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晦之夜,倒数第三天。
临时落脚点的气氛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桌上摊着城市地图,几个被红笔圈出的点触目惊心:古月塔、老石桥、废井、还有阴阳湖路那片废弃厂区里的“九幽镇眼”。
陆明哲的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瀑布般流泻的数据和复杂的几何模型。欧阳雪远程协助,键盘声几乎没停过。王铁山在角落里默默擦拭着他的装备,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
我手里摩挲着周老师那套银白色教具。冰凉的触感似乎能让人稍微冷静。
“还是不行。”陆明哲突然泄气般向后一靠,揉着太阳穴,“教具的‘解锁序列’模型建立起来了,理论上可以中和‘九幽镇眼’的节点。但计算显示,成功率最高只有……百分之三十七。而且,必须在月晦之夜地气倒灌开始的极短时间内完成所有操作,容错率几乎为零。”
“百分之三十七……”王铁山哼了一声,“跟赌命差不多。”
“离火鼎有消息吗?”我问刚挂断电话的陈老。
陈老摇摇头,脸色更显疲态。“所有明面暗面的渠道都问过了。那尊鼎自火神庙毁后就再无确切记载。有几个模糊的传闻,指向当年可能被某个南下逃难的大户带走,或者……沉进了庙后的老河道里。但老河道五十年前就填平修路了。”
“也就是说,靠‘阳眼’重燃来破局的路,基本断了。”我放下教具。金属撞击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房间里沉默下来。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
“或许……”陆明哲忽然又坐直了,眼神有点直勾勾地盯着屏幕,“我们换个思路。不一定非要‘净化’或‘替换’阵眼。能不能……‘误导’它?”
“什么意思?”欧阳雪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
“林晚布这个局,核心是扭曲地气,引导向‘影墟’。”陆明哲语速加快,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调出新的模型,“如果我们用教具,不是去解锁节点,而是去……轻微地、临时地‘修改’几个关键节点的几何参数,就像给一段流向固定的水渠,悄悄挖几个极其微小的、方向相反的‘引水槽’。当巨大的地气能量冲过来时,大部分固然会按她的设计走,但可能会有那么一小部分,被我们修改的参数误导,流向别处,甚至……在内部形成微弱的漩涡和抵消。”
“听起来像在洪水边上用小勺子挖沟。”王铁山不太乐观。
“是像。但如果我们挖的位置足够关键,哪怕只能偏转百分之几的能量,也可能足够在某个瞬间,削弱‘九幽镇眼’与深层地脉的链接稳定性。”陆明哲眼睛发亮,“那个瞬间,就是我们动手直接破坏方柱物理结构的机会!没有了持续地气支撑,它就是个结实点的混凝土块!”
“风险呢?”陈老问。
“更大。”陆明哲坦然,“一旦我们的‘误导’失败,或者方柱崩溃时能量宣泄不受控,可能引发局部地气暴走,范围……至少覆盖整个厂区,甚至波及更远。我们几个在中心的人,首当其冲。”
又是赌命。但似乎比百分之三十七的净化成功率,多了一丝主动。
“需要多精确的‘误导’参数?”我问。
“极其精确。必须基于实时地气波动数据,进行动态调整。差之毫厘,谬以千里。”陆明哲调出一串令人眼花缭乱的公式,“我需要……进入‘那个状态’更深一点,直接读取π序列中可能对应的、关于此地能量流动的‘实时日志’片段。”
我们都明白“那个状态”是什么意思。更深入地链接π序列,获取禁忌知识。陆明哲之前已经因此出现认知紊乱的征兆。
“你现在的身体和精神状态,能承受吗?”陈老语气严肃。
“不知道。”陆明哲笑了笑,有点惨淡,“但不试试,可能大家都没机会知道了。月晦之夜,没时间了。”
他看向我:“先生,我需要你帮忙。在我链接时,用你的方法稳住我的意识核心。如果我……开始滑向不可控的疯狂,或者有被‘反向侵蚀’的迹象,立刻中断我。哪怕是用暴力。”
我看着他决绝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好。”
“我和铁山负责外围警戒和最后的物理破坏。”陈老安排,“欧阳,你远程监控所有数据,尤其是陆教授的生命体征和脑波,有任何异常立刻通报。”
计划就这么带着孤注一掷的味道定了下来。月晦之夜前最后两天,我们分头准备。陆明哲几乎不眠不休,完善着他的算法和接口。我则用传承的方法调制了一些强效的安神定魄的香料和符水,以备不时之需。王铁山搞来了一些“特殊”的爆破装置。陈老调动了最后可靠的人手,在目标厂区外围布下了几道松散的警戒线,尽量不引起注意。
月晦之夜,终于来了。
天黑得特别早,也特别沉。没有月亮,连星光都稀疏黯淡。空气凝滞,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我们提前一小时进入了废弃厂区。那股铁锈甜腥味浓得几乎化不开,让人作呕。暗红色的“九幽镇眼”方柱在黑暗里像一个沉默的怪物,表面那无数眼睛的浮雕仿佛在缓缓转动,注视着闯入者。
我们在方柱十几米外布置了一个简易的“工作台”。陆明哲接上了便携式服务器和复杂的传感探头,探头刺入方柱周围的地面。他戴上一个特制的、布满细密电极的头盔,深呼吸几次,对我点了点头。
“开始吧。”
我点燃安神香,烟雾笔直上升,在凝滞的空气里划出一道细线。我将手按在陆明哲后心,缓缓渡入平和稳固的精神力。
陆明哲闭上眼睛,手指在键盘上输入最后启动指令。
“链接开始。”
他的身体猛地一颤!头盔上的指示灯疯狂闪烁起来!电脑屏幕上的数据流瞬间暴涨,几乎看不清内容。他的呼吸变得急促,额头青筋暴起。
我能感觉到,一股冰冷、浩瀚、充满非人秩序感的“洪流”,正试图通过那个头盔,涌入他的意识。那是π序列的冰山一角,是世界的底层代码在咆哮。
陆明哲的嘴唇翕动,念出一串串毫无意义的音节,又夹杂着一些破碎的数学术语和坐标。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键盘上敲击,输入的速度远超常人极限。
“地脉读数上升……能量流汇聚开始……”欧阳雪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保持着专业性的冷静,但语速很快,“陆教授输出的参数流……正在导入教具控制模型……匹配度……波动很大……”
我面前的几件银白教具开始自发运动。多面体旋转,弧规开合,连杆组合不断变换形态,投射出的光影模型剧烈波动,努力捕捉并显示着陆明哲从π序列中“翻译”出的实时能量路径。
“稳住……”我加大精神力的输出,在陆明哲意识外围构筑更坚固的堤坝,防止他被那冰冷的洪流彻底冲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被拉长。陆明哲的脸色越来越白,冷汗浸透了他的衣服。但他输出的参数流,逐渐与教具的光影模型稳定同步,开始对模型中代表“九幽镇眼”的结构,进行极其细微的修改和“误导”。
厂区地面的震颤感明显起来。不是地震,是一种低沉的、从极深处传来的隆隆声,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地下翻身。空气中的腥臭味浓到极点,暗红方柱开始散发出微弱的、不祥的红光。
“地气倒灌……开始了!”欧阳雪的声音陡然拔高,“能量读数急剧攀升!倒计时……三分钟到峰值!”
“参数修正最后阶段!”陆明哲猛地睁开眼睛,眼球里布满了血丝,瞳孔深处却闪烁着惊人的、非人的理性光芒,像两台高速运转的冰冷机器。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出残影。
教具的光影模型发出刺眼的光芒,形态固定下来。几个关键的“误导引水槽”参数被标红锁定。
“就是现在!”陆明哲嘶哑地喊。
我立刻按照预先演练的,操纵教具的实体,根据光影模型的最终指引,将它们以特定角度和组合,猛地按向面前早就准备好的几个对应方位感应器!
“嗡——!!!”
一声低沉到让人心脏停跳的巨响从地下传来!整个厂区地面剧烈晃动!暗红方柱的红光瞬间大盛,然后又急剧明暗闪烁起来,显得极不稳定!
“误导成功!部分能量流发生偏转!方柱核心链接波动!”欧阳雪急促报告,“但峰值压力太大!偏转能量在内部形成对冲漩涡!方柱结构应力接近临界!即将崩溃!”
“铁山!”陈老喝道。
早就潜伏到方柱侧近的王铁山,像猎豹一样窜出,将手中几个粘性爆破装置精准地贴在方柱几个关键受力点——那是陆明哲早就计算好的最脆弱位置。
“撤!”王铁山按下遥控,转身狂奔向我们。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只有几声沉闷的、仿佛巨石从内部裂开的“咔嚓”声。
暗红方柱上的红光骤然熄灭。紧接着,密密麻麻的裂缝以爆破点为中心,瞬间爬满了整个柱身!
“轰隆——!”
失去了内部能量支撑,又遭到物理结构破坏,高大的混凝土方柱再也无法维持,拦腰折断,上半截沉重地砸落在地,摔得粉碎!下半截也布满裂缝,歪斜着。
就在方柱崩塌的瞬间,一股浑浊的、夹杂着暗红与漆黑颜色的气柱,从断裂处冲天而起!伴随着无数凄厉、混乱、非人的精神尖啸,直冲云霄!那是被扭曲积聚、又突然失去引导的污秽地气与“影墟”残渣的混合物!
气柱冲上几十米高,然后在空中猛地扩散、稀释,被夜风吹散。那令人作呕的腥臭也随着气柱的宣泄快速减弱。
地下传来的隆隆声渐渐平息。地面的震颤停止了。
“成功……了吗?”王铁山喘着粗气跑回来,看着一片狼藉的方柱废墟。
“主阵眼破除。能量宣泄方向未指向深层‘影墟’,大部分在低空散逸了。”欧阳雪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其他几个被污染的辅阵眼,能量读数也在快速下降。城市风水阵的‘逆转程序’被中断了。至少……暂时是。”
我们都松了口气。
但就在这时,一直强撑着的陆明哲,突然身体一软,向前扑倒!我赶紧扶住他。
他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眼睛紧闭,但眼皮下的眼球在飞速转动。
“陆教授!陆教授!”欧阳雪在耳机里焦急呼唤。
“他意识陷入深度紊乱了。”我探了探他的情况,心头一沉。π序列的侵蚀,加上刚才超负荷的链接和计算,对他的精神造成了严重冲击。“必须立刻进行干预和隔离。”
我们迅速收拾东西,带着昏迷的陆明哲撤离。陈老安排的车等在厂区外。
就在车子发动,驶离这片混乱区域时,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废墟。
夜色如墨。
但在那破碎的方柱基座方向,深沉的黑暗里,我仿佛……看到了一只眼睛。
不是实体的眼睛。
是某种巨大到无法形容、冰冷到冻结灵魂的“存在”,透过层层维度的帷幕,朝我们投来的一瞥。
仅仅是一瞥。
没有情绪,没有善恶,只有纯粹到极致的“观察”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兴趣”。
仿佛我们刚刚奋力扑灭的,不过是巨人脚边一次微不足道的火星。而我们的挣扎,我们的努力,我们赌上性命的战斗,第一次真正引起了“帷幕之后”某个存在的……“注意”。
那感觉转瞬即逝。
却让我浑身的血液几乎冻结。
“先生?怎么了?”开车的王铁山察觉到我的异常。
“……没什么。”我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努力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快走。”
回到更隐秘的安全屋,我们将陆明哲安置在特制的静室,由我亲自进行精神疏导和稳固。过程漫长而艰难,他潜意识里充满了π序列留下的疯狂几何幻象和冰冷逻辑陷阱,稍有不慎,连我都会被卷进去。
直到天快亮时,他的呼吸才终于平稳下来,陷入自然的沉睡。脑波虽然还很弱,但混乱的峰值减少了。
我疲惫地走出静室。陈老和王铁山都等在外面。
“他怎么样?”
“暂时稳住了。但需要很长时间静养,而且……不能再接触π序列相关的东西了。他的意识已经留下了‘通道’,很容易再次被拉进去。”我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
“这次……我们算赢了吗?”王铁山问。
陈老沉默地递过来一份刚收到的简报。是欧阳雪整理的。
“主阵眼破除,城市风水阵逆转趋势被扼制。但根据残留能量痕迹分析,‘九幽镇眼’在崩塌前,已经完成了超过百分之六十的‘能量转化’。也就是说,有相当一部分城市地气,已经被污染并‘输送’走了。输送到哪里,未知。”
“林晚的目的,可能不只是在这里打开一个通道。”我看着简报,“她可能在收集‘燃料’。”
“燃料?”王铁山不解。
“为了她最终的仪式。无论在格陵兰,还是在别的地方。”我走到窗边,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她需要庞大的能量。扭曲的地气,提炼的意识物质,可能都是她的‘柴薪’。”
“那我们……”
“我们打断了她一根重要的‘柴火收集管’。”我打断陈老,“但她的炉灶还在烧,柴火也在从别处收集。月晦之夜过了,我们赢得了一点喘息时间,但远远没到可以松懈的时候。”
“接下来怎么办?”
“等陆明哲好一些。然后,我们必须主动了。”我看着东方天际泛起的一丝灰白,“拿着周老师的‘钥匙’,根据我们已有的线索,去找到林晚的‘炉灶’。在下一轮‘月相’或者别的什么周期到来前。”
陈老点点头。“离火鼎的线索,我会继续追。哪怕只有万分之一可能。”
我们都明白,这次能破坏“九幽镇眼”,多少有些运气成分。下一次,面对林晚更核心的布置,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几天后,陆明哲醒了。身体虚弱,记忆有些碎片化,但核心人格还算稳定。他绝口不提链接π序列时的具体感受,只是眼神深处,多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冰冷的疏离感,偶尔会盯着空气中某个点出神,仿佛在阅读我们看不见的文字。
欧阳雪尝试恢复了部分他那晚输出的数据,经过艰难解密,得到了一些残缺的坐标信息和能量图谱。其中一幅图谱,指向一个遥远的、冰封的方位,与之前π序列提示的格陵兰区域重叠。另一幅,则显示了一种奇特的能量汇聚模式,像是在深海与地壳之间,存在一个巨大的、缓慢搏动的“腔体”。
我们将这些碎片与苏砚曾经嗅到的“冰冷金属请柬”、美术馆的“载体”生产线、还有之前深海采样事件等等,一点点拼凑。
林晚的蓝图,依然模糊,但轮廓正在显现。
她不止要开门。
她是要……“搬家”。或者说,引领一场“升华”。
将筛选过的意识,注入准备好的“载体”,置于汇聚的能量场中,在某个临界点,完成向“新房子”的集体迁徙。
而我们这些“旧房子”的住民,连同这座“旧房子”本身,可能都是计划中被舍弃的部分,或者……转化用的原料。
又过了些日子,苏砚基本康复了,嗅觉恢复了正常,甚至对某些“异常”气息的残留变得更敏锐。叶晚晴等七位作者,在集体创作的“归墟册府”故事保护下,情况稳定,噩梦没有再出现。周老师在隐秘地点安度晚年,偶尔会托人送来一些他对教具的新思考笔记,虽然零碎,但时有启发。
看起来,一切似乎都在向好。
但我知道,那只“帷幕后的眼睛”的惊鸿一瞥,已经永远改变了一些东西。
我们不再是躲在暗处,处理一些“渗漏”事件的修补匠了。
我们已经被“看见”了。
被那个我们一直试图阻挡的、无法名状的“整体”,或其某个层面的“感官”,所“看见”。
这意味著,接下来的斗争,将更加凶险,更加直白。
也许,不再是人类与疯狂的对抗。
而是……旧秩序的守护者,与试图重写一切的新神明之间的战争。
尽管我们这边,只有几把祖传的“破邪”短剑,几件能丈量异度空间的几何教具,一些残缺的禁忌知识,还有一群伤痕累累、不肯低头的人。
清晨,我再次检查了周老师的教具盒。
冰凉的金属,安静的线条。
它们是钥匙。
也许,最终要打开的不是门。
而是我们自己的枷锁,和面对真相的勇气。
第四卷,该开始了。
而那只眼睛,仍在帷幕之后。
静静地,
注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