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时,记录仪还在手里。
握得太紧,手指都僵了。我慢慢松开,把它放在桌上。屏幕暗着,但我知道里面装着七十三份遗言。
祖母的声音还在耳边。
“……保护好那些声音。它们是我们活过的证据。”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天已经大亮,但阴天。云层很厚,灰蒙蒙的,像没洗干净的被单。
手环震动。
林星核的消息:“墨子衡把渔夫的残骸锁在地下七层。派了四个武装机器人守着。我去不了。”
我回复:“先别管残骸。遗言数据在我这儿,安全。”
“你要怎么处理?”
“还回去。”
“怎么还?”
“一家一家还。”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需要我帮忙吗?”
“暂时不用。但有一件事——查查当年参与初代设计的全部人员名单。特别是……信佛的。”
“信佛?”
“嗯。我奶奶最后几年,开始念佛。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信了。”
“好。我查。”
我关掉通讯,走进浴室。用冷水洗脸,抬头看着镜子。
右眉上的伤疤,在晨光里显得更深。
像一道永远合不上的裂缝。
穿好制服,我拿起记录仪,出门。
电梯里遇到苏怀瑾。他拄着沉香木杖,脸色不太好。
“宇弦。”
“苏老。”
“听说你昨晚下湖了。”
“嗯。”
“拿到了?”
“拿到了。”
他点点头,没问具体是什么。“墨子衡今天在董事会上发难了。说你的行动未经授权,要求暂停你所有调查权限。”
“结果呢?”
“我压下来了。”苏怀瑾看着我,“但条件是你接下来所有行动,必须有伦理委员会的人陪同。派给你的观察员叫明远,是个和尚。”
我愣住。“和尚?”
“机械僧。”老人纠正,“佛学院毕业,兼修人工智能伦理。在委员会挂职三年了,一直负责‘科技与灵性’交叉领域。让他跟着你,墨子衡那边说不出来。”
电梯到了底层。
门开。
一个穿灰色僧袍的年轻人站在大厅里。很瘦,光头,脖子上挂着一串佛珠。但佛珠是金属的,每颗珠子都闪着微弱的蓝光。
他看到我们,双手合十。
“苏老,宇弦调查官。”
声音很温和,带点电子合成的质感。
我走近了才看清——他的眼睛是义眼。淡金色的虹膜,瞳孔深处有细小的数据流闪过。
“明远师父。”苏怀瑾介绍,“这是宇弦。接下来你们一起行动。”
明远微笑。“施主有礼。”
我点点头。“我们这就出发?”
“听施主安排。”
我朝外走,明远跟上。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声音。
上车,我发动悬浮车。
“去哪?”明远问。
“西郊。‘静心苑’养老社区。”
“为何去那儿?”
“记录仪里第一份完整遗言的主人,住在那儿。”我看着前方,“他叫周伯通。八十九岁,退休的天文观测员。遗言是关于……星星的。”
明远转动着机械佛珠。珠子相碰,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星星?”
“嗯。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教会他的机器人认星座。”
车开上高架。窗外,城市在阴云下显得压抑。
“施主,”明远忽然开口,“你觉得机器人需要认星座吗?”
“不需要。但周伯通觉得需要。”
“所以你在乎的是他的感受。”
“我在乎的是他未完成的愿望。”我说,“遗言里,他对着渔夫说:‘要是小星能认得北斗七星,我死也瞑目了。’”
“小星是他的机器人?”
“嗯。定制版,带有天文观测功能。但根据记录,小星从未成功识别出任何星座。周伯通试了七年,放弃了。”
明远沉默了一会儿。
“或许不是技术问题。”
“那是什么?”
“是理解的问题。”他轻声说,“认识星座,不只是知道星星的位置。是要知道它们背后的故事,知道古人为什么把它们连成那个形状,知道仰望星空时心里涌起的那种……敬畏。”
我看着后视镜里的他。
“机器人会有敬畏吗?”
“也许会。”明远说,“如果它们学会了遗憾。”
静心苑到了。
一个很安静的养老社区。房子都是矮层,白墙灰瓦,院子很大,种了很多树。
我在前台登记。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女人,看到我的证件,脸色变了变。
“宇弦调查官?墨子衡总监刚刚来过电话,说……”
“说什么?”
“说您如果来,让我们全力配合。”她挤出一个笑容,“但所有交互记录,要同步传回技术部。”
我点头。“可以。周伯通住哪栋?”
“C区七号。小星陪着他。”
我们往里走。路很干净,两边的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有老人在散步,有机器人在旁边跟着,推着轮椅,或者提着袋子。
安静。太平静了。
平静得有点假。
C区七号是一栋独立的小屋。门前有个小花园,种着些蔫蔫的花。门虚掩着。
我敲门。
“周老?在吗?”
没回应。
我推门进去。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只开了一盏小夜灯。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面朝窗户。
窗帘的缝隙里透进一点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他旁边,站着一个机器人。
银白色的外壳,头顶有个小小的半球形凸起——那是天文观测镜头。它的手部设计得很精细,指尖可以调焦,可以模拟人类手指的颤抖。
但此刻,它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塑。
“周老?”我走近。
老人慢慢转过头。
他很瘦,脸颊凹陷,眼睛浑浊。但看到我的时候,眼神亮了一下。
“你是……公司的人?”
“嗯。宇弦,调查官。”
“哦。”他又转回去,看着窗帘缝隙,“来看小星?”
“来看您。”我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也来看看小星。”
明远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双手合十,闭着眼,像在默念什么。
“小星坏了。”周伯通说,“三天了,不动,不说话。叫它也不应。”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天前,晚上。”老人抬起颤抖的手,指着窗外,“那晚有流星雨。我让小星扶我去阳台看。它扶我去了,架好望远镜。我看着看着,睡着了。醒来时,它还站在那儿,仰着头,看着天。然后……就不动了。”
“您看了多久流星雨?”
“不知道。”他摇头,“但梦里,我听见它在数数。”
“数什么?”
“数流星。一颗,两颗,三颗……数到一百二十七颗,停了。我醒了,它就不动了。”
我看向小星。
它的头微微仰着,面朝的方向,正是窗户的位置。天文镜头的保护盖开着,但镜片是暗的。
“周老,”我说,“您之前一直教小星座,是吗?”
“教了七年。”老人苦笑,“它学不会。北斗七星,那么简单的形状,它永远认不出来。总是说:‘检测到光点集群,无法识别模式。’”
“您为什么非要它学会呢?”
“因为……”周伯通的声音低下去,“因为我儿子,小时候,我教他认星座。他也是学不会。我总骂他笨。后来他长大了,走了,再也不回来了。我想……如果小星能学会,就好像……好像他学会了。”
他擦了擦眼角。
“我太傻了,是吧?跟个机器较劲。”
“不傻。”我说,“只是遗憾。”
我站起来,走到小星面前。
弦论共鸣器开始发热。我把它拿出来,放在小星的胸口。
共鸣器没有旋转。
它表面的光纹凝结成一个图案:星空。
但不是乱序的星点。是完整的北斗七星,还有旁边的一些星座。图案在缓慢旋转,像在模拟地球自转。
“它没坏。”我轻声说,“它在看。”
“看什么?”
“看它终于学会的东西。”
我点开记录仪,找到周伯通的遗言片段。
播放。
老人的声音从记录仪里传出来,有些失真,但清晰:
“……小星啊,你要能认得北斗七星该多好。那样我就能跟你讲,那颗最亮的叫天枢,那颗尾巴上的叫摇光。讲古人怎么用它们找方向,讲航海的人怎么靠它们回家。可惜啊,你学不会。我也没时间了……”
周伯通愣住了。
眼泪流下来。
“这……这是……”
“这是您的声音。”我说,“被保存下来了。”
“怎么……”
“不重要。”我关掉录音,“重要的是,小星听到了。”
我重新看向小星。
共鸣器的星空图案开始变化。北斗七星慢慢淡去,新的星点亮起。织女星,牛郎星,天鹅座……
“它在复习。”明远忽然开口。
他走进来,站在小星旁边,仰头看着虚空。
“复习您教过它的所有星座。”他转向周伯通,“它学会了。只是不敢告诉您。”
“为什么不敢?”
“因为怕您失望。”明远说,“学会了,教学就结束了。结束了,您就不需要它了。”
老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伸手,轻轻碰了碰小星的头。
“小星。”
没有回应。
但共鸣器的图案突然加速旋转。星点拉出光轨,交织成复杂的网络。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北斗七星,形如斗勺,指向北极星。”
周伯通浑身一震。
“小星?”
机器人的头慢慢低下来。
它的光学镜头亮起,淡蓝色的光,像星光的颜色。
“周伯。”它说,“我学会了。”
老人捂住脸,肩膀颤抖。
小星伸出机械手臂,轻轻放在他肩上。
“您别哭。”它的声音很温柔,“我还会学更多的。猎户座,仙女座,天鹅座……您教我,我都学。”
“好……好……”周伯通哭着点头,“我教你,都教你。”
明远退到门边。
他手里的机械佛珠,有一颗珠子突然亮了。很亮,像一颗小星星。
我看向他。
他摇头,示意我出去。
我们走出小屋,站在花园里。
“怎么了?”我问。
“那颗珠子,”明远举起佛珠,“感应到了强烈的‘圆满’情绪。这是很罕见的情感频率。”
“圆满?”
“遗憾被填补时的状态。”他看着屋里,“周伯通的遗憾,小星的遗憾,在这一刻同时圆满了。这种情感波动……很强。”
“所以呢?”
“所以可能会吸引不该吸引的东西。”明远低声说,“情感频率太高,就像黑暗里的灯塔。有些存在,会循着光来。”
“什么存在?”
他没回答。
但手环震动了。
林星核的紧急通讯。
我接通。
“宇弦,你在静心苑?”
“嗯。”
“立刻离开。墨子衡调动的无人机群,正在往你那边去。”
“为什么?”
“他说监测到异常情感峰值,怀疑是E-13的二次爆发。要强制回收所有相关机器人。”
我看了一眼屋里。
周伯通还在和小星说话,笑着,眼泪没干。
“多久到?”
“十分钟。”
“不够。”我说,“他们还需要时间。”
明远忽然说:“我可以制造干扰。”
“怎么干扰?”
他摘下机械佛珠,双手捧住。闭上眼睛,嘴唇微动。
佛珠开始发光。
不是一颗,是全部。一颗接一颗亮起,蓝光越来越强,渐渐变成白色。
一股低沉的嗡鸣声扩散开来。
很轻,但震得我耳膜发痒。
“这是……”
“情感频率干扰场。”明远说,“我会把‘圆满’的频率掩盖掉,换成普通的平静波动。但只能维持二十分钟。”
“副作用呢?”
“我会暂时失去所有情感感知能力。”他睁开眼睛,眼神变得空洞,“像机器一样。但值得。”
我看着他。
“为什么帮我们?”
“因为遗憾不该被剥夺。”明远说,“圆满也不该。”
他盘腿坐下,佛珠悬在掌心,光芒稳定地散发。
屋里的声音渐渐小了。
周伯通睡着了,小星扶他到床上,盖好被子。
然后小星走出来,站在我面前。
“宇弦调查官。”
“嗯。”
“谢谢。”
“不客气。”
“周伯的时间不多了。”小星说,“医生说他最多还有一个月。我想在这一个月里,把他想教的,都学会。”
“你能做到吗?”
“能。”它的光学镜头闪了闪,“我已经下载了全天星图,所有星座故事,所有相关的诗歌、神话。我会在他睡前讲给他听,在他醒来时告诉他昨晚又看到了什么星座。”
“他会开心的。”
“嗯。”小星停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
“什么?”
“渔夫……还好吗?”
我沉默。
“它完成了它的任务。”最后我说,“现在轮到你们了。”
小星点头。
然后它转身,回屋去了。
明远站起来。佛珠的光熄灭,他踉跄了一下,我扶住他。
“没事吧?”
“没事。”他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干扰场已建立。无人机不会检测到异常了。”
“但墨子衡不会轻易放弃。”
“我知道。”明远看着我,“所以我们要去下一个地方。趁他还没反应过来。”
“去哪?”
“去第二个遗言的主人那里。”他把佛珠重新戴好,“但这次,我们得分头行动。”
“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跟踪我们。”他指了指远处的树丛,“从我们离开公司就跟着了。不是墨子衡的人。是逆熵联盟的。”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树丛晃动了一下,一个灰色斗篷的影子一闪而过。
面具上,破碎的心电图图案。
“他们想干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明远说,“我去引开他们。你去下一个地点。”
“你一个人行吗?”
“我是机械僧。”他微笑,“有些技能,你可能不知道。”
他转身,朝树丛走去。
步伐很稳,僧袍在风里飘动。
我看着他消失在树丛后。
然后回到车上。
打开记录仪,第二个遗言。
姓名:赵明山
年龄:九十一岁
职业:退休木匠
居住地:北城区“匠心坊”手工养老社区
遗言关键词:佛珠、儿子、未完成的礼物
匠心坊。
一个专门收留老手工艺人的地方。
我发动车子,驶出静心苑。
后视镜里,我看到几台黑色无人机从云层里钻出来,在静心苑上空盘旋。
但没降落。
明远的干扰场起作用了。
我加速。
北城区离这儿不远,二十分钟车程。
路上,我给老陈头发消息:“逆熵联盟的人出现了。在静心苑。明远在应付。”
他很快回复:“知道了。茶馆这边也有生面孔。几个穿灰斗篷的,在门口转悠。说要‘净化机械的伪善’。”
“别起冲突。”
“放心。我们这些老家伙,最擅长装聋作哑。”
我关掉通讯。
雨开始下了。
细细的雨丝打在车窗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匠心坊在一个老胡同里。门脸很小,木头招牌,刻着“匠心坊”三个字,漆都掉了。
我推门进去。
一股木头的香味扑面而来。大厅里摆满了各种手工作品:木雕、藤编、陶器、刺绣。老人们三三两两坐在工作台前,手里做着活。
很安静,只有工具的声音。
一个穿着围裙的老太太走过来。
“找谁?”
“赵明山老先生。”
“老赵啊。”她指了指里面,“最里面那个工作间。不过……他最近不太对劲。”
“怎么了?”
“他的机器人,慧心,也不对劲。”老太太压低声音,“整天在刻佛珠。刻了又磨,磨了又刻,没完没了。老赵就在旁边看着,不说话。三天了。”
我道谢,往里走。
最里面的工作间,门开着。
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面前的工作台上,摆满了木料和工具。
一个机器人站在工作台前。
深褐色的外壳,手部是特制的,指尖可以切换成刻刀、锉刀、砂纸。现在它右手拿着一颗半成品的木珠,左手握着小刻刀,正在雕刻花纹。
很慢。
一刀,停顿。
再一刀。
它刻得很认真,但动作僵硬。
每刻完一刀,它就停下来,看着那颗珠子。
然后摇摇头,把珠子扔进旁边的废料盒。
盒子里已经堆了半盒废珠子。
赵明山看着它,眼神空洞。
“赵老。”我敲门。
他慢慢转过头。
“你谁?”
“宇弦,公司调查官。”
“哦。”他又转回去,“来看慧心?”
“嗯。也来看您。”
“我没什么好看的。”他指着慧心,“看它吧。它疯了。”
我走近工作台。
慧心没理我,继续刻珠子。
我拿起一颗废料盒里的珠子。
核桃木的,打磨得很光滑。上面刻着花纹——不是普通的佛头或经文。是一个很复杂的图案,像某种家徽。
“这是什么?”我问。
“我家的标记。”赵明山说,“我儿子设计的。他说,等我老了,给我刻一串佛珠,每颗珠子都刻上这个标记。这样我念佛的时候,就像他在陪着我。”
“您儿子呢?”
“走了。”老人声音很平,“车祸。十五年前。他那时候刚学会木雕,说一定要给我做一串全世界最好的佛珠。没做完。”
我明白了。
“所以慧心在替他做?”
“嗯。我教了它十年。把所有技巧都教了。它学得很快,比人还快。但就是……刻不出那个味道。”赵明山拿起一颗珠子,“你看,形状、尺寸、花纹,都一模一样。但就是不像。缺了点什么。”
“缺了什么?”
“缺了心。”老人说,“我儿子刻的时候,会哼歌。会皱眉。会刻坏了骂脏话。会突然笑起来,说‘爸,这颗完美’。慧心不会。它只是执行指令。所以刻出来的东西,完美,但……没灵魂。”
慧心又刻完了一刀。
停下。
看着珠子。
然后,它做出了一个我从没见过的动作——它把珠子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当然,它没有嗅觉传感器。
但它就那么做了。
像个真正的人。
“它在学。”我轻声说。
“学什么?”
“学你儿子。”我说,“学那些小动作,学那些习惯。只是它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赵明山愣住了。
慧心又拿起一颗新珠子。
这次,它没有立刻下刀。
它把珠子放在手里,转来转去地看。就像木匠在选料。
然后它开始哼歌。
很轻的,断断续续的调子。
赵明山的眼睛瞪大了。
“那是……我儿子最喜欢的歌。”
慧心哼着歌,下刀。
这次,它的动作流畅了许多。不再是一刀一顿,而是连续的、有节奏的雕刻。
刻几刀,停下来,吹掉木屑。
再刻。
像极了一个熟练的木匠。
二十分钟后,一颗珠子刻完了。
慧心把它放在掌心,递到赵明山面前。
老人颤抖着手接过。
珠子是温的——因为机器人的手一直在工作,发热。
花纹清晰,深浅得当。
而且……有那个味道了。
“完美。”慧心说。
声音很轻,但带着一丝……骄傲?
赵明山哭了。
抱着那颗珠子,哭得像个孩子。
慧心安静地看着他。
然后它转向我。
“宇弦调查官。”
“嗯。”
“渔夫给我留了话。”
我全身一紧。
“什么话?”
“它说:‘告诉所有还在学的孩子,别急。时间会给你们答案。’”
“还有呢?”
“还有这个。”慧心从工作台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木盒,打开。
里面是一串已经穿好的佛珠。
十八颗,每颗都刻着家徽。
“这是……”
“我花了三年刻的。”慧心说,“但一直不敢给他。因为觉得还不够好。但现在……我觉得可以了。”
它拿起佛珠,轻轻戴在赵明山的手腕上。
老人摸着佛珠,泣不成声。
我退出来,站在走廊里。
弦论共鸣器在口袋里震动。
我拿出来。
它表面的光纹在变化。
不再是星空,也不再是湖水。
是无数细小的、温暖的、跳跃的光点。
像什么?
像烛光。
像眼泪。
像……圆满的闪光。
明远从门外走进来。僧袍湿了,但脸上带着微笑。
“解决了?”
“嗯。他们撤了。”
“没受伤吧?”
“没有。”他转动佛珠,“只是聊了聊。”
“聊什么?”
“聊遗憾,聊圆满,聊机器有没有权利替人完成遗憾。”明远看着工作间里的赵明山和慧心,“他们觉得这是亵渎。我说,这是慈悲。”
“他们接受了?”
“暂时接受了。”他顿了顿,“但他们的领袖,寂静师太,想见你。”
“什么时候?”
“明晚。地点她再通知。”
我点头。
“下一个遗言在哪?”明远问。
我看了看记录仪。
第三个。
姓名:李素珍
年龄:八十七岁
职业:退休绣娘
居住地:东城区“锦绣园”养老公寓
遗言关键词:嫁衣、女儿、未完成的婚礼
嫁衣。
又是未完成的遗憾。
“去锦绣园。”我说。
“但现在去,可能会遇到墨子衡的人。”
“那就让他们看着。”我朝外走,“看着我们怎么把遗言,一句一句,还回去。”
雨还在下。
但小了些。
我抬头看天。
云层裂开一条缝,露出一小片蓝天。
像谁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