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公司大楼大部分楼层已经熄灯,只有零星几个窗口还亮着。林微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门锁着,窗帘拉紧。桌上摊着终端、U盘,还有那块旧表。苏映雪在楼上应付董事会后发来的质询邮件,暂时脱不开身。
她插上U盘。系统提示需要双重密码。余怀安给了她两组密码:第一组是数字字母组合,第二组是一串摩斯电码的音频文件,需要实时播放验证。她照做了。
U盘解锁。里面文件夹不多,命名都很简略:“2142-07-15_环境参数”、“志愿者脑波原始数据”、“前后记忆陈述对比”、“松柏-12个人手记”。
她先点开了环境参数文件夹。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和图表。她找到时间轴,定位到下午三点十六分四十七秒。那一刻的记录标红:月球阵列α-7节点功率输出达到峰值,发射信号频率核心为7.83Hz,调制了复杂的谐波包。地面接收点的坐标,正是当年那个西部地下设施。
信号持续了一分二十三秒。图表显示,十二名志愿者的脑波同步率曲线几乎同时飙升,在峰值后十秒内陆续突破85%,最高的达到了89.7%。
她切换到志愿者的实时脑波响应数据。可以同时查看十二个人的波形。在信号峰值到来前,每个人的脑波都是独立、杂乱的。峰值到来的瞬间,所有人的波形出现了惊人的同步化,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拉成了相似的形状。那种整齐划一的程度,看得人头皮发麻。
信号结束后,波形没有立刻恢复。大部分人的脑波保持了相当程度的同步性,持续了数分钟才慢慢分化。但分化后的波形,和之前已经有了微妙的不同——某些频率特征增强了,某些减弱了。
这就是“印记”。
她关掉图表,深吸一口气。点开“前后记忆陈述对比”文件夹。里面是音频文件,按志愿者代号分类。她找到“松柏-12”,点开。
前测录音,日期2142年7月14日。一个有些苍老但清晰的声音,回答着测试员的常规问题。
“我叫林松柏,六十二岁。退休前是电子工程师。”
“关于童年记忆……印象最深的是和父亲一起修收音机。夏天,阁楼很热,满是松节油的味道。”
“最重要的日子?我女儿出生那天。1987年3月19日,下午四点二十分。我记得很清楚。”
声音平稳,有条理。
后测录音,日期2142年7月16日。同一个声音,但听起来……有些飘忽。
“我是……林松柏?对。”
“童年……夏天很热。有桂花香?不对,那是……不太确定。”
“女儿出生……好像是下午?记不清了。时间有点乱。”
测试员引导:“您之前说是下午四点二十分。”
“是吗?可能吧。我记不清了。脑子里好像有很多个时间重叠在一起。”
“您昨晚休息得怎么样?有没有做梦?”
“梦……很多镜子。镜子里有人,但看不清脸。好像在说话,听不懂。”
录音到此为止。
林微闭上眼睛,手指微微颤抖。这就是祖父测试后的状态。记忆模糊,时间感混乱,出现了镜子幻觉。和后来陈老先生的表现何其相似。
她点开“松柏-12个人手记”。这是一个扫描的纸质笔记本页面,字迹有些潦草,但能辨认。
“2142年7月18日。从测试基地回来两天了。头还是昏沉。总觉得有些事情不对劲。女儿昨天来看我,说我记错了她结婚的年份。我真的记错了吗?我明明记得是2015年春天,但她说是2014年秋天。我翻出老照片,上面的日期……确实是2014年。可我脑子里那么清晰的2015年春天的画面,是哪来的?”
“2142年7月25日。又梦到镜子。这次镜子里的人好像清楚了一点,是个女人,在折桂花枝。我不认识她。但醒来后,闻到桂花香,心里很难过。为什么?”
“2142年8月3日。偷偷去看了医生,没告诉公司的人。医生说可能是早期认知衰退,建议观察。但我知道不是。我的记忆……被什么东西干扰了。测试那天下午三点多,感觉特别强烈。好像有东西强行挤进脑子里。不是声音,不是图像,是一种……感觉。混着别人的感觉。”
“2142年8月15日。遇到一起测试的老陈(陈守拙)。他也说感觉不对。他的表停了,停在三点十七分。他说总觉得那是他妻子走的时间,但理智上知道不是。他说测试那天下午,他脑子里全是桂花香,还有……一个女人的笑声。他不认识那个女人。我们都不敢声张。公司盯得紧。”
“2142年9月1日。决定把怀疑写下来,藏好。如果他们真的能篡改记忆,那未来……不敢想。我要留个证据,哪怕只是为了自己以后还能记得‘我’是谁。”
手记到这里结束。后面几页是空白的。
林微盯着屏幕,久久不动。证据。这就是铁证。当年的测试造成了可验证的记忆损伤和时间感知错乱。而公司掩盖了这一切。
但现在,楚风想用更成熟、更隐蔽的方式,把这种技术推广开来,美其名曰“情感引导优化”。
她感到一种混合着愤怒和悲哀的情绪。她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半。苏映雪还没联系她。江临承诺的反向扰动程序也还没发来。
她退出U盘,收好。打开公司内部网络,想看看专项调查组有没有新动态。刚登录,屏幕右下角就弹出一个不起眼的小窗口,闪烁了一下,消失了。
她愣了一下。那是个即时通讯软件的通知样式,但公司的内部通讯系统是另一个图标。她打开系统日志,查看刚才的进程。
有一个陌生的进程在后台运行了0.3秒,自动关闭了。进程名是一串乱码。她尝试追踪,但日志里没有更多信息。
是病毒?还是……某种联络信号?
她想起余怀安提到的彼岸会。初代工程师的秘密结社。他们会不会用这种方式联系?
她打开网络流量监控工具,设置捕获规则,等待那个进程再次出现。
十分钟过去了,没有动静。
她决定主动搜索。在公司内部论坛的深层架构里,有一些几乎废弃的板块,是早年技术讨论区。她输入一些关键词:“初代”、“神经接口”、“情感共鸣”、“离线协议”。
搜索结果大多是十几二十年前的旧帖子,早已无人回复。但在一个名为“设备维修心得归档(2120-2125)”的子板块里,她发现了一个标题很普通的帖子:“关于第二代情感共鸣器散热问题的临时解决方案”,发帖人ID:守望者。
帖子内容看起来是正常的技术讨论,但末尾有一行小字,像是笔误:“注意:解决方案仅适用于内部版本v2.3.7,外部版本请参考附件加密文档,密码为‘桂子月中落’的拼音首字母大写。”
桂子月中落。林微心里一动。这是句古诗,里面带“桂”字。
她尝试下载附件。是个很小的文件,几十KB。用“GZZYL”作为密码尝试解压。成功了。
里面是一个更小的文本文件,打开,只有一行字:“月影西斜时,旧服务器机房,终端七,离线模式。”
月影西斜时?是指时间吗?旧服务器机房……她今天早上刚去过地下三层。终端七?那里的终端大多已经废弃,没有编号。
这是一个邀请?还是陷阱?
她看了看时间,快十二点了。月影西斜……可以理解为后半夜。
她必须决定。去,可能遇到彼岸会的人,也可能落入圈套。不去,可能错过重要的信息或盟友。
思考片刻,她给苏映雪发了条加密消息:“发现疑似彼岸会联络信号,约在旧服务器机房见面。我去看看。如果一小时后没有联系你,请采取行动。”
苏映雪很快回复:“太危险。等我一起。”
“来不及。信号可能稍纵即逝。我会小心。”
“保持通讯畅通。随时定位。”
林微关闭终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型防身电击器(公司允许伦理官携带用于极端情况),又检查了一下苏映雪给的低频信号检测仪。然后起身,关灯,离开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应急指示灯散发着幽绿的光。她坐电梯下到地下三层。门开时,那股熟悉的灰尘和臭氧味扑面而来。
机房里灯光昏暗,只有几台还在运行的服务器发出轻微的嗡鸣和闪烁的指示灯。她找到终端区,那里有七八台老式终端机,屏幕黑着,积满灰尘。她数了数,最左边那台侧面贴着一个几乎剥落的标签,上面有个手写的“7”。
她走过去,按下电源键。机器发出老旧的启动声,屏幕亮起,显示着二十年前的操作系统界面。需要登录。她试着输入几个常见的默认密码,都不对。
就在这时,终端七旁边的墙壁上,一块原本看起来是装饰性的金属板突然向内滑开,露出一个巴掌大的小屏幕。屏幕亮起,显示一行字:“请放置身份凭证。”
身份凭证?什么凭证?
林微想了想,拿出那块旧机械表,放在小屏幕下方的平台上。
屏幕扫描了一下表,绿光闪烁。墙壁内传来轻微的机械声,金属板完全打开,露出后面一个小型升降梯,只能容纳一个人。
她犹豫了一秒,走了进去。升降梯门关闭,缓缓下降。大概下降了十几米,停下。门打开。
面前是一个不大的房间,更像是个密室。房间中央有一张旧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些老照片和图纸。一个人背对着她,站在一块白板前,上面写满了复杂的公式和电路图。
听到声音,那人转过身。
是余怀安。
“林专员,你很准时。”余怀安说,“坐。”
林微没有坐下。“余老,这是……”
“彼岸会的一个联络点。很早以前建的,为了避开工时监控。”余怀安走到桌边,倒了杯水给她,“放心,这里完全屏蔽,任何信号都进不来出不去。我们说话很安全。”
“您约我来,有什么事?”
“两件事。”余怀安坐下,“第一,江临的反向扰动程序完成了。但我需要你的授权,才能应用到陈守拙身上。因为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可能带来无法预知的风险。”
“程序安全吗?”
“比直接阻断安全。但依然有风险。就像给一个长期依赖止痛药的人突然停药,身体会有戒断反应。大脑也是。”余怀安说,“程序会尝试抵消当年测试残留的‘印记’,这可能会导致陈守拙暂时性的意识混乱、记忆闪回,甚至更强烈的‘镜像’幻觉。我们需要医疗团队随时准备干预。”
“您有把握控制吗?”
“70%的把握。剩下的30%,看他的意志力,还有……一点运气。”余怀安看着她,“你是伦理官,这个决定,应该由你和苏映雪来做。”
“第二件事呢?”林微问。
余怀安指了指墙上的一张老照片。那是一张集体照,十几个人站在早期的实验室里。林微认出了年轻的余怀安,还有一个女人,眉眼间和江临有些相似——应该是林素云。照片角落里,站着一个不苟言笑的男人,江临的养父。还有一个熟悉的面孔——陈守拙,看起来比现在年轻很多。
“这是摇篮项目核心团队的合影。”余怀安说,“当时我们都相信,自己在做一件能帮助人的事。情感共鸣技术,能让那些孤独的老人感受到温暖和陪伴。我们没想到,当技术配上月球阵列的增幅,会变成意识干预的武器。”
他顿了顿:“更没想到,有些人从一开始,就想着把这项技术用在别的地方。”
“楚风?”
“楚风是后来的执行者。他背后还有更早的推动者。”余怀安调出另一张照片,是一个老人的侧面照,面容严肃,眼神锐利。“这个人,叫沈鉴。公司的联合创始人之一,初代董事会主席。他在2140年退休,但一直通过代理人暗中影响公司决策。摇篮项目能得到月球阵列的使用权,就是他的运作。镜像项目的雏形,也来自他早年提出的‘文明备份计划’。”
林微看着照片上那张脸,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他想备份什么?”
“一切。”余怀安缓缓地说,“他认为人类文明注定会因自身的缺陷(战争、贪婪、短视)而毁灭。所以需要在毁灭之前,把文明的精华——知识、文化、最优秀的意识——提取出来,保存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月球背面,或者更远的太空。等到合适的时候,再‘重启’。”
“所以摇篮项目是在筛选‘优秀意识’?”
“不完全是。更像是在测试意识提取和传输的技术基础。”余怀安说,“沈鉴认为,纯粹的数字意识上传不够‘真实’,失去了肉体的体验,文明也就不完整。他想要的是‘意识迁移’——把一个人的完整意识,包括情感、记忆、身体感知,全部转移到另一具准备好的、健康的身体里。或者,转移到人造的仿生躯体里。”
林微感到一阵荒谬。“这怎么可能?”
“理论上是可能的。意识本质上是信息模式。如果能完整读取一个人的神经连接组和实时动态,理论上可以复制。难点在于‘连续性’——如何让意识在转移过程中不断裂,不产生认知偏差。”余怀安说,“摇篮项目就是在探索‘意识连续性’的边界。情感同步是第一步,记忆渗透是第二步,最终目标是……意识场的整体迁移。”
“他们成功了吗?”
“没有。至少在摇篮项目时期没有。”余怀安摇头,“同步率最高只到89%,而且极不稳定。实验对象出现了严重的副作用,项目被迫终止。但沈鉴没有放弃。他换了一种思路:既然一次性整体迁移太难,那就分步走。先通过长期的情感引导和记忆加固,潜移默化地改造目标意识,让它变得更‘可接收’。同时,在另一端准备好‘镜像意识体’。当时机成熟,用一次强化的同步脉冲,完成‘覆盖’。”
“这就是楚风现在在做的事?”林微问,“用情感引导算法改造老人,为意识覆盖做准备?镜像世界里的意识体,就是准备覆盖过来的‘镜像意识’?”
“很可能。”余怀安点头,“所以试点非常重要。一旦大规模铺开,他们就能筛选出最适合‘接收’的老人,进行预处理。陈守拙因为早期参与过测试,大脑里已经有‘印记’,可能是优先级很高的目标。”
“覆盖之后呢?原来的意识会怎样?”
“不知道。”余怀安声音低沉,“可能被覆盖、融合,也可能被……挤出去,消散。就像被格式化的硬盘。”
林微感到一阵恶心。“这是谋杀。”
“在法律上很难界定。意识是什么?法律没有明确定义。他们可以说,这只是‘深度治疗’,或者‘意识优化’。”余怀安说,“所以我们需要证据,证明这个过程造成了实质性的伤害,并且违背了当事人的真实意愿。”
“U盘里的数据够吗?”
“不够。那是历史数据,他们可以推脱说是早期技术不成熟。我们需要当下的证据。证明楚风正在用同样的技术,伤害现在的老人。”余怀安看着她,“陈守拙是突破口。如果能在他身上证明,情感引导算法正在导致记忆篡改和意识异化,我们就能要求全面叫停试点,甚至对镜像项目发起调查。”
“我同意对陈老先生使用反向扰动程序。”林微说,“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明天晚上。医院后半夜,监控相对松懈。江临会远程操作程序,通过护理机器人的维护接口注入。你需要和苏映雪协调好医疗团队,确保陈守拙的安全。”余怀安说,“还有一件事。明天下午,公司内部网会出现一次短暂的‘故障’,大约五分钟。故障期间,某些被封存的聊天记录会短暂浮现。你要注意看,特别是技术部内部的一个加密频道,频道代码‘镜像-Alpha’。那是楚风和地面团队沟通的渠道之一。故障是我们安排的,但机会只有一次。”
“为什么帮我这么多?”林微问。
“因为你是林松柏的孙女。”余怀安直视她,“也因为,你站在对的一边。至少目前是。”他站起身,“时间不早了。你该回去了。从这里上去,直接到地下车库的C区出口。那里的监控有一段盲区,持续二十七秒,足够你离开。”
“余老,”林微也站起来,“您也是彼岸会的成员吗?”
“曾经是。”余怀安笑了笑,有些苦涩,“后来我退出了,因为不认同他们的某些手段。但我保留了联络方式,在一些关键事情上,我们目标一致。快走吧。”
升降梯缓缓上升。林微回到地下三层,按照余怀安的指示,从一条备用通道走到地下车库C区。果然,在出口附近,她看到了监控死角标记。她快步穿过,回到自己的车上。
启动车子,驶出车库。街道上几乎空无一人。她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十五分。
她给苏映雪发了条消息:“安全。见面人是余怀安。计划明天晚上对陈老先生进行反向扰动。详情面谈。”
苏映雪回复:“明早八点,茶馆。”
林微回到家,疲惫地倒在床上。但大脑依然活跃,各种信息翻腾。沈鉴、意识迁移、镜像覆盖、彼岸会……这一切像一张巨大的网,而她正站在网的中央。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她来到茶馆。苏映雪已经到了,眼圈有点黑,显然没睡好。
林微把昨晚见到余怀安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苏映雪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茶杯。
“沈鉴……我知道这个人。”苏映雪终于开口,“退休很久了,但董事会里还有他的门生。楚风就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怪不得楚风这么有恃无恐。”
“余老说的内部网故障,下午会出现。我们要抓住机会,截取楚风的聊天记录。”林微说。
“技术部内部加密频道,一般人有访问权限吗?”
“我没有。但余老说,故障期间,权限会暂时失效,所有频道都会变成可浏览状态,但只能浏览,不能发言,也不能保存。我们需要手动记录。”林微说,“可能需要多人同时看不同频道,抓取关键信息。”
“我安排信得过的人。”苏映雪说,“时间呢?”
“余老只说下午,没给具体时间。让我们随时留意。”
“好。”苏映雪点头,“关于陈守拙……反向扰动程序,风险确实大。但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我会安排绝对可靠的医疗小组,明天晚上值班。李医生可以信任,我再调两个心腹护士。设备方面……”
“江临会远程操作程序注入。我们需要确保护理机器人的维护接口在指定时间开放。”林微说。
“这个我来安排。”苏映雪看了看表,“你先回公司,正常处理工作,避免引起怀疑。内部网故障的事,我来部署人手。有情况随时联系。”
林微回到公司。上午的时光在看似平常的文书工作中度过。她处理了几份常规的伦理咨询邮件,参加了小组例会,讨论试点方案的监督细节。楚风没有出现,据说在月球基地协调项目。
中午,她收到苏映雪的加密消息:“人手已就位。故障预计在下午两点至三点之间发生。频道列表已分发。你负责盯‘镜像-Alpha’。截屏或速记。”
林微回复:“明白。”
下午一点五十分。她坐在办公桌前,打开公司内部通讯系统,输入频道代码“镜像-Alpha”。系统提示:“权限不足,访问被拒绝。”这是正常的。
她准备好记录工具:一个老式的纸质笔记本和笔。电子记录可能被追踪。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低鸣。其他同事都在各忙各的。
两点零七分。她的终端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跳出一个错误提示框:“网络连接异常,正在尝试恢复……”持续了大概三秒。
然后,通讯系统的界面自动刷新。原本灰色的“镜像-Alpha”频道按钮,变成了可点击的绿色。
她立刻点进去。
频道界面很简单,像古老的聊天室。左侧是在线用户列表,只有三个ID:Wind_Chu(显然是楚风)、Echo_Zhao(赵副总监)、还有一个ID是乱码,可能是月球基地的人。右侧是聊天记录窗口,记录在快速滚动——显然故障让缓存的历史记录也短暂可见。
她眼睛紧紧盯着屏幕,手在笔记本上快速书写。
记录大多是技术参数和进度汇报。
Wind_Chu:“α-7节点校准完成度?”
乱码ID:“93%。地球潮汐补偿还有细微偏差,预计明天解决。”
Echo_Zhao:“地面接收测试对象筛选完成,首批十二人,特征匹配度均高于85%。”
Wind_Chu:“确保预处理同步进行。试点是掩护,重点是标记和初步同步。”
乱码ID:“‘锚点’意识体稳定性如何?”
Wind_Chu:“第一批三个,同步率维持在72%以上,记忆融合进展符合预期。预计下月初可进行首次跨地月完整传输测试。”
Echo_Zhao:“伦理委员会盯得紧,特别是苏和林。”
Wind_Chu:“试点通过后,资源会向‘镜像’倾斜。委员会的影响力会自然削弱。必要时,可以处理掉不稳定因素。”
乱码ID:“‘摇篮’的遗产数据,解析进度?”
Wind_Chu:“江临是关键。他手里的原始脑波数据有我们需要的信息编码。已采取行动,但遇到点小麻烦。会解决。”
Echo_Zhao:“陈守拙的预处理需要加快。他的‘钥匙’模版已经激活,但个体抗性比预期强。”
Wind_Chu:“反向扰动风险高,但收益也高。如果他能在扰动中保持意识不崩溃,说明‘锚点’质量极佳。安排医疗监控,记录所有数据。”
乱码ID:“传输测试时间,定在2145年11月15日。地月窗口最佳期。”
Wind_Chu:“明白。地面配合准备。”
记录还在滚动,但屏幕又开始闪烁。故障要结束了。
林微拼命记下最后几条。
乱码ID:“沈老问,彼岸会的干扰是否可控?”
Wind_Chu:“余怀安已不足为虑。其他小鱼小虾,翻不起浪。必要时,可以启动‘清理’协议。”
Echo_Zhao:“林微怎么办?她查得很深。”
Wind_Chu:“先观察。如果她妨碍传输测试……按预案处理。”
屏幕猛地一黑,然后恢复正常。频道按钮又变回了灰色,提示权限不足。
故障结束了。持续时间不到五分钟。
林微靠在椅背上,手心全是汗。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迅速把关键信息整理出来:
传输测试时间:2145年11月15日(不到三周后)。
地面有“锚点”意识体(可能是被覆盖或改造的老人意识?)。
陈守拙是重点目标,被称作“钥匙”。
他们知道反向扰动计划,甚至可能故意利用它来测试陈守拙的“锚点质量”。
江临的原始数据里有他们需要的信息编码。
楚风提到“清理”协议,可能针对彼岸会和……她。
她立刻把整理的信息拍照,用加密通道发给苏映雪。然后销毁了纸质笔记。
几分钟后,苏映雪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声音压得很低:“看完了。情况比想的更糟。他们知道我们的计划,可能将计就计。陈守拙的治疗必须重新评估。”
“但如果我们不做,陈老先生会继续被预处理,最终可能变成‘锚点’,意识被覆盖。”林微说。
“做,也可能正中他们下怀,提供他们需要的测试数据。”苏映雪沉吟,“我们需要调整方案。不能完全按照江临的程序来。要加入我们自己的……保险措施。”
“什么保险措施?”
“在程序里埋一个后门。不是干扰反向扰动,而是在扰动过程中,额外采集陈守拙的完整脑波数据,特别是意识抵抗时的特征数据。这些数据,不能让他们拿到。我们要自己保存,作为他们进行非法意识实验的证据。”苏映雪说,“但这需要江临配合,修改程序。”
“江临现在安全吗?能联系上吗?”
“余老应该能联系上。我来沟通。”苏映雪说,“你准备一下,晚上可能需要你去见江临,当面确认程序修改。地点余老会安排。”
“好。”
挂断电话,林微感到一种大战将至的紧绷感。楚风那边也在紧锣密鼓地准备,传输测试日期都定了。只有不到三周时间。
下午剩下的时间,她强迫自己处理了一些日常工作。但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
五点半,下班时间。她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刚走到电梯口,迎面撞见赵副总监。
“林专员,下班了?”赵副总监笑着打招呼。
“嗯。赵总监也下班?”
“还有点事要处理。”赵副总监看着她,“对了,试点监督小组的名单,楚总监建议做些微调。可能明天会发通知。”
“微调?”
“就是增加一些技术部门的观察员,便于更深入理解算法运行。”赵副总监说,“楚总监特别提到,林专员你在历史问题上的洞察力很强,但可能对当前算法的实际优化逻辑了解不够全面。所以建议你也多和技术部门交流。”
这是要掺沙子,稀释她的监督权。
“我会的。”林微不动声色。
“那就好。”赵副总监点点头,走进电梯。
林微等下一班电梯。她有种感觉,赵副总监是故意来“提醒”她的。楚风在施加压力,同时也在试探她的反应。
开车回家的路上,她收到一条匿名信息,只有两个字:“车库。”
是余怀安的风格。
她没有回家,而是开车绕了几圈,确认没有尾巴,然后驶向城东一个半废弃的公共车库。那里楼层很多,但车很少。
她把车停在三楼角落。不一会儿,一辆不起眼的灰色旧车停在她旁边。车窗降下,是江临。他看起来憔悴了些,额角贴着一小块纱布,但眼睛很亮。
“上车。”江临说。
林微上了他的车。车里有一股淡淡的药味。
“你的伤……”
“小擦伤,没事。”江临启动车子,缓缓开出车库,“苏主席跟我说了。程序需要加后门,采集原始脑波数据。我可以做到,但需要更高级的医疗设备接口权限。普通的护理机器人采集精度不够。”
“需要什么设备?”
“便携式高密度脑电阵列,至少256导联。公司医疗部有,但调用需要特殊审批,而且会留下记录。”江临说,“我们得用别的渠道搞到。”
“彼岸会有办法吗?”
“我问过余老了。他说可以搞到一台老式的,但性能可能差一点,128导联,勉强够用。”江临看了她一眼,“关键是,设备要偷偷带进康养中心,连接上陈老先生,还不能被中心的监控系统发现。”
“苏老师可以安排值班人员,制造监控盲区。”林微说,“但设备怎么带进去?”
“拆解,分多次,伪装成普通物品。”江临说,“余老会提供协助。但时间很紧,明晚就要用。”
“来得及吗?”
“必须来得及。”江临说,“另外,我解析了我母亲脑波数据里的隐藏编码。不只是月球坐标。还有一串……身份识别码。指向一个被封存的早期仿生人项目,代号‘溯源’。那个项目在2140年就终止了,所有数据封存。但我查了一下残存的记录,发现‘溯源’项目的目标,是制造能完美复现特定个体记忆和情感的仿生载体。”
林微心里一紧。“复现谁?”
“不知道。项目日志被删得太干净。”江临说,“但我怀疑,这个项目和‘镜像’有关。他们可能不是在虚拟世界里构建意识备份,而是在制造物理的‘镜像之躯’。月球基地里,或许就有这样的躯体在等待意识注入。”
“然后传输过来,覆盖地面上的老人?”林微感到一阵寒意,“用老人的身体,作为‘镜像之躯’降临的容器?”
“很有可能。”江临的声音有些干涩,“如果这样,那陈守拙的预处理,就是为了让他的身体和意识状态,更适配某个特定的‘镜像之躯’。那个躯体的意识源,可能就来自……我母亲。”
车里一片寂静。只有引擎的低鸣。
“为什么是你母亲?”林微轻声问。
“我不知道。”江临握紧了方向盘,“也许因为她的脑波数据最完整,情感模式最清晰。也许因为……她和陈守拙之间,有某种我们不知道的联系。”
林微想起那块表,想起老照片里站在一起的林素云和陈守拙。也许他们不仅仅是同事,或者实验中的研究员和志愿者。也许有更深的情感纠葛,被时间、被实验、被掩盖了。
“我们需要知道更多关于‘溯源’项目的事。”林微说。
“余老可能知道,但他未必会说。”江临说,“彼岸会守护的‘最初使命’,也许就和这些被封存的项目有关。他们可能是在阻止某些技术被滥用,但方式很隐秘。”
车子停在一个偏僻的路边。江临从后座拿出一个平板电脑,递给林微。“这是修改后的反向扰动程序,以及隐藏的数据采集模块。程序会伪装成一次常规的机器人固件安全更新。采集的数据会加密存储在这个平板自带的离线存储器里。明晚,你需要带着这个平板,在康养中心附近,确保能接收到机器人发出的数据流。距离不能超过五百米。”
林微接过平板,很轻。“我怎么知道什么时候开始?”
“程序会在凌晨一点整自动激活。持续时间大约三十分钟。这期间,平板会显示实时数据接收状态和患者的生命体征简图。如果出现红色警报,意味着陈守拙生命指标异常,你需要立刻通知苏主席的医疗小组介入。”江临看着她,“这个过程,你一个人完成。可以吗?”
“可以。”林微点头,“你呢?”
“我会在另一个安全地点,远程监控程序底层运行,防止楚风的人反向追踪或干扰。”江临说,“余老安排了几个彼岸会的旧部,在康养中心外围警戒,防止突发情况。”
“楚风知道这个计划吗?”林微想起聊天记录里的话。
“他可能知道一部分,但未必知道我们加了数据采集后门。”江临说,“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拿到他们进行非法意识实验的铁证。”
林微握紧平板。“明晚见。”
“小心。”江临说。
林微下车,回到自己车上。看着江临的车消失在夜色中。她手里拿着平板,感觉沉甸甸的。
明晚,一切都将见分晓。
而今晚,她需要好好休息,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做准备。
但风暴,往往来得比预期更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