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雨中疾驰。
雨刷来回摆动,刮开水幕。
城东宠物收容所在郊区。
很偏僻。
我们到的时候,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
沈鸢在门口等着。
撑着一把黑伞。
“陈老。”
她迎上来。
“里面……很糟糕。”
“警察来了吗?”
“来了。”
她说。
“但现场的东西……他们处理不了。”
我跨过警戒线。
收容所里弥漫着血腥味。
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
笼子一排一排。
很多笼门敞开着。
里面的动物……
我停住脚步。
十七只。
猫,狗,兔子,仓鼠。
每只都躺在那里,像是睡着了。
但眼睛的位置,是空洞的。
血已经凝固了。
“字在哪?”
我问。
“墙上。”
沈鸢带我到最里面的墙壁。
白色的墙面,用暗红色的血写着:
“门需要新的眼睛。”
字迹歪斜。
像是用指尖蘸血写的。
“谁发现的?”
“值班员。”
沈鸢指了指外面。
一个年轻男人坐在椅子上,裹着毯子,在发抖。
“他说昨晚一切正常。凌晨三点左右,他突然很困,睡着了。醒来就发现……这样了。”
“有监控吗?”
“有。”
沈鸢递过来一个平板。
“但凌晨两点到四点,监控画面全是雪花。”
我点开视频。
果然。
两点整,画面开始出现干扰。
然后完全变成雪花。
四点零五分,恢复正常。
但那时,惨剧已经发生。
“不是普通案件。”
我说。
“是仪式。”
“什么仪式?”
“挖眼献祭。”
我蹲下身,仔细看一只猫的尸体。
伤口很整齐。
不是撕扯。
是精准地……挖出来的。
“门需要新的眼睛……”
我重复这句话。
“什么门需要动物的眼睛?”
“影墟的门。”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
郑毅来了。
穿着便装,脸色阴沉。
“你确定?”
我问。
“最近我们截获了深海帷幕的一些通信。”
郑毅走近。
“他们在寻找‘纯净之眼’。动物眼睛,尤其是与人类有深厚感情的动物眼睛,据说能看到影墟之门的‘弱点’。”
“所以他们杀了这些动物,挖走眼睛,是为了研究如何打开门?”
“或者关闭门。”
郑毅说。
“情报有矛盾。一部分说他们想打开门。另一部分说……他们想永远关闭门,阻止什么东西出来。”
“阻止什么?”
“不知道。”
郑毅摇头。
“但可以肯定,他们很急。这种大规模的献祭,会留下很多痕迹。他们以前不会这么鲁莽。”
我站起来。
看向那些空荡荡的笼子。
“这些动物……都曾经是宠物吧?”
“对。”
收容所的负责人走过来,是个中年女人,眼睛红肿。
“大部分是走失的。也有被遗弃的。但都很亲人。尤其是那只金毛……”
她指着一个大笼子。
“它叫乐乐。主人去世后,它一直在收容所等。等了三年。每天趴在门口,等主人来接它。”
我走到那个笼子前。
金毛犬安静地躺着。
眼睛的位置,只剩下两个黑洞。
但它的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微笑。
像在做一个美梦。
“执念……”
我轻声说。
“这些动物,都有强烈的执念。对主人的执念。”
“所以它们的眼睛才‘纯净’?”
沈鸢问。
“对。”
我说。
“执念越纯粹,眼睛看到的东西越‘真实’。在影墟的层面,这种眼睛……可能是钥匙,也可能是锁。”
外面雨下得更大了。
雷声滚过天际。
“我们需要找到剩下的眼睛。”
我说。
“献祭通常需要特定的数量。十七只……可能还不够。”
“你怎么知道?”
郑毅问。
“因为‘门’在影墟深处。要连接它,需要媒介。动物的眼睛是媒介之一。但数量……通常是质数。十七是质数。下一个可能是十九,或者二十三。”
“他们会继续杀动物?”
“会。”
我说。
“而且,可能会开始杀人。”
话音刚落。
我的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喂?”
“陈……陈老吗?”
一个老人的声音,在颤抖。
“我是老赵。环卫局的。我……我遇到怪事了。”
“什么怪事?”
“道歉信……”
他说。
“我收到了道歉信。但……是三十年前的。”
“三十年前?”
“对。信封上邮戳是三十年前的。昨天才送到我手里。里面的信……是我儿子写的。”
他声音哽咽。
“我儿子……三十年前就死了。”
我和郑毅对视一眼。
“地址。”
我说。
老赵住在老城区。
筒子楼。
我们到的时候,他正坐在桌前。
面前放着一个泛黄的信封。
“就是这个。”
他推过来。
信封很旧。
边角磨损。
邮戳模糊,但能看出日期:三十年前的五月初。
收件人:赵建国。
寄件人:赵小军。
“小军是我儿子。”
老赵抹了抹眼睛。
“三十年前,他十六岁。跟我吵架,离家出走。三天后……在河里找到了他的尸体。”
“死因?”
“溺水。”
老赵低下头。
“警察说是意外。但我知道……他是自杀。因为我说了重话。我说他没出息,说他不配当我儿子。”
他捂住脸。
“我后悔了三十年。每天都后悔。昨天,这封信突然出现在我家门缝里。我打开一看……”
信纸已经发黄。
字迹稚嫩,但工整:
“爸爸,对不起。我不该跟你顶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会好好读书,考上大学,让你骄傲。别生气了。儿子小军。”
落款日期,是他死前三天。
“这是他离家出走前写的?”
我问。
“应该是。”
老赵点头。
“但他没寄出去。可能……是没来得及。”
“信怎么会现在才送到?”
“我不知道。”
老赵摇头。
“邮局说,这封信在系统里没有记录。像是……凭空出现的。”
我拿起信纸。
对着光看。
纸是普通的信纸。
字是蓝色钢笔字。
但墨水……有点不对劲。
太鲜艳了。
三十年前的墨水,应该会褪色。
但这封信的字迹,像新写的一样。
“我能带走吗?”
我问。
“带走吧。”
老赵说。
“我看着它……心里难受。”
我们离开老赵家。
回到车上。
郑毅仔细检查信封。
“邮戳是伪造的。”
他说。
“虽然做得很像,但细节不对。三十年前的邮戳,不是这个字体。”
“所以是有人故意送来的。”
“嗯。”
郑毅点头。
“但目的是什么?刺激一个失去儿子的老人?”
“不止。”
我说。
“道歉信……未送达的道歉。这又是一个‘未完成的约定’。”
“和动物眼睛有什么关系?”
“都是执念的载体。”
我说。
“动物的执念在眼睛里。人的执念……在文字里。”
沈鸢突然开口:
“陈老,您还记得苏晚说的吗?深海帷幕在寻找有强烈‘约定执念’的人。”
“记得。”
“老赵和他儿子……就是一个未完成的约定。儿子想道歉,但没送到。父亲想原谅,但没机会。”
沈鸢顿了顿。
“这种执念,会不会也是他们需要的?”
我沉默了。
车窗外,雨还在下。
街道湿漉漉的,倒映着霓虹灯。
“我们需要查一下,最近还有没有类似的事。”
我说。
“未送达的信件,未说出口的道歉,未完成的承诺……”
“交给我。”
郑毅说。
“我让信息部门筛查。”
我们分开行动。
郑毅回档案馆。
我和沈鸢、王铁山回到住处。
刚进门,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沈鸢的手机。
她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变了。
“好,我们马上到。”
挂断电话。
“又一起。”
她说。
“城南旧货市场。一个店主收到了一封二十年前的信。是他去世的妻子写的。”
“内容?”
“道歉信。妻子当年出轨,想写信道歉,但没寄出。三个月后,她病逝了。”
“走。”
我们说。
城南旧货市场很大。
店主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姓吴。
他坐在一堆旧家具中间,手里捏着一封信。
手在抖。
“吴老板。”
我走过去。
“信能给我看看吗?”
他递过来。
信封同样很旧。
邮戳是二十年前的。
信纸上的字迹娟秀:
“老吴,对不起。我做了错事,没脸见你。我知道你恨我。我不求你原谅,只想说声对不起。如果还有下辈子……我一定好好对你。阿芳。”
“你妻子什么时候去世的?”
我问。
“二十年前,秋天。”
吴老板声音沙哑。
“癌症。走之前,她一直想跟我说什么,但没说出口。现在我知道了……她是想道歉。”
“这封信怎么来的?”
“今天早上,夹在一本旧书里。”
他指了指旁边。
那是一本八十年代的小说。
《人生》。
“我收旧书的时候,这本书就在里面。我没注意。刚才整理,才掉出来。”
我拿起那本书。
翻开。
扉页上写着一行字:
“给老吴。1985年购于新华书店。”
是阿芳的字迹。
“这本书……”
“是我和她恋爱时,一起买的。”
吴老板眼圈红了。
“她一直留着。”
我仔细检查信纸。
和之前那封一样,墨迹太新了。
“信是假的。”
我说。
“但感情是真的。”
“假的?”
吴老板愣住。
“对。有人模仿了你妻子的笔迹,写了这封信。然后塞进书里,送到你手里。”
“为什么?”
“为了刺激你的执念。”
我说。
“让你重新回忆起当年的痛苦,遗憾,未说出口的话。”
“他们想干什么?”
“不知道。”
我摇头。
“但肯定不是好事。”
我们离开旧货市场。
天已经黑了。
雨停了,但乌云还没散。
手机又响。
这次是郑毅。
“查到了。”
他的声音很急。
“最近一周,全市出现了十一封‘幽灵信件’。都是去世的人写给活着的人的。内容全是道歉。”
“十一封……”
“而且时间跨度很大。最早的五十年前,最晚的三年前。”
“收信人呢?”
“都还活着。而且……都住在老城区附近。”
我脑子飞快转动。
十一封信。
十七只动物眼睛。
都是质数。
“仪式需要质数。”
我说。
“下一个数字,可能是十三,或者十九。”
“什么仪式?”
“连接影墟之门的仪式。”
我说。
“动物的眼睛是‘看’的媒介。人类的道歉信是‘说’的媒介。看和说……都是在建立连接。”
“他们想用这些执念,强行打开门?”
“或者,在门上开一个‘窗口’。”
我说。
“让什么东西……能往外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陈老,你需要什么支援?”
“帮我找到这些收信人。”
我说。
“把他们聚到一起。我要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他们和那些动物……有没有关联。”
第二天。
郑毅安排了地点。
城西的一个社区中心。
十一个收信人,来了九个。
两个在外地,暂时来不了。
我们坐在会议室里。
这些人,有老有少。
但脸上都有相似的疲惫和悲伤。
“各位。”
我站在前面。
“我知道你们最近都收到了奇怪的信。我想问一个问题:你们家里,或者曾经,有没有养过宠物?”
他们互相看了看。
然后,一个接一个点头。
“我养过猫。”
“我有条狗,养了十五年。”
“我女儿以前养兔子……”
“宠物现在还在吗?”
我问。
大部分摇头。
“死了。”
“走失了。”
“送人了。”
只有一个老太太举手。
“我的狗还在。它叫豆豆,今年十二岁了。”
“它最近有什么异常吗?”
“有。”
老太太说。
“它总对着墙角叫。像是看到了什么。但那里什么都没有。”
我又问:
“你们收到的信,除了道歉,还有没有提到别的内容?比如……眼睛?”
一个中年男人举手。
“我前妻的信里,写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什么话?”
“‘如果我的眼睛能再看到你,该多好。’”
另一个年轻女人说:
“我哥哥的信里也有。‘希望我的眼睛,能替你看到未来的风景。’”
眼睛。
又是眼睛。
“各位。”
我说。
“这些信,很可能是一个大型仪式的一部分。写信的人已经去世了,但他们的执念被利用了。你们宠物的眼睛,可能也被利用了。”
“利用来做什么?”
老太太问。
“打开一扇不该打开的门。”
我说。
“我需要你们的帮助。今晚,我想去你们家里看看。尤其是……还养着宠物的那位。”
老太太姓周。
她家就在社区中心附近。
我们跟着她回家。
豆豆是只京巴犬。
很老了。
走路有点蹒跚。
看到我们,它叫了两声。
然后躲到周奶奶身后。
“豆豆胆子小。”
周奶奶说。
“但最近特别胆小。晚上不敢自己睡,一定要钻进我被窝。”
我蹲下身,看着豆豆的眼睛。
狗狗的眼睛通常是棕色的。
但豆豆的左眼,瞳孔边缘有一圈很淡的蓝色。
像是……白内障?
但又不完全像。
“它的眼睛,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我问。
“大概……一个月前。”
周奶奶想了想。
“突然有一天,我发现它左眼有点发蓝。带去看兽医,医生说可能是老年性变化。开了点药,但没效果。”
我伸出手。
豆豆往后退了退。
但没跑。
我轻轻按住它的头。
集中精神。
感应。
很微弱。
但确实有……不属于狗的波动。
“它被标记了。”
我说。
“标记?”
“嗯。”
我放开豆豆。
“它的眼睛,被选为了‘媒介’之一。只是还没被取走。”
“为什么选它?”
“因为你们之间的感情很深。”
我说。
“豆豆陪你十二年了。你们之间有很强的羁绊。这种羁绊,在影墟层面,就是一条明亮的线。”
周奶奶抱住豆豆。
“那……那怎么办?他们会不会来挖它的眼睛?”
“有可能。”
我说。
“所以今晚,我留下来。”
“我也留下来。”
沈鸢说。
王铁山点头。
“我去外面守着。”
夜幕降临。
周奶奶家不大。
两室一厅。
我们守在客厅。
豆豆趴在周奶奶脚边,偶尔抬头看看我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十一点。
十二点。
凌晨一点。
什么也没发生。
“会不会不来了?”
沈鸢小声问。
“再等等。”
我说。
话音刚落。
豆豆突然站起来。
对着门口的方向,低声呜咽。
背上的毛竖了起来。
“来了。”
我站起身。
门没有开。
但门缝底下,渗进来一道影子。
黑色的。
像液体。
慢慢蔓延进来。
影子爬到豆豆面前。
停住。
然后,从影子里,伸出了一只……手。
骨瘦如柴。
手指很长。
指甲漆黑。
那只手,伸向豆豆的眼睛。
“动手!”
我喝道。
沈鸢甩出一道符纸。
符纸在空中燃烧。
金光炸开。
那只手猛地缩回影子里。
影子迅速向门口退去。
王铁山已经守在门口。
一脚踩在影子上。
影子像受惊的蛇,扭动着,想从他脚下钻出去。
我取出定墟仪。
罗盘指针疯狂转动。
我念诵咒文。
定墟仪发出淡淡的青光。
照在影子上。
影子发出无声的尖叫。
开始蒸发。
黑烟升起。
消散在空气中。
地上,只剩下一点灰烬。
“解决了?”
沈鸢问。
“暂时。”
我蹲下检查灰烬。
里面有几片没烧完的纸屑。
捡起来看。
是信纸的碎片。
上面还有字迹:
“……对不起……”
果然。
这些影子,是用那些道歉信召唤出来的。
“他们用逝者的执念,制造了这些‘信使’。”
我说。
“信使的任务,是收集‘纯净之眼’。”
“那其他收信人家里……”
“可能也去了。”
我说。
“快,打电话问郑毅!”
郑毅的电话很快接通。
他那边很吵。
“我们正在处理!”
他喊道。
“又有三个收信人家里出现了影子!但我们的人及时赶到了!”
“有人受伤吗?”
“没有。宠物也没事。”
“那就好。”
我松了口气。
“这些影子不强。主要是靠偷袭。一旦被发现,很容易解决。”
“但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郑毅说。
“什么目的?”
“收集数据。”
他说。
“我刚收到分析报告。这些影子每出现一次,都会留下一种特殊的‘频率’。像是在测试什么。”
“测试连接门的频率?”
“可能。”
郑毅顿了顿。
“陈老,我们需要见面。有新的发现。”
“在哪?”
“档案馆。现在。”
我们又回到档案馆地下。
郑毅在实验室等我们。
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波形图。
“这是影子出现时捕捉到的能量频率。”
他指着波形。
“和影墟之门的波动……有87%的相似度。”
“他们在模仿门的频率?”
“对。”
郑毅点头。
“用动物的眼睛作为‘接收器’,用道歉信作为‘发射器’。他们想建立一条稳定的通道,让门……能单向打开。”
“单向?”
“只出不进。”
郑毅调出另一组数据。
“从方向性分析,能量流是从影墟指向现实的。也就是说,他们想从影墟那边,把什么东西……送过来。”
“什么东西需要这么多媒介?”
“不知道。”
郑毅摇头。
“但肯定不是好东西。”
就在这时。
警报响了。
红色的灯闪烁。
“怎么回事?”
郑毅问。
一个研究员跑进来。
“局长!档案馆门口……出现了大量影子!”
我们冲出去。
档案馆门口的空地上。
十几个黑影在蠕动。
它们从地下冒出来。
像石油泄漏。
每个影子的手里,都捧着一颗……眼睛。
动物的眼睛。
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他们带着眼睛来了……”
沈鸢低声说。
影子们开始聚集。
围成一个圈。
把眼睛放在地上。
摆成一个奇怪的图案。
“阻止他们!”
郑毅下令。
守卫们开枪。
但子弹穿过影子,没有效果。
“物理攻击没用!”
我喊道。
“用符纸!朱砂!”
沈鸢和王铁山冲上去。
撒出混合朱砂的香灰。
影子触碰到香灰,发出嗤嗤的声音。
后退。
但它们数量太多了。
而且,还在不断增加。
从地底,从墙角,从阴影里……
源源不断地冒出来。
“他们在用眼睛召唤更多的影子!”
我看出来了。
地上的眼睛,在发光。
每闪烁一次,就多一个影子。
“打碎眼睛!”
我说。
但影子们把眼睛保护得很好。
围得水泄不通。
突然。
所有的影子,同时仰头。
张开嘴。
虽然没有声音。
但能感觉到……它们在“喊”。
喊什么?
几秒后。
地面开始震动。
档案馆大楼在摇晃。
“地震?”
“不是地震!”
郑毅指向地面。
空地的中央,裂开了一道缝。
黑色的缝。
里面,深不见底。
“门……”
我喃喃道。
“他们在强行打开一扇小门!”
裂缝越来越大。
从里面,吹出阴冷的风。
带着腐臭的气味。
然后。
一只巨大的,布满血丝的眼睛,从裂缝里探了出来。
它转动着。
看向我们。
目光所及之处,空气都在扭曲。
“闭眼!”
我大喊。
“不要看它!”
但已经晚了。
几个守卫和那只眼睛对视。
瞬间僵住。
然后,他们的眼睛……开始融化。
像蜡烛一样,流淌下来。
“退后!全部退后!”
郑毅吼道。
那只眼睛完全爬出了裂缝。
后面连接着一条粗大的,像神经束一样的东西。
它在空中摆动。
寻找下一个目标。
“定墟仪!”
我把罗盘举过头顶。
注入全部力量。
青光暴涨。
照在那只眼睛上。
眼睛发出刺耳的尖叫。
是真的声音。
像金属摩擦。
它缩了一下。
但很快又伸展开。
青光对它有效,但不够强。
“需要更多力量!”
我咬牙。
定墟仪在发烫。
我的手在抖。
“陈老!”
沈鸢冲过来,把手按在罗盘上。
“用我的力量!”
“还有我的!”
王铁山也把手按上来。
我们三人的力量,汇入定墟仪。
青光变得更亮。
像一道光柱,刺向那只眼睛。
眼睛剧烈颤抖。
表面的血丝开始断裂。
黑色的液体喷涌而出。
它想退回裂缝。
但裂缝正在缩小。
影子们慌了。
它们扑向裂缝,想撑住它。
但青光扫过。
影子一个个蒸发。
眼睛终于承受不住。
炸开了。
黑色的粘液四溅。
落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坑洞。
裂缝迅速闭合。
消失。
空地上,只剩下那些动物眼睛的碎片。
和满地的黑灰。
安静了。
只有警报还在响。
红色的光,一下一下,照亮每个人的脸。
“结束了?”
一个守卫喘着气问。
“暂时。”
我收起定墟仪。
手臂在颤抖。
过度使用力量的后遗症。
“那只眼睛……是什么东西?”
郑毅走过来,脸色很难看。
“门的守卫。”
我说。
“或者,门的……一部分。”
“一部分?”
“嗯。”
我看着地上那些粘液。
“影墟之门,可能不是一个实物。而是一个……活物。那只眼睛,就是它的一部分。”
“活的门……”
郑毅重复这个词。
“那深海帷幕想打开它……”
“是在唤醒它。”
我说。
“一旦完全唤醒,现实和影墟的边界……就会消失。”
手机响了。
我接起来。
是周奶奶。
“陈、陈老……”
她的声音在发抖。
“豆豆……豆豆不见了。”
“什么时候?”
“刚刚。我睡醒,它就不在窝里了。门关着,窗户也关着……但它就是不见了。”
我看了一眼地上那些眼睛碎片。
突然明白了。
“他们拿走了豆豆的眼睛。”
“什么?”
“豆豆的眼睛,是最后一个媒介。”
我说。
“十七只动物的眼睛,加上豆豆的,是十八只。不是质数……但十八,是‘六’的三倍。在阵法里,代表‘稳定’。”
“他们要用这些眼睛,稳定刚才打开的那条裂缝?”
“对。”
我说。
“裂缝没有完全关闭。只是暂时隐藏了。他们需要稳定的媒介,让它固定下来。”
“在哪里固定?”
“不知道。”
我说。
“但肯定在附近。裂缝是在这里打开的,固定点不会太远。”
郑毅立刻下令:
“搜索方圆五公里!所有可疑地点!”
我们分头行动。
我、沈鸢、王铁山一组。
往东边找。
凌晨三点。
街道空无一人。
路灯昏暗。
定墟仪的指针在微微颤动。
指向东北方向。
“那边。”
我们跟着指针走。
穿过两条街。
来到一个废弃的公园。
公园中央,有个干涸的喷泉池。
池底,蹲着一个人。
穿着黑袍。
背对着我们。
他的面前,摆着十八颗眼睛。
围成一圈。
眼睛在发光。
光芒连接成线,形成一个光网。
光网的中央,就是那道裂缝。
正在缓缓打开。
“住手!”
我喊道。
黑袍人回过头。
兜帽下,是一张年轻的脸。
二十多岁。
眼神狂热。
“你们来了。”
他说。
“正好。见证这一刻吧。门,即将稳定。神,即将降临。”
“什么神?”
“影墟之主。”
他张开双臂。
“它将带领我们,进入新世界。没有痛苦,没有遗憾,没有……未完成的约定。”
“用这种方式?”
我指着那些眼睛。
“用这些无辜生命的眼睛?”
“它们不是生命。”
黑袍人说。
“它们只是媒介。为了伟大的目标,牺牲是必要的。”
“你疯了。”
沈鸢说。
“不。”
黑袍人摇头。
“我是清醒的。而你们……还在沉睡。”
他转身,继续念诵咒文。
裂缝又打开了一寸。
从里面,伸出更多触须。
像章鱼的触手。
在空中挥舞。
“阻止他!”
我冲上去。
王铁山更快。
他一拳砸向黑袍人。
但拳头穿过了他的身体。
幻影?
“我在这里。”
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另一个黑袍人,站在喷泉的另一边。
也是幻影?
不。
是真身。
他在快速移动。
利用光线的折射,制造幻影。
“小心!”
沈鸢甩出符纸。
符纸在空中燃烧,照亮了周围。
我们看到了。
不止一个黑袍人。
有三个。
站成三角形。
围着喷泉。
“仪式需要三个人。”
我说。
“他们三个,才是真正的施法者。”
“怎么破?”
“打断他们的连接。”
我说。
“攻击眼睛!打碎它们!”
我们冲向那些眼睛。
但黑袍人同时挥手。
从裂缝里伸出的触须,向我们袭来。
王铁山拔出匕首。
砍断了一根触须。
黑色的液体喷溅。
触须断口处,又长出新的触须。
无穷无尽。
“这样不行!”
沈鸢喊道。
“必须攻击施法者!”
但黑袍人被触须保护着。
我们无法靠近。
眼看裂缝越开越大。
从里面,传出了低沉的吼声。
像是……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定墟仪!”
我再次举起罗盘。
但这次,青光刚亮起。
黑袍人中的一个,扔出了一颗眼睛。
眼睛炸开。
黑色的烟雾弥漫。
遮蔽了视线。
“屏住呼吸!”
我喊道。
烟雾有毒。
我们后退。
但裂缝,已经打开到能伸进一个人的大小了。
从里面,探出了一只……手。
人类的手。
但皮肤是青灰色的。
指甲很长。
它扒住裂缝边缘。
用力。
要把身体拉出来。
“不能让它出来!”
我咬牙。
准备拼死一搏。
就在这时——
一个身影,从公园入口冲了进来。
是周奶奶。
她怀里抱着……豆豆?
不。
豆豆已经死了。
眼睛的位置,是两个血洞。
但周奶奶抱着它,冲向喷泉。
“把我的豆豆还给我!”
她哭喊着。
冲向那些眼睛。
黑袍人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一个普通老太太会冲进来。
“拦住她!”
一个黑袍人喊道。
触须卷向周奶奶。
但就在触须碰到她的瞬间——
豆豆的尸体,突然发出了光。
柔和的白光。
光芒中,豆豆的虚影出现了。
它对着周奶奶摇了摇尾巴。
然后,扑向那些眼睛。
虚影撞在眼睛上。
眼睛一颗接一颗,炸裂。
光网破碎。
裂缝剧烈震动。
开始闭合。
“不!”
黑袍人尖叫。
那只已经伸出来的手,被裂缝夹住。
发出骨头碎裂的声音。
然后,被拖了回去。
裂缝彻底闭合。
消失。
十八颗眼睛,全部碎裂。
黑袍人跪在地上。
“失败了……”
他们喃喃道。
王铁山和沈鸢冲上去,制伏了他们。
摘下兜帽。
是三个年轻人。
眼神空洞。
“为什么这么做?”
我问。
“为了……赎罪。”
其中一个说。
“我们都有未完成的约定。我们想……用这种方式,弥补遗憾。”
“弥补?”
“打开门,影墟之主会实现我们一个愿望。”
他说。
“我们想让逝去的人……回来。”
“愚蠢。”
我说。
“逝者不会回来。你们只会制造更多的悲剧。”
周奶奶抱着豆豆的尸体,在哭。
我走过去。
“周奶奶……”
“豆豆最后……保护了我。”
她抬起头,眼泪纵横。
“它知道我要来。它用最后的力量……帮了我。”
我看向豆豆的尸体。
它的嘴角,似乎还在微笑。
像在说:主人,我完成了约定。
约定。
守护主人的约定。
哪怕死了,也要完成。
这就是动物的执念。
纯粹得令人心碎。
警察来了。
带走了三个黑袍人。
郑毅也赶来了。
“解决了?”
“解决了。”
我说。
“但深海帷幕……不会罢休的。”
“我知道。”
郑毅看着周奶奶抱着豆豆离开的背影。
“我们得加快速度了。在他们下一次行动前,找到他们的老巢。”
“有线索吗?”
“有。”
郑毅递给我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废弃的教堂。
“我们在一个黑袍人身上找到的。这个教堂,在城北。三十年前就废弃了。但最近……有人活动的痕迹。”
“深海帷幕的据点?”
“可能。”
郑毅说。
“明天,我们去看看。”
“好。”
我说。
天快亮了。
东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
但战斗,还远未结束。
回到车上。
我累得几乎虚脱。
沈鸢开车。
王铁山坐在副驾驶。
“陈老。”
王铁山回头。
“您说,那扇门后面……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
我闭上眼睛。
“但肯定不是神。”
“那是什么?”
“可能是……我们无法理解的东西。”
我说。
“也可能,是我们自己创造出来的……噩梦。”
手机又响了。
我看了眼。
未知号码。
接起来。
“喂?”
“陈老先生。”
一个经过处理的声音。
“今天的仪式,只是开始。”
“你是谁?”
“深海帷幕的使者。”
声音说。
“我们欣赏你的能力。加入我们,一起迎接新世界。”
“不可能。”
“那太遗憾了。”
声音顿了顿。
“下次,我们不会失败了。”
电话挂断。
我放下手机。
看向窗外。
天亮了。
但我觉得,更深的黑暗……
正在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