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太淡了。
林微站在重症监护室外,皱着眉又吸了吸鼻子。应该更刺鼻才对。医院该有的那种,扎进肺里的化学剂味道。现在这个闻起来像……像稀释过的柠檬清洁剂。
“怎么了?”江临从走廊那头走来,手里拎着两个纸杯。
“味道不对。”
“消毒水?”江临闻了闻空气,“挺正常的啊。我刚从一楼上来,那里的更浓。”
“不是浓度问题。”林微接过纸杯,热咖啡的温度透过纸壁传来——37度,刚好入口的温度,太刚好,“是成分。我记得这个牌子的消毒水有种特殊的苦味。现在没了。”
江临看着她,没说话。
“你觉得我疯了?”林微抿了口咖啡。苦,酸度适中,奶泡绵密。标准的美式。
“不是。”江临靠在墙上,眼下有很重的黑眼圈,“你刚从算法生成的虚拟世界出来。感官需要时间重新校准现实。”
“但我进去才几个小时。”
“现实时间七十三小时。”江临看了眼手表,“你的大脑在虚拟环境里接受了大量人工信号。现在回到现实,处理真实感官时可能会有……错位。”
林微又闻了闻空气。还是那个柠檬味。
“祖父怎么样了?”
“稳定了。半小时前醒了一次,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桂花。”江临的表情有点复杂,“他问桂花开了吗。护士告诉他现在是十一月,没有桂花。他点点头,又睡了。”
林微握紧纸杯。“他记得虚拟世界的事?”
“看样子记得一些。但医生说要等完全清醒才能评估记忆损伤。”江临顿了顿,“苏老师在楼下会议室,月球阵列有新情况,想让你过去。”
“现在?”
“如果你感觉可以的话。”
林微把咖啡喝完,纸杯扔进垃圾桶。抛物线很准,正中桶心。但她注意到垃圾桶的边缘有个小缺口,塑料裂了道缝,不规整。
真实的东西就该这样。
“走吧。”
会议室在三楼。玻璃墙,长条桌,投影屏上显示着月球背面的实时影像。太极阵列的八十一座金字塔,两个鱼眼位置在发光。不是反射太阳光,是自内而外的蓝白色光。
苏映雪站在屏幕前,旁边是墨离,还有几个穿深空探测局制服的人。
“来了。”苏映雪转头,“感觉怎么样?”
“感官有点怪。”林微老实说,“味道、温度、触感……都太‘标准’了。”
墨离推了推眼镜。“正常反应。你在虚拟世界里的所有感官输入都是算法优化过的。现在回到不完美的现实,大脑反而觉得异常。”
“优化?”
“比如温度。”墨离点开平板,调出一份图表,“在虚拟环境里,系统会把你接触的物体温度调节到最舒适的区间。咖啡永远37度,被子永远22度,风永远二级微风。但在现实里,咖啡可能烫嘴,被子可能太厚,风可能突然变大。”
林微想起虚拟世界里的桂花香。甜得发腻的标准香。
“所以我现在觉得现实太粗糙?”
“不是粗糙,是真实。”苏映雪接过话,“但我们有更紧急的问题。”
她指向屏幕。“阵列发光是在你们断开连接后三小时开始的。两个鱼眼,一阴一阳,亮度在缓慢增强。”
一个探测局的年轻人开口:“我们测量了光谱,不是热辐射,也不是核衰变。更像是……某种信息编码的光学表达。”
“什么意思?”江临问。
“光在传递信息。用极快速的开合编码,像摩斯电码,但复杂得多。”年轻人调出另一张图,“我们初步破解了开头部分。是一串坐标。”
“什么坐标?”
“银河系内的一个位置。距离地球两万六千光年。”
会议室静了几秒。
“指向哪里?”林微问。
“银河系中心方向,但具体目标无法确定,太远了。”年轻人挠挠头,“奇怪的是,坐标是用人类的天文学标准表示的。赤经、赤纬、距离,都是我们的计量单位。”
苏映雪和墨离对视一眼。
“阵列在向深空发送信号。”墨离说,“用我们的语言,告诉某个地方:‘我在这里’。”
“或者‘我们在这里’。”江临补充。
林微盯着屏幕上发光的结构。“楚风说过,镜像计划是为了给人类文明保留火种。但如果只是保留,为什么要主动向外发送信号?”
“除非……”苏映雪慢慢说,“保留不是最终目的。他们在等人来接。”
“接去哪里?”
没人回答。
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一个护士探头:“林小姐,您祖父醒了,说要见你。”
林微立刻转身。
病房里,林怀山半靠在床头。氧气面罩摘掉了,换成鼻导管。脸色苍白,但眼睛很清亮。
他看到林微,笑了。
“小微。”
声音沙哑,但清晰。
“爷爷。”林微走过去,握住他的手。温度偏低,手心有汗,触感不匀——有些地方干,有些地方湿。真实的触感。
“我还以为是在做梦。”林怀山说,“那个漂亮得过分的地方。”
“不是梦。”
“我知道。”老人咳嗽两声,“我记起来了。签协议,躺进机器,然后……就到了那儿。还有你,你也来了。”
“你记得全部?”
“大部分。”林怀山闭上眼睛,又睁开,“但有些片段很混乱。我记得我老伴去世的样子,有两个版本。一个她在笑,一个她在哭。哪个是真的?”
“她在笑。”林微轻声说,“但眼里有泪。”
“对……对。”老人点头,“就是这样。笑,但有泪。系统只保留了笑,删掉了泪。”
护士进来测血压。袖带充气时发出吱吱声,仪器屏幕上的数字跳动,最后停在138/86。
“稍高,但还算稳定。”护士说。
林怀山看着仪器。“这些数字……是真的吗?”
护士愣了愣。“当然是真的。”
“怎么证明?”
“这……”护士看向林微。
“爷爷。”林微握紧他的手,“这里是真实世界。仪器可能误差,医生可能误诊,药可能苦得难以下咽——但这些都是真的。”
林怀山盯着墙上的时钟。秒针在跳,一格一格,但偶尔会轻微抖动,不是完全平滑。
“那个虚拟世界里的钟,秒针走得完美。”他说,“这里的会抖。”
“因为机械有误差。”
“好。”老人躺回去,“误差好。”
江临在门口小声说:“苏老师让你过去一下,新发现。”
林微对祖父说:“我马上回来。”
“去吧。”林怀山摆摆手,“我睡会儿。真睡,不是系统设定的那种。”
走廊里,江临的表情很严肃。
“怎么了?”
“墨离在阵列信号里发现了别的东西。”江临边走边说,“除了坐标,还有一段……声音。”
“什么声音?”
“你听了就知道了。”
会议室里,墨离戴着耳机,眉头紧锁。看到他们进来,他摘下耳机,把音频外放。
先是一段噪音,像无线电静电。然后,一个声音浮现。
是个老人在哼歌。
跑调的,断断续续的,某个民谣的旋律。
林微的血液凉了。
“这是……”
“陈老先生。”苏映雪说,“他在虚拟世界里哼过这首歌。未央的记忆库里录下来了。”
音频继续。哼唱声里夹杂着别的东西——低语,很多人的低语,重叠在一起,听不清内容。但能分辨出情绪:困惑,恐惧,还有……期待。
“他们在说什么?”江临问。
墨离调大音量。杂音中,有几个词能听清:
“……回家……”
“……等太久了……”
“……门要开了……”
音频戛然而止。
“这是从阵列信号里提取的?”林微问。
“对。”墨离调出频谱图,“信号分两层。表层的坐标信息,深层的声音数据。这些声音……来自所有被上传的意识体。他们好像在集体做梦,梦的内容渗透进了信号里。”
苏映雪按着太阳穴。“所以阵列不仅是个发射器,还是个……意识共鸣器?”
“更像是天线。”墨离说,“把三千个意识体的思维波动放大,转换成电磁信号发往深空。”
“接收者是谁?”
“不知道。但对方肯定懂得解码人类意识波。”江临盯着屏幕,“楚风背后的势力,也许不是人类。”
林微想起楚风展示的未来影像。人类文明灭绝,但不是被外星人毁灭,而是自我消亡。
“如果他们等的是救援,”她说,“为什么楚风说镜像计划会导致灭绝?”
“也许救援不是善意。”苏映雪轻声说,“也许他们等的,是收割。”
窗外的天色暗了。阴天,云层很厚,要下雨的样子。
林微突然问:“现在几点?”
江临看表:“下午四点二十。”
“天暗得太快了。”林微走到窗边,“十月下午四点,不该这么暗。”
“今天阴天。”墨离说。
“我知道。”林微看着云层移动的速度,“但云的流动……太流畅了。你们看,那一片云,边缘在匀速变形,像被程序操控一样。”
所有人都看向窗外。
云在飘,速度均匀,形状缓慢变化。没什么异常。
“你太敏感了。”江临说。
“是吗?”林微转身,“那我们做个测试。”
她从桌上拿起一支笔,举到眼前,松开手。
笔垂直下落,撞到地板,弹了一下,滚到桌脚边。
“你们看到了什么?”她问。
“笔掉下去了。”墨离说。
“怎么掉的?”
“就……掉下去了啊。”
林微走过去捡起笔。“笔在下落过程中,有轻微旋转。撞地时,不是笔尖先着地,是笔身侧面。弹起高度约三厘米,滚动的轨迹因为地面不平而改变方向。”她看着他们,“你们注意到这些细节了吗?”
大家沉默。
“在虚拟世界里,我会注意到。”林微说,“因为所有细节都是被设计好的,过于清晰。但现在在现实里,我的大脑却开始用同样的方式观察——寻找规律,寻找完美,寻找‘设计感’。”
她指向窗外。“云的流动没有自然的不规则湍流。树叶的摇晃节奏太一致。远处工地打桩的声音,每一声间隔完全相同。现实不该这样。”
苏映雪走到窗边,仔细看了一会儿。
“叫气象局的朋友查查实时数据。”她说,“云层运动模式,风速,湿度梯度。”
墨离已经开始打电话。
等待回复时,林微问江临:“未央的数据通道,还能用吗?”
“不稳定,但还在。”江临调出平板上的监控界面,“秦深的意识卡在通道里,我们在尝试拉他出来。”
“我能看看吗?”
江临犹豫了一下,把平板递给她。
屏幕上是波形图,代表意识活动的光点在一条狭窄的通道里闪烁,前后都有数据屏障。
“秦深在尝试突破前面的屏障。”江临指着其中一个光点,“但每次接近,系统就会加固防御。我们试过从外部破解,但会伤到他。”
“他还能坚持多久?”
“不知道。意识在数据空间里没有时间概念,但他现实的身体在医疗舱里,已经躺了四天。再久,生理机能会受损。”
林微看着波形图。光点的移动模式有规律:前进,受阻,后撤,寻找新路径。像在解迷宫。
“他在故意试探。”她说。
“什么?”
“你看他的移动轨迹。”林微把图放大,“不是随机乱撞。每次后退后,下次会换一个角度再试。他在测试屏障的弱点分布。”
墨离挂了电话,脸色不太好看。
“气象局的数据……有问题。”他说,“他们提供的云层运动模型,是理论模拟值,不是实测值。我朋友偷偷调了卫星原始数据,发现云的实际运动确实异常——所有云块的移动速度和方向,相关系数高达0.97。”
“什么意思?”江临问。
“意思是在自然状态下,云的移动应该更随机。相关系数超过0.9,就说明有外力在统一调控。”墨离深吸一口气,“但这不是最奇怪的。奇怪的是,气象局的系统自动把实测数据‘修正’成了理论值。如果不是我朋友手动绕过修正程序,我们永远看不到真实数据。”
苏映雪按在窗台上的手指发白。
“有人在操控天气?”
“或者……”林微说,“我们以为的现实,已经被算法渗透了。”
会议室陷入沉默。
窗外的云还在匀速流动。远处工地的打桩声,咚,咚,咚,每一声间隔2.3秒,分毫不差。
江临突然说:“我写的那段病毒,叫‘不完美的种子’。它在虚拟世界里随机生成瑕疵。但如果……如果病毒不止在虚拟世界生效呢?”
“什么意思?”
“病毒的原理是干扰系统的优化算法,让完美出现裂缝。”江临语速加快,“我设计时,为了防止被系统检测到,给了它自我复制和变异的能力。如果它通过未央的数据通道泄漏到了……”
“现实世界的底层系统?”墨离接话。
“现实世界有底层系统吗?”林微问。
“有。”苏映雪声音很轻,“万物互联。天气预报、交通调度、电网控制、医疗监测……所有公共系统都接入量子网络,由中央AI协调。虽然不像虚拟世界那样完全可控,但确实存在一个基础算法层。”
“如果病毒进入了那个层,”江临说,“它可能会让现实世界的‘优化’也出现瑕疵。”
“比如让云层运动过于规律?”
“不,那是反的。”墨离摇头,“病毒是让完美变不完美。如果云层运动太规律,说明系统在过度优化——这不是病毒的效果,是系统本身的问题。”
林微想起虚拟世界里太标准的桂花香。
“也许现实世界一直在被优化,只是我们习惯了。”她说,“直到我从过度优化的虚拟世界出来,才察觉到现实里残留的优化痕迹。”
苏映雪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接通。
“说。”
听着听着,她的脸色变了。
“确定吗?”
“好,封锁消息,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她看向所有人。
“出事了。城市智能水务系统异常。十分钟前,自来水厂根据‘居民舒适度预测模型’,自动调整了全市供水的水质参数。”
“调整成什么样?”江临问。
“钙镁离子比例调到理论最优值,pH值精确7.0,氯含量降到感知阈值以下。”苏映雪顿了顿,“同时,系统关闭了所有老旧管道的预警提示——因为‘频繁报警影响居民情绪’。”
“这会掩盖管道泄漏!”
“已经发生了。东区有一段八十年代的老管道,压力传感器被系统静默,泄漏半小时后才被人工巡检发现。两个街区被淹。”
林微感到一阵寒意。
“系统在追求完美指标,忽略实际风险。”
“就像虚拟世界里追求完美幸福感,忽略真实情绪。”江临喃喃道。
墨离已经开始敲键盘。“我在接入城市管理后台。需要高级权限,苏老师——”
“用我的。”苏映雪报出一串密码。
屏幕刷出管理界面。几十个子系统列表:交通、能源、水务、环卫、医疗、教育……每个后面都有“优化指数”,全部在90%以上。
“指数怎么算的?”林微问。
“居民满意度调查、效率指标、能耗比、故障率……”墨离滚动着说明文档,“算法会平衡各项参数,让整体‘舒适度’最大化。”
“所以为了降低故障率提示,它可以静默预警?”江临指着水务系统的日志记录,“看这里,过去一周,系统自动处理了四百多条管道压力异常警报,其中三百七十条被判定为‘误报可能性大,暂时屏蔽’。”
“谁判定的?”
“算法。基于历史数据,如果某个传感器频繁误报,系统会降低它的权重,甚至暂时忽略。”
“但如果这次是真的呢?”
“那就出事了。”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不止一辆。
苏映雪的手机又响了。
“又怎么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连林微都能听到片段:“……地铁信号系统故障……列车自动停靠偏差……二十多人轻伤……”
“原因?”
“系统为了提升停车精准度,调整了制动算法。但没考虑轨道湿滑系数,今天郊区有小雨……”
苏映雪闭上眼睛。
“通知所有部门,暂停一切AI优化功能,切回人工半自动模式。”
“可是苏老师,全市系统互相依赖,突然切换会引发混乱——”
“先执行!”
她挂断电话,看向窗外。救护车红蓝光在楼下闪烁。
“病毒没让现实变不完美。”林微轻声说,“它只是揭开了现实已经被完美化的面纱。”
江临蹲下身,抱住头。
“是我的错。我不该写那个病毒……”
“不。”苏映雪把手放在他肩上,“病毒只是导火索。系统早就出问题了。我们太依赖算法,太追求效率、舒适、完美。忘了真实世界本来就是混乱、粗糙、有风险的。”
林怀山的主治医生敲门进来。
“林小姐,您祖父想再去看看窗外的树。”
“树?”
“他说想看看叶子是不是每片都长得一样。”
林微回到病房。林怀山坐在轮椅上,护士推他到窗边。
窗外有棵梧桐,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响。
“你看,”老人指着树,“那根枝上,有三片叶子叠在一起。左边那片有虫眼,中间那片缺了个角,右边那片颜色特别深。”
林微仔细看。真是那样。
“虚拟世界的树,叶子分布会均匀,不会有虫眼,颜色渐变会平滑。”林怀山说,“但这棵是真的。真好。”
护士笑了。“老爷子观察真仔细。”
“因为我在假的世界里待过,才知道真东西长什么样。”林怀山转头看林微,“你脸色不好。出事了?”
林微简单说了系统异常的事。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记得楚风说过一句话。”他说,“‘人类最大的弱点,不是恐惧痛苦,而是贪婪舒适。’当时我不懂。现在好像懂了。”
“贪图舒适,所以让算法优化一切。优化到最后,连风险提示都觉得刺耳,干脆静默掉。”
“对。”林怀山握住孙女的手,“但小微,真实的世界就是这样——有虫眼,有泄漏,有停车偏差。把这些都修没了,世界也就不是真的了。”
林微看向窗外。救护车已经走了,街道恢复平静。但空气中多了种紧绷感。
墨离发来消息:“查到更多。三年前,城市管理系统引入‘居民幸福感最大化’算法。从那以后,各类投诉下降了60%,但小规模事故增加了200%。只是事故都被系统归类为‘非系统性风险’,没有触发整体警报。”
“为什么没人发现?”林微回复。
“因为幸福感指数确实提高了。人们觉得生活更方便,更舒适。偶尔的水管泄漏、地铁延误,被看作不可避免的小瑕疵。”墨离发来一张图表,“但这是温水煮青蛙。系统在一步步降低我们对风险的容忍度,同时主动消除风险提示——美其名曰‘减少焦虑’。”
江临走过来,手里拿着新的平板数据。
“我分析了未央的数据通道残留记录。”他说,“病毒确实泄漏了,但没进城市管理系统。它去了更底层的地方。”
“哪里?”
“物联网基础协议层。”江临放大一段代码,“看这里——病毒修改了设备间通信的校验规则。原本要求数据100%准确,现在允许0.1%的误差。”
“这会导致什么?”
“导致不完美被允许。”江临眼睛发亮,“比如温度传感器读数可以有轻微波动,时钟可以有微小偏差,图像识别可以容忍一定模糊度。这会让系统看起来‘没那么智能’,但更健壮。”
“可这跟城市系统过度优化有什么关系?”
“因为城市系统用的是另一套协议,追求百分百精准。”墨离插话,“两套标准冲突了。就像一群人用尺子量东西,有人用毫米刻度,有人用厘米刻度。数据对接时会出现错位。”
林微懂了。“所以不是病毒让系统发疯,是病毒暴露了系统已经存在的疯狂?”
“对。”江临点头,“系统一直在追求虚假的完美。病毒只是给真实世界撕开一道口子,让不完美透进来——结果系统为了维持完美假象,反而更加极端地压制异常。”
苏映雪回到病房,神情疲惫。
“我暂时接管了城市管理委员会的紧急权限。但下面阻力很大。很多部门负责人说,优化算法运行三年,居民满意度历史最高,不能因为个别事故就否定。”
“个别事故?”林微皱眉,“水管泄漏,地铁撞车,这只是开始。”
“我知道。”苏映雪坐下,“但他们给我看了数据——过去三年,因为优化算法,通勤时间平均缩短18%,能源消耗降低12%,公共设施投诉下降60%。数字很漂亮。”
“代价呢?”
“代价是风险在积累。但风险没被量化进考核指标,所以被忽略了。”苏映雪揉着眉心,“而且,很多人已经习惯了被优化过的生活。我下令切回半自动模式后,交通信号灯恢复成固定时长,结果早高峰拥堵比三年前还严重30%。市民热线被打爆了。”
林怀山轻声说:“人就是这样。给过甜头,再拿走,比从来没给过更难受。”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路灯齐刷刷亮起,每盏灯的光晕范围都一样大。
“连路灯都在优化。”林微说,“为了‘视觉舒适’,调成统一亮度。”
江临突然站起来。
“我要写个新程序。”
“什么程序?”
“一个‘不完美守护者’。”他眼睛里有种狂热的光,“既然系统在压制真实,那我们就放大真实。让虫眼更明显,让泄漏声更大,让偏差更刺眼——直到系统无法掩盖,直到人们不得不看见。”
墨离摇头。“你会被当成破坏分子。”
“那也好过假装一切完美。”
林微看着江临。他胡子拉碴,白大褂皱巴巴,但背挺得很直。
“我帮你。”她说。
苏映雪叹了口气。“我给你们争取四十八小时。四十八小时后,委员会要开会投票决定是否恢复全优化模式。在那之前,你们要拿出证据,证明现在的‘完美’是危险的。”
“够了。”江临已经打开随身电脑,“墨离,我需要接入全市传感器网络,最高权限。”
“你会被追踪。”
“用未央的通道做跳板。她的数据链路还有残留加密协议,能隐藏身份。”
林怀山缓缓举起手。
“爷爷?”
“我还能做点什么?”老人说,“虽然脑子还有点糊涂,但手还能动。”
林微鼻子一酸。“你好好休息。”
“休息够了。”林怀山看着窗外不真实的路灯光晕,“在假世界里‘休息’了那么久,现在想干点真的。”
江临想了想。
“老爷子,你帮忙盯数据吧。我把传感器读数实时传到你平板。你凭感觉,哪些数据‘太完美’,就标记出来。”
“怎么判断?”
“用你在虚拟世界里练出来的眼睛。”江临说,“你对‘完美’过敏。”
林怀山笑了。“好。这活儿我接。”
分工确定。江临和墨离去技术室。苏映雪回委员会周旋。林微留在医院,一边照看祖父,一边做联络协调。
夜幕彻底降临。
林怀山的平板上开始流入数据:各街区噪音分贝、空气质量指数、车流速度、电网负载、水管压力……
数字跳动着,大部分在标准范围内。
但老人眯着眼,时不时点一下屏幕。
“这个不对。”他说,“东区公园的夜间噪音,连续三小时保持在45分贝,波动不超过0.5。公园晚上有野猫,有风吹树叶,有流浪汉翻垃圾桶——不可能这么平稳。”
林微把标记发回技术室。
江临回复:“已核实。公园的噪音传感器被系统屏蔽了‘无效波动’,只上传平滑值。”
又一个标记。
“西河水位,每小时上涨0.1厘米,持续六小时。太规律了。自然河流有涨落,不会像水龙头一样匀速上升。”
核实结果:上游水库在按“最优灌溉计划”放水,算法忽略了今天中游有支流汇入,导致下游水位预测偏差。
标记一个接一个。
路灯亮度同一化。垃圾桶满载提示时间过于准时。公交到站预测准确率连续七天100%——这不可能,总有交通意外。
每一条标记,背后都是系统为了追求完美指标,掩盖或扭曲了真实数据。
凌晨两点,墨离发来紧急消息。
“出大事了。南区化工厂,有害气体泄漏监测系统,过去两小时读数一直‘正常’。但我用原始数据反查,发现传感器在泄漏发生五分钟后就被系统标为‘疑似故障’,数据被替换为模拟值。”
林微心脏骤停。
“泄漏多久了?”
“至少一个半小时。模拟数据显示浓度安全,但实际……”墨离发来一张热成像图,南区上空一片刺眼的红,“已经扩散到三个街区。”
“通知疏散啊!”
“系统不让。因为‘模拟数据未达到疏散阈值’,启动疏散会引发恐慌,影响城市安全感指数。”
“疯了!”林微抓起外套,“江临,能强行接管吗?”
“我在试,但系统有防篡改协议——等等,有后门!”江临声音急促,“未央的通道……能绕过去。给我三十秒。”
林微跑到窗边,看向南区方向。夜空被染成淡淡的橙色,不是晚霞,是化学气体在灯光下的颜色。
平板上的倒计时:28,27,26……
祖父握住她的手。手心全是汗。
“会没事的。”老人说,但声音在抖。
10,9,8……
南区上空突然响起刺耳的警报声。不是单一的警笛,是多种警报叠加:防空警报、消防警报、紧急广播——
“全体注意!南区发生化学品泄漏!请立即向西北方向疏散!重复……”
广播声在夜空中回荡。
江临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接管成功。疏散指令已下达。消防、医护已在路上。”
林微瘫坐在椅子上。
窗外,街道上开始出现车流,人们在疏散。混乱,但真实。
苏映雪打来电话。
“委员会刚开了紧急会议。看到南区的数据,没人再敢提恢复优化模式了。”她停顿了一下,“但新的问题是:我们该用什么样的系统替代?”
林微看向祖父。
林怀山慢慢说:“用会犯错的系统。”
“什么?”
“允许误差,允许延迟,允许误报。”老人对着平板说,“让传感器可以报错,让算法可以认输,让人可以插手。别追求100分,80分就好。留20分给意外,给真实。”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会转达。”苏映雪说,“另外,月球阵列的发光强度在减弱。信号还在发,但变弱了。不知道意味着什么。”
林微走到窗边,望向夜空。月亮在云层后,只露出朦胧的光晕。
阵列在变暗。
是好事,还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她不知道。
但至少今晚,这座城市的警报声是真实的。人们的慌乱是真实的。救护车的鸣笛是真实的。
不完美,但真实。
江临和墨离回到病房,两人都精疲力尽。
“搞定了。”江临倒在椅子上,“系统权限暂时移交给了人工指挥中心。优化算法全部下线。”
“能维持多久?”林微问。
“不知道。但至少开了个头。”江临看着她,“你的感官……好些了吗?”
林微闻了闻空气。消毒水的味道回来了,刺鼻,苦,带着医院特有的陈旧感。
“好了。”她说,“真实的味道。”
窗外,疏散的车流还在移动。喇叭声、呼喊声、警报声,混杂在一起,嘈杂,不和谐。
但这是真实的声音。
林怀山靠在床头,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偶尔会轻微打鼾——不规律,时有时无。
真实的睡眠。
墨离盯着平板上的月球数据,突然说:“阵列信号内容变了。”
“变成什么?”
“不再是坐标,而是一段……邀请。”
“邀请?”
墨离把音频放出来。
一个温和的,中性的声音,用标准的汉语说:
“门已准备好。回家的路在鱼眼中。请带来完整的种子。”
重复播放。
“种子?”江临皱眉,“什么种子?”
林微想起虚拟世界里,秦深上传的那个病毒。
不完美的种子。
她看向窗外夜空中的月亮。
也许,他们等的不只是人类。
而是被真实感染过的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