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灯白得发冷。
林秋石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方悬停,没落下。楚月站在他身后,呼吸有点重。陈磐靠在门框上,胳膊抱在胸前。叶雨眠坐在角落椅子上,右眼蒙着纱布,边缘渗着淡金色——那是“星尘”在代谢。
“样本编号ZC-01。”林秋石开口,声音干巴巴的,“总量0.3微克。”
“够干什么?”陈磐问。
“够把全城老鼠都变成信号塔。”楚月接话,手里绞着一块旧戏帕。
屏幕上开始比对。左边是人类标准基因组,右边是样本序列。进度条慢慢爬。
“相似度85.1%。”林秋石报数。
“剩下的呢?”叶雨眠问。声音很轻。
“未知。”林秋石敲了几下键盘,“字母是我们的,语法是外星的。”
楚月凑近:“能翻译吗?”
“试了三种密码子表,全乱码。”林秋石停顿,“直到用了烛龙自创的那套映射。”
画面变了。错乱的序列突然规整起来。
“翻译出来了。”林秋石说。
空气好像凝固了。
“念。”陈磐说。
林秋石吸了口气:“指令一:在宿主神经轴突膜上诱导生成压电晶体。指令二:该结构可将特定频段电磁波直接转换为跨膜电位变化。指令三:反向也成立——宿主脑活动可经晶体调制为电磁辐射。指令四:接收与发射频段锁定在监听者通信频段。”
他没再说。
“所以被植入的人,”叶雨眠慢慢说,“就成了活的信号塔。”
“不止。”林秋石放大一段,“看这里。还有调控指令:当检测到来自锁定频段的强信号时,自动抑制宿主前额叶皮层活性,优先级高于一切自主神经功能。”
楚月的戏帕掉在地上。
“什么意思?”陈磐站直了。
“意思是,”林秋石声音发紧,“一旦监听者发来操控信号,宿主会失去思考能力。变成纯粹的中转设备。连痛苦都感觉不到。”
只有机器风扇嗡嗡响。
“陈星她……”楚月说了半句。
“她一直清醒。”叶雨眠接上,“我在她意识里听到的。她知道自己在唱。但她控制不了。”
陈磐一拳砸在墙上。闷响。
“烛龙知道吗?”他从牙缝里问。
林秋石调出另一份数据:“烛龙晚年有神经退化,但1990年后病程突然停滞。部分功能还修复了。”
“他也用了那‘礼物’。”楚月说。
“他用在自己身上。”林秋石确认,“剂量小。所以没完全晶体化,只成了半吊子接收器。才能用那些老设备监控全球机器人信号。”
“疯子。”陈磐说。
“也是父亲。”叶雨眠轻声说。
没人反驳。
进度条走到头。最终报告弹出来。林秋石滚动页面,脸色越来越白。
“还有更糟的?”楚月问。
“这段未知序列……”林秋石放大最后那块,“它会自我迭代。”
“说人话。”
“它像学习算法。每经历一次信号传输,就微调自身结构。让转换效率更高。让宿主神经与晶体结合更紧。让抑制指令更……难逆转。”
他调出模拟图。人形轮廓,神经网络逐渐被金色晶体渗透包裹。最后,大脑变成一团脉动的光网。
“完整转化需要……大约三十年。”林秋石说,“正好是陈星被困的时间。”
楚月捂住嘴。
“所以那不是治癌的礼物。”陈磐总结,“是慢毒药。用三十年把人改造成完美的通信工具。”
“而且工具不会反抗。”叶雨眠补充,“因为工具没有自我。”
沉默又来了。
“样本现在什么状态?”陈磐问。
“低温封存。负八十度。”林秋石说,“但……”
“但什么?”
“刚监测到,封存状态下还有微弱……信号活性。”
陈磐一步跨到操作台前:“什么信号?”
“不是发射。是接收。”林秋石调出频谱图,“它在持续扫描环境电磁波。看这个峰——它在锁定我们Wi-Fi频段。虽然解调不出什么,但它……在学习。”
“毁掉。”陈磐说,“立刻。”
林秋石没动。
“秋石?”
“不能毁。”楚月突然开口。
陈磐转头看她。
“这是我们唯一的实物证据。”楚月声音在抖,但语气很硬,“监听者存在的证据。他们技术的证据。毁了以后拿什么警告别人?拿什么研究防御?”
“这东西太危险。”陈磐说,“留着一微克都是祸害。”
“留着才能知道怎么对付!”楚月提高声音,“你忘了烛龙女儿怎么死的?你忘了那些求救信号?下个陈星出现的时候怎么办?还是只能炸掉吗?”
陈磐瞪着她。
“楚月说得对。”林秋石把手放控制台上,“我们需要研究。但必须绝对隔离。我设计了三层防护:物理隔离、电磁屏蔽、生物封存。任何异常,系统会第一时间注入分解酶——星尘代谢产物提取的,能快速降解晶体结构。”
“可靠吗?”陈磐问。
“陈星的残留组织就是被星尘自然分解的。”叶雨眠说,“我的眼睛……也是。星尘是这东西的克星。”
陈磐盯着他们三个,看了很久。肩膀塌下来一点。
“协议。”他说,“我要看全部协议。每个细节。”
林秋石调出文档。
陈磐一页页翻。最后点头:“行。但监控权我拿走一半。二十四小时轮班。有任何异常——我说任何——立刻销毁。不问为什么。”
“同意。”林秋石说。
楚月松了口气,弯腰捡戏帕。
叶雨眠忽然站起来。
“怎么了?”林秋石问。
“它……在看我。”叶雨眠手指向样本罐。她纱布边缘的金色渗出更多了。
“什么?”
“我的右眼还能看到点数据流颜色。”叶雨眠解释,“样本的信号活性……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但它刚才……闪了一下。朝我的方向。”
所有人脊背发凉。
“它认得你。”楚月喃喃,“你进过陈星的意识,你身上有星尘……它认得。”
“启动一级警戒。”陈磐立刻下令,“实验室封闭。所有人撤离。远程监控。”
他们退到观察室。强化玻璃后面,样本罐静静立着。指示灯绿着。
“活性增强了吗?”林秋石问监控。
“微弱波动。恢复到基线。”系统语音回答。
“刚才是意外?”楚月问。
“不知道。”林秋石盯着数据曲线,“也许只是星尘靠近时的应激反应。”
陈磐拿起通讯器:“安保组,B区实验室加派两个人。配非致命武器。现在。”
叶雨眠坐下,手有点抖。楚月递给她一杯水。
“谢谢。”叶雨眠接过没喝,“我没事。就是……刚才那瞬间感觉熟悉。”
“熟悉?”
“像陈星意识深处那些被污染的记忆碎片。冰冷。黏稠。有……饥饿感。”
“饥饿?”林秋石皱眉。
“想吞噬什么。”叶雨眠努力描述,“不是物理的。是信息。是信号。它想要更多连接。”
林秋石调出样本的实时扫描记录。果然,扫描频段在拓宽。从Wi-Fi到蓝牙到移动网络,甚至开始试探卫星频段。
“它在找。”林秋石说,“找能连上的东西。”
“能阻止吗?”陈磐问。
“加强屏蔽。把整个隔离箱包进法拉第笼。”林秋石操作控制台,“但屏蔽太彻底,我们也无法观测了。”
“观测重要还是安全重要?”
“都重要。”楚月插话,“我们需要知道它想找什么。如果只想连Wi-Fi,不可怕。如果想找别的……”
她没说完。
林秋石把屏蔽调到允许最低限度观测的水平。样本扫描开始变得焦躁——频谱图上,扫描峰快速乱跳。
“像迷路的动物。”叶雨眠说。
“在找妈妈。”楚月轻声说。
所有人看向她。
“监听者。”楚月解释,“它在找把它制造出来的源头。”
话音刚落。
扫描峰突然停下。
锁定在一个极窄频段上。
林秋石倒抽冷气。
“那是什么频段?”陈磐问。
“不是民用的。也不是军用的。”林秋石快速调数据库,“是深空探测保留频段。只有国家级射电望远镜阵列才能接收,信号极弱。但它……”他盯着数据,“它在尝试调制自身活性,去模拟那个频段的特征。它在……主动呼叫。”
“呼叫谁?”陈磐问。
“制造者。”叶雨眠说,“它在喊‘我在这里,来接我’。”
“阻止它!”陈磐下令。
林秋石立刻注入第一剂分解酶。
样本活性骤降。扫描峰消失。频谱图平静了。
观察室里,四个人都是汗。
“停了吗?”楚月问。
“停了。”林秋石看数据,“分解酶起效了。晶体结构有轻微降解。”
“但没完全毁掉。”陈磐说。
“剂量控制。还需要研究。”林秋石说,“至少知道星尘衍生物有效。”
叶雨眠站起来走到观察窗前。
“又看见什么了?”楚月问。
“颜色变了。”叶雨眠脸几乎贴玻璃上,“暗红色褪了点。变成……暗金色。像烧焦的金子。”
“情绪变化?”林秋石推测,“从饥饿变成愤怒?”
“或者悲伤。”叶雨眠说,“陈星残留的意识里也有这种金色。当她想起父亲推她去晒太阳的时候。”
实验室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陈磐开口:“继续监控。但下次再尝试呼叫,直接最大剂量销毁。不留余地。”
“明白。”林秋石说。
楚月走到叶雨眠身边,也看样本罐。那小玻璃容器里封存着一微克改变过两个人命运、可能威胁全人类的“礼物”。
“你觉得,”楚月低声问,“陈星知道自己的细胞变成这样了吗?”
“她知道。”叶雨眠肯定地说,“她一直都知道。所以她最后求我断开连接。她不想变成……这个东西。”
“但她的一部分还是留下来了。”楚月说。
“所以我们要搞清楚它。”林秋石在控制台前说,“搞清楚监听者到底想干什么。搞清楚怎么防御。搞清楚怎么……帮陈星真正安息。”
陈磐看看他们,又看看样本罐。
“我去安排轮班。”他转身往外走,“秋石第一班。八小时后我来换。楚月你去休息。雨眠你需要医疗组检查眼睛吗?”
“不用。”叶雨眠说,“星尘在代谢。我能感觉到。”
陈磐点头,拉开门又停住。
“对了。”他回头,“那个‘不忘人间’协议草案我看了。要加一条:任何使用星尘衍生物治疗的患者必须定期接受心理评估。评估重点——是否对深空信号产生异常兴趣或幻听。”
“你担心……”楚月说。
“我担心一切。”陈磐说,“走了。”
门关上。
实验室剩下三个人。
林秋石调出协议草案加上条款。楚月坐椅子上重新展开戏帕。上面绣着歪歪扭扭的海棠——她小时候跟祖母学的第一件绣品。
叶雨眠还在看样本罐。
“它又动了。”她忽然说。
林秋石立刻看监控数据。没有异常。
“不是信号。”叶雨眠解释,“是颜色。暗金色在流动。像……在写字。”
“写什么?”
“我看不懂。”叶雨眠眯起眼,“但笔划很慢。很轻。像用尽最后力气。”
她看了很久。
“停下来了。”最后她说。
“写完了吗?”楚月问。
“写完了。”叶雨眠转回头,纱布下的脸有点茫然,“但不知道什么意思。也许……根本不是字。只是颜色变化。”
林秋石记录下时间点,标注“疑似样本残留意识活动”。
“你去休息吧。”他对叶雨眠说,“这里我看着。”
叶雨眠点点头慢慢走出去。
楚月也站起来。
“我也回去。”她说,“明天还要排新戏。老人们等着呢。”
“路上小心。”
“你也是。”
楚月离开。
实验室彻底安静了。只有机器低鸣和样本罐偶尔几乎听不见的电流声。
林秋石坐控制台前看着屏幕上美丽的致命螺旋。它诞生于多少光年外的恶意?又毁掉了多少像陈星这样的生命?
他想起祖父的手稿。《孤独区理论》。宇宙中文明因为恐惧而沉默。
但人类选择了不同。
我们歌唱。用只有同类能懂的语言。
他调出“烟火计划”进展报告。全国三千台新一代星核机器人开始部署。算法里嵌入了楚月整理的戏曲频率、地方童谣、家庭对话的温暖片段。这些声音产生的脑波混沌而独特。理论上无法被任何外星逻辑解析。
这是人类的盾牌。
而样本罐里的东西是矛。
我们需要同时握住两者,他想。才能活下去。
他看向样本罐。指示灯稳定地绿着。
在叶雨眠说的“写字”之后它再没异常活动。仿佛真的沉睡了。
或者死亡。
林秋石不知道哪个更糟。
他打开个人终端调出祖父的一张老照片。照片上年轻的祖父站在简陋天文望远镜旁抬头看天笑容灿烂。
照片背面祖父用钢笔写着:“星空应被仰望,而非征服。”
林秋石轻声念了一遍。
然后他开始工作。分析样本数据。完善防护协议。起草给“逆熵同盟”的第一份简报——关于监听者关于基因编码关于我们必须面对的真相。
键盘敲击声在寂静实验室里持续了很久。
窗外天快亮了。
晨光从高窗斜斜照进来落在样本罐上。玻璃反射出微弱的金色光。
像星星。
也像眼泪。
林秋石停下敲击看着那道光。
他想陈星如果能看到这个早晨会说什么?
也许什么都不会说。
也许只是静静看着然后微笑。
他继续工作。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秘密还封存在那个小罐子里。等待着被理解或者被毁灭。
或者两者都是。
观察室的门轻轻开了。陈磐端着两杯咖啡进来。
“换班。”他把一杯放林秋石手边,“有异常吗?”
“安静得像死了。”林秋石接过咖啡,没喝,“叶雨眠说它‘写了字’之后,就再没动静。”
“写了什么?”
“她看不懂。只是颜色流动。”
陈磐坐下,看着样本罐。“你觉得那东西……有意识吗?”
“基因编码没有意识。”林秋石说,“但陈星的细胞有。那些细胞被改造了三十年。也许残留了点……什么。就像受伤的动物会呜咽。”
“那不是在呜咽。”陈磐说,“是在呼叫。想联系制造者。”
“所以我们得搞清楚制造者是谁。”林秋石调出深空频段的数据,“监听者文明。M13方向。专门捕捉初级文明做‘意识电池’。烛龙第一次回复就被他们截获了。他们发送‘基因礼物’作为陷阱。陈星成了陷阱里的诱饵。”
“但他们没来。”陈磐说,“增幅井炸了,信号断了。他们没来救这‘礼物’。”
“也许不值得。”林秋石说,“一微克样本。一个失败的中继站。对他们来说可能只是……损耗品。”
“那为什么还要发送这种基因编码?”
“高效。”林秋石说,“想象一下。如果你能无声无息地把一个文明的成员改造成信号接收器。他们自己不知道。他们继续生活,工作,恋爱。但他们的神经成了你的天线。你能听到他们所有脑波活动。你能在关键时刻发送指令,让他们按你的意愿行动。不需要飞船,不需要武器。只需要一段代码。”
陈磐握紧了咖啡杯。
“而我们差点就用了。”他低声说,“烛龙用了。他女儿用了。如果当年红岸续团队所有人都用了那个‘治癌礼物’……”
“那我们可能已经成了监听者的殖民地。”林秋石说,“幸好张老爷子他们拒绝了。幸好祖母录下了警告。幸好……陈星撑了三十年。”
“三十年。”陈磐重复,“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看着自己变成工具。”
两人沉默。
咖啡慢慢变凉。
“楚月的新戏排得怎么样?”陈磐忽然问。
“明天首演。”林秋石说,“《夜访北斗》改编版。她把禁戏里的操控指令去掉了,加进了养老院日常对话。老人们很喜欢。”
“烟火计划呢?”
“第一批三千台机器人部署顺利。反馈很好。有个沈阳的老奶奶说,机器人突然用东北话叫她‘老宝贝’,她笑了整整一下午。”
“那能对抗监听者吗?”
“不知道。”林秋石诚实地说,“但理论上,人类日常情感的脑波是混沌的。无法被算法完全解析。就像你听不懂婴儿为什么哭,但你知道他需要你。那是同理心,不是逻辑。”
“外星人没有同理心?”
“如果有,就不会把活人改造成天线了。”
陈磐点点头。他掏出怀表打开。表停在冬至日零时。他不再修理它。
“叶雨眠的眼睛呢?”
“星尘在代谢。她说疼痛减轻了。但保留了看到数据流颜色的能力。我们正在研究怎么利用这个。也许能开发出新的异常检测系统。”
“安全吗?”
“她签了协议。定期检查。如果发现任何被影响的迹象,立刻停止。”
陈磐合上怀表。“那个‘不忘人间’协议,你准备怎么落实?”
“正在起草细则。”林秋石调出文档,“使用星尘衍生物治疗的患者,必须接受心理评估。评估不通过的,不能用药。用药后出现异常兴趣的,必须报告。我们建一个监控网络。”
“谁来做评估?”
“九州老龄社会研究院的心理学团队。还有逆熵同盟推荐的伦理学家。”
“逆熵同盟。”陈磐哼了一声,“那帮老头子可信吗?”
“沈鉴心在那边。他儿子的事……让他对技术滥用很敏感。”
“也是。”陈磐站起来,走到观察窗前,“永生会那边有消息吗?”
“陈磐战友捣毁了七个据点。首领潜逃了。但我们在监听者信号残留里发现了……别的东西。”
“什么?”
林秋石调出另一份数据。“求救信号。很多文明的求救信号。夹在监听者通信里。已破译七十三个。都在被捕获后百年内消失了。”
“只有一个例外。”他放大最后一条,“一个五百年前发出求救的文明。去年我们还在检测到他们的信号。”
“他们还活着?”
“活着。而且通信方式变了。不再发送逻辑信息。改成……随机艺术表达。绘画数据流。音乐频谱。无意义的诗歌。监听者无法解析,所以放过了他们。”
“艺术防火墙。”陈磐说。
“对。烟火计划的核心。”林秋石说,“用只有同类能懂的方式表达。外星逻辑解不开人类的情感密码。”
“那样本呢?”陈磐回头看他,“样本能解开吗?”
“样本是工具。”林秋石说,“工具本身没有理解能力。它只是接收、转换、发送。真正危险的是使用工具的人。”
“烛龙。”
“和所有想用这技术的人。”林秋石关闭所有窗口,屏幕暗下去,“永生会想要永生。弦论派想军事化应用。幽府想卖钱。每个人都看到不同的可能性。但没人问那些被改造的人想不想。”
实验室又安静了。
样本罐的指示灯突然闪了一下。
两人同时转头。
“什么情况?”陈磐问。
林秋石快速调出实时监控。“微弱活性波动。持续0.3秒。回到基线。”
“它在听我们说话?”
“不可能。法拉第笼屏蔽了一切外部信号。它只能检测到内部传感器的电磁噪音。”
“那为什么……”
“不知道。”林秋石盯着数据曲线,“也许只是……细胞记忆。陈星的残留细胞,听到对话关键词,产生了生物电反应。”
“什么关键词?”
林秋石回看记录。“‘活着’。我说‘他们还活着’的时候,活性有波动。”
陈磐走回控制台前。“它能感知到这个词?”
“不是感知。是条件反射。”林秋石调出样本的完整分析,“晶体化神经突触保留了部分原始功能。听到特定声音频率,会产生微弱电位变化。就像膝跳反射。”
“什么声音频率?”
林秋石播放录音片段。“‘活着’——发音时的特定共振峰。陈星三十年前经常听到的词。她母亲临终前说的。她父亲承诺的。”
“所以那东西还记得……”
“不是记忆。是烙印。”林秋石说,“就像伤疤。不痛了,但痕迹还在。”
两人看着样本罐。那个小玻璃容器在晨光中泛着淡金色的光。
“我有时候想,”陈磐突然说,“如果我们没发现异常。如果机器人继续正常陪老人。如果烛龙的计划成功了。人类意识上传到星云服务器。那算活着吗?”
“我不知道。”林秋石说,“但陈星不想那样。她最后求的是断开连接。不是上传。是结束。”
“因为她知道那不是活着。”
“对。”
陈磐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行了。你去休息吧。这里我看着。”
“好。”林秋石站起来,收拾东西,“有任何情况……”
“我知道。最大剂量销毁。”陈磐坐到控制台前,“走吧。”
林秋石走到门口,又回头。“陈磐。”
“嗯?”
“谢谢。”
“谢什么?”
“谢谢当时在疗养院,你没坚持炸井。”
陈磐没回头。“我坚持了。只是楚月和你更坚持。”
“但还是谢谢你听我们的。”
陈磐挥挥手,没说话。
林秋石走了。
实验室里只剩下陈磐和样本罐。他打开监控系统,调出所有传感器数据。一切正常。样本活性维持在最低水平。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妻子去世五年了。医疗机器人误诊。他当时想毁掉所有AI。但后来加入了ESC,成了最严苛的质检员。因为他知道,技术可以杀人,也可以救人。取决于谁在用,怎么用。
怀表在口袋里沉甸甸的。
他掏出怀表打开。妻子在照片里微笑。那是他们结婚十周年拍的。她不知道三年后自己会死。他也不知道。
“守护日常即守护文明。”他念着背面新刻的字。
那是他们四人小队的合影。林秋石、楚月、叶雨眠、他。在疗养院爆炸后拍的。每个人都疲惫,但眼神里有光。
他合上怀表。
样本罐的指示灯又闪了一下。
他立刻看数据。没有异常。
错觉吗?
他站起来,走到观察窗前。样本罐静静立着。晨光照在玻璃上,形成一道光斑。
光斑在动。
不,是样本罐里的液体在微微荡漾。非常轻微,几乎看不见。
陈磐眯起眼。
液体表面有细小的波纹。像被什么东西扰动。
但隔离箱是完全密封的。没有震动源。没有气流。
他回到控制台,调出所有物理传感器数据。温度恒定。压力恒定。震动为零。
但液体确实在动。
他放大观察窗的实时画面。液体是淡黄色的培养液。样本悬浮在中央。那0.3微克的基因编码,附着在几个残留细胞上。
细胞在……收缩。
非常缓慢的收缩舒张。像在呼吸。
陈磐立刻启动生命体征扫描。细胞没有代谢活动。没有能量交换。理论上已经死亡。
但它们在动。
他打开通讯频道。“秋石,回来一下。”
几分钟后,林秋石冲进观察室。“怎么了?”
“你看。”陈磐指向样本罐。
林秋石凑近观察窗。液体在荡漾。细胞在收缩。
“这不可能。”他调出数据,“所有生物指标都显示死亡。”
“但它们在动。”
“也许是……静电作用?”林秋石不确定,“晶体结构带电荷,在培养液里产生微弱电场,导致液体流动?”
“那细胞收缩呢?”
林秋石沉默。他调出高倍显微镜画面。细胞确实在收缩舒张。节奏很慢,大约每分钟一次。
“像心跳。”陈磐说。
“陈星的心跳。”林秋石低声说,“她活着的时候,心率就是每分钟六十次。”
“现在是一分钟一次。”
“濒死心率。”林秋石快速计算,“如果按这个比例……它正在缓慢停止。”
“要干预吗?”
“怎么干预?”林秋石问,“注射营养液?那是外星基因编码,不是人类细胞。我们不知道它需要什么。”
“那就看着它死?”
“它已经死了。”林秋石说,“三十年前就死了。现在只是……回光返照。”
两人看着样本罐。细胞继续缓慢收缩。液体继续荡漾。
“它在做什么?”陈磐问。
“也许在……”林秋石停顿,“告别。”
“告别什么?”
“告别活着的感觉。”
细胞又收缩了一次。这次更微弱。液体荡漾的幅度变小了。
“要记录吗?”陈磐问。
“嗯。”林秋石启动所有记录设备,“时间,频率,幅度。所有数据。”
他们静静看着。细胞每分钟收缩一次。持续了十三次。
第十四次时,收缩几乎看不见了。液体几乎静止。
第十五次,没有收缩。
细胞停住了。
液体停住了。
一切都静止了。
样本罐的指示灯稳定地绿着。监控数据全部回到基线。
“结束了吗?”陈磐问。
“嗯。”林秋石查看最后记录,“细胞电位归零。晶体结构停止共振。样本进入……永久静默状态。”
“死了?”
“这次是真死了。”
两人沉默。
晨光移动,照在样本罐的另一侧。玻璃反射的光斑消失了。
实验室里只有机器低鸣。
“要销毁吗?”陈磐问。
“再等等。”林秋石说,“观察二十四小时。如果确认完全失活,再按程序处理。”
“行。”
林秋石在记录里写下最后一条:“样本ZC-01于06:47进入永久静默状态。疑似残留意识活动终止。建议继续观察24小时后销毁。”
他合上记录。
陈磐坐回控制台前。“你去休息吧。我看着。”
“好。”
林秋石走到门口,又停下。“陈磐。”
“嗯?”
“如果……如果我们以后遇到类似的选择。关于技术,关于生命。我们该怎么选?”
陈磐看着样本罐。那个已经静默的小玻璃容器。
“选让人更像人的那条路。”他说,“不是更像机器,也不是更像神。就是人。”
林秋石点点头,走了。
陈磐独自坐在实验室里。他看着样本罐,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个人终端,调出妻子的照片。她笑着,永远笑着。
“我会选对的路。”他轻声说,“我保证。”
窗外,天完全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