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司的走廊永远太安静。
脚步声被吸音材料吞掉大半。
风无尘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站在司长办公室门口。
门自动滑开。
“进来吧,无尘。”
司长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温和得像恒温系统的背景音。
办公室不大。
一张桌子。
两把椅子。
窗外的全息景观是古典山水,流水潺潺,但声音调得很低。
“坐。”
风无尘坐下。
茶放在桌上。
杯底碰出轻微的响。
“李谨言那批晶体,归档还顺利吗?”
司长问得随意。
他正在整理桌上的文件。
纸质文件。
风无尘注意到这一点。
星系禁用纸张三百年了。
“遇到一点小问题。”
风无尘说。
“哦?”
司长抬起头。
他是个基因强化人。
外貌保持在五十岁上下。
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
“温度异常。”
风无尘说。
“多少?”
“36.5度。”
司长笑了。
笑容很标准。
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
“归档规范里,允许0.3度的浮动区间。”
“我知道。”
“那就不算异常。”
“但十二枚晶体都是36.5度。”
风无尘说。
“精确一致?”
“精确一致。”
司长放下手里的文件。
他往后靠了靠。
椅子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无尘,你在档案司工作多少年了?”
“十一年。”
“十一年。”
司长重复了一遍。
他看向窗外的全息山水。
“时间不短了。”
“是。”
“你应该记得入职培训的第一课。”
“记得。”
“背给我听听。”
风无尘沉默了两秒。
然后开口。
“记忆维护师的第一准则:不过问内容,只维护载体。”
“第二准则呢?”
“不探究异常,只记录现象。”
“第三准则?”
“不判断真伪,只保证完整。”
司长点点头。
他转回头,看着风无尘。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风无尘没说话。
“温度异常,你记录了。”
司长继续说。
“归档报告里写清楚,按规定提交给质检组。”
“然后呢?”
“然后就没你的事了。”
司长端起自己的杯子。
喝了一口。
“可是——”
“没有可是。”
司长打断他。
声音还是温和的。
但温和里多了点什么。
“无尘,我知道你父亲的事。”
风无尘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司长说。
“你现在是档案司三级维护师。”
“工作表现一直很好。”
“混血身份也没影响过你的晋升。”
“对吧?”
“……对。”
“那就好。”
司长放下杯子。
“听我一句劝。”
“做好本职工作。”
“归档。”
“维护。”
“按时下班。”
“带你妹妹去看看最新的量子艺术展。”
“我听说她很有天赋。”
风无尘抬起头。
“您知道我妹妹?”
“偶然听说。”
司长微笑。
“档案司的人,家里情况我多少了解一点。”
“毕竟要确保安全。”
“安全?”
“记忆安全。”
司长说。
“维护师如果家里不稳定,工作就容易出纰漏。”
“你妹妹的基因排斥症,最近还好吗?”
“……还好。”
“那就好。”
司长站起身。
这是送客的意思。
风无尘也站起来。
“司长。”
“嗯?”
“如果异常不止温度呢?”
司长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全息山水里的水流声都显得突兀。
“无尘。”
司长终于开口。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这是为你好。”
“也是为你妹妹好。”
“明白吗?”
风无尘没说明白,也没说不明白。
他转身离开。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还是那么安静。
他走回自己的工位。
隔间很小。
刚好放下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桌面上悬浮着工作清单。
下一批待归档的记忆晶体在闪烁。
他坐下。
盯着屏幕。
“做好本职工作。”
他低声重复。
然后打开归档系统。
开始工作。
晶体一枚一枚处理。
检测温度。
检查完整性。
注入稳定剂。
贴上标签。
送入储存架。
机械的流程。
他做了十一年。
手指自己会动。
意识却飘到别处。
李谨言最后看他的眼神。
那句没说完的话。
“记住最初的——”
最初的什么?
温度?
还是别的什么?
“风工。”
有人叫他。
他抬起头。
是隔壁工位的同事。
人类。
四十多岁。
头发有点稀疏。
“下班了。”
同事说。
“一起走?”
风无尘看了眼时间。
确实到点了。
“好。”
他保存进度。
关闭系统。
站起身时,膝盖发出轻微的响声。
混血的后遗症之一。
关节老化比纯人类快。
比智械慢。
卡在中间。
反重力通勤站挤满了人。
下班高峰期。
不同族裔混在一起。
智械族站着不动。
数字人族的身影偶尔闪烁——信号不稳定。
基因强化人聊着天。
风无尘找了个角落。
悬浮列车进站时没有声音。
车门滑开。
人群涌进去。
他跟着进去。
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
建筑发光。
空中车道流光溢彩。
全息广告在巨型楼体表面流淌。
“今天司长找你?”
同事问。
他坐在旁边。
“嗯。”
“什么事?”
“例行谈话。”
同事笑了。
“得了吧。”
“司长从来不‘例行’。”
风无尘没接话。
“是不是因为李老那批晶体?”
同事压低声音。
风无尘看向他。
“你怎么知道?”
“猜的。”
同事说。
“那批晶体送进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
“哪儿不对?”
“说不上来。”
同事挠了挠头。
“就是……感觉。”
“感觉?”
“对。”
同事凑近一点。
“我祖父是人类。”
“纯人类。”
“他跟我说过,有些东西,机器检测不出来。”
“但人能感觉到。”
“他说那叫‘不对劲’。”
风无尘看着窗外。
列车正在穿过跨江大桥。
桥下的水是人工的。
但波纹很真。
“你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问。
同事想了想。
“标签。”
“什么?”
“标签太新了。”
同事说。
“李老去世三年了。”
“晶体存放了三年。”
“但标签像昨天才打的。”
“纸张的质感。”
“墨水的光泽。”
“都不对。”
风无尘想起司长桌上的纸质文件。
“可能是重新贴过。”
他说。
“也许吧。”
同事靠回座位。
“反正我就一说。”
“你也别太当真。”
“司长说得对。”
“做好本职工作。”
“别的,少管。”
列车到站了。
同事站起来。
“明天见。”
“明天见。”
风无尘没动。
他还要坐三站。
车厢里人少了。
安静下来。
只有悬浮引擎的嗡鸣。
很低。
几乎听不见。
他打开腕带。
给妹妹发消息。
“晚上想吃什么?”
回复很快跳出来。
“你做的都行。”
“但别放葱。”
“我最近讨厌葱的味道。”
风无尘笑了笑。
“好。”
下一站。
又有人上车。
是个智械族。
金属外壳。
关节处有磨损的痕迹。
它在风无尘对面坐下。
瞳孔里的传感器亮着微光。
扫描环境。
例行程序。
风无尘看向它。
它没有回应。
智械族在非必要场合不进行社交。
这是共识。
风无尘移开视线。
腕带震动了一下。
新闻推送。
“灵核七号站完成年度维护,能源供应稳定如常。”
他划掉推送。
又一条。
“数字人族云端将于今夜进行系统升级,部分服务暂停。”
再划掉。
第三条。
“基因强化人联盟宣布新型基因疗法进入临床试验阶段。”
他关掉了通知。
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不是真的天黑。
是穹顶调成了夜晚模式。
星星是模拟的。
但很逼真。
他打开门。
屋里亮着暖黄色的光。
“哥?”
风轻语从画室探出头。
她脸上沾着颜料。
量子颜料的荧光蓝。
在她脸颊上发着微光。
“嗯。”
风无尘放下包。
“今天怎么样?”
“老样子。”
轻语走出来。
她赤着脚。
地板自动调节温度。
“你呢?”
“也是老样子。”
风无尘走进厨房。
打开保鲜柜。
食材整齐排列。
他拿出几样。
开始做饭。
刀切在案板上的声音。
规律而平静。
“司长今天找你谈话了?”
轻语靠在厨房门口。
“你怎么知道?”
“猜的。”
她笑。
“你每次被谈话,切菜的声音都会变重。”
风无尘停下动作。
“有吗?”
“有。”
轻语走过来。
拿起一片胡萝卜。
放进嘴里。
“为什么找你?”
“工作的事。”
“具体点。”
“晶体温度异常。”
“哦。”
轻语嚼着胡萝卜。
“然后呢?”
“然后他让我做好本职工作。”
“就这?”
“就这。”
轻语盯着他看。
看了几秒。
“你没说实话。”
“我说了。”
“没说全。”
她太了解他了。
从小到大。
混血兄妹之间的默契。
比基因更牢固。
风无尘叹了口气。
“他还提到了你。”
“我?”
轻语挑眉。
“说我什么?”
“说你有天赋。”
“建议我带你去看看最新的艺术展。”
轻语沉默了一下。
“哪个艺术展?”
“他没说。”
“奇怪。”
“怎么?”
“我的量子画展,下个月才开幕。”
轻语说。
“他怎么会现在就知道?”
风无尘放下刀。
“你确定没跟别人说过?”
“确定。”
轻语说。
“策展人昨天才定的最终方案。”
“邀请名单都没拟好。”
厨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保鲜柜的轻微嗡鸣。
“哥。”
轻语小声说。
“你最近小心点。”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
轻语抓住他的袖子。
她的手指冰凉。
“我昨天……看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记忆。”
轻语说。
“不是我的记忆。”
“是……别人的。”
“在我的画里。”
她指着画室的方向。
“那幅《水痕》。”
“我画的时候,脑子里全是陌生的画面。”
“一个房间。”
“很多孩子。”
“他们在哭。”
“但没有声音。”
风无尘看着她。
她的眼睛在发光。
不是比喻。
是真的发光。
混血基因的隐性表达。
情绪激动时,瞳孔会泛起微弱的量子荧光。
“你确定不是幻觉?”
“确定。”
轻语松开手。
“画完成之后。”
“第一个来看的朋友。”
“她哭了。”
“她说她看到了自己小时候。”
“但她是个数字人。”
“数字人没有‘小时候’。”
风无尘走出厨房。
走进画室。
《水痕》挂在墙上。
看起来就是普通的量子画。
流动的色彩。
变幻的纹理。
但他靠近时,确实感觉到什么。
不是视觉。
不是听觉。
是一种……温度。
记忆的温度。
“别碰。”
轻语在门口说。
“碰了,就会看到。”
“你不该画这个。”
风无尘说。
“我没想画。”
轻语声音很低。
“是它自己跑出来的。”
“像有人……把记忆塞进了我的颜料里。”
晚餐吃得很安静。
两人都没说话。
饭后,风无尘洗碗。
轻语回画室收拾。
水流过手指。
温热。
他想起那些晶体。
36.5度。
人体的平均温度。
为什么是36.5?
巧合?
还是某种标记?
腕带震动。
陌生的号码。
他擦干手,接听。
“风无尘先生?”
一个女声。
很平静。
“是我。”
“这里是熵调会档案处。”
“我们收到您的异常报告。”
“关于记忆晶体温度一致性的问题。”
风无尘站直身体。
“我的报告应该只提交给了司里。”
“司里转交给我们了。”
女声说。
“根据跨族裔事务处理协议,涉及多族裔历史人物的记忆档案,异常情况需由熵调会备案。”
“我明白。”
“我们希望您能提供更详细的检测数据。”
“什么时候?”
“现在方便吗?”
“现在?”
“如果您方便的话。”
女声顿了顿。
“或者明天也可以。”
“现在吧。”
风无尘说。
“地址发给我。”
地址是熵调会第三分部。
在城市另一头。
他穿上外套。
“我出去一趟。”
他对画室里喊。
“去哪儿?”
轻语探出头。
“工作的事。”
“这么晚?”
“嗯。”
“小心点。”
“知道。”
他出门。
反重力出租车在楼下等着。
自动驾驶。
他坐进去。
报出地址。
车子无声滑入空中车道。
窗外,城市夜景向后流淌。
灯火璀璨。
但他觉得冷。
熵调会的建筑很朴素。
不像政府机构。
更像一座老式图书馆。
他走进去。
大厅空旷。
只有一个接待台。
台后坐着一位女性。
智械族。
但外壳是仿生材质。
看起来几乎像人类。
除了眼睛。
瞳孔里转动的数据流。
“风无尘先生?”
她站起来。
“我是琉璃。”
“熵调会档案处负责人。”
她伸出手。
风无尘握了握。
手是温的。
“请跟我来。”
她带他走进走廊。
两侧是书架。
真正的纸质书。
“这些是……”
“历史原件。”
琉璃说。
“大融合战争前的出版物。”
“纸张保存需要特殊环境。”
“所以这里常年恒温。”
她推开一扇门。
房间不大。
一张圆桌。
几把椅子。
墙上挂着一幅星图。
古老的。
手绘的。
“请坐。”
风无尘坐下。
琉璃坐在对面。
她取出一枚晶体。
放在桌上。
“这是您检测报告的副本。”
“我们复核了数据。”
“温度确实是36.5度。”
“十二枚都是。”
风无尘点头。
“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琉璃问。
“我不知道。”
“真的?”
她的眼睛盯着他。
数据流转得更快了。
“风先生。”
“您父亲是风伯年。”
“初代共生协议起草者之一。”
“他真的什么都没告诉过您?”
“他去世时我还小。”
风无尘说。
“而且他很少谈工作。”
琉璃沉默了一会儿。
“36.5度。”
她说。
“在记忆工程学里,这叫‘生命温度’。”
“什么意思?”
“记忆晶体存储的是意识片段。”
“意识本质上是一种生物电活动。”
“生物电有温度。”
“活体的温度。”
“但记忆晶体是死物。”
“它的标准存储温度是4度。”
“接近绝对零度,但不完全达到。”
“这是为了防止量子退相干。”
“所以36.5度……”
“是活人的温度。”
琉璃说。
“有人在晶体里……‘活’着?”
“不是活着。”
琉璃纠正。
“是保持活性。”
“就像器官移植前的保存状态。”
“那些记忆片段,被维持在一种……可激活状态。”
“为什么?”
风无尘问。
“这正是我想问您的。”
琉璃说。
“您在处理这些晶体时,有没有感觉到……异常?”
“除了温度?”
“除了温度。”
风无尘想起李谨言最后看他的眼神。
那句没说完的话。
“记住最初的——”
“最初什么?”
琉璃追问。
“温度。”
风无尘说。
“他说‘记住最初的温度’。”
琉璃的眼睛亮了一下。
“原话?”
“原话。”
“什么时候说的?”
“归档前三天。”
“在哪里?”
“他家里。”
“当时还有谁在场?”
“没有。”
风无尘回忆。
“就我们两个。”
“他看起来……正常吗?”
“很疲惫。”
风无尘说。
“但意识清醒。”
“他还给我泡了茶。”
“什么茶?”
“碧螺春。”
“温度呢?”
“……恰好。”
琉璃靠在椅背上。
她似乎在思考。
数据流的转速慢了下来。
“风先生。”
她终于开口。
“您父亲参与过一个项目。”
“叫‘记忆锚点’。”
“您听说过吗?”
“没有。”
“那您听说过‘意识场稳定计划’吗?”
“……也没有。”
琉璃叹了口气。
“三十年前。”
“大融合战争刚结束。”
“三大族裔签署共生协议。”
“但战争留下了后遗症。”
“集体记忆创伤。”
“很多人的意识不稳定。”
“会出现记忆闪回。”
“幻觉。”
“甚至自毁倾向。”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
“成立了一个秘密项目组。”
“您父亲是负责人之一。”
“他们挑选了十二个战争孤儿。”
“都是孩子。”
“年龄在六到十岁之间。”
“然后……”
她停下来。
看着风无尘。
“然后什么?”
“然后他们在这些孩子的大脑里,植入了记忆锚点。”
“什么作用?”
“稳定集体意识场。”
琉璃说。
“原理很复杂。”
“简单说,就是把这些孩子变成……‘定海神针’。”
“他们的意识状态,会影响周围人的记忆稳定性。”
“项目成功了。”
“战争后遗症逐渐消失。”
“社会恢复稳定。”
“但那些孩子……”
“他们怎么样了?”
“项目结束后,他们被分散安置。”
“改了名字。”
“有了新身份。”
“过上了普通人的生活。”
“但锚点还在。”
琉璃说。
“每三十年,锚点需要……‘维护’。”
“否则会失效。”
“失效会怎么样?”
“集体意识场会再次不稳定。”
“就像现在这样。”
风无尘想起新闻里的消息。
短期记忆市场波动。
考试失忆。
逻辑回环。
云端延迟。
“所以现在……”
“现在是三十年之期。”
琉璃说。
“需要维护了。”
“怎么维护?”
“更换载体。”
琉璃说。
“锚点需要转移到新的载体身上。”
“新的……战争孤儿?”
“不一定。”
琉璃说。
“理论上,任何意识纯净的个体都可以。”
“但最好是孩子。”
“大脑可塑性强。”
风无尘感到一股寒意。
从脊椎爬上来。
“李谨言他们……”
“是第一批载体。”
琉璃点头。
“现在他们老了。”
“锚点在他们意识里扎根太深。”
“取出会致命。”
“所以……”
“所以需要新的载体。”
风无尘说完了后半句。
“对。”
琉璃看着他。
“您妹妹。”
“今年二十二岁。”
“量子艺术家。”
“意识敏感度远超常人。”
“而且……”
“她是混血。”
“基因不稳定。”
“容易控制。”
风无尘站起来。
椅子向后划出刺耳的声音。
“你们想都别想。”
“不是‘我们’。”
琉璃平静地说。
“熵调会不参与这个项目。”
“那谁在参与?”
“我不知道。”
琉璃说。
“项目三十年前就终止了。”
“官方档案是这么写的。”
“但显然,有人还在继续。”
“私下继续。”
“用非官方的方式。”
“您父亲的死……”
“是意外。”
风无尘打断她。
“交通事故。”
“官方结论。”
琉璃没有反驳。
她只是看着墙上的星图。
“风先生。”
“我告诉您这些,不是为了让您做什么。”
“恰恰相反。”
“我希望您什么都不要做。”
“做好您的本职工作。”
“归档。”
“维护。”
“然后忘记今晚的谈话。”
“为什么?”
“因为您妹妹的安全。”
琉璃说。
“如果您继续追查。”
“他们会注意到她。”
“到那时……”
她没说完。
但意思很清楚。
“那我该怎么办?”
“等。”
琉璃说。
“等他们联系您。”
“他们会联系我?”
“您是记忆维护师。”
“您接触过那些晶体。”
“您妹妹又是潜在的载体。”
“他们一定会联系您。”
“什么时候?”
“快了。”
琉璃站起身。
“我送您出去。”
回程的出租车里,风无尘一直看着窗外。
城市还是那么亮。
那么繁华。
但他看到的是别的东西。
孩子。
哭泣的孩子。
没有声音的哭泣。
轻语画里的画面。
他回到家时,灯还亮着。
轻语在沙发上睡着了。
怀里抱着一个靠垫。
量子颜料在袖口上留下淡淡的光痕。
他轻轻给她盖上毯子。
然后走进画室。
《水痕》还在墙上。
他站在面前。
看了很久。
然后伸出手。
触碰画布。
温度。
36.5度。
熟悉的温度。
紧接着,画面涌入脑海。
不是视觉。
是感觉。
一个小房间。
白色的墙。
十二张床。
每张床上躺着一个孩子。
他们都闭着眼。
但眼泪从眼角流下来。
顺着脸颊。
滴在枕头上。
没有声音。
只有一种感觉。
冷。
彻骨的冷。
他收回手。
后退两步。
靠在墙上。
呼吸急促。
画里的记忆是真的。
那些孩子真的存在过。
而他的父亲。
是项目的负责人。
他走回客厅。
轻语还在睡。
眉头微皱。
像在做梦。
他坐在旁边。
看着她。
想起小时候。
她总是跟在他身后。
混血的孩子容易被欺负。
他就挡在她前面。
有一次,她问他。
“哥,为什么我们和别人不一样?”
他说不出答案。
现在他知道了。
因为他们的父亲。
参与了不该参与的事。
留下了不该留下的东西。
腕带又震动了。
这次是司长。
“无尘。”
“还没睡吧?”
“还没。”
“明天早点来司里。”
“有事?”
“有个紧急归档任务。”
“谁的?”
“到了再说。”
司长顿了顿。
“穿正式点。”
“有领导要来视察。”
“明白。”
通话结束。
风无尘看着腕带。
凌晨两点。
司长很少这么晚联系他。
除非……
他看向轻语。
她翻了个身。
毯子滑落一半。
他轻轻拉上来。
盖好。
然后走进书房。
打开父亲留下的那个盒子。
里面没什么特别的东西。
一些旧照片。
一枚奖章。
还有一本笔记本。
纸质的那种。
他以前翻过很多次。
内容都是工作笔记。
枯燥的数据。
会议记录。
但今晚。
他拿起笔记本时。
感觉重量不对。
太轻了。
他拆开皮质封面。
夹层里掉出一张纸。
很小。
折叠了很多次。
展开。
上面是一行字。
手写的。
“如果锚点失效,去找琉璃。”
“她不是敌人。”
没有署名。
但字迹是父亲的。
风无尘盯着那张纸。
看了很久。
然后点燃打火机。
烧掉。
灰烬落进烟灰缸。
他用手指捻碎。
不留痕迹。
做好本职工作。
他想起司长的话。
琉璃的话。
还有父亲的话。
他们都让他不要动。
等。
但等什么?
等有人来联系他?
等轻语被选中?
他走到窗边。
外面,城市正在沉睡。
穹顶上的模拟星星安静地亮着。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
但温度不对。
36.5度的记忆晶体。
36.5度的画。
36.5度的谎言。
他需要找到那个最初的温度。
在李谨言说完之前。
在一切太晚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