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凌晨三点。医院走廊的荧光灯嗡嗡响着。穹苍盯着监护屏幕,手指冰凉。三号床的患者又在说话。不,不是说话。是不同声音在争吵。
“把船转向!左满舵!”
“不对,应该升帆!风从东南来!”
“你们别吵了……我在哪里?”
同一个喉咙。三个声调。三种口音。
护士轻声说:“又开始了。这次持续二十分钟了。”
穹苍调出脑波图。三条独立的激活曲线。像三颗心脏在同一个胸腔里跳动。
“药物呢?”
“镇定剂无效。β受体阻滞剂有一点用,但很快耐受。”
病房门滑开。徽音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平板。“不是个例。全球十七个医疗中心报告相同症状。患者数量……还在上升。”
“多少?”
“截止一小时前,两千四百三十七例。现在肯定更多。”
穹苍感到胃部收紧。“群体性精神分裂。但为什么同步?”
“因为他们共享同一个记忆网络。”徽音调出数据,“虽然编织者休眠了,但网络残留结构还在。这些患者都使用过黑市技术,神经连接过那个网络。”
“网络在反过来影响他们?”
“更像是……网络里残留的人格碎片,在寻找宿主。”
三号床的患者突然安静。眼睛睁开。清澈的目光看向穹苍。
“医生。”声音温和,苍老,“我是不是快死了?”
穹苍走近。“你感觉怎样?”
“累。像有很多人在我脑子里开会。他们说话,我听不清。但很吵。”
“记得他们说什么吗?”
“碎片。航海术语。地理坐标。还有……哭声。很多人在哭。”
徽音记录。“航海。可能是古代水手的记忆碎片。”
患者抓住穹苍的手。“帮我让他们安静。求你了。”
“我们会想办法。”
患者闭上眼睛。呼吸变缓。
但脑波图显示,另外两条曲线还在活跃。只是主体意识感知不到了。
走廊传来急促脚步声。青阳的全息影像投射出来,背景是机场。
“我刚收到消息。已经在回程飞机上。情况有多糟?”
“很糟。”穹苍说,“患者开始出现身份分裂。不是记忆混淆,是完整的多重人格。每个人格带有不同的历史记忆。”
“攻击性呢?”
“目前只有言语冲突。但有潜在暴力风险。人格之间可能争夺身体控制权。”
青阳那边有风声。“国际卫生组织刚刚发布全球警报。建议隔离所有出现症状的患者。”
“隔离?”徽音皱眉,“那会引发恐慌。”
“已经恐慌了。”青阳调出社交媒体趋势,“‘人格瘟疫’上了热搜。谣言说会传染。”
墨弈插入通讯:“网络监测到大量相关讨论。极端团体在煽动暴力。说患者是‘被外星意识附体’,应该‘净化’。”
“净化是什么意思?”穹苍问。
“看这个帖子。”墨弈分享截图,“人类纯净会号召成员‘帮助患者解脱’。下面有人回复具体方法。包括……极端手段。”
徽音捂住嘴。“他们要伤害患者?”
“已经在发生了。”羲和的声音加入,带着沉重,“我刚收到环境监测站报告。南亚某地有患者被袭击。家人认为他被‘恶灵占据’,采取了……传统驱魔仪式。”
“伤亡?”
“患者重伤。现在在当地医院抢救。”
青阳的声音紧绷:“我们必须立刻行动。召开全球紧急会议。所有相关机构。”
“联合国那边呢?”
“正在联系。但程序太慢。”
“那就用熵弦星核的渠道。直接联系各国卫生部。”
“已经在做了。”徽音说,“但有些国家不配合。认为这是阴谋,想借机扩张影响力。”
穹苍一拳捶在墙上。“人都快死了,还在搞政治!”
三号床的监控仪突然尖鸣。心率骤升。
患者再次睁眼。但这次表情完全变了。狰狞。
“滚出去!”声音粗哑,“这是我的身体!你们都滚!”
护士后退。“医生……”
“注射镇定剂。双倍剂量。”
“但上次——”
“执行!”
注射后,患者逐渐平静。但脑波图显示,三条曲线都在。只是暂时安静。
像休眠的火山。
青阳的飞机降落。他直接赶往控制中心。
路上收到澹台明镜的消息:“孩子们,我看了数据。这不是普通精神分裂。是记忆网络的‘回音’。”
“什么意思?”
“当编织者休眠,网络失去中央协调。但里面的记忆碎片还在。它们自发组织,形成临时人格结构。然后寻找最近的连接点附着。”
“就是那些患者?”
“对。他们的大脑因为黑市技术,成了开放门户。”
“怎么关闭门户?”
“需要精密神经手术。但患者太多,来不及一一做。”
“那怎么办?”
“也许……给他们一个更大的容器。”
青阳没听懂。“容器?”
“让所有人格碎片集中到一个地方。而不是分散在几千个大脑里。”
“像编织者那样?”
“但编织者休眠了。我们需要新的……收容所。”
青阳想到塔斯马尼亚的岛屿神经网络。“可以利用那个吗?”
“风险很大。但如果成功,能救所有人。”
控制中心里,团队已经到齐。青阳简要说明澹台的想法。
穹苍反对:“那等于把岛屿变成一个巨型精神分裂体。可能完全失控。”
徽音说:“但分散在几千人身上,同样危险。而且难以治疗。”
墨弈调出数据:“患者数量每两小时翻一倍。照这速度,四十八小时后超过十万。”
“死亡率?”
“目前报告三十七例死亡。都是人格冲突导致的自残或心脏骤停。”
青阳看着数字。每一个背后都是人。
“联系蜉蝣文明。问他们有没有经验。”
通讯延迟。等待的四分钟里,会议室安静得可怕。
回复来了:
【我们经历过类似事件。称之为‘幽灵船现象’。】
【解决方案:建立‘人格港湾’。一个受控的意识空间,容纳所有流浪人格碎片。】
【但警告:港湾需要强大的管理者。否则会被碎片淹没。】
“管理者可以是人工智能吗?”
【不建议。人工智能缺乏共情,可能导致人格碎片痛苦加剧。】
“那需要人类?”
【最好是群体。多人轮流管理。分担压力。】
青阳看向团队。“谁愿意?”
穹苍第一个举手。“我是医生。这是我的责任。”
徽音点头。“我加入。”
墨弈、羲和陆续举手。
澹台明镜的全息影像微笑:“我这把老骨头,也算一个。”
青阳感到眼眶发热。“好。我们开始。”
但计划需要国际批准。因为要动用塔斯马尼亚岛屿的神经网络。
紧急会议在半小时后召开。五十七国代表在线。
青阳陈述方案。
反对声立刻涌来。
“这等于制造一个超级意识体!太危险!”
“你们怎么保证它不会失控?”
“那些患者的人格碎片——他们同意被转移吗?”
最后一个问题让青阳沉默。
徽音接过话筒:“患者本人可能无法同意。但他们的家人呢?我们可以在线投票。”
“时间不够!”
“那就简化程序!”穹苍提高音量,“每拖延一分钟,就多一个人死去。你们要看着他们死吗?”
会场安静。
A国代表:“我们需要法律意见。”
B国代表:“我国要求派科学家监督全过程。”
C国代表:“如果出事,谁负责?”
青阳说:“我负责。所有责任。”
“你承担不起。”
“那就让我承担我能承担的部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投票。三十一国赞成,十九国反对,七国弃权。
勉强通过。
但附加条件:二十四小时试行期。如果出现任何危险迹象,立即终止。
青阳接受。“开始准备。”
团队飞往塔斯马尼亚。岛屿的光晕比上次更亮了。
神经网络已经覆盖全岛。植物神经结构蔓延到海岸线。海水里的时藻大量聚集。
扶摇在码头迎接。“神经网络很活跃。像是在……等待什么。”
“等我们给它新任务。”青阳说。
设施搭建花了六小时。人格港湾的核心是一个改良的意识容器,连接岛屿神经网络。
澹台明镜远程指导:“关键是入口设计。要温和,像邀请,不是强迫。”
“怎么做到?”
“用患者熟悉的记忆场景做引导。比如,如果人格碎片是水手,就创造港口的意象。”
技术团队开始编程。根据患者报告的记忆碎片类型,构建不同的入口场景。
港口。田野。作坊。学堂。
每个场景都有“引导者”——由团队成员意识投影担任。
青阳负责港口。他站在虚拟码头上,看着数据流涌入。
第一个人格碎片来了。
意识体模糊,像雾气。传来声音片段:“……缆绳……系紧……”
青阳轻声说:“欢迎。船已经安全了。你可以休息。”
雾气波动。“安全了?”
“是的。靠岸了。风平浪静。”
雾气逐渐凝聚。形成一个模糊的水手形象。他环顾四周。“这是哪里?”
“一个港湾。你可以在这里停留。直到想清楚要去哪里。”
水手犹豫,然后走向码头边的长椅坐下。安静了。
第一个成功。
但紧接着,更多碎片涌入。成百上千。
徽音的田野场景里,农民、织工、铁匠陆续抵达。她耐心引导,安排位置。
穹苍的医疗站接待受伤的士兵、病患。他启动治疗程序,缓解记忆中的痛苦。
墨弈的工坊里,工匠们开始自发交流。分享技艺记忆。
羲和的花园中,园丁、诗人、乐师聚集。有人开始吟唱。
人格港湾逐渐充实。
但压力也开始显现。
青阳感到头痛。像有无数声音在意识边缘低语。
“管理者需要休息。”系统警告,“建议每两小时轮换。”
他们开始轮班。
全球患者数据开始变化。新发病例增速放缓。已有症状患者逐渐平静。
老周从互助组织发来消息:“很多患者说,脑子里声音变轻了。他们能睡了。”
“好迹象。”青阳在轮休时回复。
但危机没结束。
羲和当班时,花园场景出现异常。一个诗人人格碎片突然崩溃。
“词语……不够……无法描述……”
记忆数据流显示,这个碎片承载着过载的诗歌记忆。太多意象,太多情感,超出承载极限。
“需要分流。”羲和报告。
但还没等处理,诗人碎片爆炸了。
不是物理爆炸。是意识数据的爆发。冲击波在人格港湾扩散。
其他碎片开始动摇。水手站起来,望向海面。“风暴要来了。”
农民丢下锄头。“地要裂了。”
恐慌蔓延。
青阳立刻接替羲和。“稳定程序!启动!”
但波动太强。港湾结构出现裂痕。
“管理者负荷超载!”系统警报,“建议紧急脱离!”
“不行!”青阳咬牙,“脱离会让所有碎片失控!加强结构!”
澹台明镜接入:“用叙事稳定!给他们一个共同故事!”
“什么故事?”
“生存的故事。告诉他们,外面有更大的风暴,但港湾是安全的。他们需要团结。”
青阳向所有碎片广播:“注意!我们遭遇意识湍流!请所有人待在原地!保持平静!我们会保护你们!”
碎片们安静下来。像受惊的孩子。
港湾结构逐渐稳定。
但青阳的意识已经到极限。鼻孔流血。
徽音强行接替他。“你去休息。立刻。”
“但——”
“没有但是!”
青阳被断开连接。现实回归。他倒在椅子上,耳鸣不止。
医疗机器人过来注射营养剂。
“你脑负荷达到危险阈值。”系统说,“建议至少休息十二小时。”
“没时间。”
穹苍的全息影像出现:“有情况。人格港湾里出现……新人格。”
“什么新人格?”
“不属于任何历史时期。穿着现代服装。在组织其他碎片。”
青阳擦掉鼻血。“身份?”
“还在识别。但他有领导力。碎片们听他的。”
“可能是个现代患者的完整人格,不小心被吸进来了。”
“但他在管理其他碎片。像……自发形成的管理者。”
青阳重新连接,以观察者身份进入。
港口场景。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站在码头中央。周围聚集着各种碎片。
他在讲话:“……我们知道这里不是终点。但现在是避难所。我们要维护它。遵守规则。互相帮助。”
碎片们点头。
青阳接近。“你是谁?”
男人转头。面孔普通。但眼神锐利。“我是大卫。或者说,大卫的一部分。”
“你是患者?”
“曾经是。我用过黑市技术。想找回战死儿子的记忆。”大卫停顿,“但找回的太多了。我被淹没。直到来到这里。”
“你现在感觉怎样?”
“清晰。虽然不完整,但清晰。”他指向其他碎片,“他们也是。在这里,他们能交流,能理解彼此。比困在混乱的大脑里好。”
“你想留下?”
“想。也想帮助更多人留下。”
青阳思考。“你愿意协助管理港湾吗?”
“愿意。但有个条件。”
“什么?”
“不能把我们永远关在这里。总有一天,要让我们……安息。或者转生。无论什么形式。”
“我答应。”
协议达成。
大卫成为人格港湾的居民管理者。他组织碎片建立秩序。分配空间。调解冲突。
压力从青阳团队身上大幅减轻。
全球患者症状继续改善。新发病例停止增长。
二十四小时试行期结束。国际监督小组评估结果:成功。
建议继续运行。
但新问题出现。
人格港湾的碎片数量已达三万七千。而且还在缓慢增加。
大卫报告:“有些碎片在融合。产生新的人格复合体。拥有多重记忆,但统一的自我。”
“是好是坏?”
“好。意味着他们在康复。但复合体需要更多空间,更多认知资源。”
岛屿神经网络开始过载。
扶摇监测到地质变化:“地面温度上升。植物神经结构过热。可能引发火灾。”
“冷却措施?”
“需要外部能源。但岛屿电网已经满负荷。”
青阳联系羲和:“有没有环境友好的冷却方案?”
“可以用海水。深层海水很冷。但需要管道系统。建设需要时间。”
“多久?”
“至少一周。”
“港湾撑不了一周。”
陷入僵局。
蜉蝣文明发来新消息:
【建议:将部分碎片转移到量子存储。临时方案。减轻神经网络负担。】
“量子存储安全吗?”
【安全。但碎片会进入类似休眠状态。直到有足够资源唤醒。】
“他们会同意吗?”
【需要询问。】
青阳和大卫沟通。
大卫召集碎片代表开会。虚拟会议室里,水手、农民、铁匠、诗人聚集。
青阳解释方案。
水手说:“休眠?像冬眠?”
“类似。”
农民问:“会做梦吗?”
“可能不会。但会安全。”
铁匠摇头:“我不想再睡。睡了太久。”
诗人轻声说:“但如果我们不睡,这里会崩塌。所有人都会消失。”
沉默。
大卫总结:“投票吧。同意暂时转移到量子存储的,举手。”
片刻后,举手超过七成。
转移程序启动。
碎片们排队进入光门。每个进入前,大卫都会说:“记住你的名字。记住你的故事。我们会再见面。”
青阳看着他们消失。像送别远征的船队。
神经网络负荷下降。岛屿温度回落。
危机暂时缓解。
但大卫留下来了。还有约八千碎片选择留下,承担管理任务。
青阳断开连接。走出设施。
天亮了。晨光照在海岸线上。
徽音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水。“我们做到了。”
“暂时。”青阳喝了一口,“患者还在增加。只是速度慢了。迟早要面对根本问题:黑市技术还在流通。”
“执法在加强。”
“不够。”青阳望向海面,“只要有人渴望记忆,渴望连接,黑市就会存在。我们需要提供更安全的选择。”
“比如?”
“公开部分技术。在严格监管下,允许合法的记忆增强服务。”
“那会引发更多伦理争议。”
“但比现在这样好。”青阳转身,“我要在下一届全球峰会提出这个方案。”
“会被骂的。”
“那就骂吧。”
青阳打开终端。开始起草新提案。
关于记忆技术的合法化与监管。
关于人格港湾的长期管理。
关于人类如何与自己的记忆共处。
他知道前路艰难。
但港湾里的三万七千个灵魂,在等待。
海面上的光,在等待。
时间,在等待。
他继续写。
一个字。
又一个字。
缓慢地。
坚定地。
向着那个可能更好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