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空气里有股铁锈味。叶雨眠跟着陈磐往上爬,碎石在脚下打滑。
“还有多远?”她喘着气问。
“三百米。”陈磐头也不回,“你的眼睛怎么样?”
“疼。”叶雨眠实话实说,“看东西有重影。”
“停下。”
陈磐转身,掏出手电照她的眼睛。强光让叶雨眠眯起眼。
“瞳孔扩张不均匀。”他关掉手电,“你不能再进去了。”
“我必须——”
“你会瞎。”陈磐打断她,“或者更糟,脑出血。林工刚才发消息,你的脑波已经出现癫痫样放电。”
叶雨眠没说话。她绕过陈磐,继续往上走。
“倔。”陈磐跟在后面,“跟你爸一个德行。”
“你认识我爸?”
“以前一个部队的。”陈磐说,“爆破兵。有次任务,他腿受伤了,我叫他撤,他不听。硬是爬了两公里,把炸药安到位置。”
叶雨眠脚步顿了顿。“他没说过。”
“他死了怎么说。”
“怎么死的?”
“工地事故。”陈磐的声音很平,“塌方。本来能跑出来的,他回去救个孩子。”
叶雨眠想起父亲的葬礼。很小的墓,没什么人来。母亲哭晕过去三次。
“他没救成。”陈磐说,“孩子和他都埋下面了。”
他们爬到一片平地。旧水泵房就在前面,铁皮屋顶塌了一半。
对讲机响了。
“陈队,找到了。青石板,上面苔藓是假的,塑料做的。下面有井口,直径约八十公分。”
“有动静吗?”
“没有。但井口有风,往上吹的。温度比周围低很多。”
陈磐加快脚步。“别碰任何东西。等我们到。”
水泵房的门歪在一边。里面堆着废弃的机器零件,中间地面果然有块青石板。两个队员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探测仪。
“搬开。”陈磐说。
石板很重,四个人一起才挪开。
井口露出来。黑漆漆的,深不见底。确实有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一股甜腻的臭味,像腐烂的水果。
陈磐把手电照下去。光束被黑暗吞噬,照不到底。
“多深?”他问。
队员看了看探测仪。“至少一百五十米。下面有金属结构,还有……生物热源。不止一个。”
“温度?”
“三十二度。恒温。”
叶雨眠走到井边。风吹起她的头发。她往下看,右眼突然刺痛加剧,但与此同时,她看见了别的东西——
井壁上有光。很淡的蓝色光,像萤火虫,密密麻麻地附着在岩壁上。
“有东西在下面发光。”她说。
陈磐用手电照,摇头。“我看不见。”
“只有我的右眼能看见。”叶雨眠捂住左眼,只用右眼看。那些光点更清晰了,它们在动,缓慢地上下浮动。
“是意识残片。”她低声说,“陈星说,井里困着很多东西。不止她一个。”
对讲机又响了,是楚月的声音。
“叶雨眠,你的脑波在剧烈波动。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看见光了。”
“什么光?”
“井壁上的。蓝色的,会动。”
那头沉默了几秒。“那是神经信号的外显。你的右眼脑机接口在接收井底的生物电信号。离远点,可能会干扰你的意识。”
“我需要下去。”叶雨眠说。
“不行!”楚月和陈磐同时说。
“陈星的身体在下面。”叶雨眠看着井口,“她一个人困了三十年。我得带她出来。”
“你怎么带?”陈磐抓住她的胳膊,“绳子放下去一百五十米,你知道下面什么情况?可能有毒气,可能有辐射,可能——”
“可能有我父亲。”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转头。
烛龙站在门口。他坐着轮椅,身上盖着毯子,脸色苍白得像纸。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推着他,是之前记忆里那个。
“陈博士?”陈磐松开叶雨眠,手按在枪套上,“你怎么上来的?”
“有路。”烛龙咳嗽了几声,“我在这里工作了二十年,每条小路我都知道。”
推轮椅的男人微笑。“陈队,别紧张。陈博士是来帮忙的。”
“帮忙?”陈磐盯着他,“你是谁?”
“永生会,外联部负责人。姓赵。”男人掏出名片,陈磐没接。“别误会,我们现在目标一致。井里的东西失控了,我们也不想它们出来。”
烛龙操控轮椅来到井边。他往下看,看了很久。
“星星。”他轻声说。
井底传来回声。不是声音,是一种震动,通过井壁传上来。青石板在轻微颤抖。
“她听见了。”叶雨眠说。
烛龙转头看她。“你就是那个进入她意识的人?”
“是。”
“她……她说什么?”
叶雨眠想起陈星的脸。那个缺牙的笑容。
“她说她不怪你。”
烛龙闭上眼睛。眼泪从他眼角流下来,顺着皱纹往下淌。
“她在下面。”他睁开眼睛,眼神变得坚定,“我要下去。”
“你身体不行。”赵先生说。
“我必须下去。”烛龙掀开毯子。他的腿瘦得只剩骨头,但腰上绑着一圈设备,有屏幕,有指示灯。“我带了这个。神经信号放大器。也许……也许我能和她对话。”
陈磐和叶雨眠对视一眼。
“让他下去。”叶雨眠说。
“你疯了?”陈磐压低声音,“他是罪魁祸首!”
“他是她父亲。”叶雨眠说,“只有他能带她出来。”
井底的震动更强烈了。碎石从井壁掉下去,很久才传来落地的声音。
“没时间吵了。”赵先生看了看表,“倒计时四十三小时。如果在那之前不处理,井里的东西会自己爬出来。”
陈磐咬牙。“怎么下去?”
“有升降机。”烛龙指着水泵房角落,“以前用的,还能动。”
那是个铁笼子一样的升降机,锈迹斑斑。陈磐走过去检查,链条还结实,电机看起来也还能用。
“最多承重两人。”他说。
“我和陈博士下去。”叶雨眠说。
“不行。我和他下去。你在上面。”
“陈队,你需要留在上面指挥。”叶雨眠看着他,“而且我的右眼能看见那些光。下面可能没照明,我需要这个能力。”
陈磐还想说什么,但对讲机里传来林秋石的声音。
“让她下去。我们需要知道下面的具体情况。陈队,你在上面确保退路。”
陈磐狠狠捶了下墙,铁皮发出巨响。
“妈的。”他说,“准备下去。”
升降机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叶雨眠和烛龙站在里面,空间很窄,肩膀挨着肩膀。陈磐在外面操作控制器。
“慢点下。”烛龙说,“井壁可能有突起物。”
“知道。”陈磐拉下闸门。电机转动,升降机开始下降。
光线迅速变暗。上面井口的亮光缩成一个小圆点。周围只有升降机顶部的一盏小灯,发出昏黄的光。
叶雨眠的右眼开始看见更多东西。井壁上那些蓝光越来越密,像夏天草丛里的萤火虫。它们随着升降机的下降而流动,仿佛有生命。
“你看见了,对吗?”烛龙问。
“嗯。”
“那些是记忆残片。”烛龙的声音在井里回荡,“星星的,还有……其他人的。这些年我送下来很多测试者,大部分没撑过一个月。”
“他们死了?”
“意识消散了。但记忆留在这里,附着在井壁上。”烛龙咳嗽,“这口井的岩层有特殊矿物,能储存生物电信号。”
升降机突然晃了一下。叶雨眠抓住铁栏杆。
“没事。”烛龙说,“旧了。”
他们继续下降。温度在降低,但那种甜腻的味道越来越浓。
“赵先生说的话,你别全信。”烛龙忽然说,“永生会只是想利用井里的东西。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们想要。”
“你知道?”
“知道一点。”烛龙停顿,“那些东西……不是生物。也不是机器。是某种……意识聚合体。来自很远的地方。”
“M13?”
烛龙猛地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陈星说的。”
他愣住,然后苦笑。“她果然什么都知道。”
升降机又晃了一下,这次更剧烈。小灯闪烁,熄灭了。
黑暗。
完全的黑暗。
叶雨眠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烛龙的呼吸,很重。
然后她的右眼开始适应。那些蓝光变得更亮,井壁像星空,无数光点在闪烁。
“真美。”烛龙喃喃道。
“美?”
“像星星。”他说,“我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望远镜。我就爬到屋顶上看。那时候空气好,能看见银河。”
升降机继续下降。蓝光开始流动,形成图案。叶雨眠看见一张脸——陈星的脸,小时候的样子,在笑。
然后变成哭脸。
然后变成愤怒的脸。
无数表情在井壁上快速闪过。
“她在生气。”烛龙说,“生我的气。”
“也生自己的气。”叶雨眠说,“她气自己没死成。”
升降机停了。到底了。
烛龙推开栅栏门。下面是一个圆形空间,直径约十米,地面是金属的,踩上去有空洞的回音。正中央有一个圆柱形的培养舱,发出柔和的蓝光。
培养舱里,陈星悬浮在液体中。她看起来二十多岁,闭着眼,头发在液体里漂浮。身上连着很多管子,有些插进皮肤,有些接在头部。
她的皮肤下能看到蓝色的光在流动,像有萤火虫在血管里爬。
“星星。”烛龙滚着轮椅过去,手按在培养舱的玻璃上。
陈星没反应。
叶雨眠环顾四周。井壁上布满仪器,屏幕亮着,显示着复杂的波形数据。还有几个别的培养舱,但里面是空的,只有浑浊的液体。
“其他人呢?”她问。
“处理掉了。”烛龙的声音很轻,“他们撑不住。只有星星……只有她撑下来了。”
他打开腰间的设备。屏幕亮起,显示出一个脑波图谱。
“我试着和她对话。”他说,“你帮我看着其他参数。如果她的脑波过载,马上断线。”
“怎么断?”
“红色按钮。”烛龙指着设备侧面,“按下去,所有连接都会断开。”
“包括她的生命维持?”
烛龙没回答。
叶雨眠明白了。“你会杀了她。”
“也许。”烛龙戴上头盔,上面有电极,“但也好过现在这样。”
他按下开关。
培养舱里的液体开始冒泡。陈星的身体抽搐了一下。她睁开眼睛。
蓝色的眼睛,在液体里发光。
“爸爸。”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机械合成的,没有感情。
“星星。”烛龙的声音在抖,“爸爸来了。”
“你很久没来了。”
“对不起。”
“你带药了吗?”
“什么药?”
“让我睡着的药。”陈星说,“你说过的。如果太痛苦,就给我药,让我睡着。”
烛龙捂住脸。他的肩膀在抖。
“爸爸现在不能。”他说,“有些事……必须做完。”
“什么事?”
“让你自由的事。”
陈星的眼睛眨了眨。“自由是去哪里?”
“去……去一个没有痛苦的地方。”
“像妈妈去的地方吗?”
“嗯。”
“妈妈不痛苦了吗?”
“不痛苦了。”
陈星沉默了。液体里的气泡变少了。
“爸爸。”
“嗯?”
“我很痛。”她说,“全身都痛。有东西在我身体里爬。它们说,它们要出来了。”
“什么时候?”
“很快。”陈星的声音开始扭曲,夹杂着杂音,“星星……星星连成线的时候。”
叶雨眠抬头。通过井口,能看见一小片夜空。北极星在正上方,很亮。
“冬至日零时。”烛龙喃喃道,“星座对齐。”
“它们要出来了。”陈星重复道,“爸爸,你能阻止它们吗?”
“我试试。”
“怎么试?”
烛龙看着设备屏幕。他的手指悬在红色按钮上方。
“让你睡着。”他说。
“睡着了就不痛了吗?”
“不痛了。”
“那好吧。”陈星的声音变得柔和,“我困了,爸爸。你能给我讲故事吗?像小时候那样。”
烛龙摘下头盔。他趴在培养舱的玻璃上,额头抵着冰冷的表面。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小女孩。”他开始说,“她得了很重的病。她的爸爸是个科学家,很厉害的那种。他发誓要治好女儿……”
叶雨眠退后几步。她看见井壁上的蓝光在变化。它们聚拢过来,像被故事吸引。
“……但是爸爸找不到药。他找了很久,很久。有一天,他听见星星在唱歌。星星说,它们能帮忙。”
烛龙的声音哽咽了。
“……爸爸信了。他把星星请到家里来。星星真的治好了女儿的病。但是……但是星星不肯走了。它们住在女儿身体里,说这里暖和。”
蓝光剧烈闪烁。培养舱里的陈星开始挣扎。
“爸爸想赶它们走。可是赶不走了。女儿说,爸爸,我好痛。爸爸说,对不起,对不起……”
“爸爸。”陈星的声音打断他,“我有个秘密。”
“什么秘密?”
“我知道怎么让星星走。”她说,“但它们不让我说。我一想说,它们就咬我。”
“现在可以说。”烛龙看着她,“爸爸在这里。它们不敢咬你。”
培养舱里的液体突然沸腾。陈星尖叫起来。不是通过扬声器,是直接从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尖锐刺耳。
井壁上的蓝光疯狂流动,全部涌向培养舱。它们钻进玻璃,钻进液体,钻进陈星的身体。
她的皮肤下蓝光暴亮,整个人变成一盏灯。
“它们在阻止她!”叶雨眠喊。
烛龙按下红色按钮。
什么都没发生。
他又按,用力按。
“断不了!”他喊,“系统被锁死了!”
陈星的尖叫变成另一种声音。像很多人在同时说话,男女老少,不同的语言,叠在一起。
“载体……稳定……”
“坐标……确认……”
“通道……打开……”
叶雨眠冲过去,拔掉培养舱后面的电源线。火花四溅,但培养舱的灯没灭。它有备用电源。
“没用的。”烛龙瘫在轮椅上,“它们……它们已经控制了整个系统。”
陈星停止尖叫。她转过头,看着烛龙。眼睛里蓝色褪去,变回黑色。
那是陈星本来的眼睛。
“爸爸。”她用口型说。
烛龙凑近玻璃。
“井……”陈星说得很慢,很费力,“井底……还有一层。”
“什么?”
“它们……不在我这里。”陈星的手按在玻璃上,“我……只是天线。它们……在下面。”
她指向地面。
金属地板。
叶雨眠蹲下来,用手敲了敲。空洞的回音。
“有空间!”她喊。
烛龙操控轮椅过来。他摸索着地板边缘,找到一道缝隙。
“活板门。”他说,“但需要钥匙。”
“什么样的钥匙?”
“声纹。”烛龙看着培养舱,“星星的声音。”
陈星摇头。“我……说不出。它们……锁了我的声音。”
“那怎么办?”
陈星看着叶雨眠。她用口型说了一个词。
“歌。”
叶雨眠明白了。她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然后开始唱。
那段戏曲。楚月教她的,陈星的祖母传下来的。
声音在井底回荡。井壁上的蓝光开始乱窜,像被扰乱的蚊群。它们想扑向叶雨眠,但又被歌声推开。
地板震动。
活板门弹开了。
下面有光涌上来。不是蓝色的,是白色的,冷冰冰的白光。
还有声音。很多声音,在低语。
烛龙趴在地上,往下看。
然后他僵住了。
“老天……”他低声说。
叶雨眠也趴下去。
下面是一个更大的空间。像地下礼堂,挑高至少二十米。地面上布满金属柱子,每根柱子上都固定着一个人。
不,不完全是人了。
他们身上长着晶体。蓝色的晶体,从皮肤里钻出来,像奇怪的珊瑚。有些人还活着,眼睛在动。有些人已经石化,完全变成晶体雕塑。
数量……至少上百。
而在礼堂正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光球。直径约五米,悬浮在半空。光球表面流动着图案——星图,星座,银河系旋臂。
那些低语声就是从光球里传出来的。
“这才是……真正的它们。”烛龙的声音在抖,“我送下来的人……都变成这样了。”
叶雨眠看见离他们最近的一根柱子。上面是个年轻男人,晶体已经覆盖了他大半张脸。但他的嘴还在动,在说什么。
她仔细听。
“……救……我……”
“他们还活着?”她问。
“半死不活。”烛龙说,“意识被抽走了,养在那个光球里。身体变成……变成信号放大器。”
陈星的声音从培养舱传来:“爸爸……看见了吗?”
“看见了。”烛龙闭上眼睛,“对不起……爸爸对不起所有人……”
“现在……怎么办?”叶雨眠问。
烛龙睁开眼。他的眼神变了,变得决绝。
“炸了它。”
“什么?”
“炸了这一切。”烛龙说,“下面有自毁装置。我装的,为了防止最坏情况。”
“那陈星——”
“她会死。”烛龙打断她,“所有人都会死。但至少……至少这些东西跑不出去。”
他操控轮椅回到培养舱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培养舱底部的一个隐蔽锁孔。
“这个锁,连着下面的炸药。”他说,“转一圈,三分钟倒计时。”
叶雨眠抓住他的手。“等等。”
“等什么?”
“也许……也许还有别的办法。”
“没有了。”烛龙摇头,“三十年,我试过所有办法。它们太强了,我们对付不了。”
“陈星说,她知道它们的名字。”
烛龙愣住。“名字?”
“真名。她说,叫出真名,它们就会消失。”
“她告诉你了?”
“没有。她说只有她能记住,但说不出来。”
烛龙看着培养舱里的女儿。陈星也在看他,黑色眼睛里全是泪水。
“爸爸。”她用口型说,“让我……试试。”
“怎么试?”
“去……它们中间。”陈星说,“我进去……说出名字。”
“你会被吞掉的!”
“已经……被吞掉了。”陈星微笑,缺牙的地方,在液体里看不太清,“让我……做点有用的事。”
烛龙的手在抖。钥匙插在锁孔里,转不动。
叶雨眠忽然说:“我带你进去。”
烛龙转头看她。“你疯了?”
“我的右眼能看见它们。”叶雨眠说,“也许……也许我能保护她。至少一小会儿。”
“你会死的。”
“也许会。”叶雨眠看着陈星,“但我想试试。”
陈星摇头。“不要……叶阿姨……你走……”
叶雨眠没理她。她走到培养舱边,找到液体循环系统的接口。“怎么把她放出来?”
“你不能——”
“怎么放?”叶雨眠提高声音。
烛龙沉默了。过了很久,他说:“左边第三个阀门。逆时针转到底,液体会排空。但她的生命维持系统——”
“我知道。”叶雨眠找到阀门,开始转。
液体开始下降。陈星的身体随着液面降低,缓缓落在培养舱底部。她咳嗽,吐出液体。
舱门弹开。
叶雨眠扶住她。陈星很轻,像一把骨头。她身上还连着管子,叶雨眠一根根拔掉。
每拔一根,陈星就抽搐一下。蓝色的血从针孔流出来。
“疼……”她小声说。
“忍一忍。”叶雨眠脱下外套裹住她。
烛龙滚着轮椅过来,握住陈星的手。
“星星。”
“爸爸。”
“爸爸爱你。”
“我知道。”陈星笑了,“我也爱你。”
她转向叶雨眠。“叶阿姨……你真的要跟我进去?”
“嗯。”
“为什么?”
叶雨眠想了想。“因为我答应过,要带你出去。”
“可能……出不去了。”
“那也要试试。”
陈星点头。她扶着叶雨眠站起来,腿在抖,但站住了。
“下面……有楼梯。”烛龙指着一个方向。
叶雨眠看见一道螺旋铁梯,通往下面的礼堂。
“三分钟。”烛龙说,“如果三分钟内你们没出来,我就转钥匙。”
“好。”叶雨眠扶着陈星,走向楼梯。
铁梯很陡。陈星几乎走不动,叶雨眠半抱半扶着她往下走。
越往下,低语声越大。不是通过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在大脑里响起来。
“……更多……载体……”
“……信号……增强……”
“……通道……稳定……”
陈星捂住耳朵。“好吵……”
“坚持住。”
她们下到地面。那些晶体人就在周围,最近的一个离她们只有三米。那是个女人,晶体已经覆盖了她的眼睛,但她的嘴还在动。
“……杀……了……我……”
叶雨眠别开视线。
光球在前面。它发出的白光照亮整个礼堂。叶雨眠看见光球表面有东西在动——人脸,很多人脸,挤在一起,表情痛苦。
“它们……在吃他们。”陈星说。
“我们该怎么做?”
陈星深吸一口气,走向光球。她的脚步不稳,但很坚定。
光球感应到她的靠近。表面的人脸全部转向她,无数双眼睛盯着她。
“载体……回归……”声音从光球里传出来。
“我不是载体。”陈星停下,抬头看着光球,“我是陈星。”
“陈星……已融合……你是……新载体……”
“不。”陈星摇头,“我是我。我有名字。你们……也有名字。”
光球闪烁。“名字……无意义……”
“有意义。”陈星往前走,“我听了三十年。我知道你们的名字。”
她开始发出声音。不是语言,是音节,古怪的音节,像金属摩擦,像玻璃破碎。
一个音节。
两个。
三个。
每发出一个音节,光球就暗淡一分。表面的人脸开始扭曲,发出尖叫。
叶雨眠的右眼剧痛。她看见那些音节变成实体,像黑色的刀,刺进光球。
光球在收缩。
但就在这时,周围柱子上的晶体人开始发光。蓝色的光从他们身上涌出,汇入光球。光球重新变亮。
“能量……不足……”光球里传出声音,“需要……更多……”
陈星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晶体人。她的眼神悲伤。
“他们……在帮它。”她说。
“你能继续吗?”叶雨眠问。
陈星点头。她发出第四个音节。
这个音节更古怪,更像惨叫。光球表面裂开一道缝,黑色的液体流出来。
但晶体人们开始抽搐。他们身上的晶体在生长,刺破皮肤,血溅出来。
“他们在……用生命供能。”陈星的声音在抖,“我每说一个名字……就会死一些人。”
“停下!”叶雨眠喊。
“不能停……”陈星发出第五个音节。
最近的柱子,那个女人彻底变成晶体。她不动了,眼睛里的光熄灭。
然后是下一个。
再下一个。
陈星哭了。眼泪混着蓝色的血,从脸上流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她一边说,一边发出第六个音节。
光球缩小到一半大小。但柱子上的晶体人已经死了三分之一。
“星星!”烛龙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够了!上来!”
陈星摇头。她深吸一口气,准备发出第七个音节——
光球突然爆炸。
不是物理爆炸。是光的爆炸。白色强光吞没一切。叶雨眠闭上眼睛,但光还是穿透眼皮,刺进大脑。
她听见陈星的尖叫。
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时,她在铁梯上。陈磐在拍她的脸。
“醒了!快,上去!”
叶雨眠头痛欲裂。她往下看,礼堂里的光球消失了。柱子上的晶体人全部变成了灰白色的石头,一动不动。
陈星躺在下面地面上,烛龙抱着她。
“陈星——”叶雨眠想下去。
“她活着。”陈磐拉起她,“快走,井要塌了。”
井壁在震动。碎石往下掉。
他们爬上地面。陈磐把叶雨眠拉出来,又把烛龙和陈星拉上来。陈星昏迷不醒,但胸口还在起伏。
赵先生不见了。
“永生会的人跑了。”一个队员说,“炸药呢?”
烛龙看着怀里的女儿。“不用炸了。它们……暂时沉睡了。”
“暂时?”
“光球没完全摧毁。”烛龙说,“星星只说了六个名字。第七个没说出口。它们会醒来,迟早的事。”
井口涌出白光。不是蓝光了,是纯粹的白色,冷冰冰的。
“得封井。”陈磐说。
“封不住。”烛龙摇头,“它们会挖出来。”
对讲机响了。楚月的声音很急:“地面温度在升高!整个后山区域,地表温度五分钟内上升了十度!”
叶雨眠抬头。夜空中的北极星,亮得异常。
不,不只是北极星。北斗七星,天鹅座,都在变亮。
“它们在调集能量。”烛龙说,“从星星那里。”
陈星在他怀里动了动。她睁开眼睛,黑色的眼睛,很清澈。
“爸爸。”
“我在。”
“我看见妈妈了。”陈星微笑,“她说……她说她等我很久了。”
“别胡说。”烛龙抱紧她,“爸爸带你回家。”
“回不去了。”陈星伸手,摸他的脸,“井里……还有东西。更大的东西。”
“什么?”
“门。”陈星说,“它们开了一扇门。在更深的地方。”
她咳嗽,咳出蓝色的血。
“星星连成线的时候……门会打开。”她看着夜空,“那时候……它们就真的来了。”
她的眼睛慢慢闭上。
心跳监测仪发出长鸣。
烛龙愣住。他摇晃她。“星星?星星!”
陈星没反应。
叶雨眠爬过去,摸陈星的颈动脉。没有跳动。
“她……”
“不。”烛龙打断她。他打开腰间的设备,飞快地操作。“还有救。我能救她。”
“怎么救?”
“意识上传。”烛龙说,“把她的意识提取出来,存进设备。身体死了,意识还能活。”
“你要把她变成数据?”
“至少活着!”烛龙吼出来,眼泪掉在陈星脸上,“至少……至少她还在!”
设备开始工作。电极贴在陈星头上,屏幕显示脑波图谱。
线条在跳动。
然后慢慢变平。
“不……不……”烛龙拼命按按钮,“再等等……再等等……”
平线。
寂静。
烛龙瘫坐在地上。设备从他手里滑落,摔在石头上,屏幕碎了。
他抱着女儿,一动不动。
叶雨眠看着陈星的脸。那么平静,像睡着了。
缺牙的笑容,再也看不见了。
井口涌出的白光突然收缩。全部缩回井里。
然后,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人类的声音。
像是很多声音叠在一起,在说话。
说的内容,每个人都听懂了。
“我们……会回来。”
然后,彻底安静。
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夜露的凉意。
北极星恢复了正常的亮度。
陈磐的对讲机里,楚月在问:“怎么样了?温度下降了!恢复正常了!”
陈磐看着井口,又看看烛龙父女。
“暂时结束了。”他说。
暂时。
叶雨眠抬头看星星。
它们还在那里。
静静地亮着。
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