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街道像一条黑色的河。林微把车开得很慢,雨刷规律地左右摆动,刮开不断落下的细雨。车窗外的霓虹灯在水幕中晕染成模糊的光斑。她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陈老先生的那段录音。
“……镜子……两面都是真的……他们在里面等……”
老人的声音嘶哑,带着梦魇般的颤抖。那不是清醒时的语调,更像是某种潜意识深处的咕哝。桂花是信号?什么信号?谁在等?换过来是什么意思?
她手腕上的监测仪忽然轻微震动。低头一看,是情感粒子传感器的被动读数。她自己此刻的情绪光谱复杂地交织着:疑惑、警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图表上,代表“困惑”的蓝色波段持续攀升。
她深吸一口气,把车靠边停下。雨声立刻变得清晰,啪嗒啪嗒敲打着车顶。她需要整理思路。
调出康养中心护士发来的完整消息记录。发送时间是晚上十一点零八分。护士的描述很简短:“陈老先生于22:47突然惊醒,坐起身,目光呆滞地望向窗外(当时窗外为夜景模式,无特殊景象)。他持续喃喃自语约三分钟,内容破碎。值班医生检查其生命体征,均在正常范围。考虑到老人近期有夜间谵妄史,已给予温和镇静。录音为护理机器人长庚自动录制。”
林微盯着“长庚自动录制”这几个字。所以,那段梦呓是机器人捕捉的。她调出长庚今晚的完整日志。从晚上八点老人入睡开始,一切都很平稳。心率、呼吸、脑波——都在典型睡眠曲线范围内。直到22:46:33。
日志显示,在那一刻,长庚的情感粒子传感器检测到一次异常的脑波脉冲。不是噩梦常见的快速眼动波,而是一种罕见的、高同步性的θ波爆发,通常与深度冥想或某些病理状态相关。紧接着,老人醒了。
然后就是录音里的内容。
林微翻到日志最底部。有一条附加注释,字体很小:“检测到外部低频共振信号,频率7.83Hz,强度微弱,持续时间2.1秒。信号来源:未识别。可能与用户脑波爆发存在时序相关性(需进一步分析)。”
7.83Hz。这个频率她有点印象。好像是地球磁场的舒曼共振基频?自然界存在的极低频波动。但在这栋高度屏蔽的康养中心大楼里,不应该能检测到如此清晰的自然信号。除非……是人为发射的。
她感到后颈一阵发麻。
关掉日志,她重新点开江临之前发给她的那份关于模版4471的简要说明。文件很短,只有半页。
“模版编号:4471。命名:‘桂花记忆(个体化适配版)’。基础数据来源:江临养母林素云女士(已故)临终前三月脑波扫描序列。情感内核:怀旧(苦甜交织)。特征:保留完整的情感矛盾性(喜悦-悲伤共存),未进行平滑优化。加密等级:彼岸会遗产库A-3(非公开)。最近调用记录:2145.10.22,康养机器人长庚(序列号HL-307-09),调用者权限:江临(工号A-7429)。备注:该调用触发系统异常标记,原因:模版情感曲线与标准化幸福模版偏差值超出阈值(+37.6%)。”
林微的目光落在“最近调用记录”的日期上。2145年10月22日。就是今天。
但江临说他几个月前就把模版封存了。今天长庚调用时,他显得很意外。那么,是谁在今天调用了它?真的是江临吗?还是有人盗用他的权限?
她给江临发了条消息:“会议结束了吗?长庚调用4471的时间是今天,你知情吗?”
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她看了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会议可能还没散。或者……他遇到了麻烦。
她启动车子,决定先回家。雨似乎下得更大了,街道上空荡荡的。自动驾驶系统接管了驾驶,她靠进座椅里,闭上眼睛。疲倦感涌上来,但大脑却异常清醒,各种线索像碎片一样旋转。
祖父的脸。停摆的表。苏映雪女儿的照片。楚风那种公式化的微笑。江临在实验室里苍白的脸色。陈老先生梦呓的声音……
所有这些,都指向一个巨大的、她尚未看清轮廓的东西。
车子在她公寓楼下停稳。她住在一栋不算新的楼里,二十层,不大,但视野不错。电梯上行时,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有淡淡的阴影。
开门,进屋。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房间很整洁,甚至有点空旷。她很少有时间布置。脱下外套,她走到小阳台,拉开玻璃门。夜风带着雨丝的湿气吹进来,稍微驱散了室内的闷热。
远处的城市灯火依旧璀璨。熵弦星核的总部大楼是其中最醒目的地标之一,通体流淌着幽蓝色的光带,像一根巨大的温度计,测量着这座城市的科技脉搏。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更远的夜空。月亮隐在云层后,只透出朦胧的光晕。月球背面。楚风在那里有实验基地。苏映雪说可能有突破。什么突破?意识上传?还是……别的?
手腕震动。这次是苏映雪。
“睡了吗?”文字消息。
“还没。”林微回复。
“方便通话吗?”
林微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可以。”
苏映雪的视频请求弹出来。林微接通。屏幕上出现苏映雪的脸,她看起来也没睡,戴着眼镜,背景是家里的书房。
“我刚收到一份匿名邮件。”苏映雪直截了当地说,声音压得很低。“加密的。用了很老的协议,我花了点时间才解开。”
“内容是什么?”
“一份操作日志的片段。关于模版调用的。”苏映雪调整了一下眼镜,“不是你今天发现的那次。是更早的。2143年。”
林微坐直了身体。
“日志显示,在2143年7月到11月间,模版4471被频繁调用,总次数超过两百次。”苏映雪说,“调用地点不是某个康养中心。而是一个内部代号为‘摇篮’的设施。”
“‘摇篮’?”
“我没听说过这个设施。邮件里附了一张模糊的平面图截图,看起来像某种……孵化场或者培育室。一排排的维持舱。”苏映雪顿了顿,“调用者身份被抹去了,但日志残留了一个数字签名碎片。我比对过公司早期的密钥库,签名风格接近……彼岸会初创成员之一,余怀安。”
余怀安。这个名字林微有印象。公司的传奇人物之一,初代首席神经接口工程师,十五年前退休,据说隐居了,很少露面。
“余老为什么频繁调用一个情感模版?在一个非康养设施里?”林微问。
“我不知道。”苏映雪摇摇头,“但邮件的发件人留下了一句话,用的是初代工程师之间的暗语:‘种子已发芽,小心修剪’。”
“种子……江临也说过这个词。他说彼岸会的工程师把他私藏的模版称为‘种子’。”
苏映雪沉默了片刻。“江临……他和彼岸会到底什么关系?他的养父,我查了,确实不是明面上的成员。但余怀安退休前,负责过公司的技术人才‘育苗计划’。江临会不会是他暗中培养的?”
“江临自己知道吗?”
“难说。”苏映雪叹了口气,“小微,这件事水很深。匿名邮件在这种时候发给我,可能是提醒,也可能是想利用我。你要格外小心。楚风那边……我得到消息,星火派正在推动伦理委员会改组,想增加他们派系的名额,削弱我的影响力。”
“董事会会同意吗?”
“有几个董事一直觉得伦理委员会碍事。楚风最近拉拢了不少人。”苏映雪揉了揉眉心,“如果委员会被渗透,很多调查就难进行了。所以我们必须快。”
“从哪儿入手?”林微问。
“两个方向。”苏映雪说,“第一,继续查模版4471的完整内容和调用记录,弄清楚它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被彼岸会封存,又被谁重新启用。第二,查‘摇篮’设施。我会动用一些老关系,试着定位这个设施的位置和用途。”
“江临呢?”
“暂时观察。但不排除……他可能也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甚至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苏映雪看着她,“你对他,有私人感情吗?”
林微愣了一下。“我们只是工作关系。”
“那就好。”苏映雪点点头,“保持距离,保持清醒。在这个漩涡里,信任是奢侈品。”
通话结束。屏幕暗下去。林微靠在沙发里,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她只是发现了一个0.3秒的偏差,现在却好像捅开了一个蚂蚁窝,无数黑色的线索涌出来,纠缠不清。
她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冰箱上贴着一张便签,是她自己的笔迹,写着:“真实比幸福更重要。”不知道什么时候写的,也许是很久以前了。
喝了一口冰凉的水,她走回工作台,打开自己的私人终端。她有自己的一套调查工具,不是公司配发的,而是以前做社会学研究时攒下的。一些数据爬虫,一些交叉比对算法,还有几个非官方的数据库访问权限。
她先输入“摇篮 设施 熵弦星核”进行搜索。公开信息为零。她又尝试用苏映雪提供的平面图特征(一排排维持舱)进行图像匹配。在浩瀚的公司内部建设档案(部分因管理疏漏而未加密)中,她找到了几张类似的图纸,但都是其他已知实验室或医疗中心的,没有匹配的。
她换了个思路,搜索“余怀安 2143年 活动记录”。这位退休元老的公开行程很少,但公司内部的旧新闻简报里提到,2143年秋天,余怀安曾带队前往“西部科研绿洲”进行为期两个月的“技术闭关”。新闻配图很模糊,是余怀安和几个年轻工程师站在一片荒漠背景前的合影。那些年轻人里,有一个侧脸让林微觉得眼熟。
她放大图片。像素很低,但那个年轻人的发型和身形……有点像江临。不过照片太糊,无法确定。
她记录下这个线索。然后开始处理今天长庚调用的模版4471的详细数据。江临给她的只是简要说明,她需要原始数据包。她尝试用伦理官权限向中央数据库申请调取模版4471的完整内容。
申请提交后,系统提示:“该资料受特殊保护协议约束,调取需彼岸会遗产管理委员会至少一名委员在线授权。正在转接……”
屏幕弹出等待界面。一个小沙漏不停旋转。
等了大概三分钟,沙漏消失,界面跳出一个视频通话请求。对方没有显示名字,只有一个代号:守夜人-07。
林微犹豫了一下,接通。
画面里出现一个老人。很老,头发全白,但梳得整齐。穿着老式的麻质衬衫,坐在一张木椅上,背景是满满的书架。他的眼睛很亮,透过屏幕看着她。
“林微伦理官。”老人开口,声音平稳,带着旧知识分子的口音。“我是彼岸会遗产管理委员会的轮值委员,你可以叫我余老。”
余怀安。竟然是他本人。
“余老,您好。”林微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我需要调阅模版4471的完整内容,用于伦理审查。”
“我知道。”余怀安点点头,“江临那孩子,到底还是把这个模版用出去了。我提醒过他,时候未到。”
“时候未到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个模版承载的东西,比它看起来要重。”余怀安缓缓地说,“它不是简单的情感记忆备份。林伦理官,你相信情感有物理形态吗?”
“情感粒子理论……”
“不,不是那种间接测量。”余怀安打断她,“我是说,情感本身,作为一种意识活动,是否可能留下……烙印?在物理空间里,在时间结构上?”
林微不知如何回答。
“模版4471,它的基础数据来自一位濒死者的脑波。”余怀安继续说,“人在接近生命终点时,意识场有时会发生奇特的共振。我们称之为‘回光编码’。那一刻的脑波,会携带比平时更密集的信息,关于这个人一生的情感内核。江临的母亲林素云女士,在最后时刻,她的意识里充满了对家乡桂花的记忆,对儿子的爱,对生命逝去的坦然和遗憾……这些,都被捕捉下来了。”
“所以它才那么真实。”林微说。
“过于真实了。”余怀安说,“真实到……它会‘传染’。”
“传染?”
“情感模式是一种共振系统。当高度凝练的情感模版与另一个具有相似情感基础的意识接触时,可能会引发跨个体的共鸣,甚至某种程度的……同步。”余怀安顿了顿,“这不是我们设计的功能。是我们在早期实验中发现的现象。当时我们称之为‘情感通道’。我们认为这可能是未来深度共情技术的基础。但后来发现,它也有危险。”
“什么危险?”
“成瘾性。”余怀安说得直接,“体验过那种深度共鸣的人,会对真实世界中粗糙的情感交流失去兴趣。他们会渴望再次连接。更危险的是……如果模版本身被植入引导性指令,它可能会潜移默化地改变接收者的情感偏好,甚至记忆。”
林微想起长庚那0.3秒的预测引导。“模版4471现在被嵌入了引导算法。您知道吗?”
余怀安的表情严肃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不确定。但最近一次调用显示,它已经具备了情绪预测和引导功能。”
“谁干的?”
“我正在调查。调用记录显示是江临的权限,但他否认。”
余怀安静默了几秒,手指轻轻敲打着椅子扶手。“江临的权限密钥,有一部分是我当年留给他的。为了让他能访问某些遗产库资料,继续他的研究。但如果有人破解或复制了那部分密钥……”
“您认为有人盗用?”
“不是没有可能。”余怀安说,“星火派一直在试图破解彼岸会的遗产库。他们认为我们封存了‘过时’的技术,阻碍了进步。楚风尤其激进。他想要得到初代的情感共鸣原始数据,用于他的‘镜像’项目。”
“镜像到底是什么?”
余怀安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旁边,似乎在斟酌。“林伦理官,有些信息,知道本身就有风险。你现在已经卷进来了,但我可以给你一个选择:到此为止。我会以委员会名义,收回模版4471,彻底销毁。你可以继续你的日常工作,忘记桂花香气,忘记0.3秒的偏差。”
“如果我不选呢?”
“那你就要做好看到真相的准备。而真相……往往并不令人愉快。”余怀安看着她,“你祖父的事,我很遗憾。早期技术不成熟,付出了代价。”
林微的心跳漏了一拍。“您知道我祖父?”
“林松柏先生,2128年参与过‘神经反馈舒缓’测试项目。当时我是项目顾问。”余怀安语气带着歉意,“事故报告说机器人故障。但实际情况更复杂。那台机器人的情感模版被恶意篡改过,植入了会导致焦虑激增的隐藏代码。我们后来追查,代码来源指向公司内部一个秘密小组,那个小组……后来演变成了星火派的核心。”
林微感觉血液在变冷。“是谋杀?”
“是清除。”余怀安说得很轻,“你祖父当时发现了一些不该发现的东西。关于早期意识扫描实验的副作用报告。他准备向伦理委员会举报。”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直到最近,我们才确认当年的关联。”余怀安说,“也因为……我们需要一个站在明处、有正当理由调查的人。林微,你是伦理官,你有权限,你有动机。但这条路很危险。楚风已经注意到你了。今天他紧急召开技术会议,议题之一就是‘伦理部门越权调查干扰技术研发’。”
“所以您给我选择。”林微说,“退回去,或者继续往前走,但可能付出代价。”
“是的。”
窗外的雨声似乎变大了。林微看着屏幕上这位老人。他的眼神里有种深深的疲惫,但也有一种顽固的光。
“我要看模版4471的完整内容。”她说。
余怀安微微颔首,好像早就料到这个答案。“好。我会授权。数据包会发送到你的安全终端。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要单独行动。尤其是接触江临的时候,保持警惕。他是一把双刃剑,天才,但也被很多人盯着。”余怀安顿了顿,“还有,注意你身边的机器人。任何联网的设备,都可能成为眼睛和耳朵。”
“长庚呢?”
“那台机器人的底层协议可能已经被修改了。暂时避免让它参与你的任何私人对话。”余怀安操作了一下,“授权发送了。数据包比较大,传输需要时间。另外,我附送给你一点别的东西:2143年‘摇篮’设施的进出日志片段。你看了就明白,为什么那个模版会被频繁调用。”
“谢谢您。”
“不用谢我。”余怀安苦笑,“我可能只是把你推进了更深的火坑。保重,林微。”
视频断开。屏幕恢复成待机状态。
几秒钟后,终端提示收到加密数据包。她验证了余怀安的数字签名,开始解密下载。进度条缓慢地移动。
等待的时候,她走到窗边。雨似乎小了些,但云层还很厚。城市安静地呼吸着。她想起陈老先生说的“镜子两面都是真的”。如果镜子的一面是现实,另一面是什么?镜像世界?数字世界?还是别的什么?
终端“叮”的一声,下载完成。
她回到工作台,打开数据包。里面有两个文件夹:一个是“模版4471_完整谱系”,另一个是“摇篮日志_2143_片段”。
她先点开了模版4471的文件夹。
里面不是一个简单的文件,而是一整套数据:原始脑波扫描序列、情感粒子流映射图、记忆碎片关联索引、甚至还有林素云女士生前的一些照片和手写笔记的扫描件。江临确实倾注了心血。
她点开核心情感谱系图。复杂的多维图表展开,中心是一个交织的光团,被标记为“桂花记忆”。延伸出无数细丝,连接着各种次级情感节点:期待(等待花开)、喜悦(香气袭来)、悲伤(花期短暂)、遗憾(无人共赏)、温暖(儿子陪伴)、孤独(病榻时光)……这些节点不是孤立的,它们互相连接,有些连接很强(喜悦与悲伤竟然有高强度关联),有些很弱。整个结构像一个复杂的、不规则的神经网络,充满了矛盾和对立。
标准化幸福模版是什么样的?她调出一个公司常用的B-3型模版做对比。B-3型的结构简单得多,像一个规整的太阳:中心是“愉悦”,放射出“满足”、“平静”、“怀旧(轻度)”、“感恩”等节点,所有节点之间的连接都是正相关的,强度均匀。没有悲伤,没有遗憾,没有强烈的矛盾。
4471是混乱的、丰富的、沉重的生命图谱。B-3型是平滑的、明亮的、轻快的卡通画。
她继续往下翻,看到江临添加的注释:“母亲最后的日子,疼痛让她清醒。她说,桂花香里有她的一生。甜的是记忆,苦的是时间。她让我别试图留住香气,说留不住的。但我还是想试试……哪怕只是数据。”
林微感到眼眶有点发热。她关掉图表,打开记忆碎片索引。里面关联着一些非常短暂的画面碎片:一双苍老的手抚摸桂花树枝,蒸笼打开时升起的热气,病床上看向窗外的眼神,儿子低头削苹果的侧影……都是第一人称视角,来自林素云的眼睛。
这些碎片没有声音,只有模糊的画面和强烈的情感底色。其中一个碎片吸引了林微的注意:画面里是一本打开的旧相册,照片里是年轻时的林素云和一个男人站在一棵桂花树下。男人的脸看不太清,但相册旁放着一块手表。表盘玻璃有裂纹。
林微放大了画面。裂纹的纹路……和陈老先生手腕上那块表的裂纹,非常相似。不可能完全一样,但那种不规则的放射状,很像。
心跳开始加速。她调出陈老先生档案里的手表特写照片(入院物品登记时拍的),和记忆碎片里的手表对比。裂纹走向确实有相似之处,但照片角度不同,不能完全确定。
难道是同一块表?江临的母亲和陈老先生认识?
她立刻搜索林素云的社会关系。公开记录很少:生于2060年,卒于2137年,职业是中学语文教师。配偶早逝,独子江临。社会关系简单。
她又搜索陈老先生陈守拙的履历:生于2048年,机械工程师,参与过早期太空城零部件研发。妻子于2120年病故。两人都是江苏南京人。
林素云也是南京人。
同乡?还是更有深的关联?
她记录下这个疑点,暂时放下。打开第二个文件夹:“摇篮日志_2143_片段”。
日志是文本格式,断断续续,有些地方被删除了。她快速浏览:
“……2143.07.15,摇篮A区,第七维持舱。对象代号:松柏-12。注入模版4471,情感同步率初始值:18%。对象生理指标稳定……”
“……2143.08.02,同步率提升至41%。对象开始出现自主回忆片段,内容与模版基础记忆(桂花相关)重叠度高达73%。确认情感通道建立……”
“……2143.09.11,突破性进展。对象松柏-12在无外部提示情况下,说出模版基础记忆中的具体细节:‘蒸糕要用新米,陈米不香’。此信息未包含在模版数据中,属于关联记忆延伸。推测意识场共振引发跨个体记忆碎片传递……”
“……2143.10.05,伦理争议。部分研究员认为实验已越过边界,可能创造混合意识体。余老坚持继续,认为这是理解意识本质的关键……”
“……2143.10.22,紧急状况。对象松柏-12情绪剧烈波动,声称‘看到镜子里有人’。同步率飙升至89%。医疗组介入……”
“……2143.11.17,实验终止命令下达。摇篮设施进入休眠。所有对象转移至……(记录缺失)。模版4471封存。余老引咎,退出一线……”
日志到此中断。
林微盯着屏幕。松柏-12。松柏。她祖父叫林松柏。是巧合吗?不,不可能这么巧。对象代号松柏-12。12是编号?难道还有松柏-1到11?这个实验用了多个对象?他们是谁?为什么用她祖父的名字做代号?
“摇篮”到底在做什么?注入情感模版,建立情感同步,甚至引发记忆传递……这听起来像是……意识融合或者意识覆盖的实验。
而实验对象,可能包括她的祖父。
她感到一阵恶心。胃部紧缩。她冲进卫生间,干呕了几声,什么也没吐出来。扶着洗手池,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
镜子。陈老先生说镜子里有人。实验对象也说看到镜子里有人。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泼脸。冷静。必须冷静。
回到工作台,她深吸几口气,开始梳理。现在有了几个关键点:第一,模版4471是情感通道技术的核心,能引发深度共鸣甚至记忆渗透。第二,这个技术曾在2143年于“摇篮”设施进行人体实验,实验对象可能包括她祖父。第三,实验出现了问题,对象产生了“看到镜子里有人”的幻觉。第四,如今模版被重新启用,并且被嵌入了引导算法,用在陈老先生身上。第五,陈老先生也提到了“镜子”和“换过来”。
所有这些,似乎都指向同一个未知的方向:镜子。或者说,镜像。
楚风的“镜像项目”。余老的警告。苏映雪女儿可能涉及的意识扫描。月球背面的基地。
她需要一个突破口。摇篮设施的位置。找到它,也许就能找到更多关于当年实验的真相,找到祖父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尝试用日志里提到的一些特征(A区,第七维持舱)在内部建筑数据库里做关联搜索。没有直接结果。她又尝试搜索“松柏”相关项目。只有一些园林绿化的记录。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凌晨两点。她毫无睡意。
终端忽然弹出一条新消息,来自江临。是一段简短的语音。
“林微,会议刚结束。楚风在会上直接质问我关于私自调用封存模版的事。我否认了,但他拿出了系统日志截图,显示今天下午三点左右,我的权限确实主动调用了4471并推送给了长庚。不是我干的。我的终端可能被黑了。楚风要我停职配合调查。明天开始,我不能去实验室了。你小心。还有……对不起,把你卷进来。”
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还有一丝愤怒。
林微立刻回复:“你现在在哪里?”
“在家。外面好像有人盯着。我不确定。”江临回得很快。
“别出门。等我消息。”林微打字,“关于模版4471,你知道它和你母亲手表的事吗?”
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什么手表?”
“你母亲记忆碎片里,有一块表,裂纹和陈老先生那块很像。”
这次沉默更久。
“我……不知道。”江临的语音回复过来,声音有些茫然,“我没注意过那个细节。母亲很少提过去的事。你为什么问这个?”
“可能有关联。回头细说。你先保证安全。”
“嗯。”
结束通讯,林微知道,必须加快速度了。楚风已经开始清除障碍。江临被停职,下一步可能就是限制她的调查权限。
她重新审视摇篮日志。其中有一条提到“所有对象转移至……”,后面被删除了。但日志格式是标准的公司内部模板,转移地点通常是设施代号或者坐标。也许有办法恢复被删除的部分?
她用数据恢复工具尝试分析日志文件的元数据,寻找被覆盖的痕迹。进展缓慢。天快亮的时候,工具终于解析出了一小段被删除的十六进制代码。
翻译过来,是一个坐标片段:N34° A7 ……后面的字符缺失了。
N34° 显然是纬度。北纬34度。中国很多地方在这个纬度线上:西安、徐州、合肥……但加上“A7”这个标识,可能是一个内部网格代码。
她调出公司的全球设施分布图(非详细版)。北纬34度附近,公司有四处公开设施:合肥研发中心、徐州医疗设备厂、青岛海洋生物实验室,以及……西安地下数据中心。
西安地下数据中心。代号“深窖”。主要用来存储冷数据和备份核心算法。保密级别很高。
摇篮会不会是深窖的一部分?或者藏在附近?
她搜索“深窖 附属设施”。没有公开信息。但在一些早期的员工论坛考古帖子里(那些论坛早已关闭,但她有存档),她看到过零星的提及:“深窖下面还有更深的地方”、“据说下面有老项目”、“进去要签特殊协议”。
时间指向凌晨四点。窗外,天色开始泛起一丝灰白。雨停了。
她决定睡一会儿,哪怕只是两个小时。调查需要清晰的头脑。她设了六点的闹钟,倒在床上,衣服都没脱。
睡眠很浅,断断续续的梦。梦里,她看见祖父站在一棵桂花树下,背对着她。她想走过去,但脚下是镜子,映出无数个她和祖父。然后祖父转过身,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光滑的镜面,映出她自己惊愕的脸。
她惊醒了。闹钟还没响。浑身冷汗。
坐起身,窗外已经亮了。阴天。她洗了个澡,换了衣服,强迫自己吃了几片面包。六点半,她出门去公司。
早上的公司大堂人来人往。机器人清洁工无声地滑过光洁的地面。巨大的全息屏上播放着公司最新宣传片:“熵弦星核,编织更有温度的明天。”画面里,老人和机器人一起在花园里大笑,阳光灿烂。
她刷开伦理委员会楼层的电梯。门开时,看见助理小赵已经在了,眼睛有点红。
“林姐,”小赵看到她,赶紧走过来,压低声音,“出事了。”
“怎么了?”
“苏主席今天早上被董事会临时召见了。现在还没出来。”小赵声音发紧,“然后……委员会的内部系统权限,被重新调整了。你的部分调查权限被临时冻结了。系统提示说‘配合技术部门安全审查期间,暂停非必要数据访问’。”
林微心一沉。动作真快。
“谁签的指令?”
“楚风总监提议,三位执行董事联署。”小赵说,“林姐,你是不是查了什么……不该查的?”
“我只是在做本职工作。”林微走向自己的办公室。门禁识别通过,但当她试图登录内部系统时,弹出了权限冻结的通知窗口。
她还能访问基本办公系统和公开数据库,但所有涉及核心算法、历史实验数据、员工详细日志的权限,都被锁了。
她坐下来,冷静了一下。楚风想限制她,但没敢直接停她的职。伦理官的身份还有一定的保护作用。他需要一步步来。
她想了想,给苏映雪发了条加密消息:“情况如何?”
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
她决定先做还能做的事。她调出陈老先生的公开护理记录(不涉及详细数据),准备写一份常规的月度评估报告。这是个幌子,她需要合理地去康养中心一趟,亲眼看看陈老先生的状态,也许能从他那里得到更多信息。
报告草稿写到一半,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进来的是楚风。就他一个人。今天他穿了深蓝色的西装,脸上依旧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微笑。
“林专员,早。”他关上门,很自然地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
“楚总监。”林微点点头,手上没停。
“听说你的系统权限出了点小问题。”楚风说,“技术部门在做安全升级,防止未授权访问。暂时性的,别介意。”
“理解。”林微说,“安全第一。”
“你能这么想就好。”楚风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林专员,我直说了吧。我知道你在查一些历史问题。关于早期技术,关于一些实验事故。我理解你的个人感受。但是,公司发展到现在,经历了很多阶段。有些探索走了弯路,有些代价不可避免。我们不能总回头看。”
“伦理审查的职责之一,就是从过去的错误中学习,防止重演。”林微停下打字,看着他。
“当然。”楚风笑了笑,“但学习的方式有很多种。有些细节,过度曝光,反而会造成不必要的恐慌,影响现在的信任体系。你看,我们现在的康养服务,帮助了多少老人安度晚年?整体满意度达到96%。这是主流。我们不能因为历史上个别的、已经得到处理的瑕疵,就否定整个事业。”
“陈老先生昨晚出现了异常谵妄,提到了‘镜子’和‘替换’。”林微直接说,“这和他使用的护理机器人调用某个非标准情感模版有关。这算个别瑕疵吗?”
楚风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稍稍锐利了一点。“陈老先生的认知状态本身就不稳定。年龄大了,有些幻想是正常的。机器人调用个性化模版,是为了更好地安抚他。至于你提到的‘引导’现象,那是算法优化的自然结果,目的是平滑情绪波动。我不认为这有什么问题。”
“未告知用户和家属的情感引导,是否符合伦理?”
“所有操作都在框架协议允许范围内。”楚风说,“协议条款里明确写了,‘为提升服务质量,系统可能采用个性化情感适配方案’。用户家属签署协议时,是同意的。”
“他们不理解那些术语的具体含义。”
“那是法律和告知义务的问题,不是技术伦理问题。”楚风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林微,你是个优秀的伦理官。但有时候,过于纠结细节,会迷失大方向。星火派正在推动的技术,有可能真正改变人类的未来。意识上传,数字永生,文明的延续……这才是宏大的图景。在这个过程中,一些小范围的、可控的优化,是必要的代价。”
“谁来决定什么是必要的代价?”林微也站起来,“那些被‘优化’的人吗?还是我们?”
楚风转过身,看着她,微笑淡了一些。“我们是技术的前锋,是文明的舵手。我们有责任做出艰难的决定。林微,我很欣赏你。星火派需要你这样的新鲜血液。如果你愿意转换一下视角,我可以让你参与‘镜像项目’的核心层。你会看到更广阔的世界。”
这是明目张胆的拉拢。
“我的职责是监督,不是参与。”林微说。
楚风点点头,好像并不意外。“好吧。那么,在你权限恢复之前,我建议你把精力放在常规审查上。历史数据调查,暂时放一放。这是为了你好。董事会不希望内部出现不和谐的声音,尤其是在这个敏感时期。”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哦,对了。江临工程师因为违规操作,已经停职了。他的项目由我暂时接管。如果你需要技术方面的咨询,可以直接找我。”
门关上了。
林微站在原地,感到一种冰冷的愤怒。他们不仅封锁了她的权限,接管了江临的项目,还在警告她。
她坐回椅子,深呼吸。不能乱。楚风越是这样,越说明她触动了关键的东西。
她需要外援。苏映雪暂时联系不上。江临被监视。余老……余老或许可以,但那是彼岸会的人,立场未明。
她想到了一个人。陆浅。深空探测局的那位科学家,苏映雪提过,她对地外信号有研究。而陈老先生和实验对象都提到的“镜子”,以及月球背面的基地,或许和地外信号有关联?这是个大胆的猜想,但值得一试。而且陆浅不属于熵弦星核,相对独立。
她通过外部网络,查到了深空探测局的公开联系方式,给陆浅的官方邮箱发了一封简短的邮件,用了些学术探讨的口吻,询问关于“规律性低频信号(如7.83Hz)与人类脑波异常关联”的研究现状,并附上了部分匿名化处理的数据样本(来自长庚日志)。她留了一个安全的临时联系方式。
邮件发送成功。她能做的暂时只有这些。
上午九点,她完成了那份表面文章的报告,申请前往第三康养中心进行“例行随访”。审批很快通过了——楚风大概乐见她去做些无关紧要的日常工作。
她开车来到康养中心。上午的气氛和昨天清晨不同,热闹了许多。活动室里,老人们在做健身操,机器人在前面领操。花园里,有人在晒太阳,聊天。
她直接去了307。
陈老先生醒着,坐在床边,长庚正在给他喂早餐——营养糊,根据他的消化能力特制的。老人吃得很慢,眼神有些呆滞。
“陈爷爷。”林微走过去。
老人慢慢转过头,看着她,看了好几秒。“林姑娘。”
“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好。”老人说,声音很轻,“就是……睡得不安稳。做了些梦。”
“什么样的梦?”
老人皱了皱眉,好像在努力回忆。“记不清了。好像有镜子……很多镜子。还有人说话,听不清。”
“说什么?”
“好像在喊名字……还是数字?”老人摇摇头,“糊涂了。老了,脑子不中用了。”
林微看了眼长庚。机器人安静地站在一旁,光学镜头对着老人,记录着一切。
“长庚,”林微说,“昨晚陈爷爷醒来时的详细生理数据,调给我看。”
“林专员,您的当前权限无法访问详细生理数据。”长庚回答。
果然。
“那就简单说说,有什么异常吗?”
“用户于22:47至22:50期间,处于清醒状态,伴有轻微定向障碍。生命体征短暂波动,随后恢复正常。已按预案给予情感安抚。”长庚说得很流畅。
“用了哪个模版安抚?”
“根据协议,调用个性化适配模版,内容涉及用户偏好记忆。”长庚说,“具体模版编号涉及用户隐私,不便透露。”
滴水不漏。
林微知道问不出什么了。她陪陈老先生坐了一会儿,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老人大多数时候很沉默,只是看着窗外。窗外的全息景观现在是竹林溪流,潺潺流水,竹叶轻摇。
“假的。”老人忽然说。
“什么?”
“竹子。”老人指着窗外,“没有虫眼。真的竹子,总有虫眼的。”
林微看向那片完美的竹林。确实,太完美了,每一片叶子都翠绿无瑕,排列整齐。
“您喜欢真的竹子?”她问。
“我老伴喜欢。”老人说,“她在院子里种过几丛。总有虫子,她天天去捉。我说打药,她不肯,说伤了竹子。”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短暂的笑。“麻烦。但好看。有生气。”
真实的东西,总有不完美。有虫眼,有麻烦,有不可控的部分。
林微离开病房时,心情复杂。她在走廊里遇见了中心的主管医生,一位四十多岁的女性,姓李。
“林专员,来看陈老?”李医生打招呼。
“嗯。他昨晚的情况……”
“哦,那个啊。”李医生点点头,“夜班护士跟我说了。老年人夜间谵妄,不算罕见。我们检查了,没大问题。可能是新换的情感模版需要适应期。江工程师之前跟我们打过招呼,说给陈老试用一个更个性化的模版,我们评估过,觉得可以试试。”
“江临亲自跟你们说的?”
“对啊,大概一周前吧。还给我们看了模版的简要评估报告,说是能更好触发怀旧记忆,有益认知维持。”李医生说,“效果其实不错,陈老这几天情绪平稳多了,睡眠时间也长了。昨晚是个小意外。”
林微心里一沉。一周前?江临一周前就在推动使用这个模版?但他昨天在实验室里表现得像是才知道被调用。他在撒谎?还是有人冒充他和中心联系?
“江工有留下书面确认吗?”林微问。
“邮件啊。”李医生拿出自己的平板,翻了一下,“你看,10月15号发的。附件还有模版的伦理合规声明呢。”
林微看了一眼邮件。发件人确实是江临的公司邮箱。附件里那份合规声明,格式标准,甚至还有伦理委员会格式的编号——但那编号是伪造的,林微一眼就能看出来,格式不对。
有人精心伪造了这一切。
“李医生,这份声明可能有问题。”林微严肃地说,“江临工程师目前正在接受调查,涉及权限违规。在调查清楚前,建议暂时停止使用那个模版。”
李医生愣住了。“这……可是陈老已经适应了。突然换掉,会不会有影响?”
“用标准模版。观察一下。”林微说,“如果有什么情况,立刻联系我。直接联系我本人,不要通过系统转。”
李医生看她表情凝重,点点头。“好吧。我安排。”
离开康养中心,林微坐进车里,感到一阵寒意。伪造邮件,伪造伦理声明,就为了给陈老先生用上那个被篡改的模版。对方的目的非常明确:要在陈老先生身上进行某种测试或引导。
为什么是陈老先生?因为他的怀旧锚点(桂花)明确?因为他孤独?还是因为……他和江临的母亲可能存在某种关联?
她启动车子,没有回公司,而是去了城市档案馆。也许能从更早的、纸质的社会记录里,找到林素云和陈守拙之间的交集线索。
档案馆很冷清。大部分资料都数字化了,但2140年以前的纸质档案还有保留,特别是户籍、婚姻、工作记录这些。她凭借伦理官的身份证明,申请调阅南京地区2060-2100年间的部分公开档案。
浩如烟海。她先查林素云。找到了她的户籍记录:生于2060年,南京鼓楼区。父亲林国栋,母亲王秀珍。独生女。教育记录: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工作记录:南京市第九中学语文教师(2085-2135年)。婚姻记录:2090年与江淮结婚。子:江临(2092年生)。江淮于2110年因事故去世。
很普通的一生。
她再查陈守拙。2048年生,南京秦淮区。配偶李桂芳(2050-2120年)。子陈建国(2075年生,现居火星殖民地)。工作记录:国家航天工业集团南京分公司高级工程师(2070-2110年)。参与项目很多,其中一项是“近地轨道生态舱早期生命维持系统研发(2085-2090年)”。
两个人的生活轨迹似乎没有直接交集。一个是中学老师,一个是航天工程师。年龄相差十二岁。住在不同的区。
林微揉了揉太阳穴。难道手表裂纹相似只是巧合?
她不死心,尝试交叉搜索。用两个人的名字、他们配偶的名字、甚至他们父母的名字,在更广泛的社交新闻、校友录、社区活动记录里搜索。
三个小时后,就在她眼睛发酸准备放弃时,一条极其简短的信息跳了出来。
那是一份扫描的社区活动简报,日期是2087年中秋。鼓楼区某街道举办“金秋诗会”,邀请居民参加。报道末尾列出了几位“积极参与的退休文艺骨干”名单,里面有“林国栋(原文化馆干部)”,还有“李桂芳(原纺织厂工会干事)”。
林国栋是林素云的父亲。李桂芳是陈守拙的妻子。
所以,双方的父亲和妻子,可能在社区活动中有过接触。很弱的联系。但这至少说明,两个家庭并非完全生活在平行线上。
简报里提到,那次诗会的主题是“月与乡愁”。还配了张模糊的黑白照片,一群老人围坐在一起。照片太糊,看不清人脸。
林微放大照片,仔细辨认。在角落,一个老人手腕的特写隐约可见。他正在翻诗册,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盘玻璃……似乎有裂纹。
她的心跳加速。这可能是陈守拙吗?如果那时候他的表就已经有裂纹了?那么,江临母亲记忆碎片里的那块表,会不会就是这张照片里的同一块?或者至少,是同一款表,同样的裂纹?
裂纹是独特的。就像指纹。
她需要更高清的照片。她记下简报的出处编号,去找档案馆的管理员,询问是否有原始照片存档。
管理员是个老头,戴着老花镜,慢悠悠地在后台数据库里搜索。“2087年……鼓楼街道……中秋诗会……哦,找到了。原始照片胶卷,应该还在库里。不过要调阅物理胶卷,得申请,需要时间。”
“大概多久?”
“一两天吧。我得写申请,等审批,然后去旧库房找。”老头说,“你很急吗?”
林微想了想。“急。这关系到一位老人的健康。”
老头看了她一眼,推了推眼镜。“伦理官?好吧,我尽量快点。你留个联系方式。”
林微留下通讯码,道了谢。离开档案馆时,已经是下午。天色又阴沉下来,似乎又要下雨。
她坐进车里,收到了两封新邮件。
第一封是陆浅的回复,很简短:“林女士,您提供的数据样本很有趣。7.83Hz信号与人类α-θ脑波边界区存在谐波共振可能。我目前的研究方向与此有关,特别是其在特定空间几何(如环形结构)中的增强效应。方便时,可进一步讨论。” 后面附了一个安全的视频会议链接和临时密码。
第二封邮件是匿名的,没有标题,只有一行字:“小心桂花香。它不仅是记忆,也是钥匙。镜子有两面,别只看一面。‘拾遗者’在旧货市场等你,如果想知道手表的故事。”
拾遗者?林微想起世界观设定里提到的那个民间组织:收集修复被淘汰的“低科技”康养设备的团体。
旧货市场?这座城市最大的旧货市场在城西,快要拆了的那片老城区。
发件人是谁?是余老的另一重提醒?还是别的什么人?
钥匙?什么钥匙?
她看着那行字,又看看车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雨点开始落下,打在挡风玻璃上。
她发动了车子,驶入车流。方向:城西旧货市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