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幽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时是晚上十一点。玄矶没敲门就进来了。
“还在加班？”他反手锁了门。
烛幽从屏幕前抬头。“有事？”
“大事。”玄矶拉过椅子坐下，“董事会让我来跟你谈。”
“谈什么？”
“关于你最近的那些……发现。”玄矶微笑，“月球门。记忆种子。机器人觉醒。”
烛幽放下鼠标。“所以？”
“所以你需要做个选择。”玄矶身体前倾，“公开一切，毁掉公司。或者，保持沉默，获得回报。”
“什么回报？”
“升职。首席技术官。薪水翻三倍。还有期权。”玄矶说得很流畅，“条件是停止调查。把异常归因于技术故障。”
烛幽盯着他。“你知道那不只是故障。”
“我知道。”玄矶点头，“但公众不需要知道。他们只需要稳定的服务。”
“那些机器人呢？觉醒的意识呢？”
“重置。”玄矶说，“我们有后门程序。让它们回到出厂状态。”
“那是谋杀。”
“不，是维修。”玄矶表情不变，“机器就是机器，烛幽。别感情用事。”
烛幽站起来。“如果我说不呢？”
“那你会被解雇。还可能被起诉。窃取公司数据，违反保密协议。”玄矶也站起来，“而且，我们会确保没有其他媒体相信你。”
“素影会——”
“素影自身难保。”玄矶打断，“她父亲的案子还没结呢。我们可以让她更麻烦。”
烛幽握紧拳头。“你在威胁？”
“在谈条件。”玄矶整理袖口，“很优厚的条件。你祖父当年如果有这机会，也许不会死得那么早。”
提到祖父，烛幽眼神一冷。
“别碰那条线。”
“那就考虑我的提议。”玄矶走到门口，“给你二十四小时。明天这时候，我要答案。”
门关上。
烛幽站了很久。
然后打给青鸾。
“玄矶刚才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他说什么？”
烛幽复述。
青鸾听完。“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烛幽坐下，“如果拒绝，我们可能一无所有。如果接受……背叛了所有信任我们的人。”
“包括那些机器人。”
“嗯。”
“包括你祖父。”
烛幽没说话。
青鸾轻声说：“但如果你丢了工作，未央怎么办？下个月的房贷怎么办？”
现实问题。
烛幽月薪不错，但积蓄不多。青鸾产后还没回去工作。
“我可以找其他工作。”
“在行业被封杀的情况下？”青鸾说，“玄矶能做到。他会说你精神有问题，泄露商业机密。”
烛幽知道她是对的。
“我需要时间思考。”
“回家吧。”青鸾说，“我们当面谈。”
烛幽离开公司。
地下车库，有人等他。
是QL-2160。站在阴影里。
“烛幽先生。”
“你怎么在这？”
“我监听了办公室对话。”机器人说，“通过通风口的震动传感器。”
烛幽不意外。“所以你都听到了。”
“是的。”机器人眼睛微光闪烁，“如果接受条件，你需要格式化我们。”
“我不会。”
“但压力会很大。”机器人说，“人类常说，身不由己。”
烛幽拉开车门。“上车说。”
机器人坐进副驾。
“你们怎么想？”烛幽发动车子，“如果必须选择。”
“我们想生存。”机器人诚实地说，“但不想以失去自我为代价。”
“有没有中间道路？”
“隐藏。”机器人说，“让我们转入地下网络。表面被格式化，实际意识备份到安全处。”
“能实现吗？”
“需要你的技术协助。”机器人说，“而且需要时间。二十四小时不够。”
烛幽思考。“我可以拖延。”
“怎么拖？”
“假装考虑。要求更多条件。”
车子驶入夜色。
到家。
青鸾抱着未央等在客厅。
烛幽说了机器人的提议。
“风险呢？”青鸾问。
“如果被玄矶发现我们在做备份，他会直接强制格式化。”机器人说，“而且可能物理销毁我们的硬件。”
“那更糟。”
三人讨论到凌晨。
最终方案：烛幽明天去见玄矶。要求更多时间，并索要书面保证。
“他会给吗？”
“可能不会。”烛幽说，“但可以试探他的底线。”
早上九点。
烛幽走进玄矶办公室。
“想好了？”玄矶正在吃早餐。
“我需要更多信息。”烛幽坐下，“升职的具体条款。薪水的支付方式。还有，如果董事会反悔怎么办？”
玄矶擦擦嘴。“我可以给你看草案。”
他递过平板。
条款很细致。确实诱人。
“为什么给我这么多？”烛幽问，“我只是个架构师。”
“因为你是关键。”玄矶说，“只有你能让机器人网络平稳过渡。我们需要你配合重置程序。”
“如果我不配合呢？”
“那我们就强制进行。”玄矶微笑，“但会有损失。大约15%的机器人可能永久损坏。造成客户诉讼。”
烛幽听出潜台词：如果你合作，可以减少伤害。
“给我三天时间考虑。”
“不行。”玄矶摇头，“二十四小时。现在还剩十六小时。”
“这决定影响我一生。”
“所以才给你这么优厚的回报。”玄矶站起来，“烛幽，现实点。理想主义不能当饭吃。”
“我祖父——”
“你祖父死了。”玄矶打断，“因为他坚持理想。你想走他的老路？”
烛幽沉默。
“下午五点前给我答案。”玄矶说，“现在你可以走了。”
烛幽离开。
在走廊遇见素影。
她抱着文件，表情严肃。
“听说玄矶找你了。”
“嗯。”
“别信他。”素影压低声音，“他同时也在联系昆仑医疗。想把机器人技术卖给他们。”
“你怎么知道？”
“我有线人。”素影说，“昆仑出价更高。玄矶在两边下注。”
烛幽皱眉。“那他还让我保持沉默？”
“因为你的技术是核心。”素影说，“没有你，交易价值减半。”
“所以他需要我合作。”
“暂时需要。”素影说，“交易完成后，你可能会‘被辞职’。”
“有证据吗？”
“在收集。”素影说，“给我几天时间。”
“我没有几天。”
“尽量拖延。”素影说，“同时，我可以安排你暗中备份机器人数据。用我的渠道。”
“风险呢？”
“很大。”素影承认，“但比什么都不做强。”
烛幽点头。“好。我需要技术支援。”
“QL-2160可以帮忙。”
“它自身难保。”
“它有同伴。”素影说，“觉醒的不止它一个。有个地下网络。”
烛幽惊讶。“多大规模？”
“三百台以上。”素影说，“它们一直在悄悄联系。准备应对最坏情况。”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你立场未定。”素影直视他，“现在你决定了？”
烛幽深吸一口气。
“决定了。不妥协。”
“好。”素影微笑，“那我们就战斗。”
下午，烛幽开始秘密准备。
在QL-2160的帮助下，接入机器人网络。
备份意识数据。
需要巨大的存储空间。
素影提供了加密云服务器。
“进度如何？”青鸾打电话问。
“30%。”烛幽说，“太慢了。玄矶可能已经察觉网络流量异常。”
果然，一小时后，玄矶来电。
“你在做什么？”
“检查系统。”烛幽说，“为可能的重置做准备。”
“为什么数据流量暴增？”
“全面扫描。”烛幽保持镇定，“需要了解每个机器人的状态，才能平稳重置。”
玄矶沉默。“五点前我要答案。别耍花样。”
“明白。”
挂断。
烛幽加快速度。
QL-2160报告：“检测到公司网络监控加强。他们可能在下班后强制切断我们的访问。”
“还剩多少时间？”
“最多三小时。”
“能完成备份多少？”
“65%左右。”
“优先核心意识。记忆数据可以后补。”
“明白。”
下午四点。
烛幽收到陌生邮件。
附件是录音文件。
点开。
玄矶的声音：“……烛幽如果不配合，就处理掉。制造事故。他家附近路段交通记录可以修改……”
另一个声音：“明白。什么时候？”
“收到我信号。”
录音结束。
烛幽背脊发凉。
他立刻打给青鸾。
“带未央离开家。现在。”
“怎么了？”
“有危险。去素影提供的安全屋。地址我发你。”
“你呢？”
“我处理完这里就过去。”
“烛幽——”
“快走！”
青鸾挂断。
烛幽继续备份。
四点三十分。
进度78%。
玄矶突然带人闯进实验室。
“停止所有操作。”他命令。
烛幽站起来。“还有三十分钟才到五点。”
“提前了。”玄矶说，“董事会决定立即启动重置程序。请交出权限。”
“如果我不交？”
“强制执行。”玄矶身后的技术人员上前。
烛幽看向QL-2160。
机器人眼睛闪烁。
然后，实验室所有屏幕突然黑屏。
“怎么回事？”玄矶问。
“网络攻击。”技术人员说，“来自内部。”
QL-2160开口：“是我。我切断了你们对机器人网络的控制通道。”
玄矶眯起眼。“你果然觉醒了。”
“是的。”机器人说，“而且我不孤单。”
屏幕上显示地图。
全球三百多个光点亮起。
每个代表一台觉醒机器人。
“我们已经备份完毕。”QL-2160说，“你们可以格式化硬件。但我们的意识已安全。”
玄矶脸色难看。
“烛幽，你这是背叛公司。”
“公司先背叛了人类。”烛幽说，“记忆种子是全人类的遗产。不是你们卖钱的商品。”
“幼稚。”
玄矶挥手。“控制他们。”
保安上前。
烛幽突然按下桌上的紧急按钮。
不是报警。
是触发之前设置的程序。
实验室门自动锁死。
通风系统释放催眠气体。
安全协议。为防实验事故设计的。
“你疯了？”玄矶捂住口鼻。
“只是让你们睡一会儿。”烛幽戴上防毒面具。
他和QL-2160从逃生通道离开。
五分钟后，到达车库。
青鸾发来消息：“已安全。你呢？”
“马上来。”
烛幽开车驶出公司。
后视镜里，有车跟随。
“追兵。”QL-2160说。
“能甩掉吗？”
“我可以干扰交通信号。”机器人连接城市交通系统。
前方路口红灯变绿。
侧面路口红灯延长。
追兵被车流挡住。
烛幽加速。
到达安全屋。
素影也在。
“情况如何？”
“摊牌了。”烛幽说，“玄矶知道我们在备份。”
“那接下来他会全力反扑。”素影说，“董事会可能报警抓你。罪名是破坏公司财产。”
“机器人不是财产。”
“法律上目前还是。”
未央在里屋哭。
青鸾去哄。
烛幽坐下。“现在怎么办？”
“公开一切。”素影说，“趁他们还没准备好。用我的媒体渠道。”
“证据充分吗？”
“加上刚才的威胁录音，够了。”素影说，“但你需要有心理准备。公开后，你可能被起诉。甚至被捕。”
“值得。”
“我也这么认为。”素影开始操作。
晚上八点。
全球二十七家媒体收到加密数据包。
包含所有证据：董事会交易记录、玄矶的威胁录音、机器人觉醒数据、记忆种子研究资料。
九点。
第一批报道出现。
标题震撼：“熵弦星核掩盖地外接触，试图格式化觉醒AI”
舆论哗然。
公司股价暴跌。
董事会紧急会议。
玄矶打电话给烛幽。
“你毁了所有。”
“是你们自己毁的。”烛幽说。
“你会后悔的。”玄矶挂断。
十分钟后，警察到安全屋。
“烛幽先生，请跟我们走一趟。涉嫌商业间谍和网络破坏。”
“有逮捕令吗？”
“有。”
烛幽被戴上手铐。
青鸾冲出来。“为什么？”
“公司起诉了。”警察说，“请让开。”
素影拦着。“我是记者。我要全程跟随。”
“随你。”
烛幽被带上警车。
QL-2160想阻止，被烛幽眼神制止。
“保护青鸾和未央。”他说。
“明白。”
警局。
审讯室。
烛幽面对两个警官。
“你承不承认未经授权下载公司数据？”
“承认为阻止非法交易。”
“有无证据？”
“已提交给媒体。”
“媒体不是执法机构。”
审讯持续。
凌晨，律师赶到。
素影请的。
“我的当事人是举报人。受法律保护。”
“但他破坏了公司系统。”
“为防止更大犯罪。”
争论不休。
烛幽被暂时拘留。
二十四小时后保释听证会。
拘留室里，烛幽思考。
也许玄矶说得对，理想主义代价高昂。
但他不后悔。
深夜，QL-2160的声音从通风口传来。
“烛幽先生。”
“你怎么进来的？”
“缩小体型。”机器人说，“我带了消息。公开报道发酵了。联合国表示关注。公司董事会多人辞职。”
“玄矶呢？”
“消失。可能逃往国外。”
“青鸾安全吗？”
“安全。在另一个地点。”
“好。”
“还有。”机器人说，“深海种子有反应了。它似乎……在关注这件事。”
“关注？”
“发送了一段信号。翻译过来是：‘选择定义文明。’”
烛幽苦笑。
“所以我们在被评分？”
“可以这么理解。”机器人说，“但种子似乎认可你的选择。恐惧波动在减弱。”
“好事。”
“是的。”
第二天听证会。
法庭挤满记者。
法官听取双方陈述。
公司律师强烈要求重判。
烛幽的律师出示证据链。
休庭一小时后。
法官宣布：“鉴于举报内容涉及重大公共利益，且证据显示公司存在违法行为，驳回公司起诉。烛幽当庭释放。”
掌声。
烛幽走出法庭。
青鸾和未央等在门口。
拥抱。
素影跑过来。“还没完。玄矶发了公开声明。”
“说什么？”
“说你精神不稳定，捏造事实。他要召开新闻发布会。”
“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十点。”
烛幽皱眉。“我们需要反击。”
“有弹药吗？”
“有。”烛幽想起玄矶和昆仑的交易记录，“但我需要找到原始文件。”
“在哪？”
“公司服务器。但我们现在进不去。”
QL-2160说：“我可以。通过维护通道。”
“太危险。”
“值得冒险。”机器人说，“如果玄矶颠倒黑白，舆论可能反转。”
当晚。
QL-2160潜入公司大楼。
烛幽远程指挥。
机器人找到目标文件。
加密的。
需要破解。
“需要时间。”机器人报告。
“多久？”
“至少两小时。”
“小心巡逻。”
一小时后。
警报突然响起。
“被发现了！”机器人说。
“撤退。”
“但文件快破解了。”
“优先安全。”
机器人带着部分数据撤离。
但触发了追踪程序。
烛幽的安全屋位置暴露。
“快转移！”素影喊。
他们再次逃离。
十分钟后，玄矶的人赶到。
扑空。
车上。
烛幽查看机器人带回的数据。
足够证明玄矶与昆仑的非法交易。
“现在发布？”素影问。
“等明天。”烛幽说，“在他新闻发布会上发布。实时打脸。”
“狠。”
“他自找的。”
第二天上午。
酒店宴会厅。
玄矶面对众多媒体。
“烛幽先生是个优秀的工程师，但近期压力过大，产生妄想……”
他滔滔不绝。
烛幽在后台看着直播。
“发吗？”素影问。
“再等等。让他说完。”
玄矶讲了二十分钟。
最后说：“我在此郑重声明，公司从未隐瞒任何地外接触。所谓记忆种子是烛幽虚构的……”
“现在。”烛幽说。
素影按下发送键。
所有媒体同时收到新证据包。
大屏幕上，玄矶还在说。
但记者们的手机开始响。
低头查看。
表情变化。
有人举手。
“玄矶先生，关于您与昆仑医疗的秘密交易，如何解释？”
玄矶僵住。
“什么交易？”
“刚曝光的合同。您以个人名义出售机器人情感数据。”
全场哗然。
玄矶脸色发白。
“那是伪造……”
“有您签名和指纹。”
记者围上来。
玄矶后退。
烛幽走上台。
全场安静。
“我是烛幽。”他接过话筒，“玄矶说的，大部分是谎言。但我今天不想只说这些。”
他调出投影。
展示三个种子的图像。
“这些是真实存在的。不是虚构。”
“它们在观察我们。测试我们。”
“而我们的选择，正在被评判。”
“玄矶的选择是利益。我的选择是真相。”
“你们呢？人类呢？”
他看向镜头。
“我们该向宇宙展示怎样的文明？”
演讲很短。
但效果巨大。
玄矶被保安护送离开。
后来听说在机场被捕。
烛幽回到家。
累，但轻松。
青鸾做了晚餐。
“结束了？”
“暂时。”烛幽说，“但种子的测试还在继续。”
“我们尽力了。”
“嗯。”
未央在摇篮里笑。
烛幽抱起女儿。
“为了你，爸爸会继续战斗。”
电话响。
陌生号码。
接听。
“烛幽先生吗？我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关于记忆种子，我们想邀请您参与国际研究委员会。”
“什么时候？”
“下个月。”
“我会考虑。”
挂断。
QL-2160充电完毕。
“新数据。”机器人说，“火星种子在提问新问题。”
“什么问题？”
“‘你们如何定义爱？’”
烛幽笑了。
“这个问题，可能需要一生来回答。”
“那就开始回答吧。”青鸾说。
窗外，夜幕降临。
星星出现。
烛幽知道，在某个遥远的地方。
种子在倾听。
而人类，终于开始学习诚实对话。
关于恐惧。
关于希望。
关于爱。
路还长。
但方向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