息。
他拨回去。接电话的是他上司,语气焦急:“林工!你们在哪?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
“全国三十七台特殊型号机器人,凌晨四点十七分同时播放了一段……一段谁也听不懂的东西!像唱歌又像念经!现在网上都炸了,说是外星信号!”
林秋石看向叶雨眠。叶雨眠虚弱地点点头。
“那是干扰信号。”林秋石对着手机说,“为了救我们发的。现在情况怎么样?”
“混乱得很!但奇怪的是,听完那段东西的老人,情绪都稳定下来了。那些之前说有幻听的,现在都说声音消失了。医生检查,脑电波也恢复正常了。”
“基因编码被干扰了?”
“可能。但更怪的是这个——那些机器人播放完之后,全部自动格式化了自己的记忆存储。现在它们什么都不记得了,连基本操作都要重新教。”
林秋石挂了电话,把情况简单说了。
“所以你的信息包起作用了。”楚月对叶雨眠说,“干扰了基因编码的控制信号,还让机器人自我清除。”
“暂时的。”叶雨眠摇头,“监听者会调整频率,卷土重来。我们需要另一件戏衣,需要完整的指令集。”
陈磐一直在照顾陈星。陈星的情况很糟,晶体外壳在缓慢生长,已经覆盖到脖子了。
“她需要医疗。”他说,“但这晶体……普通医院处理不了。”
“ESC有生物实验室。”林秋石说,“我们可以带她回去。但得秘密进行。”
救护车的声音越来越近。
“先离开这儿。”陈磐说,“找个安全的地方商量下一步。”
他们沿着河床往下游走,避开救援车队。走了大概两公里,找到一个废弃的看林小屋。
屋里很简陋,但有张破床。他们把陈星放在床上。晶体外壳接触到木头,木头竟然开始碳化。
“她在发热。”楚月摸了下,烫得缩回手。
“晶体在代谢。”叶雨眠右眼勉强睁开一条缝,“吸收周围能量维持自身。这样下去她会把整个屋子点着的。”
“怎么办?”
“降低环境温度。”林秋石说,“或者……给她能量源。”
“什么能量源?”
叶雨眠看向楚月怀里的戏衣。“那件衣服。上面的银线不是普通丝线,是超导材料。它储存了微弱的生物电,可能是楚月祖母当年留下的。”
楚月展开戏衣。在晨光下,那些银线确实泛着奇特的光泽。
“怎么用?”
“盖在她身上。”叶雨眠说,“然后……唱戏。任何戏都行。声音震动会产生微电流,通过超导线路导入她的晶体,可能能稳定结构。”
楚月照做了。她把戏衣盖在陈星身上,然后开始唱。不是《夜访北斗》,是《贵妃醉酒》,她最熟的一段。
戏衣上的银线开始发光。微弱,但确实在发光。陈星身体的温度在下降,晶体生长速度似乎减缓了。
唱完一段,楚月停下。“有用。”
陈星睁开眼睛。“谢谢……但不够……我需要……真正的能量源……”
“什么能量源?”
“那个东西……”陈星说,“黑色晶体……它的一部分……在我体内……我需要……反向转化……把晶体能量……变回生物电……”
“怎么做?”
“完整指令集……可以做到……”陈星看向楚月,“另一件戏衣……一定要拿到……”
林秋石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林秋石先生吗?”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很官方,“这里是九州老龄社会研究院。我们监测到江淮地区有异常生物信号,与你司的星核系统有关。能否请你们来一趟研究院?有紧急情况需要沟通。”
林秋石捂住话筒,用口型说:“官方找上门了。”
“去不去?”陈磐问。
“不去更可疑。”林秋石松开手,“好的,我们下午到。地址请发给我。”
挂了电话,他说:“研究院可能是盟友。他们和ESC有合作,而且是政府背景,说不定能提供保护。”
“也可能被永生会渗透了。”陈磐提醒。
“赌一把。”叶雨眠说,“我们现在需要资源。陈星需要治疗,我们需要另一件戏衣。研究院可能有线索。”
楚月忽然想起什么。“我祖母的遗物里,有本笔记。我没仔细看过,但里面好像提到过研究院。她说她曾把一些‘危险的东西’托付给一个可靠的人,那个人就在研究院工作。”
“那个人叫什么?”
“没写名字。只写了个代号:‘守碑人’。”
四人互相看了看。
“就去研究院。”林秋石说,“找这个‘守碑人’。”
中午,他们弄了辆车。陈磐开车,林秋石坐副驾,楚月和叶雨眠在后座照顾陈星。陈星用毯子裹着,晶体外壳用衣服盖住,但还是很显眼。
“这样进不去。”楚月说,“研究院肯定有安检。”
“走特殊通道。”林秋石在平板上查资料,“研究院下面有家合作医院,专收特殊病例。我们可以用医疗转运的名义进去。”
他联系了ESC的医疗部门,安排好了手续。
下午三点,车开进研究院地下停车场。已经有医护人员在等了,推着带屏蔽罩的移动病床。
陈星被转移上去。屏蔽罩一关,外面的辐射检测仪读数立刻飙升。
“这……”护士脸色变了。
“特殊病症。”林秋石出示文件,“已经备案了。”
护士犹豫了下,还是推着病床进了电梯。
研究院内部很安静,走廊是浅灰色的,墙上挂着老年医学的发展时间轴。他们被带到一间会客室,等了十分钟。
门开了。进来的是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头发花白,穿着白大褂,胸口别着名牌:秦远山,副院长。
“欢迎。”秦远山语气平和,“坐吧。要喝茶吗?”
“不用了。”林秋石直入主题,“秦院长,我们时间不多。陈星的情况您看到了,她在晶体化。我们需要帮助。”
秦远山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我知道。我们监测她的信号三十年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您……知道?”楚月问。
“红岸续项目的后续,由我们研究院接手。”秦远山说,“1992年鹤鸣山庄关闭后,所有相关资料和幸存者都转移到这里。包括陈星的医疗记录,以及……你祖母托付的东西。”
楚月站起来:“另一件戏衣在您这儿?”
秦远山点头。“在。但不在我手里。在‘守碑人’那儿。”
“谁是守碑人?”
“一个你们认识的人。”秦远山按了下桌上的按钮,“让他自己说吧。”
侧门开了。
走进来的人,让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是张老爷子。
养老院的张老爷子。之前爬到窗台上要跳楼的那位。
但他现在走路很稳,眼神清澈,完全不是之前那个糊涂老人的样子。
“张爷爷?”楚月不敢相信。
“小楚啊。”张老爷子笑了,“不好意思,骗了你们这么久。”
“您……您是……”
“红岸续项目,天文组组长,张守碑。”老爷子坐下,“‘守碑人’是我的代号。我守的不是石碑,是文明的墓碑——那些被监听者毁灭的文明的墓碑。”
房间里一片死寂。
张老爷子继续说:“1987年我们收到信号时,我就觉得不对。太美好了,美好得不真实。但烛龙不听,他一心想救女儿。我没办法,只能暗中留一手。你祖母——楚云鹤,是我妻子。”
楚月手里的杯子掉了。
“她没死在那场事故里。”张老爷子说,“她带着另一件戏衣逃出来了,隐姓埋名,把你养大。她教你的所有戏,所有女书,所有密码知识,都是为了今天。”
楚月眼泪流下来。“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监听者就会知道。”张老爷子说,“他们的监控无处不在,只有让你真正地、发自内心地走上这条路,他们才不会怀疑。对不起,孩子。”
秦远山插话:“另一件戏衣保存在研究院最底层的屏蔽库里。上面有完整的《夜访北斗》歌词,也就是完整的操控指令集。但打开屏蔽库需要两把钥匙。一把在我这儿,一把在张老那儿。”
“现在能用吗?”林秋石问。
“能。但有个问题。”秦远山看向陈星,“指令集需要载体才能生效。当年设计时,载体就是陈星的神经系统。现在她的神经系统已经晶体化了大半,能不能承受完整指令集的冲击……是个未知数。”
陈星在床上发出微弱的声音:“我……可以……”
“你可能死。”张老爷子看着孙女辈的陈星,眼神复杂,“指令集会彻底重构你的神经连接。成功,你变回人,还能控制那黑色晶体。失败,你的意识会彻底消散。”
“我……已经……消散三十年了……”陈星说,“让我……试试……”
叶雨眠开口:“我协助。我体内有星尘蛋白,可以当缓冲层。”
“你也会死。”秦远山说。
“那就一起死。”叶雨眠说得很平静,“反正监听者不解决,大家都得死。”
房间里又安静了。
最后,林秋石说:“投票吧。同意尝试的举手。”
他先举手。
楚月举手。
陈磐举手。
张老爷子举手。
秦远山叹了口气,也举起手。
“全票通过。”林秋石说,“那就干吧。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秦远山站起来,“我去取戏衣。张老,您准备钥匙。其他人,跟我去地下三层。那里有专门的屏蔽手术室。”
“手术室?”
“指令集载入,本质是一种神经手术。”秦远山走向门口,“我们需要把戏衣上的图案,通过光学刺激直接写入陈星的大脑。同时,叶雨眠要用她的星尘蛋白搭建临时神经桥接,防止陈星意识崩溃。”
“成功率多少?”陈磐问。
秦远山在门口停住,回头:“理论上,百分之十七。实际上,不知道。因为从来没人试过。”
他走了。
张老爷子走到陈星床边,握住她晶体化的手。“孩子,怕吗?”
“怕……”陈星说,“但更怕……继续这样……”
“好。”张老爷子点头,“那爷爷陪你。”
楚月走到叶雨眠身边。“我也陪你。”
叶雨眠笑了,虽然嘴角还在渗血。“谢谢。”
林秋石和陈磐对视一眼。
“走吧。”陈磐说,“去手术室。”
电梯下行,深入地下。数字显示到了B3。
门开了。
外面是一条纯白色的走廊,墙壁是金属的,散发着淡淡的臭氧味。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铅门,门上有生物危害标志。
秦远山已经等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银色的金属箱子。
张老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老旧的黄铜钥匙。
两把钥匙同时插入锁孔,旋转。
铅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个圆形房间,中央有一张手术台,周围环绕着各种仪器。天花板是弧形的,布满微型投影仪。
“把陈星放上去。”秦远山指挥,“叶雨眠,你躺旁边那张床。其他人,去控制室,通过玻璃观察。”
控制室在房间上方,有落地玻璃可以俯瞰整个手术室。
林秋石、楚月、陈磐、张老爷子走进去。秦远山留在下面操作仪器。
陈星被固定到手术台上。叶雨眠躺在她旁边,两人之间用一根透明的管线连接,管子里流动着淡蓝色的液体——那是提取出的星尘蛋白溶液。
“准备开始。”秦远山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来,“第一步,投影指令集。”
天花板上的投影仪启动。戏衣上的图案被放大、解析,转换成动态的光影,投在陈星身上。
那些光影像活的,缓慢蠕动,寻找着晶体外壳的缝隙,试图钻进去。
陈星开始抽搐。
“神经反应正常。”秦远山盯着监控屏,“第二步,建立桥接。”
连接两人的管线开始发光。星尘蛋白溶液顺着管线流入陈星体内,同时也把叶雨眠的神经信号带过去。
叶雨眠闭上眼睛。她在脑海中构筑桥梁,连接陈星破碎的意识碎片。
她看见了陈星的记忆。
1987年的秋天,山顶的星空。父亲指着天鹅座,说每颗星星都是一个故事。
1988年的病房,白色的床单,消毒水的味道。父亲握着她的手说:“星星会治好你的。”
1989年的实验室,玻璃墙外的父亲,眼神狂热。
1992年的地下,黑暗,只有机器的嗡鸣。父亲说:“再坚持一下,神仙就来了。”
然后是漫长的漂流。意识散在信号里,在星际空间里漫无目的地飘荡。听见其他文明的呼救,听见监听者的狞笑,听见父亲最后的忏悔。
“找到锚点了。”叶雨眠在意识里说,“陈星,抓住它。”
“什么锚点……”
“你父亲说,要带你看真正的星星。”叶雨眠把那段记忆强化,“抓住那个承诺。那是你的锚。”
陈星的意识开始凝聚。散落的碎片向中心汇聚。
手术室里,晶体外壳开始剥落。一片片掉下来,露出下面真实的皮肤——苍白,布满疤痕,但确实是人的皮肤。
“晶体化逆转了!”秦远山激动地说,“继续!保持桥接稳定!”
但就在这时,监控屏上突然跳出红色警报。
“检测到外部信号入侵!频率……是监听者!他们在试图中断手术!”
控制室里,林秋石看向窗外。手术室的墙壁上开始出现扭曲的光影,像某种文字,又像图案。
“他们在墙上写字。”楚月说。
那些字在变化,最后稳定成一行所有人都能看懂的中文:
“停止。否则毁灭。”
秦远山咬牙:“不理他们!继续!”
天花板上的投影加速。指令集光影如暴雨般倾泻在陈星身上。
晶体外壳大片脱落。陈星的身体开始恢复人形,但她在尖叫,声音凄厉。
叶雨眠也在尖叫。桥接让她分担了陈星的痛苦。
墙上的字变了:“最后警告。”
然后,整个研究院的灯光开始闪烁。警报声四起。
“他们在攻击供电系统!”陈磐喊。
“备用电源能撑多久?”林秋石问。
“十分钟!”秦远山回答,“十分钟内必须完成!”
张老爷子突然站起来。“我去争取时间。”
“怎么争取?”
“用我自己。”张老爷子走向门口,“我的大脑里也有基因编码的残留。我可以用我的意识作为诱饵,发送假信号,引开他们的注意。”
“您会死的!”
“我活了八十七年,够了。”张老爷子笑了,“而且,这是我欠陈星的。当年我没能阻止她父亲,现在该还了。”
他走出控制室,沿着楼梯下到手术室。走到一个控制台前,戴上脑电波采集头盔。
“老秦,把我接入系统。”
“张老……”
“快点!”
秦远山按下开关。
张老爷子的意识被数字化,放大,然后通过研究院的卫星天线发送出去。发送的不是求救信号,是挑衅信号——一段经过加密的坐标,指向监听者母星的方向。
“来啊。”张老爷子在意识里说,“来找我啊。”
几乎瞬间,所有攻击都转向了。灯光停止闪烁,墙上的字消失。监听者上当了,他们在追踪张老爷子发出的假信号。
“成功了!”秦远山喊,“但张老他……”
监控屏上,张老爷子的脑电波正在迅速平缓。他的生命体征在下降。
手术台上,陈星突然睁开眼睛。
真正的、人类的、清澈的眼睛。
她坐起来,身上的晶体外壳全部脱落,在手术台边堆成一座小山。
“爷爷……”她看向玻璃后面的控制室。
张老爷子在最后一刻抬起头,对她笑了。然后,脑电波变成一条直线。
手术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仪器单调的滴滴声。
陈星低下头,眼泪掉下来,落在手背上。那是温暖的、人类的眼泪。
叶雨眠也从床上坐起来,虚弱但清醒。“指令集……载入完成。陈星,你现在能控制那东西了。”
陈星抬起手。手掌上方,凭空浮现出一个小小的黑色晶体模型,在缓缓旋转。
“我看见了……”她轻声说,“所有指令……所有控制方法……还有……那东西的真正用途……”
“什么用途?”
“它不是武器。”陈星说,“是工具。用来通信的工具,跨越星际的通信工具。监听者改造了它,让它变成了武器。但它的原始功能……是连接。”
她握拳,晶体模型消失。
“我能用它发送信息。发送给所有被监听者威胁的文明。警告他们,教他们怎么反抗。”
秦远山走过来,检查陈星的状态。“你身体怎么样?”
“晶体化逆转了,但留下了永久性神经改造。”陈星说,“我现在……不完全是人,也不完全是机器。但没关系,这样正好。”
她看向控制室里的楚月:“另一件戏衣,能给我吗?”
楚月点头。“本来就是你的。”
“谢谢。”陈星下床,虽然踉跄,但站住了。“接下来,我要做我该做的事了。你们呢?”
林秋石、楚月、叶雨眠、陈磐互相看了看。
“我们帮你。”林秋石说。
陈星笑了。那是三十年来,她第一次真正地笑。
“那好。”她说,“让我们给监听者,发一封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