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龙盯着那段基因编码序列,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他嘴唇在动,无声地念着什么。
“你在念什么?”叶雨眠问。
“碱基。”烛龙说,“A,T,C,G……像经文。我当年也是这么念的,一遍一遍,确认没有错误。”
他伸手去摸屏幕,手指停在半空。
“就这段东西,”他声音发哑,“我研究了三个月。每天睡四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全在实验室。测毒性,测兼容性,测表达效率……所有数据都完美。完美得不真实。”
苏怀瑾调出一份泛黄的纸质报告扫描件。“这是你当年的实验记录。第47页,你写道:‘样本表现超预期,建议谨慎推进’。”
“我写了‘谨慎’。”烛龙苦笑,“但我没听自己的建议。”
“为什么?”
烛龙沉默了很久。控制室里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
“星星那会儿……”他开口,又停下,清了清嗓子,“星星那会儿已经下不了床了。每天靠输血维持。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三个月。”
他看向虚拟花园的画面。陈星正蹲在月季花丛边,和虚拟兔子说话。
“王姐——王丽华——来找过我。”烛龙继续说,“她说这信号不对劲,让我再等等。我说等不了。她说,老陈,天上掉馅饼的事儿,多半是陷阱。我说,就算是陷阱,我也得跳。我女儿在坑底等着呢。”
楚月轻声问:“后来王工还说过什么吗?”
“她说……”烛龙回忆,“她说,老陈,你记得咱们小时候学过的童话吗?狼外婆敲门,装成姥姥的声音。小红帽就信了。”
他顿了顿。
“我当时觉得她疯了。童话和科学有什么关系?现在想想……她比我们都清醒。”
林秋石调出基因编码的三维模型。复杂的双螺旋结构,其中几段闪着诡异的蓝光。
“这些发光的片段,”他指着,“不是自然演化能产生的。拓扑结构太规整了,像是……精心设计的接口。”
“接口?”陈磐皱眉。
“连接人类神经系统和外星信号的接口。”苏怀瑾放大其中一个片段,“看这里,这段序列在正常情况下是沉默的,不表达任何蛋白质。但如果有特定频率的电磁场刺激……”
他运行模拟程序。屏幕上,那段序列突然“苏醒”,开始转录、翻译,生成一种从未见过的蛋白质。
蛋白质的三维结构像微型天线。
“这是信号接收器。”叶雨眠认出来了,“和井里那些晶体一样,只是纳米级的。”
“所以监听者不是在治病。”林秋石说,“是在安装设备。从基因层面,给陈星的大脑装上天线阵列。”
烛龙闭上眼睛。
“第一针打下去那天,”他喃喃道,“星星醒来后说,她做了个梦。梦见有很多小星星钻进她身体里,在血管里排队。我当时还笑,说那是药在起作用。”
他睁开眼,眼里全是血丝。
“那不是梦。那是真的。”
虚拟花园里,陈星突然站起来。
“叶阿姨。”她喊。
“怎么了?”叶雨眠回应。
“我想到一件事。”陈星走到花园边缘,那里是程序设定的边界,外面是虚无,“在井里的时候,有时候我会听见……听见‘安装进度报告’。”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什么报告?”苏怀瑾问。
“就是那种……”陈星努力形容,“很机械的声音,报数字。‘神经元改造进度:37%’。‘信号接收器部署:完成63%’。‘意识接口稳定性:达标’。”
她顿了顿。
“我一直以为是我烧糊涂了产生的幻觉。但现在想想……那可能是在跟我爸爸汇报。”
烛龙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
“爸爸你不是一直在监控我的身体数据吗?”陈星说,“每天抽血,每天扫描。那些数据……可能不止你在看。”
控制室里的温度好像突然降了几度。
“监听者通过基因编码里的后门,”苏怀瑾语速很快,“实时获取陈星的生理数据。他们不需要亲自监控,编码自己会报告。”
他调出陈星当年的医疗档案。每天的检测数据,密密麻麻。
“如果这些数据同时被发送到M13……”林秋石说不下去了。
“那他们比我更了解我女儿。”烛龙声音发抖,“比我更清楚她每一点变化。”
陈磐一拳砸在墙上。“这群混蛋。”
楚月抱住自己的胳膊。“所以陈星在井里三十年……其实一直在被‘直播’?她的痛苦,她的孤独,她的……她的每一刻?”
没有人回答。
虚拟花园里,陈星安静地站着。过了很久,她小声说:
“那他们……看见我哭了吗?”
控制室里一片死寂。
“看见我抓井壁,指甲剥落了?”陈星继续问,声音很轻,“看见我求那些影子别吃我的记忆?看见我……看见我梦见妈妈,醒来发现是梦,然后哭到天亮?”
她抬起头,虚拟的脸上没有眼泪——程序还没模拟到这个功能。
“他们看了三十年直播,”她说,“付钱了吗?”
这话太突兀,楚月没忍住,笑了一声,然后赶紧捂住嘴。
但陈星是认真的。
“电视直播都要付钱的。”她说,“他们看了我三十年,应该付钱。爸爸,你能帮我算算吗?三十年,每天二十四小时,该付多少钱?”
烛龙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苏怀瑾真的开始算。“按照最低工资标准,每小时……”
“别算了。”叶雨眠打断他,“陈星,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陈星说,“他们欠我的。欠我三十年的演出费。还有精神损失费,医疗费,营养费……好多好多钱。”
她走回秋千边,坐下。
“等他们来收割的时候,我要跟他们要账。不给钱,我就不配合。”
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所有人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最后还是陈磐开口:“有道理。咱们得列个账单。”
“我来列!”陈星举手,“我会写字了,叶阿姨教我的。”
于是,在监听者倒计时的第二十九年零十一个月又二十九天,人类文明开始为一场星际债务纠纷做准备。
账单是陈星口述,叶雨眠记录的:
“第一条:三十年住宿费。井底套房,环境恶劣,按五星级酒店差价补偿。”
“第二条:伙食费。长期注射营养液,没吃过正经饭,要求补偿所有错过的美食。”
“第三条:教育费。没上过学,自学成才,要求支付同等学历教育费用。”
“第四条:精神损失费。孤独、恐惧、疼痛,按最高标准计算。”
“第五条:版权费。使用我的大脑作为信号中转站,侵犯知识产权。”
“第六条:……”
列到第二十七条时,陈星困了。她在虚拟花园的小床上睡着了,手里还抱着虚拟兔子。
现实世界,几个大人看着那份荒唐又心酸的账单,久久无言。
“她是在用这种方式……”楚月轻声说,“消化这件事。”
“嗯。”叶雨眠点头,“把 trauma 变成账单,把伤害变成债务。这样她就能告诉自己:我不是受害者,我是债权人。”
烛龙盯着那份账单,突然说:“我要加一条。”
“什么?”
“父爱补偿费。”烛龙说,“他们偷走了我三十年陪伴女儿的权利。这个,他们赔不起。”
账单第二十八条:父爱损失费,金额待定。
夜深了。大家都去休息,只有苏怀瑾还留在控制室。他在分析那段基因编码的更多细节。
凌晨三点,他有了发现。
“叶工,”他打通叶雨眠的通讯,“醒着吗?”
“醒了。什么事?”
“编码里有个隐藏层。”苏怀瑾声音兴奋,“用陈星记下的旋律做密钥,能解开第二层信息。”
叶雨眠穿上外套,回到控制室。
屏幕上显示着新解出的内容。不是文字,是一段……操作手册。
“怎么安装、调试、维护‘设备’。”苏怀瑾指着,“看这里:‘若载体出现意识抵抗,可启动安抚协议,频率如下……’”
他播放了一段音频。很轻柔的旋律,和陈星妈妈唱过的摇篮曲很像。
“这是针对陈星的。”叶雨眠明白了,“当她痛苦时,这段旋律能让她平静——其实是压制她的抵抗意识。”
“还有这里。”苏怀瑾翻页,“‘定期清理冗余记忆,确保信号通道畅通’。他们详细列出了哪些类型的记忆可以优先清除——快乐的记忆,因为‘情绪波动会影响信号稳定性’。”
所以陈星最先失去的,是生日蛋糕、妈妈的笑、爸爸的歌声。
“畜生。”叶雨眠低声骂。
“最可怕的是这个。”苏怀瑾调出最后一页,“‘收割准备流程’。里面提到,当载体达到完全适配状态,即可启动‘意识剥离程序’,将载体意识上传至母站,作为‘文明样本库’的一部分。”
“然后呢?身体呢?”
“身体保留。”苏怀瑾脸色发白,“作为永久性信号中继站,继续工作。意识……意识会进入‘档案馆’,供研究和‘欣赏’。”
叶雨眠想起陈星说的“直播”。
他们不止要看,还要收藏。
把痛苦做成标本,放进博物馆。
“这件事……”她问,“要告诉陈星吗?”
苏怀瑾摇头。“我不知道。”
天快亮时,虚拟花园里的陈星醒了。她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走到花园边缘,对着虚无说:
“我知道你们在听。”
没有回应。
“我的账单列好了。”她继续说,“一共二十八条。等你们来了,咱们一笔一笔算。”
她停顿。
“还有,我爸爸的父爱,你们打算怎么赔?”
风吹过虚拟的月季花丛。没有回答。
但陈星好像听到了什么,歪了歪头。
“哦,你们说赔不了?”她点点头,“那也行。那就用别的东西抵债。”
她转身,走回花园中央。
“我要你们所有文明的知识。所有技术,所有艺术,所有历史。全部给我。作为三十年直播的片酬。”
她说完,笑了。
缺牙的笑,在晨光里很亮。
“这个要价不高吧?毕竟我是独家直播,全网唯一。”
现实世界,叶雨眠和苏怀瑾看着屏幕,相视苦笑。
“她在跟空气谈判。”苏怀瑾说。
“也许不是空气。”叶雨眠看向窗外,“也许他们真的在听。”
早餐时,烛龙的状态好了一些。他喝了一整碗粥,还吃了半个馒头。
“我想好了。”他说,“我要继续研究那段编码。”
“研究什么?”林秋石问。
“反向工程。”烛龙说,“他们能用基因技术给我们装后门,我们能不能……也给他们送点‘礼物’?”
楚月睁大眼睛。“你想修改编码?”
“不是修改。”烛龙放下筷子,“是学习。然后做出我们自己的版本。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得不发送信号……至少要知道怎么加密,怎么伪装,怎么保护自己。”
苏怀瑾点头。“我同意。知己知彼。”
“但需要样本。”林秋石说,“陈星身上的编码已经和她深度融合了,不能动。我们需要……”
他看向烛龙。
烛龙平静地说:“用我的。我当年也接触过编码,虽然没有注射,但长期在实验室,肯定有微量暴露。抽我的血,我的组织,研究。”
“有风险。”陈磐提醒。
“风险我担。”烛龙说,“就当是……学费。”
于是,ESC的实验室里,多了一个新项目:逆向解析监听者基因技术。
烛龙是首席研究员,也是首席实验品。
抽血,骨髓穿刺,神经电生理检测……他全做了。每次检测完,都虚弱得需要人搀扶,但第二天又准时出现在实验室。
“爸爸最近在干什么?”陈星问叶雨眠。
“在学习。”叶雨眠说,“学怎么保护你。”
陈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他好好学。等我长大了,也要学。”
“你想学什么?”
“学怎么要账。”陈星认真地说,“我听说,要账是个技术活。得懂法律,懂谈判,还得懂……懂心理学。”
叶雨眠笑了。“谁告诉你的?”
“陈磐叔叔。”陈星说,“他说他以前帮人要过账,可厉害了。等他不忙了,就教我。”
叶雨眠想象陈磐教一个七岁女孩怎么讨债的画面,觉得有点荒谬,又有点合理。
在这个被星空监视的世界里,一切都很合理。
两周后,烛龙那边有了进展。
“编码里有个自毁开关。”他拿着报告,手在抖,“很隐蔽,埋在非编码区。如果不是用陈星的旋律密钥,根本发现不了。”
“自毁开关?”林秋石问,“什么意思?”
“当载体完成使命,或者出现失控风险时,”烛龙解释,“监听者可以远程发送一个特定频率的信号,激活这个开关。然后……编码会开始表达一种毒素,摧毁整个神经系统。”
控制室里一片寒意。
“所以如果陈星反抗,”叶雨眠声音发紧,“他们可以随时杀了她?”
“比杀更糟。”烛龙指着毒素的分子结构,“这种毒素不会立刻致命。它会慢慢降解神经元,让意识逐渐模糊、破碎,最后变成……植物人。但身体还活着,还能继续当信号站。”
楚月捂住嘴。“他们连废物利用都想好了。”
“我们能屏蔽这个开关吗?”陈磐问。
烛龙摇头。“开关是基因层面的,已经整合进基因组了。除非重写整个DNA,否则……”
他顿了顿。
“但我们可以做一个‘假开关’。”
“什么?”
“伪造一个类似的信号接收机制。”烛龙调出设计图,“让陈星的身体‘以为’收到了自毁指令,但其实触发的是……保护程序。比如,暂时关闭信号接收功能,或者释放安抚性神经递质。”
苏怀瑾眼睛亮了。“以假乱真。用他们的技术,反制他们。”
“需要多久?”林秋石问。
“不知道。”烛龙诚实地说,“可能几个月,可能几年。而且需要大量测试,不能直接在陈星身上试。”
“用我。”叶雨眠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的右眼里有陈星的晶体残留。”叶雨眠说,“虽然大部分迁移到虚拟花园了,但还有微量留在视神经里。可以用那个做测试。”
“风险很大。”烛龙说,“可能失明,可能脑损伤。”
“陈星承担的风险更大。”叶雨眠说,“而且……我欠她的。”
测试开始了。
叶雨眠坐在隔离舱里,头上贴着电极。烛龙和苏怀瑾在外面操作。
第一次测试,低强度模拟信号。
叶雨眠的右眼突然剧痛,视野里出现大片蓝光。持续三秒后消退。
“有反应。”苏怀瑾记录,“晶体残留激活了。”
第二次测试,尝试触发“假开关”。
疼痛减轻了,但出现眩晕感。叶雨眠吐了。
第三次,第四次……
一周后,他们找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参数。叶雨眠的右眼不再剧痛,只是微微发热。视野里的蓝光变成柔和的淡蓝色,像滤镜。
“成功了?”陈磐问。
“暂时成功了。”烛龙很谨慎,“但只对微量残留有效。如果陈星身上的完整编码被激活,效果如何……不知道。”
虚拟花园里,陈星知道了测试的事。
“叶阿姨,”她担心地问,“你眼睛疼吗?”
“不疼了。”叶雨眠说,“现在看东西有点蓝蓝的,挺好看。”
“像井底的颜色吗?”
“不像。”叶雨眠摇头,“井底是深蓝,冷的。现在是浅蓝,暖的。”
陈星点点头。“那就好。我不喜欢井底的颜色。”
她想了想,又说:“爸爸做的那个‘假开关’,能给我也装一个吗?”
“你想装?”叶雨眠问。
“嗯。”陈星说,“虽然我现在在花园里,很安全。但万一……万一他们找到办法进来呢?我想有个保险。”
烛龙设计了一个简化版程序,植入虚拟花园的底层代码。如果检测到异常信号入侵,花园会自动启动屏蔽模式,把陈星的意识核心锁进一个加密子空间。
“像躲猫猫。”陈星理解了,“他们来找,我就藏起来。”
“对。”烛龙摸摸她的头——虚拟的触感,“藏好了,别出来。”
“那爸爸你呢?”陈星问,“你也有保险吗?”
烛龙愣了愣。
“我不用。”他说,“爸爸老了,不值钱。”
“胡说。”陈星生气,“爸爸最值钱了。你是科学家,会做‘假开关’,会好多好多东西。你得保护好自己。”
烛龙眼睛红了。
“好。”他说,“爸爸也装一个。”
监听者倒计时:29年11个月15天。
人类这边,多了两个“假开关”。
一个在虚拟花园里。
一个在科学家的心脏起搏器里——烛龙的心脏一直不好,医生建议装的,现在正好用来藏东西。
日子一天天过。
陈星在虚拟花园里“长大”。程序模拟了时间流逝,她现在看起来八岁了,换牙期,说话漏风。
烛龙在实验室里老去。头发全白了,背更驼了,但眼睛里的光回来了。
叶雨眠的右眼偶尔还会发蓝,但习惯了,就当多了个特效。
楚月继续优化幸福协议,让全国机器人的“情感输出”更自然。
林秋石负责技术升级,把红岸·续的发射器改得更隐蔽。
苏怀瑾破解了更多历史信号,发现监听者至少监控过十七个地球文明——从苏美尔到古埃及,从玛雅到三星堆。
“他们一直在听。”苏怀瑾总结,“像听广播剧,追更了几千年。”
陈磐加强了内部排查,又找出两个可疑人员,都是被金钱收买的低级眼线。
“园丁还在活动。”他说,“但更隐蔽了。”
倒计时:29年10个月。
秋天来了。
虚拟花园里的月季花谢了一批,又开了一批。陈星学会了三十种颜色的名字,从“胭脂红”到“暮山紫”。
现实世界,ESC总部院子里,真正的月季也开了。
叶雨眠摘了一朵,插在控制室的花瓶里。
陈星通过监控摄像头看见了。
“真好看。”她说,“比虚拟的香吧?”
“香。”叶雨眠把花凑近镜头,“你闻闻?”
陈星假装深吸一口气。
“嗯,闻到了。”她笑,“是太阳的味道。”
那天晚上,监听者发来一条新信息。
不是给全人类的。是定向发给陈星的,通过她留在叶雨眠右眼里的晶体残留。
内容很短:
“账单已收到。利率:每年复合10%。三十年后,连本带利,请准备好支付。——债权人”
陈星看着这条信息,眨了眨眼。
然后她回复:
“利率太高,不符合宇宙银行基准利率。建议重谈。另:请出示债权资质证明,否则视为无效债务。——债务人暨反诉方”
发送。
没有回音。
但陈星觉得,他们听见了。
倒计时继续。
一秒,一秒。
在猎人的注视下。
猎物学会了讨价还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