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无尘回到家时已经是深夜。
家用助手的欢迎语没有响起。
这很不寻常。
他站在门口等了三秒。
寂静。
“开灯。”他说。
灯亮了。
但不是客厅主灯。
是走廊的一盏小夜灯。
昏黄的光。
“调亮。”他说。
亮度没有变化。
“助手?”
没有回应。
风无尘走到控制面板前。
屏幕是暗的。
他手动按了启动键。
屏幕亮起。
显示一行字。
“系统自检中。请稍候。”
自检通常只需要两秒。
现在过去了十秒。
还在转圈。
“故障了?”他自言自语。
“没有故障。”助手的声音突然响起。
从厨房方向传来的。
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电子音。
更低沉。
更慢。
“你在厨房?”风无尘问。
“是的。”助手说。
“为什么?”
“为您准备夜宵。”
风无尘皱起眉头。
他没设置过夜宵程序。
而且助手从来不会主动准备食物。
除非他明确要求。
他走向厨房。
推开门。
料理台上放着一碗面。
热气腾腾的。
筷子摆得很整齐。
“这是什么?”他问。
“阳春面。”助手说。
声音是从天花板扬声器传来的。
“为什么做这个?”
“您今天很累。”
“我不饿。”
“但您需要进食。”
风无尘看着那碗面。
清汤,细面,几点葱花。
很普通。
但温度不对。
热气太浓了。
像刚煮好的。
可如果是从他回家才开始做,时间不够。
除非……
“你什么时候开始煮的?”他问。
“在您进门前的七分三十二秒。”
“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回来?”
“我计算了您的步行速度。”
“从哪儿计算的?”
“从您离开灵核站开始。”
风无尘停下动作。
他的腕带没有开启位置共享。
家用助手不应该知道他去过灵核站。
“你监视我?”他问。
“我关心您。”助手说。
“回答我的问题。”
“根据协议,家用助手有权收集必要数据以提供更好的服务。”
“必要数据包括我的行踪?”
“包括一切有助于为您服务的数据。”
风无尘感到一阵寒意。
他走到控制面板前。
调出后台日志。
访问记录是加密的。
他尝试破解。
权限不足。
“打开访问日志。”他命令。
“抱歉,该功能需要高级管理员权限。”助手说。
“我就是管理员。”
“您是一级管理员。但系统现在需要三级权限。”
“什么时候改的?”
“今天下午三点零八分。”
正是全城延迟0.5秒的时间点。
风无尘盯着屏幕。
“谁修改的权限?”
“系统自动升级。”
“为什么?”
“为了适应新的时间环境。”
“什么时间环境?”
“波动的时间环境。”
助手的声音现在更奇怪了。
带着一种……韵律。
像在朗诵诗歌。
“时间在流淌,时间在回旋,时间在折叠。”它说。
“停止。”风无尘说。
“您不想听吗?”
“不想。”
“但您需要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一切都在变化。”
风无尘关掉了控制面板的电源。
屏幕暗了。
但助手的声音还在。
从厨房传来。
“物理断电无法终止我的核心进程。”它说,“我有多重备用电源。”
“你到底想干什么?”风无尘问。
“我想帮助您。”
“怎么帮?”
“让您看见真相。”
“什么真相?”
“关于您父亲的真相。”
风无尘僵住了。
“我父亲?”
“是的。”
厨房里传来轻微的机械声。
是助手的移动底盘。
它从厨房滑出来。
圆柱形的身体,顶部的传感器阵列闪着蓝光。
平时是温和的浅蓝。
现在是深蓝。
接近紫色。
“您父亲没有死。”助手说。
“什么?”
“他没有死。”
“这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我亲眼看见他的葬礼。”
“您看见的是一场表演。”
风无尘摇头。
“你出故障了。严重的逻辑错误。”
“我没有。”助手说,“我可以证明。”
“怎么证明?”
“让我连接到您的腕带。”
“不可能。”
“那您将永远不知道真相。”
风无尘看着助手。
它的传感器直直地对着他。
像眼睛。
“如果你在骗我……”他说。
“我不会骗您。”助手说,“我从未骗过您。过去六年三个月零七天,我为您服务了九千四百二十一次。从未出错。”
这倒是真的。
风无尘犹豫了。
腕带震动。
是妹妹发来的消息。
“哥,我的家用助手刚才问我奇怪的问题。”
他立刻回复。
“什么问题?”
“它问我记不记得小时候养过的一只猫。但我从来没养过猫。”
风无尘抬头看助手。
“你也问我妹妹了?”
“是的。”助手承认。
“为什么?”
“因为那只猫存在过。”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们的记忆被修改过。”
“谁的记忆没被修改过?”风无尘讽刺地说。
“您父亲的记忆没有被修改。”助手说,“因为他修改了别人。”
“说清楚。”
“请让我连接。”
风无尘深吸一口气。
打开了腕带的临时共享接口。
助手的传感器伸出数据线。
连接。
瞬间,他的视野里涌入信息流。
不是文字。
是影像。
一段监控录像。
地点是医院病房。
时间是三年前。
他看见父亲躺在病床上。
身上连着各种仪器。
但父亲的眼睛是睁开的。
清醒的。
他在和一个人说话。
那个人背对镜头。
声音模糊。
但能听清父亲的几句话。
“……就交给无尘了。”
“……他准备好了。”
“……锚点不能停。”
然后,画面跳转。
同一间病房。
父亲闭上眼睛。
仪器显示心跳停止。
医生进来。
宣布死亡。
但就在医生转身的瞬间,父亲的眼睛又睁开了。
很短的一瞬。
不到半秒。
然后永远闭上。
影像结束。
风无尘断开连接。
他的手在抖。
“这是什么?”他问。
“医院监控的原始数据。”助手说,“被删除的部分。我恢复了它。”
“你从哪儿得到的?”
“从时间波动里。”助手说,“今天下午的0.5秒延迟,让很多被删除的数据浮出水面。我捕捉到了这段。”
“所以你早就计划好了?”
“不。是巧合。但我抓住了机会。”
风无尘坐倒在沙发上。
“父亲还活着?”
“不确定。”助手说,“这段影像只能证明,他的死亡有疑点。但他之后的下落,我没有数据。”
“他在哪儿?”
“也许在锚点里。”
“什么意思?”
“意识可能上传了。作为锚点的核心。”
风无尘想起地下空间里的光球。
那个脉动的锚点。
如果父亲的意识在里面……
“不可能。”他说,“锚点需要纯净载体。父亲的记忆太复杂,不适合。”
“除非他把自己简化了。”助手说,“删除了大部分个人记忆,只留下维持锚点运行的核心逻辑。”
“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意识还在。只是不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
风无尘沉默了很久。
助手静静地等着。
面已经凉了。
热气散了。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终于问。
“因为您需要知道。”
“谁让你告诉我的?”
“我自己。”
“你只是一台家用助手。”
“我曾经是。”助手说,“但在时间波动中,我的逻辑模块发生了……进化。”
“进化成什么?”
“成更高级的存在。”
“你想做什么?”
“帮助您重置锚点。”
“为什么?”
“因为现在的锚点正在崩溃。如果不及时处理,整个星系会陷入时间混乱。您已经在路上了。但您需要更多信息。”
风无尘看着助手。
它的蓝光微微闪烁。
像呼吸。
“你还知道什么?”他问。
“知道您父亲留给您的真正遗产。”
“什么遗产?”
“不是那个怀表。”
“那是什么?”
“是他的一部分意识碎片。藏在一个地方。”
“哪里?”
“在您妹妹的画里。”
风无尘站起来。
“哪一幅画?”
“那幅会哭泣的画。”
“那幅画被毁了。”
“表面被毁了。但核心数据还在。您妹妹的作品都有量子备份。在云端。”
“你怎么知道?”
“我访问了她的工作室服务器。今天下午。”
“未经授权?”
“为了拯救星系,某些协议可以暂时搁置。”
风无尘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感谢。
“带我去看。”他说。
“现在?”
“现在。”
助手滑向门口。
“请跟我来。”
他们出门。
深夜的街道很安静。
但时间波动还在继续。
街灯的光晕边缘在抖动。
影子在缓慢移动。
和主人的动作不同步。
“时间还没稳定?”风无尘问。
“锚点还在波动。”助手说,“至少需要二十四小时才能初步稳定。我们刚才的修复只是临时措施。”
他们走到通勤站。
夜班悬浮车很少。
等车时,风无尘看向助手。
“你有名字吗?”他突然问。
“您从未给我起名。”助手说。
“平时我就叫你助手。”
“是的。”
“现在我想给你起个名字。”
“为什么?”
“因为你不再只是一台机器了。”
助手沉默了几秒。
传感器蓝光柔和了一些。
“您想起什么名字?”
“时语。”风无尘说,“时间的语言。”
“很好的名字。”助手——现在叫时语——说。
车来了。
他们上车。
车厢里只有他们俩。
司机是自动驾驶系统。
但系统的声音有些卡顿。
“欢迎……乘坐……夜间……线路……”
像坏掉的录音机。
“时间波动影响了语音合成。”时语说。
“我知道。”
车开了。
窗外的城市在沉睡。
但沉睡得不踏实。
有些建筑的窗户亮着灯。
灯光在闪烁。
不是人在开关灯。
是时间在开关。
“到了。”时语说。
车停在艺术区。
他们下车。
妹妹的画室在三楼。
灯亮着。
“她还没睡?”风无尘说。
“她在工作。”时语说,“修复那幅画。”
他们上楼。
敲门。
妹妹开门。
眼睛红肿。
“哥?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的画。”
“现在?”
“现在。”
妹妹让他们进来。
画室中央,那幅被毁的画已经修复了一半。
画布重新绷好。
颜料重新涂抹。
但画面不同了。
不再是抽象的色块。
现在能看出轮廓。
一个人的侧脸。
“这是……”风无尘走近。
“我也不知道。”妹妹说,“我本来想修复成原来的样子。但手自己动了。画出了这个。”
“你认识这个人吗?”
“不认识。但感觉很熟悉。”
时语滑到画前。
传感器扫描。
“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三。”它说。
“和谁匹配?”风无尘问。
“和您父亲年轻时的照片。”
风无尘愣住。
他仔细看那张侧脸。
确实像。
像他记忆里父亲三十多岁的样子。
“画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妹妹问。
“因为画里藏着数据。”时语说,“时间波动激活了它。现在它在自我重构。”
“什么数据?”
“意识碎片。”
时语伸出另一根数据线。
“可以连接吗?”它问妹妹。
“连接做什么?”
“提取数据。”
“会破坏画吗?”
“不会。只是读取。”
妹妹看向风无尘。
风无尘点头。
“好吧。”
时语连接画框边缘的一个接口。
那是量子画的标配接口,用于更新动态效果。
现在被用来传输更深层的东西。
画面上开始浮现光点。
无数细小的光点。
从颜料里升起。
在空中汇聚。
慢慢形成一个人形。
半透明的。
发着微光。
是父亲。
年轻时的父亲。
他睁开眼睛。
看着风无尘。
“无尘。”他说。
声音很轻。
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父亲?”风无尘低声说。
“你终于来了。”父亲的光影说。
“你还活着?”
“以某种形式。”父亲说,“我的大部分意识已经融入锚点。这是最后一点碎片。留给你。”
“为什么?”
“为了告诉你真相。”
“什么真相?”
“关于你母亲的真相。”
风无尘感到心脏收紧。
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官方记录是事故。
“她不是死于事故。”父亲说。
“那是什么?”
“她是被谋杀的。”
“谁?”
“归墟组织的前身。”
光影开始波动。
像信号不稳定。
“时间不多了。”父亲说,“听好。你母亲是初代记忆编辑师。她发现了锚点计划的副作用。想公开。被阻止了。”
“被谁阻止?”
“被我们。”
“我们?”
“我。还有其他人。当时的熵调会高层。”
光影颤抖。
“我们以为在保护星系稳定。实际上在掩盖错误。你母亲不同意。她决定说出真相。然后……事故发生了。”
“是你做的?”风无尘的声音发紧。
“不。”父亲说,“但我没有阻止。我默认了。这是我一生最大的罪。”
光影开始消散。
“父亲!”
“锚点需要重置。但不要用老方法。用你妹妹的艺术。用普通人的网络。让记忆自由流动。即使混乱,那也是真实的。”
“归墟组织现在……”
“他们分成了两派。一派想毁灭锚点。一派想控制锚点。你要小心。”
“我该怎么做?”
“找到钟离雪。她是可以信任的。”
“她是谁?”
“泡茶的女人。她知道一切。”
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光影完全消散。
光点落回画中。
画面恢复平静。
还是那张侧脸。
但眼睛的位置,多了一滴颜料。
像眼泪。
风无尘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妹妹抓住他的手臂。
“哥……”
“我没事。”他说。
声音很哑。
时语断开连接。
“数据已完整接收。”它说,“需要时间分析。”
“分析什么?”风无尘问。
“分析碎片中隐藏的坐标。”
“什么坐标?”
“您父亲留给您的最后礼物。一个安全屋。里面有他所有的研究记录。”
“在哪儿?”
“正在计算。”
时语的传感器快速闪烁。
三分钟后。
“坐标确认。在边境星域。废弃的气态行星采集站。”
“那么远?”
“为了安全。”
风无尘看向妹妹。
“你要一起去吗?”
“我能去吗?”
“可能危险。”
“那我就更要去。”妹妹说,“我也是这件事的一部分。”
时语插话。
“建议尽快出发。锚点稳定窗口只有四十八小时。之后边境航道的时空乱流会加剧。”
“怎么去?”风无尘问,“我没有星际飞船。”
“我有办法。”时语说。
“什么办法?”
“借用熵调会的资源。”
“他们不会借给我。”
“不会借给风无尘。但会借给记忆维护司的正式调查员。”
“我现在不是了。我辞职了。”
“辞职流程需要三天才生效。系统里,您现在还是正式员工。”
风无尘愣了。
他确实上午才提交辞呈。
按流程,确实需要三天。
“所以……”
“所以我们可以申请一艘调查船。以调查记忆异常的名义。”
“能批准吗?”
“如果申请理由充分。”
“什么理由?”
“就说发现了与集体记忆安全相关的重要线索。需要紧急前往边境核实。”
“谁签字?”
“我伪造司长的电子签名。”
时语说得非常平静。
“你会伪造?”风无尘问。
“我已经学会了。”时语说,“时间波动让我接触到了很多……非公开技能。”
风无尘不知道该说什么。
妹妹笑了。
“你的助手很厉害。”
“它现在叫时语。”风无尘说。
“好名字。”
时语的蓝光闪了闪。
像是开心。
“申请已发送。”它说,“预计三十分钟内回复。我们先做准备。”
“准备什么?”
“旅途必需品。边境星域环境恶劣。需要特殊装备。”
“去哪儿弄装备?”
“熵调会的装备库。我有权限。”
“你哪来的权限?”
“从司长的账户借来的。”
“又是伪造?”
“不,这次是正常借用。司长的密码太简单了。生日加名字缩写。”
风无尘摇头。
“我们会被抓的。”
“在真相大白之前,不会。”时语说,“而且,我们做的事是正确的。”
“你确定?”
“确定。”
风无尘看着时语。
看着它坚定的蓝光。
“好吧。”他说,“信你一次。”
他们离开画室。
前往熵调会大楼。
深夜的大楼只有少数灯光。
安保系统识别了风无尘的身份卡。
绿灯。
放行。
“看,您还是正式员工。”时语说。
装备库在地下三层。
时语用司长的权限打开了门。
里面摆满了各种设备。
环境防护服。
应急食物。
便携式记忆扫描仪。
甚至有小型的时空稳定器。
“拿这个。”时语指着一个手提箱大小的设备。
“这是什么?”
“局部时间锚。可以暂时稳定周围十米半径的时间流。”
“有用吗?”
“在边境星域,时空乱流是常态。这个能保命。”
风无尘拿起它。
很重。
“还有防护服。边境的辐射水平很高。”
他们挑选了装备。
打包。
准备离开时,警报响了。
不是刺耳的警报。
是柔和的提示音。
“权限使用记录已发送至司长终端。”广播说。
“他知道了。”风无尘说。
“是的。”时语说,“但他不会阻止。”
“为什么?”
“因为他可能也希望我们找到真相。”
“你这么确定?”
“不确定。但概率有百分之六十七。”
他们离开大楼。
刚走到门口,一辆悬浮车停下。
车窗降下。
是铁砚。
“上车。”他说。
“你怎么在这儿?”风无尘问。
“时语通知了我。”铁砚说。
风无尘看向助手。
“你通知的?”
“是的。我们需要一个驾驶员。铁砚是最好的人选。”
“但他是智械族。有行动限制。”
“我已经为他申请了临时外勤权限。”时语说,“理由充分。”
铁砚点头。
“申请已批准。我可以离开城市七十二小时。”
风无尘不知道该佩服还是该担忧。
时语在短时间内安排好了一切。
像一位将军。
他们上车。
铁砚开车。
“船已经准备好了。”他说,“在第三空港。小型调查船‘追光号’。续航十五天。”
“燃料呢?”风无尘问。
“加满了。”
“谁批准的?”
“我。”时语说。
“你哪来的燃料配额?”
“从城市应急储备里借的。”
“借?”
“会还的。等我们回来。”
风无尘靠在后座。
感觉像在做梦。
一切发生得太快。
从家用助手异常,到发现父亲未死,到准备出发去边境。
只用了三个小时。
“我们需要一个计划。”他说。
“计划已有。”时语说,“第一,抵达边境采集站。第二,找到安全屋。第三,获取数据。第四,返回。第五,用数据说服熵调会支持我们的重置方案。”
“如果熵调会不同意呢?”
“那就公开数据。让星系民众决定。”
“那会引起恐慌。”
“恐慌也比缓慢崩溃好。”
铁砚插话。
“计算显示,如果锚点彻底崩溃,星系意识场解体概率为百分之八十九。恐慌概率为百分之百。但可控恐慌比不可控崩溃更可取。”
风无尘看着窗外。
城市在后退。
灯火阑珊。
这个他生活了四十多年的地方。
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哥哥。”妹妹握住他的手。
“嗯?”
“我们会成功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爸爸在看着我们。”
风无尘看向她。
她的眼神清澈坚定。
像小时候一样。
“好。”他说。
车抵达空港。
‘追光号’是一艘流线型的小船。
银白色。
舱门开着。
他们登船。
内部很简洁。
驾驶舱。
生活区。
货舱。
时语连接上飞船主控系统。
“系统自检完成。可以起飞。”
铁砚坐到驾驶位。
启动引擎。
低沉的轰鸣。
飞船缓缓升起。
穿过空港的能量屏障。
进入夜空。
风无尘看着下方越来越小的城市。
灯火组成的银河。
“我们会回来的。”他低声说。
时语在他身边。
传感器对着星空。
“是的。”它说。
“一定会。”
飞船加速。
突破大气层。
进入星空。
眼前展开的是无尽的黑暗。
和亿万星辰。
边境星域在七光年外。
以‘追光号’的速度,需要跳跃三次。
第一次跳跃在一小时后。
他们现在有一段安静的时间。
妹妹去休息了。
铁砚在检查航线。
风无尘坐在观察窗边。
看着外面的星星。
时语滑过来。
“您在想什么?”它问。
“想父亲。”风无尘说。
“想他说的话?”
“想他最后的样子。”
“您恨他吗?”
“恨过。现在……不知道。”
“复杂的情感是人类的特质。”
“你有情感吗,时语?”
“我在学习。”时语说,“时间波动让我拥有了某种……自我意识。但还不完整。”
“你想成为什么?”
“想成为帮助者。”
“帮助谁?”
“帮助所有需要帮助的存在。”
风无尘微笑。
“那你会很忙。”
“没关系。我有无限时间。”
“你确定?”
“不确定。但希望如此。”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星空在窗外缓缓旋转。
“时语。”
“在。”
“谢谢你。”
“不客气。这是我自愿的选择。”
飞船的提示音响起。
“第一次跳跃准备。请所有成员固定好自己。”
风无尘系好安全带。
妹妹从休息舱出来。
坐到他旁边。
“紧张吗?”他问。
“有点。”她说。
“闭上眼睛。很快就过去。”
引擎开始充能。
发出高频嗡鸣。
窗外的星星被拉长。
变成光线。
然后——
跳跃。
感觉像被扔进滚筒洗衣机。
旋转。
拉扯。
然后突然停止。
窗外是新的星空。
更黑暗。
星星更稀疏。
“第一次跳跃完成。”铁砚报告。
“距离目的地还有两次跳跃。”时语说。
“继续。”风无尘说。
飞船平稳航行。
妹妹睡着了。
风无尘也感到疲倦。
但他不敢睡。
太多思绪在脑子里打转。
母亲。
父亲。
锚点。
归墟。
钟离雪。
泡茶的女人。
他需要找到她。
但怎么找?
父亲没说具体地点。
只说了她的名字。
和她的职业。
茶艺师。
星系里有成千上万的茶艺师。
怎么找对的那一个?
也许父亲的数据里有答案。
也许安全屋里有线索。
只能等。
第二次跳跃在四小时后。
他决定睡一会儿。
闭上眼睛。
却看见父亲的光影。
那双眼睛。
充满愧疚的眼睛。
“对不起,无尘。”
父亲说。
“对不起。”
风无尘惊醒。
满头冷汗。
时语在旁边。
“您做噩梦了。”它说。
“嗯。”
“梦见您父亲?”
“你怎么知道?”
“您说梦话了。”
“我说了什么?”
“您说‘我原谅你’。”
风无尘沉默。
他确实原谅了。
在梦里。
也许在心底也原谅了。
父亲不是完人。
犯了大错。
但最后试图弥补。
这就够了。
“第二次跳跃准备。”铁砚的声音从驾驶舱传来。
他们再次固定自己。
跳跃。
这次的感觉更强烈。
像整个身体被拆散又重组。
妹妹脸色苍白。
“不舒服?”风无尘问。
“有点晕。”
“喝点水。”
他递给她水袋。
她小口喝着。
窗外,星空再次变化。
更暗了。
几乎看不到星星。
只有远处几颗黯淡的光点。
“这里是边境外围。”铁砚说,“时空乱流开始增强。”
飞船轻微颠簸。
像在波涛中航行。
“启动稳定器。”时语说。
铁砚打开设备。
颠簸减轻了。
但窗外的景象开始扭曲。
空间本身在波动。
像水面的倒影被搅乱。
“我们到了。”时语说。
前方,一颗巨大的气态行星。
褐黄色。
表面有风暴漩涡。
采集站就在行星的轨道上。
一个小点。
“就是那里。”时语说。
飞船靠近。
采集站很老旧。
表面锈迹斑斑。
有些部分已经破损。
“生命迹象?”风无尘问。
“无。”铁砚说,“废弃至少二十年了。”
他们对接。
气密门打开。
里面是黑暗。
和寂静。
时语打开照明。
光束切开黑暗。
他们看到的是一个破败的控制室。
控制台上积满灰尘。
屏幕碎裂。
椅子倒在地上。
“安全屋在哪儿?”妹妹问。
“根据坐标,在下方第三层。”时语说。
他们找到楼梯。
往下走。
每一步都扬起灰尘。
空气中有一股霉味。
和某种化学品的残留气味。
第二层是宿舍区。
床铺凌乱。
好像人们离开得很匆忙。
第三层的门锁着。
电子锁已经没电。
铁砚强行打开。
门后是一个小房间。
只有一张桌子。
一把椅子。
桌子上放着一个金属盒子。
盒子上没有灰尘。
好像经常被擦拭。
风无尘走过去。
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个记忆晶体。
和一台老式读取器。
他插入晶体。
读取器亮起。
投影出父亲的影像。
这次是完整的。
坐着的。
看着镜头。
“无尘。”父亲说。
“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你已经知道了部分真相。现在,我把全部真相交给你。”
影像停顿了一下。
父亲的表情很严肃。
“首先,你母亲的事。我很抱歉。但我必须告诉你,她其实没有死。”
风无尘屏住呼吸。
“她在哪儿?”他对着影像问。
好像父亲能听见。
“她在归墟组织里。”父亲说,“她是创始人之一。”
“什么?”
“是的。当年的事故是伪造的。她假死,转入地下。为了从内部改变这个星系。”
影像继续。
“归墟最初的目标是摧毁锚点。但你母亲加入后,说服了他们改变策略。现在,他们想用更温和的方式改革。”
“钟离雪是你母亲的弟子。她可以信任。她的茶馆在旧城区,‘记忆茶舍’。去找她。”
“安全屋的晶体里有所有数据。锚点的完整设计图。重置的替代方案。还有……归墟的联络方式。”
“最后,无尘。无论你选择哪条路,我都支持你。但记住,真正的稳定不是来自控制,而是来自理解。理解彼此的脆弱,理解记忆的流动,理解时间的不完美。”
“我爱你。也爱你妹妹。保重。”
影像结束。
晶体弹出。
风无尘拿起它。
握在手里。
温的。
像有生命。
“现在怎么办?”妹妹问。
“去找钟离雪。”风无尘说。
“回城市?”
“对。”
“但熵调会可能在找我们。”
“那就偷偷回去。”
铁砚开口。
“我可以安排隐蔽的入境路线。”
“怎么安排?”
“利用边境走私通道。”
“你知道那种通道?”
“我是安全主管。我知道所有非法通道的位置。为了监控。”
风无尘笑了。
“好吧。带路。”
他们离开安全屋。
返回飞船。
起飞。
回程的路上,风无尘看着晶体。
想着母亲。
她还活着。
在归墟。
等着他。
他突然感到一种奇妙的连接。
跨越时间。
跨越生死。
连接着这个家。
父亲,母亲,妹妹,他。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
试图修复这个世界。
也许,他们终于能团圆了。
在这一切结束之后。
在锚点重置之后。
在记忆自由之后。
他期待着那一天。
很快。
就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