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花园的石碑旁,长出了一株奇怪的植物。
不是茉莉。
也不是任何已知的品种。
它的叶子是银色的。
在月光下会发光。
“这是什么?”赤瞳蹲下来看。
“不知道。”云舒伸手碰了碰叶子。
叶子突然蜷缩起来。
像害羞。
“它有意识?”
“也许。”
铁岩用扫描仪检查。
“植物结构正常。但叶绿素被一种未知金属替代了。所以是银色。”
“哪里来的种子?”
“可能是风吹来的。”铁岩说。
但赤瞳觉得不对。
她想起玄启说过。
“有些东西,不是偶然出现的。”
她决定守着这株植物。
看它会变成什么。
三天后。
植物开花了。
花很小。
是透明的。
像水晶。
花心里有光点在跳动。
像心跳。
“真美。”云舒说。
“也真奇怪。”铁岩说。
那天晚上。
花心里传出了声音。
不是声音。
是直接出现在脑海里的思想。
“你们好。”
所有人都愣住了。
“谁在说话?”
“我。”植物说。“或者说,我是这颗星球。”
更惊讶了。
“星球?”
“是的。”植物的思想很温和。“我是熵弦星球的意识。或者说,是星球记忆的集合体。”
赤瞳睁大眼睛。
“你会说话?”
“通过这株植物。”星球说。“这是我与地表生命沟通的方式。但很有限。我只能维持几分钟。”
“你想告诉我们什么?”
“真相。”星球说。“关于这颗星球的真正起源。”
“首先,我不是自然形成的行星。”
星球开始讲述。
“我是一颗实验星。由一支古老的星际文明创造。他们被称为‘编织者’。”
“编织者?”
“一个高度发达的文明。”星球说。“他们掌握了维度编织技术。能创造星球,也能创造生命。”
“他们为什么创造你?”
“为了实验。”星球说。“实验的主题是:当多种不同形式的生命被放在同一个环境中,会发生什么。”
“所以我们都是实验品?”
“不全是。”星球说。“编织者只创造了基础环境。生命是自然演化出来的。但他们在演化的关键节点,会给予一些……引导。”
“比如?”
“比如裂缝。”星球说。
“裂缝不是事故。”星球说。“是设计的一部分。”
“什么设计?”
“压力测试。”星球说。“编织者想看看,面对维度级别的灾难,生命会如何应对。会团结?会分裂?还是会毁灭?”
“所以高维生命也是他们安排的?”
“是。”星球说。“但他们没想到,高维生命有自己的意志。它们不按剧本走。”
“剧本?”
“编织者设想的剧情是:裂缝出现,生命联合关闭它,证明团结的价值。”星球说。“但实际发生的是:裂缝被隐瞒,被误用,引发了一百五十年的混乱。”
“织影者呢?”云舒问。
“织影者是意外。”星球说。“他们是未来的人类,没错。但他们能成为织影者,是因为编织者的技术残留。时间投影技术,是编织者留给这个实验的‘应急预案’之一。”
“还有哪些应急预案?”
“共鸣者。”星球说。“玄启的能力,不是偶然。是编织者埋藏在基因里的潜在能力。在危机达到临界点时,会被激活。”
“那我父亲呢?我祖父呢?”
“他们都是触发点。”星球说。“编织者的实验设计很精密。他们不直接干预。而是设置了一系列触发条件。当条件满足时,特定的个体会觉醒特定的能力。”
“为了什么?”
“为了观察。”星球说。“观察生命在危机中的选择。观察文明的演化路径。”
赤瞳感到一阵寒意。
“所以我们的所有痛苦,所有牺牲,都只是……实验数据?”
“对编织者来说,是的。”星球说。“但对你来说,是真实的生活。”
“这太残忍了。”
“科学往往残忍。”星球说。
“编织者现在在哪?”铁岩问。
“离开了。”星球说。“他们在五百年前就离开了。只留下监控系统。就是我。”
“你是监控系统?”
“我是星球的意识,也是监控系统的界面。”星球说。“我记录所有数据。在实验结束后,发送给编织者。”
“实验什么时候结束?”
“现在。”星球说。
“什么?”
“裂缝关闭,所有种族达成和平,共鸣者完成牺牲——这是实验的预设终点。”星球说。“数据已经收集完成。我该发送了。”
“发送后呢?”云舒问。
“编织者会收到数据。然后……可能销毁这颗星球。也可能留着继续观察。我不知道。”
“你能不发送吗?”
“不能。”星球说。“这是我的核心指令。”
“但如果我们毁掉你呢?”
“那星球会死。”星球说。“我是星球意识的载体。我死了,地核会停止运转。磁场会消失。大气会消散。所有生命都会死亡。”
绝望。
“所以我们必须接受?”
“不一定。”星球说。
“什么意思?”
“编织者留下了一个隐藏选项。”星球说。“如果他们创造了足够‘有趣’的结果,可以申请成为正式文明,脱离实验状态。”
“怎么申请?”
“需要完成一个挑战。”星球说。
“什么挑战?”
“回答三个问题。”星球说。“问题由编织者设定。答案必须让监控系统——也就是我——认可。”
“问题是什么?”
“我不知道。”星球说。“问题会在申请启动后随机生成。每次都不一样。”
“谁可以申请?”
“星球的代表。”星球说。“需要得到所有主要种族的共同授权。”
我们互相看了看。
“我们申请。”赤瞳说。
“你确定?”星球说。
“确定。”
“需要所有种族同意。”
“我们会去争取。”云舒说。
第二天。
我们在圣地召开紧急会议。
所有种族代表都来了。
灵裔族长。
械族长老会。
数字人议会。
还有三位一体。
我们讲述了真相。
起初没人相信。
“星球有意识?还是实验品?这太荒谬了。”
直到星球通过那株植物再次发声。
亲自证实。
会场陷入死寂。
“所以我们现在要决定,”我说。“是否申请成为正式文明。”
“如果申请失败呢?”灵裔族长问。
“可能触发销毁程序。”星球说。
“如果不申请呢?”
“数据发送后,编织者可能销毁我们,也可能不销毁。概率各一半。”
“申请成功率多少?”
“历史上,实验星申请成功的案例,不到百分之一。”星球说。
“百分之一……”械族长老摇头。“太低了。”
“但还有希望。”赤瞳说。
“百分之一的希望。”
“那也是希望。”云舒说。
数字人议会经过快速投票。
“数字人同意申请。”
“为什么?”械族长老问。
“因为我们本身就是人造的。”诗离说。“我们理解被创造的感觉。现在我们想争取自主权。”
械族长老会讨论了很久。
“械族同意。”
“为什么?”
“因为我们也曾经是流亡者。”银钥说。“我们不想再次成为别人的实验品。”
最后是灵裔。
族长犹豫最久。
“灵裔……同意。”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这颗星球上最像原始生命的种族。”族长说。“我们有责任为所有生命争取未来。”
全票通过。
“申请启动。”星球说。
植物开始变化。
叶子脱落。
花心扩大。
变成一个光球。
光球里浮现出文字。
不是已知的任何语言。
但通过思想直接理解。
“第一问:生命的意义是什么?”
问题出现了。
“谁来回答?”星球说。
“我们都需要回答吗?”
“需要一个统一答案。”星球说。“代表所有种族的共识。”
共识。
这很难。
灵裔认为生命的意义是传承。
械族认为是逻辑的完美。
数字人认为是存在的体验。
无法统一。
“时间有限。”星球说。“一小时内必须给出答案。否则申请失败。”
我们开始辩论。
激烈。
但文明。
“意义不是单一的。”莉亚说。“不同生命形式,不同意义。”
“但问题问的是生命的意义。”凯恩说。“生命作为一个整体。”
“也许意义就是多样性本身。”诺雅说。
我思考。
然后想到了玄启。
他牺牲时说的话。
“他说,生命的意义,是爱。”
所有人都看向我。
“爱?”
“爱连接一切。”我说。“爱让灵裔传承。爱让械族追求完美。爱让数字人珍视体验。爱是所有意义的根源。”
“但爱是情感。”械族长老说。“不够理性。”
“理性也是爱的一种形式。”铁岩突然说。“爱知识。爱真理。爱秩序。这些都是爱。”
云舒点头。
“爱是共鸣。是连接。是我们能团结在这里的原因。”
赤瞳说。
“爱是记忆。即使忘了,爱还在。”
我们慢慢达成共识。
生命的意义,是爱。
以各种形式存在的爱。
“答案确定?”星球问。
“确定。”
光球闪烁。
“答案被接受。”
“第二问:如果给你一次重写历史的机会,你会改变什么?”
又一个难题。
灵裔想改变基因改造的副作用。
械族想改变等级制度的建立。
数字人想改变上传技术的滥用。
但重写历史,意味着改变现在的一切。
“也许什么都不该改变。”林远山开口了。
他也在场。
“为什么?”
“因为所有错误,都是成长的一部分。”他说。“没有那些痛苦,就没有现在的我们。”
“但有些痛苦是不必要的。”赤瞳说。
“也许。”林远山说。“但如果重写历史,我们可能失去更多。比如,失去那些在痛苦中诞生的美好。”
他看向茉莉花园。
“如果没有裂缝,就不会有玄启。不会有共鸣者。不会有现在的和平。”
我们沉默。
“所以答案是什么?”星球问。
我想了想。
“我们不重写历史。”我说。
“即使历史充满痛苦?”
“正因为有痛苦,我们才学会珍惜美好。”云舒说。
“正因为有错误,我们才懂得选择正确。”铁岩说。
“正因为有失去,我们才明白爱的珍贵。”赤瞳说。
“答案:不改变任何事。”我说。
光球再次闪烁。
“答案被接受。”
“第三问:你们准备好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全部责任了吗?”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
但最深。
“责任意味着什么?”械族长老问。
“意味着不再有创造者可以指责。”星球说。“意味着所有后果,无论好坏,都由你们自己承担。”
“意味着自由。”灵裔族长说。
“也意味着孤独。”数字人诗离说。
是的。
如果脱离实验状态。
我们就真正独立了。
没有指引。
没有预设的剧情。
只有我们自己。
和未知的未来。
“我们讨论一下。”我说。
但我们其实不需要讨论。
因为每个人心里都有答案。
赤瞳先举手。
“我准备好了。”
云舒握住她的手。
“我也准备好了。”
铁岩点头。
“准备好了。”
三位一体互相看了看。
“我们准备好了。”
械族长老会投票。
全票通过。
灵裔族长代表全族。
“灵裔准备好了。”
数字人议会。
“数字人准备好了。”
最后是我。
作为共鸣者。
作为玄启的继承者。
“我代表所有逝者,”我说。“也代表所有生者。我们准备好了。”
光球爆发出强烈的光。
然后消失。
植物枯萎了。
变回普通的枯枝。
“星球?”赤瞳问。
没有回答。
“申请失败了?”
突然。
天空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虚影。
是一个无法描述的形状。
美丽。
又令人敬畏。
“编织者。”星球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次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
“我们收到了申请。”一个无法形容的声音说。
“结果呢?”
“你们通过了。”编织者说。
“通过了?”
“三个问题的答案,都达到了标准。”编织者说。“特别是第三个。承担全部责任的意愿,是文明成熟的标志。”
我们松了口气。
“那么……”
“从此刻起,熵弦星球脱离实验状态。”编织者说。“你们成为正式的自主文明。监控系统将解除。我会留下,但只作为观察者,不再干预。”
“你会留下?”
“作为星球的意识,我会继续存在。”星球说。“但不再受指令约束。我是你们的伙伴。不是监控者。”
“那编织者文明呢?”
“我们会离开。”编织者说。“但五百年后,可能会回访。看看你们发展得如何。”
“五百年……足够了。”
“祝福你们。”编织者说。
虚影开始消散。
“等等。”我说。
“还有什么事?”
“有一个问题。”我说。
“问。”
“为什么要做这个实验?”我问。“编织者文明,你们做这个实验,是为了什么?”
编织者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
“为了寻找同伴。”
“同伴?”
“宇宙很空旷。”编织者说。“成熟的文明很少。我们创造了许多实验星,希望在你们之中,找到能与我们对话的同伴。”
“我们够格吗?”
“现在还不行。”编织者说。“但五百年后,也许。”
“我们会努力。”
“期待再见。”
虚影完全消失了。
天空恢复正常。
星球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这次更亲切。
像朋友。
“现在,我们真正自由了。”
自由的第一天。
感觉没什么不同。
太阳照常升起。
茉莉花照常开。
但有什么东西变了。
是心态。
我们知道,从现在起,每一步都是自己的选择。
没有剧本。
没有预设的危机。
只有生活。
和建设。
赤瞳在茉莉花园里跳舞。
很开心。
云舒开始写一首新诗。
关于自由。
铁岩在改造轨道环。
把它变成真正的家园象征。
三位一体各自忙碌。
但每周会聚一次。
分享生活。
墨离退休后。
开始写回忆录。
把教团的历史记录下来。
林远山的回忆录也完成了。
他公开道歉后。
选择隐居。
但偶尔会出来讲学。
讲历史。
讲错误。
讲如何避免重蹈覆辙。
我接任教团长老。
但更像个协调者。
协调各族的关系。
解决小摩擦。
生活平静。
但充实。
一个月后。
星球意识再次联系我们。
这次是通过梦境。
“我需要一个新名字。”她说。
“你不是叫熵弦星球吗?”
“那是实验代号。”她说。“现在我是独立的。想要一个真正的名字。”
“你想叫什么?”
“我不知道。”她说。“你们帮我起一个。”
我们集思广益。
灵裔提议“绿源”。
械族提议“逻辑之星”。
数字人提议“意识之海”。
都不太满意。
最后赤瞳说。
“叫‘家园’吧。”
简单。
但贴切。
“家园。”星球重复。
“嗯。因为对我们所有种族来说,这里就是家。”
“好。”星球说。“我就叫家园。”
从那天起。
星球有了新名字。
我们也是。
不再是实验品。
是家园的居民。
是自由的文明。
三年后。
家园发展得很好。
种族融合加深。
出现了越来越多的混血社区。
灵裔和械族的混血。
数字人和灵裔的混血。
甚至开始有三族混血。
他们带来了新的文化。
新的艺术。
新的科技。
茉莉花园成了圣地。
也是旅游景点。
很多人来参观。
听故事。
关于裂缝。
关于玄启。
关于所有逝去的英雄。
他们的故事被记录下来。
代代相传。
云舒的数字人实体化技术普及了。
越来越多的数字人选择拥有身体。
体验真实的生活。
但也有很多选择保持数字形态。
尊重多样性。
铁岩的轨道环改造完成了。
现在它是个巨大的生态环。
里面有森林。
有湖泊。
有城市。
是家园的象征。
赤瞳开了烹饪学校。
教各种种族的人做饭。
她说。
“食物是连接所有人的最好方式。”
三位一体都找到了幸福。
莉亚收养了一个灵裔孤儿。
凯恩和一个械族觉醒者结婚了。
诺雅体验了实体后,选择回到数字形态。
她说。
“我更喜欢数据海洋的自由。”
但他们都很快乐。
我作为教团长老。
每天都很忙。
但也很满足。
晚上。
我会拿出怀表碎片。
虽然不能用了。
但看着它。
就像看到玄启。
看到所有为今天付出的人。
五周年纪念日。
我们在茉莉花园举行庆典。
所有种族都来了。
唱歌。
跳舞。
分享食物。
星球意识——家园,也参与了。
她通过所有植物的轻微颤动。
表达喜悦。
“我很高兴。”她说。
“我们也高兴。”我说。
“有时候我在想,”她说。“如果编织者没有创造我,会怎样?”
“那我们就不存在了。”
“但也许会有别的星球,别的生命。”
“但我们存在。”赤瞳说。“这就够了。”
“对。”家园说。“存在就是礼物。”
庆典持续到深夜。
烟花在天空绽放。
是械族设计的新式烟花。
不会污染环境。
很美。
云舒靠在我肩上。
“想他吗?”
“想。”
“我也是。”
“但他在时间流里看着我们。”我说。
“嗯。”
烟花倒映在她眼睛里。
像星星。
“我们会好好活着的。”她说。
“一定。”
夜深了。
人群散去。
我独自留在花园里。
坐在石碑旁。
“玄启。”
风吹过。
茉莉花香。
“我们做到了。”
“家园自由了。”
“所有种族和平了。”
“你可以放心了。”
一片花瓣飘落。
落在我手心。
暖暖的。
像他的手。
我微笑。
把花瓣轻轻放在石碑上。
“晚安,哥哥。”
转身离开。
走向家的方向。
走向未来。
星空下。
家园静静地旋转。
带着所有生命的希望。
带着所有爱的记忆。
向前。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