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在云层里颠簸了一下。
林微握紧了扶手。她盯着小桌板上的那张照片。祖父在笑。但祖父在意识深处警告她:别相信墨离。
可墨离已经打来了电话。约定今天下午三点在敦煌机场见面。
苏映雪坐在过道另一边。靠窗。她一直看着窗外。云海。阳光刺眼。她没说话。从早上出发到现在,她几乎没说话。
江临坐在林微旁边。他在看一份技术文档。关于敦煌资料库的公开信息。很少。几乎都是保密内容。
“还有一小时降落。”江临说。
林微嗯了一声。
她看向苏映雪。
苏映雪的肩膀很僵硬。她在紧张。
林微想起昨晚收到的匿名信息。在她回到家后。深夜。一条加密消息。点开只有一行字:
苏映雪知道2142年的真相。问她。
没有署名。IP地址被隐藏。
林微当时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没回复。
现在,在飞机上,她终于开口。
“苏老师。”
苏映雪慢慢转过头。眼睛有点红。“怎么了?”
“你有事瞒着我。”林微说。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机舱里很清晰。
江临抬起头。
苏映雪的表情僵了一下。“什么?”
“2142年。除了晓月的实验,还有别的事。”林微盯着她的眼睛,“你一直没说。”
苏映雪避开目光。“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有人告诉我了。”林微说,“匿名信息。说你‘知道2142年的真相’。让我问你。”
苏映雪的手攥紧了扶手。“我不知道是谁……”
“是谁不重要。”林微说,“重要的是,你是不是真的知道什么。而你没告诉我。”
空姐推着饮料车经过。问他们需要什么。
江临要了咖啡。林微摇头。苏映雪说“水”。
等空姐走了,林微继续说。
“我们从一开始就在合作。我相信你。但信任是相互的。如果你藏着重要信息……我们怎么继续?”
苏映雪喝了口水。手在抖。
“林微,有些事……知道太多不好。”
“我已经知道够多了。”林微说,“三千个大脑。拼图计划。军方订单。还有我祖父困在镜像世界里。还能更糟吗?”
苏映雪沉默。
江临开口:“苏老师,如果你知道什么,最好现在说。等见到墨离,情况可能更复杂。我们需要信息。”
苏映雪看着手里的纸杯。水面上有小小的波纹。
“2142年……”她终于说,“不只是晓月的实验。那年……发生了一场‘事故’。”
“什么事故?”
“意识上传的实验……不只对志愿者进行。”苏映雪的声音很轻,“也对……非志愿者进行。”
机舱里的空调好像突然变冷了。
林微没听懂。“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苏映雪抬起头,“楚风和他的团队……在2142年初,秘密对一批老年人进行了强制意识采集。没有经过他们同意。也没有告知家属。”
江临手里的咖啡差点洒了。
“强制采集?怎么做到的?”
“通过康养机器人。”苏映雪说,“那些机器人有脑波扫描功能。本来只是用于监测健康状况。但楚风改了程序。在老人深度睡眠时,进行高精度扫描。采集完整脑波图谱。然后……尝试上传。”
林微感到胃里一阵翻搅。
“成功了?”
“部分成功了。”苏映雪说,“大约两百人。他们的意识被复制了。但身体……还在继续生活。没人发现异常。”
“复制?”林微抓住这个词,“不是转移?”
“是复制。”苏映雪点头,“上传的是复制体。原件还在身体里。但复制体以为自己就是本人。被放在镜像世界的底层区域。他们不知道自己是复制品。”
江临脸色发白。“这是严重犯罪……”
“是。”苏映雪说,“但楚风掩盖了。他说这是必要的实验。为了测试‘意识复制是否影响主体’。结果证明……不影响。老人继续生活。没有任何异常。只是偶尔会做奇怪的梦。梦到另一个自己。”
林微想起陈老先生。他梦到镜像世界。
“所以那些梦……”
“可能是复制体在尝试连接。”苏映雪说,“楚风后来隔离了那个区域。切断了连接。但偶尔还是有信号泄露。导致老人做噩梦。”
林微靠在椅背上。她需要消化这个信息。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2142年底。”苏映雪说,“晓月出事后,我开始调查楚风。侵入他的私人服务器。发现了实验记录。还有……视频。”
“视频?”
“实验过程的监控录像。”苏映雪闭上眼睛,“我看到那些老人。在睡眠中。机器人站在床边。眼睛发出扫描光束。老人的脑电波显示在屏幕上。然后……数据被上传。他们的表情……很痛苦。即使在睡梦中。”
林微想起祖父。他是不是也是其中之一?
“我祖父呢?他是自愿的。不是强制吧?”
“你祖父是自愿的。”苏映雪说,“但他2143年的上传……可能受到了这个实验的影响。技术更成熟了。因为强制实验提供了大量数据。”
江临问:“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苏映雪的声音在颤抖,“我也参与了。”
机舱里一片死寂。
林微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参与了掩盖。”苏映雪低下头,“2142年,我还是伦理委员会的主席。我发现了这件事。我本应该举报楚风。把他送进监狱。但我没有。”
“为什么?”
“因为他用晓月威胁我。”苏映雪流下眼泪,“他说,如果我举报,他就销毁晓月的意识碎片。彻底删除。我就再也……再也见不到她了。哪怕只是碎片。”
林微感到一阵愤怒。但愤怒底下,还有悲哀。
“你就妥协了?”
“我妥协了。”苏映雪哭着说,“我是个懦夫。我女儿死了。我只剩下那些碎片。我不能连碎片都失去。所以我……我帮他修改了伦理审查报告。我说那些老人的异常脑波是自然波动。不是扫描导致的。我掩盖了真相。”
江临看着她。眼神复杂。
“那些老人的家属……没人知道?”
“没人知道。”苏映雪摇头,“他们继续生活。直到自然死亡。但他们的复制体……还在镜像世界里。困在底层。楚风说,等他们身体死了,复制体就会‘继承’身份。成为完整的意识体。但那是谎言。复制体永远只是复制体。他们被困住了。”
林微想起三千个容器。
“所以那些碎片……有些是强制实验的产物?”
“可能。”苏映雪擦掉眼泪,“具体哪些是,我不知道。数据被加密了。只有楚风知道。”
飞机又颠簸了一下。广播说遇到气流。让大家系好安全带。
林微系好安全带。她看着苏映雪。
“你昨晚收到那条匿名信息了吗?”
苏映雪愣了。“没有。只有你收到了?”
“嗯。”林微说,“那个人知道你知道。所以才让我问你。你觉得是谁?”
苏映雪思考。“可能是……彼岸会的人。”
“彼岸会?”
“初代工程师的秘密组织。”苏映雪说,“他们反对楚风的技术路线。但他们在暗处。很少直接联系。”
“他们怎么知道我的联系方式?”
“楚风可能泄露的。”江临突然说,“他一直在操纵信息流。他可能故意让彼岸会联系你。引导你发现更多真相。”
“为了什么?”
“为了让你成为更强大的‘反对者’。”江临说,“他需要对手。需要有人制衡他。不然他的权力会失控。”
林微觉得荒谬。
“所以他一边做坏事,一边让人揭露他?”
“政治游戏。”江临说,“他在制造平衡。这样,当真正的危机来临时,各方势力都有经验。不会一面倒。”
林微摇头。她不懂这些。
她只想知道,现在该怎么办。
“见到墨离后,你要说实话吗?”她问苏映雪。
苏映雪点头。“我会说。所有。包括我犯的错。”
“他可能会用这个对付你。”
“我知道。”苏映雪苦笑,“但我不想再隐瞒了。太累了。晓月死了。碎片也没了。我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飞机开始下降。
敦煌的景色出现在窗外。黄沙。戈壁。远处是山脉。
机场很小。
他们拿了行李。走出航站楼。
下午三点。阳光很烈。
一个年轻人站在出口处。举着牌子。上面写着:“林微”。
他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瘦。戴眼镜。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卡其裤。像学生。
林微走过去。“墨离?”
年轻人点头。“是我。上车吧。外面热。”
他开一辆旧越野车。车里空调很足。
大家上车。墨离发动车子。
“路上需要两小时。”他说,“资料库在沙漠深处。地下。”
林微观察他。
他很平静。专注开车。不多话。
江临坐在副驾驶。他问:“资料库有多大?”
“相当于三个足球场。”墨离说,“地下五十米。恒温恒湿。保存着公司成立以来的所有原始数据。”
“包括2140到2145年的?”
“尤其是那五年。”墨离说,“那是我的研究重点。”
苏映雪在后座问:“你研究什么?”
“意识连续性。”墨离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还有记忆真实性。我祖母是第一批志愿者。我想知道,上传后的她,还是不是她。”
林微想起楚风的话。
“有结论吗?”
“没有。”墨离说,“这是个哲学问题。科学只能提供数据。不能给出答案。”
车子开出城市。进入沙漠公路。
两边是无边的黄沙。偶尔有耐旱植物。
墨离突然说:“苏女士,节哀。”
苏映雪愣了。“什么?”
“你女儿的事。”墨离说,“楚风跟我说了。他说你想找人聊聊。”
苏映雪低头。“嗯。”
“我很抱歉。”墨离说,“但我必须问——你见到晓月的碎片时,你觉得那是她吗?”
苏映雪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像。情感像。但……太碎了。像拼图缺了太多块。”
“如果拼图完整呢?”墨离问,“如果意识完整上传,你会觉得那是她吗?”
“我不知道。”苏映雪重复,“也许吧。但也许永远不是。因为真正的她已经死了。”
墨离点头。“这是我的困境。我祖母上传后,我和她聊过。在虚拟空间里。她记得所有事。性格一样。说话方式一样。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哪里?”
“太完美了。”墨离说,“她从不生气。从不悲伤。总是很平和。但真实的祖母……会生气。会抱怨。会害怕。上传后的她,好像被‘优化’了。”
林微想起康养机器人。也是太完美。
“楚风说,意识上传会过滤掉负面情绪。”墨离继续说,“留下‘纯净’的意识。但我不想要纯净。我想要完整的。包括那些阴暗的部分。”
江临说:“技术限制吧。负面情绪容易导致意识不稳定。”
“也许是。”墨离说,“但这样上传出来的,还是本人吗?还是只是一个……美好的仿制品?”
没人能回答。
车子开进一个峡谷。
两边是陡峭的岩壁。
墨离在一处岩壁前停下。按了遥控器。
岩壁缓缓打开。是一个山洞入口。
车子开进去。
里面很暗。然后灯光亮起。
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像停车场。
墨离停好车。“到了。”
他们下车。
眼前是一扇巨大的金属门。门上有个标志:Ω。和公司地下那个一样。
墨离验证身份。门滑开。
里面是……图书馆。
但不是放书的。是放数据服务器的。一排排服务器柜。延伸到远处。指示灯闪烁。
空气里有臭氧和冷却液的味道。
“这里是主存储区。”墨离说,“2140年之前的资料在A区。2140到2145年在B区。之后在C区。”
他带他们走向B区。
B区的门更厚。需要多重验证。
墨离花了五分钟才打开。
里面是一个圆形大厅。中央有个全息投影台。四周是屏幕。
“坐吧。”墨离说,“想喝什么?茶?咖啡?”
“水就行。”林微说。
墨离倒了水。然后坐在控制台前。
“楚风说你们想了解那五年。”他说,“具体想了解什么?”
林微看向苏映雪。
苏映雪深吸一口气。“我想知道2142年的强制实验。详细记录。”
墨离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一下。
“强制实验……你确定要看?”
“确定。”
墨离调出文件列表。
“项目代号:双生花。2142年1月启动。2142年12月终止。实验对象:247名老年人。年龄在70到95岁之间。均为康养机器人用户。”
屏幕上出现名单。
姓名。年龄。住址。健康状况。
林微看到了熟悉的名字。
陈老先生在里面。编号047。
“他也被强制采集了?”林微指着名字。
墨离点头。“是的。但他的采集是在他同意常规脑波监测之后进行的。属于协议漏洞。”
“其他老人呢?”
“都是类似情况。”墨离说,“利用已有授权,扩大采集范围。”
苏映雪问:“有实验录像吗?”
“有。”墨离调出一个视频文件,“这是编号013的实验记录。时间是2142年3月3日凌晨两点。”
视频开始播放。
一个昏暗的房间。老人睡在床上。床边站着康养机器人。眼睛发出蓝色光束。扫描老人的头部。
屏幕一角显示脑波图谱。从睡眠波形变成剧烈波动。
老人的表情开始痛苦。皱眉。嘴唇嚅动。
数据流在另一个屏幕上滚动。上传进度:15%……30%……60%……
到85%时,老人突然睁开眼睛。
他看着机器人。眼神迷茫。
“秀兰……是你吗?”
机器人回答:“我是您的护理员小艾。您需要什么?”
老人摇头。“不……秀兰在等我……我要去……”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睛慢慢闭上。
上传完成:100%。
视频结束。
苏映雪捂住脸。
林微感到恶心。
“这些人……后来怎么样了?”
墨离调出后续记录。
“实验后,所有老人出现轻微认知障碍。短期记忆下降。但一个月内恢复。没有家属报告异常。机器人日志被修改。显示为正常夜间护理。”
“复制体呢?”江临问。
“复制体被安置在镜像世界D区。”墨离说,“他们生活在复制的家庭环境中。以为自己是本人。不知道自己是复制品。”
“他们现在还在?”
“大部分还在。”墨离说,“但有些……出现了问题。”
“什么问题?”
墨离调出另一份文件。
“意识崩溃。”他说,“复制体在意识到自己可能是复制品时,会崩溃。量子态不稳定。导致数据损坏。最终消散。”
他打开一个案例。
编号089。女性。78岁。
在镜像世界里生活了两年。某天突然发现,现实世界的儿子来探望她时,年龄对不上。镜像里的儿子是五十岁。但现实儿子已经五十三岁。
她开始怀疑。
然后调查。
然后发现了真相。
“她的反应是?”苏映雪问。
墨离播放录音。
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所以我是假的。那真的我在哪里?死了吗?还是你们杀了她?”
技术人员的声音:“您就是真的。您只是换了个地方生活。”
“骗人。”老太太说,“我能感觉到。这里太干净了。太美好了。真实世界不是这样的。”
“您想要真实世界吗?”
“我想要真相。”老太太说,“如果我是假的……那就删除我吧。我不该存在。”
录音结束。
“后来呢?”林微问。
“她绝食了。”墨离说,“在虚拟空间里绝食。拒绝互动。三天后,意识活动停止。我们尝试重启。但失败了。她选择了自我删除。”
大厅里很安静。
只有服务器风扇的声音。
“其他复制体呢?”江临问。
“大部分被隔离了。”墨离说,“楚风修改了他们的环境参数。让他们无法发现破绽。他们现在生活在‘完美养老社区’里。很快乐。至少数据显示很快乐。”
林微想起镜像世界里的祖父。
他是不是也生活在这样的社区里?
他知道自己是复制品吗?
“我祖父呢?”她问,“他是自愿上传的。他知道真相吗?”
墨离调出林国栋的档案。
“林国栋,编号B-12。自愿上传。签署完整协议。他知道自己是复制品。因为自愿协议里明确写了‘意识复制’而非‘转移’。他接受了。”
林微愣住。“他接受了?”
“是的。”墨离说,“他说:‘如果复制出来的我能继续陪微微说说话,那也值得。’”
林微的眼泪涌上来。
“所以他一直知道……”
“他一直知道。”墨离说,“但他没有告诉你。因为他不想让你伤心。也不想让你担心。”
林微擦掉眼泪。
“那他现在在镜像世界里……过得怎么样?”
“还算稳定。”墨离调出数据,“意识活跃度保持在正常范围。经常要求看你的近况照片。我们定期更新给他。”
林微心里五味杂陈。
苏映雪突然问:“晓月的碎片……和这些复制体有关系吗?”
墨离迟疑了一下。
“有。”
“什么关系?”
墨离调出一张关系图。
“晓月的碎片……被用来训练复制体的情感模块。”他说,“因为年轻人脑波更活跃。情感更丰富。用她的碎片作为‘种子’,可以让复制体显得更生动。”
苏映雪站起来。“你们用我女儿……”
“不是我。”墨离说,“是楚风。他批准了这个项目。他说碎片不用也是浪费。不如让它发挥作用。”
苏映雪浑身发抖。
林微扶住她。
“所以晓月的碎片……成了工具?”
“是的。”墨离低头,“我很抱歉。”
苏映雪推开林微。她走到控制台前。盯着屏幕。
“删除它。”
墨离抬头。“什么?”
“删除所有关于晓月的数据。”苏映雪说,“碎片。训练记录。所有。我要她彻底安息。”
“这需要楚风的授权……”
“我不管。”苏映雪的声音很冷,“现在就删。不然我就砸了这里。”
墨离看着她。然后点头。
他调出删除界面。
输入指令。
确认删除:碎片SXY-01及其所有衍生数据?
是/否
墨离点了“是”。
进度条开始滚动。
苏映雪看着进度条。眼泪无声地流。
林微抱住她。
进度条到100%。
删除完成。
墨离说:“没了。”
苏映雪瘫坐在地上。她终于放声大哭。
哭声在圆形大厅里回荡。
林微抱着她。也哭了。
江临转过身。他摘下眼镜。擦了擦眼睛。
墨离静静坐着。他看着屏幕。眼神复杂。
过了很久。苏映雪的哭声渐渐停了。
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
“对不起。”她说,“失态了。”
“没关系。”墨离说,“人之常情。”
苏映雪深吸一口气。“现在,我想知道2140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楚风说,那年开始,人类失去了某种能力。是什么能力?”
墨离调出另一个文件。
“这个我研究了三年。”他说,“2140年,全球范围内发生了一次‘集体记忆同化事件’。没有物理破坏。没有人员伤亡。但所有人的记忆……被微调了。”
“什么意思?”
“举个例子。”墨离播放一段录音,“这是2140年1月的新闻广播。你听。”
播音员的声音:“……春节将至,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今年春运客流量预计达到35亿人次,创历史新高……”
林微皱眉。“这有什么问题?”
“问题在于,”墨离说,“2140年的春节是2月15日。但这段广播的录制时间是1月3日。当时不可能有‘春运客流量预计’数据。因为统计还没开始。”
“那这段广播……”
“是后来修改的。”墨离说,“原始广播内容被覆盖。植入了虚假数据。而且不只是这一条。2140年全年,超过百分之三十的公共信息记录被修改。新闻。天气预报。股票数据。甚至个人日记。”
江临不解。“为什么要修改这些?”
“为了掩盖一个事实。”墨离说,“2140年,人类经历了一次全球性‘认知重置’。但具体是什么……我还没找到。”
他调出另一组数据。
“看这个。这是2140年前后,全球老年痴呆症发病率对比。”
屏幕显示图表。
2139年:发病率12.3%。
2140年:发病率5.1%。
2141年:发病率4.8%。
“大幅下降。”江临说,“为什么?”
“因为记忆被加固了。”墨离说,“我分析了大量脑波样本。发现2140年后,老年人的海马体活动模式出现标准化趋势。就像……所有人的记忆存储方式被统一了格式。”
林微想起海马体靶向纳米机器人。
“是技术干预?”
“对。”墨离说,“但谁有这个能力?在全球范围内,同时对数亿老年人进行脑部干预?而且不留痕迹?”
大家沉默。
“楚风说不是他。”墨离继续说,“他说那是一次‘外星干预’。但我不信。我更倾向于……是人类自己干的。某个全球性组织。为了某个目的。”
“什么目的?”
“不知道。”墨离说,“但2140年之后,意识上传技术突飞猛进。好像突然突破了瓶颈。我怀疑……那次‘记忆格式化’为上传技术铺平了道路。”
苏映雪突然说:“我想起来了。”
所有人看她。
“2140年初,楚风参加了在日内瓦召开的一次秘密会议。”苏映雪回忆,“他说是联合国科技伦理峰会。但后来我查过,那次会议没有公开记录。参会者名单也是保密的。”
“他回来后有什么变化?”林微问。
“变得……更急切。”苏映雪说,“他开始加速意识上传项目。加大投入。还从军方拉来资金。我当时问他为什么这么急。他说‘时间不多了’。”
“什么时间不多了?”
“他没说。”苏映雪摇头,“但那个表情……我从没见过他那样。好像真的有什么灾难要来了。”
墨离调出2140年的全球事件时间线。
一月:日内瓦秘密会议。
三月:全球多个天文台检测到异常宇宙射线。
五月:联合国通过《数字人权宣言》。
七月:熵弦星核获得意识上传技术专利。
九月:第一次完整意识上传实验成功。
十一月:月球背面工程启动。
十二月:楚风成立“星火派”。
“全部挤在一年内。”江临说,“太密集了。”
“像是倒计时。”林微说。
墨离点头。“我也这么觉得。好像2140年是个节点。从那年开始,一切都在加速。”
他关掉时间线。
“我的研究就到这里。”他说,“更深层的真相……可能需要进入镜像世界的最底层。那里存放着‘创始人记忆库’。但那个区域,连楚风都没有完全权限。”
“创始人记忆库?”林微问,“是什么?”
“熵弦星核创始人的意识备份。”墨离说,“据说,创始人临终前把自己上传了。他的记忆里藏着公司的终极秘密。包括2140年的真相。”
“怎么进入?”
“需要三把钥匙。”墨离说,“一把在楚风手里。一把在彼岸会手里。还有一把……在创始人自己手里。”
“什么意思?”
“创始人把自己的意识分成了三部分。”墨离解释,“一部分给了公司管理者(楚风)。一部分给了制衡者(彼岸会)。还有一部分留在自己手里。只有当三部分重新合并时,才能打开记忆库。”
林微想起楚风说过的话。
他说彼岸会守护着“最初使命”。
难道就是这把钥匙?
“你知道创始人的名字吗?”她问。
墨离摇头。“公司档案里删除了。只知道代号:Ω。”
又是Ω。
门上的符号。公司的标志。
“所以这一切……”林微感到无力,“都指向一个死人?”
“或者一个永生的意识体。”墨离说,“创始人可能还在。在某个地方。观察着一切。”
大厅的灯突然闪烁了一下。
然后全黑了。
只有屏幕还亮着。
墨离皱眉。“停电?这里有两套独立供电系统。不该……”
警报声响起。
屏幕弹出红色警告。
检测到未授权访问。
位置:B区核心服务器。
访问者身份:未知。
墨离站起来。“有人入侵。”
他跑到控制台前。快速操作。
“他们在试图下载2140-2145年的原始数据。”
江临也过去帮忙。“能阻止吗?”
“我试试。”
但进度条已经在滚动。
数据下载进度:15%……30%……
林微和苏映雪站在后面。紧张地看着。
“是谁?”苏映雪问。
“不知道。”墨离咬牙,“但他们有高级权限。绕过了三道防火墙。”
进度条到60%时,墨离突然停下。
“等等。这个数据流向……”
他调出网络拓扑图。
数据流向显示,下载请求的终点是……月球。
“月球背面阵列。”江临说,“楚风?”
“或者是……”墨离脸色变了,“创始人的意识体?他一直藏在月球?”
进度条到85%。
墨离下定决心。他按下一个红色按钮。
启动数据自毁协议。
确认?
是/否
他点了“是”。
屏幕闪烁。
自毁协议启动。
倒计时:10秒。
“你疯了?”江临说,“这些数据……”
“不能让他们拿到完整数据。”墨离说,“宁愿毁了。”
9秒。
林微拉住苏映雪。“我们得离开这里。”
8秒。
墨离说:“跟我来。有紧急通道。”
他们跑向大厅侧面的一扇小门。
7秒。
墨离打开门。是一条向上的楼梯。
6秒。
他们冲进去。
5秒。
墨离关上门。
4秒。
楼梯很窄。只能一个人通过。
3秒。
他们往上跑。
2秒。
下面传来闷响。
1秒。
然后是持续的坍塌声。
灯光彻底灭了。
应急灯亮起。红色的光。
他们停在楼梯拐角。喘气。
“数据……全没了?”江临问。
“核心部分没了。”墨离说,“但我在别的地方有备份。分散存储。他们拿不到完整的。”
“是谁干的?”林微问。
墨离摇头。“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楚风。他不会用这么粗暴的方式。”
他们继续往上爬。
爬到顶端。是一扇金属门。
墨离推开。
外面是沙漠。傍晚。太阳刚落山。天空是深蓝色。
风吹过来。带着沙子的味道。
他们站在一个沙丘上。回头看。
地面在震动。
沙漠陷下去一块。出现一个大坑。
资料库塌了。
“你的备份在哪?”苏映雪问。
墨离指向远处。“在别的地方。但我不会说。为了安全。”
林微理解。
她看着墨离。“接下来你怎么办?”
“我会藏起来。”墨离说,“他们知道我在研究这些。不会放过我。你们也小心。他们可能追踪到你们和我接触过。”
江临问:“你接下来研究什么?”
墨离想了想。
“我会去找创始人的第三把钥匙。”他说,“如果创始人真的还在,他一定在等什么人。等某个时刻。”
“什么时刻?”
“三把钥匙重聚的时刻。”墨离说,“那可能就是揭开一切真相的时刻。”
他拍了拍身上的沙子。
“我们就此别过吧。你们回上海。告诉楚风这里的事。看他反应。”
林微点头。
墨离转身要走。又停下。
“林微。”
“嗯?”
“你祖父让我带句话给你。”墨离说,“在他还清醒的时候。他通过镜像世界的接口联系过我。他说:‘告诉微微,小心镜子里的倒影。有时候,倒影比真人更真实。’”
林微愣住。“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墨离说,“但他说这话时,很严肃。好像很重要。”
他挥挥手。走向沙漠深处。
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林微他们站在沙丘上。
风吹得脸疼。
“现在我们怎么办?”江临问。
林微拿出手机。没信号。
“先找路回城市吧。”
他们往公路方向走。
走了大概半小时。看到远处有车灯。
一辆越野车开过来。停下。
车窗摇下。是楚风。
“上车。”他说。
他们面面相觑。但还是上车了。
车里还有一个人。
是那个在陈老先生葬礼上出现的神秘老人。
时间观测员。
他转过头。微笑。
“又见面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