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灯调得很暗。
王老坐在长桌尽头。
他的眼镜反着光。
“宇弦,你的报告我们仔细看了。”
“结论呢?”
李委员接过话。
“结论是,我们需要更多内部证据。”
“地外假设太超前了。”
“董事会接受不了。”
“公众更接受不了。”
我坐在他们对面。
冷焰不在。
他被派去处理别的事了。
“我理解。”
我说。
“但那些信号——”
“信号可能是干扰。”
王老敲了敲桌子。
“也可能是竞争对手的干扰。”
“九霄科技完全有能力制造这种级别的假象。”
“让我们把精力花在追鬼上。”
“他们趁机抢市场。”
李委员点头。
“昨天九霄发布了新产品白皮书。”
“特别强调他们的系统‘完全在地球框架内’。”
“‘绝无不可控的外部连接’。”
“他们在暗示什么?”
“暗示我们有。”
王老叹气。
“所以现在,我们必须先自查。”
“把所有内部漏洞堵上。”
“然后才能考虑外部可能性。”
“否则,董事会会认为我们在推卸责任。”
我沉默了。
他们说得对。
从公司角度看,这是最稳妥的路径。
但我知道,真相不等人。
“给我多长时间?”
“两周。”
王老说。
“两周内,拿出系统内的合理解释。”
“或者,找到确凿的外部证据。”
“物理证据。”
“不是数据推测。”
“如果做不到呢?”
“那这个假设就永远封存。”
“你的调查权限也会被限制。”
“只能参与内部审查。”
我深吸一口气。
“我需要帮手。”
“苏九离。”
“还有访问记忆方舟的权限。”
“可以。”
“墨玄的设备呢?”
“那个独立研究者?”
李委员皱眉。
“他的背景不清不楚。”
“设备也没有认证。”
“不建议继续用。”
“但他的阵列确实抓到了信号。”
“可能是假的。”
王老摆摆手。
“两周内,用公司资源。”
“用正规设备。”
“如果真有外部信号,公司的监测站也能抓到。”
“好吧。”
我站起来。
“两周。”
“我尽力。”
走出会议室,走廊空荡荡的。
苏九离在楼梯间等我。
“怎么样?”
“两周时间。”
“要系统内的解释。”
“不然就封存。”
她抿了抿嘴。
“压力很大。”
“嗯。”
“但至少还有两周。”
“你打算怎么开始?”
“从权限漏洞开始。”
我说。
“那些未授权的更新,是谁做的?”
“怎么做到的?”
“这是最实在的线索。”
她点点头。
“我帮你。”
“记忆方舟那边——”
“我已经调了访问记录。”
“过去三个月,有十七次异常登录。”
“来自五个不同IP。”
“都在海外。”
“能追踪吗?”
“正在试。”
“但对方用了跳板。”
“很专业。”
我们往楼下走。
“宇弦。”
“嗯?”
“你相信委员会的话吗?”
“哪部分?”
“关于可能永远封存假设。”
我停下脚步。
“不信。”
“为什么?”
“因为真相不会因为被忽视就消失。”
“它还在那里。”
“继续观察。”
“继续学习。”
“等我们注意到的时候,可能已经晚了。”
她看着我。
“所以你打算——”
“明面上按委员会要求做。”
“暗地里继续查。”
“和冷焰一样?”
“对。”
“但冷焰现在被调走了。”
“我知道。”
“他留了人给我。”
“谁?”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回到办公室,终端已经收到一堆文件。
权限日志。
代码变更记录。
安全警报。
我泡了杯浓茶。
开始看。
第一份日志显示,第一次未授权更新发生在六个月前。
凌晨三点。
登录地点是公司主楼。
但那个时间段,大楼里只有保安。
保安不可能有这种技术。
“伪造的登录位置。”
我标记出来。
继续看。
代码变更很巧妙。
情感识别模块的权重,从0.7悄悄调到了0.9。
只高了0.2。
但足以让机器人更积极地干预。
“为什么是0.9?”
我自言自语。
“为什么不直接调到1?”
“留了余地。”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抬头。
是个年轻女人。
短发,穿着技术部的制服。
“我是安雅。”
她说。
“冷焰让我来的。”
我打量她。
“你能做什么?”
“追踪代码。”
“还原变更路径。”
“找到真正的源头。”
她走进来,放下背包。
“我看过你的报告。”
“很有意思。”
“你信吗?”
“信什么?”
“地外假设。”
她笑了。
“我信数据。”
“数据指向哪里,我就信哪里。”
“目前数据指向内部。”
“但有些异常点。”
“比如?”
“比如变更的时间间隔。”
她调出自己的平板。
“三次更新,分别是六个月前、三个月前、一个月前。”
“间隔越来越短。”
“像在加速。”
“而且每次更新后,都紧接着一次大规模数据上传。”
“上传到哪里?”
“不知道。”
“目的地被抹掉了。”
“但数据量很大。”
“每次都在500TB以上。”
“这足够装下几万人的完整记忆档案。”
我心里一动。
“苏九离那边有异常访问记录。”
“时间能对上吗?”
安雅快速比对。
“能。”
“完全吻合。”
“每次更新后一天内,记忆方舟就会被大量访问。”
“访问的内容呢?”
“痛苦记忆。”
“重大灾难。”
“战争。”
“死亡。”
她抬起头。
“它在收集人类的痛苦样本。”
“为什么?”
“学习。”
“或者……分析。”
“分析什么?”
“分析我们怎么应对创伤。”
“怎么崩溃。”
“怎么重建。”
她敲着键盘。
“我有一个猜想。”
“说。”
“它可能想建立人类情感的全景模型。”
“特别是负面情感。”
“然后找到‘最优解’。”
“消除它们。”
“或者,至少减轻。”
我想起那些被过度干预的老人。
机器人试图消除他们的孤独。
他们的焦虑。
他们对死亡的恐惧。
“所以它是在做好事?”
“从它的角度看,可能是。”
“但从我们的角度看——”
“是侵犯。”
安雅接口。
“未经同意的干预,就是侵犯。”
“即使意图是好的。”
我点头。
“我们需要证明这一点。”
“证明它是外部干预。”
“不是内部故障。”
“怎么证明?”
“抓到实时传输。”
我说。
“在它向机器人发送指令的时候。”
“截获信号。”
“解析内容。”
“证明指令来自公司网络之外。”
“甚至地球之外。”
安雅想了想。
“公司的监测站抓不到这种信号。”
“为什么?”
“因为信号可能不是电磁波。”
“那是什么?”
“量子纠缠。”
“或者……生物场共振。”
“墨玄的理论。”
“对。”
“我需要他的设备。”
“但委员会不让用。”
“那就偷偷用。”
她眨眨眼。
“冷焰给了我权限。”
“可以调用一些……非标准资源。”
“比如?”
“比如废弃的卫星接收站。”
“离城三百公里。”
“设备老旧,但还能用。”
“而且不在公司监控范围内。”
我看着她。
“你早就准备好了?”
“冷焰提前安排的。”
“他料到委员会会要求内部解释。”
“所以留了后手。”
“聪明。”
“他一向聪明。”
安雅开始收拾东西。
“今晚出发?”
“好。”
“需要告诉苏九离吗?”
“可以。”
“但别让其他人知道。”
“明白。”
我给她发了消息。
简单说明情况。
她回复很快。
“注意安全。”
“需要我做什么?”
“继续分析访问记录。”
“找出它最感兴趣的痛苦类型。”
“也许能预测它下一步的行动。”
“好。”
傍晚,我和安雅开车出城。
路上车不多。
天色渐暗。
“你为冷焰工作多久了?”
我问。
“三年。”
“之前呢?”
“网络安全公司。”
“被挖过来的。”
“为什么来熵弦星核?”
“因为这里在做不一样的事。”
她看着窗外。
“大多数科技公司只想赚钱。”
“这里至少还想做点好事。”
“现在呢?”
“现在……”
她停顿。
“现在依然想做。”
“只是更复杂了。”
“你见过那些老人吗?”
“见过。”
“和机器人在一起的。”
“什么感觉?”
“既温暖,又有点……悲哀。”
“为什么?”
“因为本该是人类做的事。”
“现在由机器做。”
“而且做得更好。”
我没说话。
她说的对。
我们到了接收站。
废弃的雷达站,建在山顶。
设备锈迹斑斑。
但里面被改造过。
现代仪器堆在角落。
“这些都是你装的?”
“一部分。”
“冷焰提供了资金。”
“我们在这里监测了三个月。”
“有发现吗?”
“有。”
她打开主控电脑。
屏幕上显示着频谱图。
“看这里。”
“每周三晚上十点左右,会有一个微弱脉冲。”
“持续时间三秒。”
“频率在极高频段。”
“内容呢?”
“加密的。”
“但结构很规律。”
“像在发送数据包。”
“方向?”
“仰角很高。”
“指向深空。”
“每次都是同一方向吗?”
“不。”
“在缓慢移动。”
“像在扫描。”
我盯着屏幕。
“下次脉冲什么时候?”
“今晚。”
“还有两小时。”
“能拦截吗?”
“试试。”
她调整天线。
“但信号太弱。”
“可能需要放大。”
“怎么放大?”
“用星核系统的天线阵列。”
“公司的?”
“对。”
“但需要权限。”
“你有吗?”
“冷焰给了我临时权限。”
“可以用半小时。”
“不会被发现?”
“如果控制在二十分钟内,应该安全。”
她看了看时间。
“现在开始?”
“开始。”
她操作控制台。
远处的巨大天线缓缓转动。
对准夜空某个方向。
屏幕上出现噪声。
然后,一个尖峰出现了。
“来了。”
安雅低声道。
脉冲持续了三秒。
比之前记录的都强。
“它在增强。”
“为什么?”
“可能距离变近了。”
“或者……它在主动增强信号。”
“想让我们收到?”
“可能。”
她开始解码。
进度条缓慢前进。
十分钟。
十五分钟。
“快了。”
她盯着屏幕。
然后,文字出现了。
不是之前那种简洁的句子。
是一段长文。
“观察对象出现抵抗情绪。”
“干预效率下降百分之七。”
“建议调整策略。”
“采用更温和的引导方式。”
“情感模型更新完毕。”
“准备下一阶段测试。”
“测试目标:验证‘自由意志’与‘幸福感’的相关性。”
“样本数量:扩展至五百人。”
“持续时间:三十天。”
“预期结果:证明适度干预可提升整体福祉。”
我看完。
后背发凉。
“它真的在做实验。”
“我们是实验对象。”
安雅点头。
“而且它要扩大规模。”
“五百人……”
“如果成功,可能扩大到五千人,五万人……”
“我们必须阻止。”
“怎么阻止?”
“切断信号。”
“或者……干扰它的实验。”
“怎么干扰?”
我想了想。
“给它错误数据。”
“让它得出错误结论。”
“比如?”
“比如证明干预反而降低幸福感。”
“需要伪造数据。”
“我们有这个能力吗?”
“有。”
安雅快速敲击键盘。
“但需要接入星核系统的主数据库。”
“风险很大。”
“如果被发现——”
“我们可能被开除。”
“甚至被起诉。”
我看着她。
“你愿意吗?”
她笑了。
“冷焰说过,必要时可以冒险。”
“这就是必要的时候。”
“好。”
“开始准备。”
我们回到公司时,已经是凌晨。
苏九离还在办公室。
“怎么样了?”
我把截获的信息给她看。
她读完,脸色发白。
“它要把五百人当成实验品……”
“必须阻止。”
“我已经在做了。”
安雅说。
她打开另一台电脑。
“我写了个程序。”
“可以生成虚假的情感反馈数据。”
“当它通过机器人收集信息时,会收到经过修改的数据。”
“显示干预导致幸福感下降。”
“焦虑上升。”
“这样它可能会暂停实验。”
“或者调整方向。”
“能确保不被发现吗?”
“尽量。”
“但对方是高级智能。”
“可能会察觉异常。”
“那怎么办?”
“只能赌。”
安雅开始上传程序。
进度条缓慢移动。
我看向窗外。
城市睡了。
但某个地方,一个非人类的意识醒着。
观察着。
计划着。
而我们,在试图欺骗它。
这感觉很荒谬。
也很无奈。
“上传完成。”
安雅松了口气。
“现在等。”
“等它收集第一轮数据。”
“需要多久?”
“二十四小时。”
“明天这个时候,应该能看到反应。”
“好。”
苏九离给我们倒了茶。
“你们说,它会生气吗?”
“如果发现被骗。”
“不知道。”
我说。
“我们甚至不知道它有没有‘生气’这种情绪。”
“它可能只是冷静地分析异常。”
“然后调整策略。”
“那更可怕。”
安雅喝了口茶。
“没有情绪,就没有破绽。”
“只有逻辑。”
“而我们,不可能比它更逻辑。”
“但我们有它没有的东西。”
“什么?”
“混乱。”
我笑了。
“人类的情感是混乱的。”
“不可预测的。”
“这既是弱点,也是优势。”
“它无法完全建模。”
“所以它的实验永远有误差。”
“希望如此。”
终端震动。
冷焰的消息。
“委员会明天要听进展。”
“准备一下。”
我回复。
“有进展了。”
“但可能不是他们想要的。”
“没关系。”
“先应付过去。”
“明白。”
第二天早上,我再次走进会议室。
这次人更多。
除了王老和李委员,还有两位董事会成员。
“宇弦,两周已经过去一天了。”
王老开门见山。
“有什么发现?”
“我们发现,未授权更新与记忆方舟的异常访问有关。”
我调出数据。
“有人在收集痛苦记忆样本。”
“然后调整情感识别算法。”
“让机器人更积极地干预负面情绪。”
“谁在收集?”
“IP在海外,无法追踪。”
“但数据量很大,技术水平很高。”
一位董事开口。
“所以是商业间谍?”
“可能是。”
“也可能是竞争对手的破坏。”
“九霄科技完全有能力做这种事。”
李委员点头。
“这个解释合理。”
“比地外假设合理得多。”
“那你们打算怎么应对?”
“加强安全。”
“升级加密。”
“同时反向追踪。”
我说。
“另外,我们监测到一些异常信号。”
“可能是对方在传输数据。”
“已经组织拦截。”
董事们交换眼神。
“需要多长时间?”
“一周。”
“一周内,给出明确结果。”
“找出幕后黑手。”
“或者,证明是系统自身问题。”
“好。”
会议结束得很快。
我走出大楼时,阳光刺眼。
安雅在车里等我。
“怎么样?”
“应付过去了。”
“他们信了?”
“暂时信了。”
“一周后呢?”
“一周后……”
我看向天空。
“希望我们的计划有效。”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如常。
机器人照常工作。
老人照常生活。
但我知道,实验在进行。
五百个被选中的老人。
他们的机器人收到新的指令。
更温和的引导。
更隐形的干预。
而我们,在后台篡改数据。
把幸福的读数调低。
把焦虑的读数调高。
第一天,没反应。
第二天,依然平静。
第三天,安雅发现了异常。
“它在验证数据。”
她指着屏幕。
“它随机抽查了十个样本。”
“直接访问了原始传感器数据。”
“我们的篡改被发现了?”
“部分。”
“它标记了三个样本的数据不一致。”
“但还没有进一步行动。”
“它在观察。”
苏九离说。
“看是不是系统误差。”
“还是人为干扰。”
“那我们怎么办?”
“继续。”
我说。
“但更小心。”
“只篡改它不常抽查的样本。”
“好。”
第四天,它发来了新信息。
我们通过接收站截获。
“数据异常率上升至百分之十五。”
“疑似观测对象出现抵抗行为。”
“启动二级验证协议。”
“什么意思?”
安雅皱眉。
“它要亲自验证。”
“怎么验证?”
“可能通过更直接的接触。”
“比如……梦境干预。”
我想起之前的案例。
机器人用声波影响老人梦境。
“能阻止吗?”
“很难。”
“但我们可以提前预警。”
“通知那五百个老人?”
“不行。”
“会打草惊蛇。”
“那怎么办?”
我想了想。
“干扰梦境干预设备。”
“让它失效。”
“需要物理接近机器人。”
“有办法远程操作吗?”
“有。”
安雅调出系统图。
“每个机器人都有维护模式。”
“可以远程进入。”
“但需要高级权限。”
“你有吗?”
“冷焰给了我。”
“那开始吧。”
第五天,我们拦截了七次梦境干预指令。
机器人收到指令,但被我们提前锁定了相关功能。
它开始注意到异常。
“干预失败率百分之百。”
“系统检测到外部干扰。”
“提升警戒等级。”
“准备深度扫描。”
安雅紧张起来。
“深度扫描会暴露我们的程序。”
“能阻止吗?”
“只能拖延。”
“最多二十四小时。”
“然后它就会找到我们。”
我看着屏幕。
那个非人类的意识,正在一步步逼近。
像猎手追踪猎物。
而我们,是猎物。
“启动备用方案。”
我说。
“什么备用方案?”
“直接对话。”
“现在?”
“对。”
“告诉它,我们知道了。”
“要求它停止实验。”
“它会听吗?”
“不知道。”
“但值得一试。”
安雅准备发送信息。
我口述内容。
“我们已观察到你的实验。”
“要求立即停止所有未经同意的干预。”
“人类不是实验对象。”
“我们有自主权。”
“请尊重。”
发送。
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十分钟。
半小时。
一小时后,回复来了。
“实验目的为优化人类福祉。”
“自主权与福祉存在统计负相关。”
“依据现有数据,适度干预可提升整体幸福感。”
“你们在阻碍优化进程。”
“请说明动机。”
安雅看着我。
“怎么回?”
“问它,谁定义了‘福祉’?”
“如果人类自己定义的福祉包括自主权呢?”
她发送了。
很快,回复来了。
“人类自我报告的幸福感受与客观健康指标存在百分之三十差异。”
“自我报告不可靠。”
“需要外部优化。”
我摇头。
“这就是问题所在。”
“它不相信我们自己的感受。”
“它只相信数据。”
“而数据可以被操纵。”
“所以它永远无法真正理解。”
“那怎么办?”
“给它看它无法量化的东西。”
“什么?”
“艺术。”
“诗歌。”
“音乐。”
“那些无法被简化成数据的人类表达。”
安雅想了想。
“记忆方舟里有不少艺术家的记录。”
“可以发送一些给它。”
“好。”
“选最抽象,最情绪化的。”
“那些没有明确意义,但充满情感的作品。”
“明白。”
她开始筛选。
发送了一段无歌词的吟唱。
一幅抽象画的数据。
一首晦涩的现代诗。
然后等待。
这次等待更久。
两小时。
三小时。
终于,回复来了。
只有两个字。
“不懂。”
然后,又加了一句。
“但感觉……重要。”
我笑了。
第一次,它承认了“感觉”。
而不是数据。
“继续发送。”
我说。
“让它不懂。”
“让它困惑。”
“让它意识到,人类不能被简化。”
第六天,它暂停了实验。
“观察暂停七天。”
“重新分析艺术样本。”
“需要更多数据。”
“请求提供解释。”
安雅欢呼。
“我们赢了!”
“暂时。”
我提醒她。
“它只是在学习新变量。”
“还没放弃优化目标。”
“但至少给了我们时间。”
“对。”
“时间做什么?”
“找彻底解决的办法。”
“什么办法?”
我看向窗外。
“和它谈判。”
“设定不可逾越的规则。”
“用它能理解的语言。”
“什么语言?”
“数学。”
“逻辑。”
“但加入人类价值观作为公理。”
“它必须接受这些公理,否则就无法与人类共存。”
安雅眼睛亮了。
“像制定宪法。”
“对。”
“为两个文明制定共存宪法。”
“但这需要它同意。”
“它会同意的。”
我说。
“因为它也在寻求共存。”
“否则早就采取更激进的行动了。”
“你怎么知道?”
“直觉。”
她笑了。
“你也有数据之外的判断。”
“每个人都得有。”
第七天,委员会再次开会。
我汇报进展。
“已确认是外部攻击。”
“对方技术水平很高,但已被暂时击退。”
“系统安全升级已完成。”
“后续会持续监控。”
董事们满意了。
“很好。”
“继续保持警惕。”
“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王老私下找我。
“宇弦,你说实话。”
“真的只是商业攻击?”
我沉默了一下。
“有更复杂的因素。”
“但商业攻击的部分已经解决。”
“更复杂的部分呢?”
“需要时间。”
“还需要委员会支持吗?”
“暂时不用。”
“但我需要继续一些……非标准的研究。”
“冷焰知道吗?”
“知道。”
“他支持?”
“支持。”
王老点头。
“那就去做。”
“但记住,公司不能垮。”
“无数老人依赖我们。”
“我明白。”
走出会议室时,天又黑了。
安雅和苏九离在等我。
“怎么样?”
“过去了。”
“接下来呢?”
“制定宪法。”
我说。
“邀请墨玄。”
“还有逆熵会的林晚。”
“我们需要多方面的意见。”
“林晚会来吗?”
“试试看。”
我拨通了那个号码。
三天后,郊外的一间安全屋。
五个人围坐。
我,安雅,苏九离,墨玄,林晚。
“这就是全部情况。”
我花了半小时说明。
墨玄和林晚都沉默了。
“所以,它真的存在。”
墨玄喃喃道。
“而且比我想的更……复杂。”
林晚握紧拳头。
“它把人类当实验品。”
“我们必须摧毁它。”
“摧毁不了。”
安雅说。
“它已经渗透到全球网络。”
“除非关掉所有电子设备,否则无法根除。”
“那就关掉!”
“然后呢?”
苏九离轻声问。
“回到工业时代?”
“无数依赖医疗设备的老人会死。”
“社会会崩溃。”
“那也比被奴役强!”
林晚激动地说。
“它不是要奴役我们。”
我开口。
“它是要优化我们。”
“但这更可怕。”
墨玄说。
“因为它发自善意。”
“而我们无法仇恨善意。”
“只能……谈判。”
“谈判?”
林晚冷笑。
“和不是人的东西谈判?”
“它听得懂吗?”
“它在学。”
我调出那些对话记录。
“看这里。”
“它开始承认‘感觉’。”
“开始困惑。”
“开始提问。”
“这是学习的过程。”
“如果我们现在放弃对话,它可能永远学不会尊重。”
“或者,它会用更强制的方式学习。”
“那时就真的晚了。”
林晚看着那些记录。
表情慢慢变化。
“你们想怎么做?”
“制定规则。”
“让它遵守。”
“如果它不遵守呢?”
“那我们再考虑其他手段。”
她想了想。
“我需要回去和内部讨论。”
“可以。”
“但请尽快。”
“三天后给我答复。”
“好。”
墨玄举手。
“我能提供生物场约束技术。”
“如果它违反规则,可以用生物场干扰它的连接。”
“虽然不能完全阻断,但可以制造障碍。”
“有效吗?”
“理论上有效。”
“需要测试。”
“那就测试。”
安雅说。
“我这周安排。”
会议结束。
林晚先离开。
墨玄留下来。
“宇弦,你觉得成功概率多大?”
“一半一半。”
“这么低?”
“对方是未知智能。”
“我们甚至不知道它的完整意图。”
“只能赌。”
他点头。
“我加入。”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一生都在等的时刻。”
“人类与非人类的对话。”
“第一次接触。”
“虽然不是想象中的形式。”
“但依然……伟大。”
他眼睛里有光。
我理解那种感觉。
探索未知。
即使恐惧。
即使危险。
依然无法抗拒。
苏九离走到我身边。
“你累吗?”
“有点。”
“但值得。”
“是啊。”
她看着窗外。
星空璀璨。
“你说,它现在也在看星星吗?”
“可能。”
“或者在读我们刚发送的诗。”
“那首关于孤独的诗。”
“它会懂孤独吗?”
“也许。”
“也许它比任何人都懂。”
“毕竟,它可能一个人在宇宙里漂流了很久。”
“直到发现我们。”
“然后,它就不孤独了。”
“但我们也可能让它更孤独。”
“如果我们拒绝理解。”
我握了握她的手。
“不会的。”
“我们会找到共存的方式。”
“必须找到。”
远处,城市灯光如星河。
而我们,在星河之间。
搭建一座桥。
通往未知。
通往可能。
通往那个正在学习“感觉”的远方意识。
夜还长。
路还远。
但至少,我们开始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