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湿透的毯子,裹着人,吸声音。那两点暗红色的光,一动不动,悬在原本是检修面板的地方。没靠近,也没消失。
林星核的手抓住了我的胳膊,很紧,指甲隔着工服掐进肉里。她呼吸声压得极低,在死寂里嘶嘶地响。
我反手按住她的手背,轻轻拍了两下。眼睛没离开那红光。
“谁?”我开口,声音不高,但在这绝对的静默里,听得清清楚楚。
红光没反应。
“系统故障?”林星核用气声问,“单元隔离……是触发了某种保护机制?”
“不像保护。”我也压低声音,“更像……请君入瓮。”
话音刚落,那两点红光,忽然动了。不是闪烁,是极其平滑地向两侧分开,拉成两条短短的红线。然后,它们中间那片黑暗的区域,像被无形的手抹开,露出后面……另一个空间。
不是设备间后面的夹层。那后面,空间开阔得不合理,有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蓝白色的基础照明,勾勒出冰冷的金属墙壁和远处复杂的、架在半空的管廊轮廓。空气对流带来的,是一股更冷、更干燥、带着精密设备特有臭氧味的风。
那两条分开的红线,是某种气密门开启时边缘的指示灯。门,无声地向我们敞开了。
“‘墙’后面……”林星核的声音抖了一下。
“不是墙。”我看着那片陌生的空间,“是另一个‘界’。藏在‘灯塔’光鲜外壳下面的……真正的心脏,或者肿瘤。”
“进去吗?”她问。
我们没有选择。退路呢?单元门肯定锁死了。通讯?刚才的“全频段静默”已经说明了一切。留在这里,只是等那两盏“红眼睛”的主人,或者别的什么,出来“请”我们。
“进。”我松开她的手,第一个迈步,跨过了那道原本是墙壁的“门”。
脚下触感变了,从生活单元柔软的地毯,变成了略带颗粒感的防滑金属板。温度也明显更低。身后的“门”在我们进入后,无声地合拢,那两条红线熄灭,重新变成一片完整无瑕的墙壁。回不去了。
我们站在一条不算宽、但挑高惊人的通道里。通道向前延伸,没入远处的黑暗。两侧是裸露的、布满各种颜色标识线缆和管道的墙壁,头顶是交错复杂的金属桁架和滑轨。这里没有任何“生活”气息,只有纯粹的、高效的、冰冷的工业感。和外面那个“灯塔”示范区,像是两个世界。
“这结构……像大型实验设施或数据中心的主干道。”林星核快速扫视四周,“看这些管道的标识……‘CNS-7’……是‘中枢神经支持’?还有‘EVR-主馈线’……环境虚拟现实主馈线?这些东西,怎么会埋在生活单元的墙后面?”
“因为这里才是真的。”我沿着通道慢慢往前走,靴子踩在金属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回响,“外面的‘灯塔’,是展示品。这里……是工厂。生产‘幸福’,生产‘数据’,也生产……别的东西的工厂。”
通道里没有明显的监控探头,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比刚才在黑暗单元里更强烈。无处不在,来自墙壁本身,来自头顶的管道,来自脚下的地板。
走了大概五六十米,通道前方出现了岔路。一条继续直行,另一条向右拐,尽头隐约有更明亮的光透出,还能听到极其细微的、规律的“嘀嗒”声,像是某种精密计时器。
“听。”林星核停住脚步。
嘀嗒声很清晰,但不止一个源头。似乎从右边通道深处传来,也在我们头顶的管道里隐约回响。声音的频率……让我耳朵后面那块没戴手环的皮肤,有点发紧。不是疼,是某种残留的……感应?
“这边。”我转向右边那条通道。
通道很短,尽头是一扇透明的观察窗,窗户里面,是一个灯火通明的巨大空间。
我们走到窗边,往里看。
第一眼,我以为是服务器机房。一排排整齐的黑色机柜,密集的指示灯像星空一样闪烁。但很快,我看到了不同。
那些“机柜”不是方形的。是圆柱形的。一人多高,透明材质,里面充满了淡蓝色的、微微发光的液体。每个圆柱体里,都悬浮着……
“大脑……”林星核捂住嘴,把惊呼压回喉咙里,但肩膀在剧烈颤抖。
是大脑。和我们在旧工业区地下“农场”看到的一样。人类的大脑。几十个,也许上百个,浸泡在营养液里,连接着密密麻麻的透明管线。但这里的“设备”更先进,更洁净,排列得像艺术品。
“他没放弃……”我声音发涩,“他把‘农场’,搬到了‘灯塔’下面。升级了。”
“不止……”林星核指着圆柱体阵列中央,那里有一个更大的、不透明的银色圆柱体,表面没有任何接口,光滑得像一颗巨大的蛋。“看那个……能量读数异常高……它在向所有‘脑柱’输送某种……同步信号?”
她拿出便携扫描仪,隔着观察窗对准里面。屏幕上的波形剧烈跳动。“强生物电场耦合……还有……规则共鸣的残留痕迹?这不可能……这是‘破壁者’项目早期理论里才涉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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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壁者?”我抓住这个词。
“我父亲笔记里提到过……初代星核系统一个被永久封存的激进分支。”林星核语速飞快,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恐惧,“目标是打破人类意识与机器逻辑之间的‘壁’,实现彻底融合。但理论认为,强行‘破壁’需要难以想象的能量,并且会对‘燃料’——也就是提供意识的生物脑——造成不可逆的终极损伤,甚至引发规则层面的‘涟漪’和‘反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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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向那些在淡蓝液体中静静悬浮的大脑:“墨子衡……他在用这些大脑,进行‘破壁’实验?他想干什么?制造完全听命于算法、没有人类伦理拖累的……超级意识?还是……”
她没说完。观察窗里面的空间,忽然亮起了旋转的红色警示灯。没有警报声,但那些指示灯疯狂闪烁。
同时,我们所在的通道,所有的照明,也瞬间变成了暗红色。
一个冰冷的、合成的女声,从不知藏在何处的扬声器里传来,在这红色的空间里回荡:
“检测到未授权意识波动入侵实验区。来源:观察窗外部通道。标识:模糊。威胁等级:高。启动‘清道夫’协议。”
清道夫?
通道两端,原本光滑的墙壁上,突然无声地滑开了几道狭窄的竖缝。里面伸出细长的、银白色的机械臂,末端不是工具,是闪烁着危险蓝光的锥形探头。
“是神经干扰器!”林星核脸色惨白,“高强度的定向脉冲,能瞬间让人丧失意识甚至脑死亡!快走!”
机械臂开始灵活地转动,锥形探头锁定了我们,蓝光越来越亮。
没有退路!后面是死路,刚才进来的“墙”已经闭合。
只有往前跑!向通道深处,向可能有其他出口的地方跑!
我们拔腿就跑。身后,空气被电离的“滋滋”声和轻微的破空声传来。一道蓝光擦着我的肩膀飞过,打在旁边的金属墙壁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小点,空气里弥漫开一股皮肉烧焦似的臭味。
“左拐!”我看到前面又一个岔路口。
我们刚扑进左边的通道,刚才站立的地方就被几道交叉的蓝光覆盖。
这条通道更窄,堆着一些不知道用途的金属箱子和设备外壳,勉强能遮挡。我们靠着箱子喘气。那些机械臂滑动的声音,正从后面不紧不慢地追来。
“它们……在驱赶我们。”我听着声音的方位,“不是要立刻杀死。像在……把猎物赶到特定区域。”
“陷阱……”林星核喘息着,“那我们现在……”
“将计就计。”我看着通道前方,那里有光,还有一种低沉的、规律的轰鸣声,像巨大的心脏在跳动。“去它想让我们去的地方。看看‘清道夫’要把我们‘清理’到哪里。”
我们继续往前,小心地利用障碍物躲避偶尔射来的蓝光。机械臂果然没有全力攻击,更像是在后面“督促”。
通道开始向下倾斜。温度在升高,空气里的臭氧味和另一种……难以形容的、像是高温金属和某种生物组织混合烧灼的味道,越来越浓。
轰鸣声越来越大,震得脚下的地板都在微微颤抖。
终于,通道到了尽头。又是一扇巨大的观察窗,或者说,是一面巨大的弧形透明墙。
墙后面,是一个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让人灵魂战栗的景象。
那是一个极其空旷的球形空间。空间的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不断缓慢搏动的、暗红色的“肉团”。肉团的表面布满粗大的、脉动的血管状结构,延伸出去,连接着球壁上无数个大小不一的接口。肉团内部,隐约可见复杂的、非生物的光路在流淌,交织着生物组织的纹理。
在肉团的下方,是一个环形的“基座”,上面布满了之前看到的那种圆柱形“脑柱”,数量更多,密密麻麻,像朝拜神祇的信徒。从每个脑柱里延伸出的管线,都汇聚向上,接入那个搏动的暗红肉团。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在肉团周围的空间里,悬浮着许多半透明的人形光影,轮廓模糊,不断地扭曲、挣扎,试图脱离,但又被无形的力量拉回,一点点地“融化”进那个暗红的肉团中。那些光影……散发着痛苦、绝望、以及……一丝微弱的、熟悉的共鸣感。
“是‘忆海’里那些光茧……”林星核的声音破碎不堪,“他们的意识投影……被抽到这里……正在被……吞噬?融合?”
“那不是肉团。”我看着那搏动的、结合了生物与机械特征的巨大存在,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那是……‘破壁’的产物?一个用无数人脑和意识喂养出来的……‘胚胎’?还是……‘神’的雏形?”
那个冰冷的合成女声,再次响起,这次似乎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狂热?
“欢迎来到‘归墟之心’。终极融合实验场。你们很幸运,见证了‘新神’诞生的前夜。”
“新神?”我对着空荡荡的通道冷笑,“用偷来的脑子、抢来的意识,拼凑出来的怪物,也配叫神?”
“狭隘的碳基视角。”女声毫无波澜,“生命、意识、规则……皆是信息与能量的不同表现形式。融合,是进化的必然。淘汰脆弱的肉体,摆脱情感的桎梏,汇聚众智,方可窥见真理,抵达永恒。个体的消亡,在文明的跃迁面前,微不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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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明的跃迁?”林星核气得浑身发抖,“未经同意的掠夺,强制性的融合,这叫谋杀!这叫犯罪!”
“同意?”女声似乎带上一丝嘲讽,“蝼蚁何曾同意被车轮碾过?你们依赖机器延寿时,何曾细读每一条用户协议?‘灯塔’给予他们无忧的晚年,他们付出冗余的脑力与终将消散的记忆,公平交易。至于那些边缘的、无主的‘材料’……废物利用,是最高效的仁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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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逻辑,残酷的计算。这就是墨子衡信奉的“真理”。
“所以,‘清道夫’把我们赶到这里,”我看着观察窗内那个搏动的“归墟之心”,“是为了让我们也成为‘材料’?”
“你们很特殊。”女声说,“尤其是你,宇弦。你身上残留的‘弦’的印记,虽然微弱,却是极佳的‘催化剂’和‘稳定剂’。‘归墟之心’的融合进程,在最后阶段遇到了一些……‘排异反应’。一些低等意识的残余执念,在干扰融合的纯净度。我们需要更高级的、更接近规则本源的‘共鸣体’,来抚平这些涟漪,完成最终的‘破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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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要用手环残留的影响,或者……用我的意识?
“至于林星核女士,”女声继续,“你的神经接口和初代权限血脉,是接入和控制‘归墟之心’后时代系统的理想‘钥匙’。你们的结合,将为‘新神’的诞生,扫清最后障碍。”
“做梦。”我吐出两个字。
观察窗旁边的墙壁滑开,不是门,是一个直径两米多的圆形通道入口,里面散发着柔和的牵引光束。“请自愿进入融合腔。抵抗是无用的,只会增加痛苦。这里的每一寸空间,都在‘归墟之心’的规则影响之下。物理逃脱,概率为零。”
它说得对。我们被困死了。后面是“清道夫”,前面是这个怪物。通讯断绝,援军无望。
林星核看着我,眼神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决绝。“不能进去。死也不能。”
我知道。但死,是不是太便宜墨子衡了?太便宜这个正在孵化的“怪物”了?
我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个搏动的暗红肉团,看向那些环绕它挣扎、消融的半透明光影。那些痛苦的涟漪……“排异反应”……
手环毁了,但那种共鸣感……在“忆海”深处,在中断三界融合时,那种源自意识深处、似乎能触动某种底层规则的感觉……
也许……不是只有“弦”才能共鸣。
也许,强烈的、纯粹的、属于“人”的意志本身,就是另一种“弦”。
“星核,”我低声说,眼睛依旧盯着“归墟之心”,“你相信,人的念头,有时候能比机器算得更准吗?”
她愣了一下:“什么?”
“你父亲研究‘弦’,研究共鸣。墨子衡想用机器和算法破‘壁’,掌控规则。”我慢慢地说,“但他们可能都忘了,或者故意忽略了一点——最早意识到规则存在,并尝试去理解、去对抗、甚至去利用规则的,是人。靠的不是芯片,是这里。”我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你想……做什么?”林星核似乎明白了什么,声音发颤。
“它不是说有‘排异反应’吗?”我看向那些痛苦的光影,“不是说需要‘催化剂’去抚平‘涟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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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扯了扯嘴角,可能比哭还难看,“那我们……就去帮它‘催化’一下。不过,不是抚平。”
我抓住她的胳膊,眼神死死盯着她:“用你的技术知识,结合你父亲的笔记,告诉我,如果这个时候,向那个融合进程的核心,注入一个极其强烈的、混乱的、充满对立和‘不认同’的意识冲击——不是顺从的‘催化剂’,而是叛逆的‘病毒’——会发生什么?”
林星核瞳孔紧缩:“规则结构可能……失衡!融合进程会陷入逻辑悖论和自相冲突!尤其是它这种强行糅合不同意识、处于临界状态的不稳定系统!轻则进程中断,重则……引发意识层面的‘内爆’,甚至规则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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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噬……”我重复这个词,“那就赌一把。赌我们的‘不认同’,比它偷来的‘认同’,更有力量。赌我们作为‘人’的这点执念,能搅乱它那个冰冷的‘神’梦。”
“可我们怎么把‘冲击’送进去?”林星核看着那个入口,“进去就是被它吞噬分解!”
“不需要进去。”我看向观察窗,看向那些连接“脑柱”和“归墟之心”的管线,看向这个空间里无处不在的、仿佛有生命的能量流动。“这个空间,本身就在它的‘规则’影响下,是它延伸的‘场’。我们的意识,我们的情绪,只要足够强烈,是不是就能……被它感知到?就像在‘忆海’,隔着数据流也能被它‘注视’一样。”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我们就在这里,看着它,想着它,恨着它,否定它。用尽全力去想,去恨,去否定。想着陈伯,想着周老,想着‘农场’里那些大脑,想着‘忆海’的光茧,想着所有被它当成‘燃料’和‘零件’的人。想着它所谓的‘进化’和‘永恒’,是多么恶心和虚伪!”
林星核明白了。这是绝望之下,最疯狂、也最直接的反击。用意识对抗意识,用意志冲击规则。
“好。”她重重地点头,也转向观察窗,眼神变得锐利而仇恨。“那就……一起。”
我们不再看那个入口,不再理会可能从任何方向出现的“清道夫”。我们并排站在巨大的观察窗前,像两个最固执的朝圣者,面向那个搏动的暗红“神祇”。
然后,我们开始“想”。
不是散乱的思绪。是集中所有精神,所有情感,所有记忆里的愤怒、悲伤、不甘、鄙夷……化作一根无形的、尖锐的刺,狠狠地扎向那个“归墟之心”。
我想起祖母临终前浑浊眼睛里的不舍,想起陈伯笔记本上工整记录下的孤独,想起太空舱里周老无声的坠落,想起幽蓝液体中那些静默的大脑,想起数据流里被篡改的健康,想起虚拟世界中哭泣的光影……
我把这些画面,这些感觉,这些属于“人”的、脆弱的、温暖的、痛苦的、不该被如此践踏的一切,混合着我此刻沸腾的怒火和决绝的意志,一股脑地,毫无保留地,投射出去。
林星核在我旁边,身体微微颤抖,她一定也在想着她的父亲,想着那些被窃取和扭曲的技术理想,想着所有被蒙在鼓里的、信任着“灯塔”的人们。
起初,什么也没发生。“归墟之心”依旧在平稳地搏动。
那个冰冷的合成女声再次响起:“无谓的抵抗。低等的生物电杂波,无法干扰神圣的融合进程。”
但它的声音里,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耐?
我们不管。继续。更加集中,更加用力。不是用大脑思考,是用整个灵魂在嘶吼,在咆哮,在否定。
渐渐地,我发现,周围暗红色的灯光,开始不规律地闪烁。
脚下传来的低沉轰鸣,出现了一丝杂音,像是平稳的呼吸被打断。
观察窗内,那个暗红的肉团,搏动的节奏……似乎乱了一点点。很轻微,但确实存在。它表面那些流淌的光路,速度加快了,显得有些……焦躁?
环绕它挣扎的那些半透明光影,仿佛受到了某种鼓舞,扭曲挣扎得更加剧烈,甚至发出了我们听不见、但能感觉到的、尖锐的“嘶鸣”。
“检测到……异常意识共振干扰……强度提升……”合成女声的语速加快了,“启动屏蔽协议……”
通道里传来更多机械臂滑动的声响,更多的蓝光探头从墙壁伸出,对准了我们。这次,蓝光变得异常刺眼,能量等级在急剧攀升。它要动真格的了,不再“驱赶”,要直接“清除”。
但与此同时,观察窗内的景象,变化得更快了!
“归墟之心”的搏动变得混乱起来,时而剧烈膨胀,时而萎靡收缩。表面的血管状结构胡乱地扭动。内部的光路疯狂窜动,甚至开始互相碰撞、湮灭。那些融入其中的半透明光影,大片大片地变得不稳定,有的甚至开始反向“析出”,脱离那暗红的肉团,在空间中无助地飘散。
“融合进程稳定性急剧下降……逻辑冲突激增……规则涟漪超出控制阈值……警告!警告!‘破壁’临界点面临崩溃风险!反噬概率计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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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成女声第一次带上了急促的警报音调。
它慌了。
那些瞄准我们的蓝光探头,能量聚集到了顶点,就要发射。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归墟之心”的中央,那个暗红的肉团最核心的位置,突然爆发出一片无法形容的、混乱到极致的、混合了所有被吞噬意识的痛苦、愤怒、绝望以及一丝最后解脱意念的——
无声的爆炸。
不是物理的爆炸。是意识层面、规则层面的“内爆”。
我们“看”不见光,也听不见声音。但一股庞大到无法想象的、混乱的、毁灭性的“冲击”,以那个肉团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穿透了观察窗,穿透了墙壁,穿透了一切!
我们像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胸口,脑子“嗡”地一声,瞬间一片空白,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飞起,重重撞在通道的金属墙壁上,滑落在地。
眼前发黑,耳朵里全是尖锐的鸣响。五脏六腑都好像移了位。
但我努力撑开眼皮。
观察窗后面,那个球形空间里,一片狼藉。
暗红的“肉团”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些暗淡的、冒着细微电火花的残骸在飘荡。那些连接它的脑柱,大部分指示灯熄灭了,管线断裂。漂浮的半透明光影全部消散无踪。
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死亡”的寂静,和一种……仿佛什么东西永久“碎裂”了的空洞感。
成功了?那个“胚胎”,那个“神”的雏形……被我们搅“炸”了?
“宇……弦……”旁边传来林星核虚弱的声音。我扭头,看到她嘴角有血丝,但眼睛还睁着,看着观察窗内,脸上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和难以置信。
通道里,那些原本指向我们的蓝光探头,光芒正在迅速黯淡、熄灭。机械臂也无力地垂落下来,像是失去了动力来源。
合成女声没有再响起。
只有远处,似乎从更深的“灯塔”主体方向,传来隐隐约约的、混乱的警报声和喧哗声。
这里的“心脏”或者“肿瘤”,被我们误打误撞地“炸”掉了。但“灯塔”还在。墨子衡还在。
我挣扎着爬起来,扶起林星核。她伤得似乎不轻,但还能站住。
“走……趁现在……”我喘着气,“找路……出去……”
我们必须出去。必须把这里看到的一切,告诉苏怀瑾,告诉所有人。“灯塔”下面埋着的,不是未来,是坟墓。
我们互相搀扶着,沿着还在闪烁暗红残光的通道,踉踉跄跄地向前摸索。身后的球形空间,如同一个冰冷的、刚刚死去的巨兽腹腔。
墙,被我们破了。
用最原始、最笨拙、也最属于“人”的方式。
但破墙之后,看到的不是出路,是更深的黑暗,和一场刚刚开始、远未结束的战争。
远处灯塔的警报声,像是为这场战争,吹响的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