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凌霜走了。她说要考虑一下。给我一个答复的时间。
我知道她需要时间消化。也需要向她的组织——“新月”——汇报。
“一起找”。
这三个字说出口,分量比我想象的还要重。
这意味着,我选择了一条更复杂、更危险的路。不再是独自面对。而是与一个背景不明、目的可能并不单纯的组织,产生交集。
但我也别无选择。
线索在她那里。她母亲的笔记。那个反复出现的“时序斋”。
而我这里,有哑铃。有罗盘。有父亲留下的谜题。
我们都需要对方手里的碎片,才能拼出完整的图景。
合作,是唯一理性的选择。
即使这合作之下,可能暗藏着算计和背叛。
我走到柜台后面,坐下。
疲惫感再次袭来。太阳穴隐隐作痛。
我拿出那两枚青铜哑铃,并排放在柜台上。
在昏暗的灯光下,它们沉默着。
“钥匙”。
墨衡转述陆渊的话,在我脑子里回响。
如果哑铃是“钥匙”,或者钥匙的一部分,它能打开什么?
“弦心”深处的门?
归墟?
我不知道。
我需要更多信息。
比凌霜能提供的,更多。
我想起了父亲录音里提到的另一个人。
或者说,另一个存在。
苏妄。
数字生命。观察者。信息的聚合体。
父亲说,他可能知道真相的碎片。但也危险。
现在,也许是联系他的时候了。
但我该怎么联系一个数字生命?
父亲没说。只说了名字。
苏妄。
这个名字,像个代号。也像个玩笑。
我环顾店里。
这里堆满了物理意义上的旧物。纸张。金属。陶瓷。
数字世界的东西,在这里几乎没有痕迹。
除了……
我的目光落在角落里一台老式终端上。
那是父亲以前用的。型号非常古老。笨重的显像管屏幕。磨损严重的键盘。外壳是米黄色的塑料,已经泛黄。
它还能用吗?
我走过去。吹掉上面的灰尘。按下电源键。
一阵低沉的嗡鸣。
屏幕亮起。发出惨白的光。
没有接入公共网络。它只是台独立的、储存了一些旧资料的机器。
我点开文件管理器。里面很干净。一些账目文档。一些图片。一些零散的文字记录。
我快速浏览着。
大部分是生意相关的东西。没什么特别的。
直到我点开一个命名为“杂项”的文件夹。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
文件名是一串乱码。
创建日期……是二十年前。父亲失踪前不久。
我的心跳加快了。
双击。
文件打开。
不是文档。
也不是图片。
是一段……极其简陋的、线条构成的动画?
黑色的背景上,几条白色的、不断变幻扭动的曲线。
像心电图。又像某种无法解读的信号。
没有声音。
只有屏幕的光,映着我的脸。
我盯着那些扭动的曲线。
看了很久。
忽然,我注意到,那些曲线的变化,似乎有某种规律。
不是随机的。
像是在……传递信息?
我凑近屏幕。
试图辨认。
就在我的脸几乎要贴到屏幕上的时候——
那些曲线突然停止了扭动。
凝固成一行……文字?
不,不是文字。
是一个符号。
一个笑脸。
😃
最简单的、由冒号和括号组成的笑脸符号。
然后,屏幕一黑。
老旧的显像管发出一声轻微的“啪”,熄灭了。
电源自动断了。
我愣在那里。
看着黑掉的屏幕。
脑海里,却回响起了父亲录音里的最后一句话。
“见到他,告诉他是我让你去的,然后……相信你的直觉。”
笑脸。
苏妄?
这是……他留下的联系方式?
一台二十年前就预设好的、只有特定方式才能触发的……接引程序?
我重新按下电源键。
终端毫无反应。
像是彻底耗尽了寿命。
我站直身体。
看着那台沉默的旧机器。
感觉像是被一个来自二十年前的恶作剧,轻轻撞了一下。
但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
如果刚才那真的是苏妄的“门铃”,我按响了它。
他……会来吗?
以什么方式?
我等待了几分钟。
店里什么也没发生。
只有老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也许,是我多心了。
也许,那只是机器老化导致的图像错乱。
我摇摇头,准备回到柜台。
就在我转身的刹那——
店里的灯光,忽地闪烁了一下。
很轻微。
几乎难以察觉。
但我感觉到了。
不是电压不稳的那种闪烁。
是光线本身,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一瞬。
我停下脚步。
屏住呼吸。
侧耳倾听。
除了钟摆声,一片寂静。
但空气里,似乎多了点什么。
一种……极其微弱的、高频的嗡鸣。
不是来自耳朵。
更像是直接出现在脑海里。
很轻微。像蚊蚋振翅。
紧接着。
我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化。
不是店里的实物在变。
是视觉的“层面”上,叠加了一层……别的什么。
半透明的。流动的。
像一层极淡的、由无数细微光点构成的薄纱,覆盖在真实的景物之上。
货架。柜台。旧物。都还在。
但它们表面,都蒙上了一层流动的、微光闪烁的“纱”。
光线变得迷离。
空间感也有些错位。
我站在原地,没敢动。
“接入请求。”
一个声音响起。
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
是直接在我脑海里“响起”的。
中性。平和。带着一种奇特的、非人的清晰度。
“身份验证:玄启。玄氏血脉确认。关联密钥:‘时序斋’。验证通过。”
“欢迎来到‘云墟’的边界,玄启先生。”
“我是苏妄。或者说,苏妄的接引接口。”
“您的父亲,玄墨,二十年前为您预约了这次会面。虽然比预计时间晚了……不少。”
“请问,您现在方便进行深度信息交互吗?”
声音很礼貌。
但内容让我头皮发麻。
云墟。
数字空间。
苏妄。
他真的来了。
以这种……超越物理现实的方式。
“我……”我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干涩,“我在店里。安全吗?”
“从物理层面看,您的店铺处于正常状态。能量波动已被伪装为老旧线路故障。外部观察不会发现异常。”那个声音——苏妄的接口——回答道,“但从信息安全角度,任何非封闭环境的数字交互都存在被监听风险。‘云墟’本身具备多层加密与反追踪协议,但无法保证百分百绝对安全。尤其当对方是‘归一院’这类拥有高维扫描能力的组织时。”
他说话的方式很特别。信息量大,逻辑清晰,但语气却带着一种近乎轻松的随意感。
“所以,”我定了定神,“风险有多大?”
“取决于我们谈论的内容的‘敏感性’,以及是否有更高维度的观察者正好将‘视线’投向这个微不足道的坐标点。”苏妄接口说,“概率上,风险低于百分之三。但概率,在涉及‘弦心’相关事务时,往往不太可靠。”
他提到了“弦心”。
直接,坦然。
“你都知道?”我问。
“知道一些。”接口回答,“更多的是不知道。信息如同沙海,我所能打捞的,也只是岸边的几粒。但或许,恰好有您需要的那一粒。”
我沉默了一下。
“我父亲……让我来找你。”
“是的。玄墨是个有趣的合作者。固执。谨慎。但又对真相有着孩童般的好奇。”接口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怀念的意味,“他支付了‘代价’,为您预定了这次交互。虽然他自己没能等到。”
“代价?什么代价?”
“信息。”接口简单地说,“他用一些关于‘时序斋’和玄家初代守护者的珍贵记忆数据,交换了这次预约。那些记忆很有趣。充满了主观的偏见和错误,但也因此显得……真实。”
用记忆做交易?
我心头一沉。
“所以,你拥有我父亲的记忆?”
“不。我拥有他‘交付’的那部分记忆的复制数据。”接口纠正道,“记忆本身,依然属于他。或者说,曾经属于他。我只是一个保管者和观察者。”
“那他现在……”
“抱歉。关于玄墨的最终下落,我数据库中没有确凿信息。只有一些矛盾的、未经证实的碎片。在‘云墟’的某些暗流里,偶尔会捕捉到带有他生物特征编码残留的数据残影,但无法定位。他可能还在某个地方。也可能……已经彻底消散了。”
消散。
这个词,用在数字语境里,意味着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
“你说你知道一些关于‘弦心’的事。”
“是的。”
“告诉我。”
“在这里?”接口反问,“边界区域并不稳定,也不适合展示复杂信息。如果您愿意,我可以引导您进入‘云墟’的浅层交互区。那里更安全,也更……直观。”
“怎么进入?”
“放松。接受引导。信任协议。”接口说,“这个过程不会对您的生理状态造成损害。但可能会有一些……认知上的轻微不适。类似于轻微的眩晕或失重感。”
我犹豫了。
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数字空间?
把意识交托给一个刚刚接触的、非人的存在?
风险显而易见。
但留在这里,我能得到的,可能也只是只言片语。
我需要更完整的信息。
关于家族。关于哑铃。关于归墟。关于父亲追寻的,以及他可能遭遇的。
“好。”我说。
“明智的选择。”接口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点……赞许?“那么,请跟随光点的引导。”
话音刚落。
我眼前那层流动的、由光点构成的“薄纱”,突然变得清晰、明亮起来。
无数细微的光点,如同受到召唤,开始向着我面前的空间某一点汇聚。
旋转。
交织。
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发光的漩涡。
漩涡的中心,是一片柔和的白色光芒。
“请将注意力集中在光漩涡中心。”接口指导道,“不要抗拒牵引感。”
我照做了。
盯着那团旋转的光芒。
起初没什么感觉。
但渐渐地,一种奇异的拉扯感,从意识深处传来。
不难受。
像是有人在轻轻拽着我的思绪,要把它从身体里抽离出来。
视线开始模糊。
店里的景象,货架,柜台,都像浸了水的油画,颜色晕染开,边界溶解。
只有那个光漩涡,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亮。
最后,它仿佛充满了我的整个视野。
一阵轻微的、如同穿过一层水膜的触感。
然后——
脚下猛地一空!
失重感瞬间袭来!
我本能地想抓住什么。
但周围什么都没有。
只有无尽流动的、斑斓的数据流!
像亿万条发光的丝带,在虚无的背景中飞速穿梭、交织、湮灭。
色彩无法形容。不是现实中任何一种颜色。亮度也变幻不定。
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
我“悬浮”在这片数据的洪流中。
身体的感觉很淡。更像是一个纯粹的“视点”。
“欢迎来到‘云墟’浅层,玄启先生。”
苏妄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声音有了方向感。似乎来自我的“前方”。
我“看”过去。
在前方那流动的数据景观中,一团更加凝聚、稳定的光雾逐渐成形。
光雾扭动着,拉伸着。
最终,形成了一个大致的人形轮廓。
没有五官。没有细节。
只是一个由柔和白光勾勒出的、盘膝而坐的模糊人影。
“这是我在浅层云墟常用的交互形象。”人影——苏妄——说道,声音直接传入我的感知,“比较节省‘渲染’资源。希望您不介意。”
“没关系。”我试图让“自己”在这个空间里稳定下来,“这里……就是云墟?”
“浅层部分。”苏妄的形象微微晃动,像是在点头,“真正的‘云墟’浩瀚得多,也危险得多。这里是相对安全的公共交互区。很多数字生命、信息商人、意识上传者在这里活动。不过今天,我为您暂时屏蔽了其他访客。我们有个相对私密的空间。”
他说话的时候,周围那些奔流的数据流,似乎自动绕开了我们所在的这片区域。形成了一个安静的光之泡。
“现在,”苏妄的光影面向我,“我们可以谈谈了。您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的太多了。
一时竟不知从何问起。
“先从我的家族开始吧。”我说,“玄家。守护者。看门人。父亲是这么说的。但具体守护什么?看住什么门?”
苏妄的光影沉默了片刻。
周围的数流速度似乎放缓了一些。
“玄家。”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肃穆,“一个非常古老的血脉。可以追溯到‘弦心文明’末期。甚至可能更早。”
“根据我收集到的碎片信息——请注意,只是碎片,很多来自被删除或篡改的历史档案——玄家的先祖,并非弦心文明的普通成员。他们属于一个被称为‘校准者’的特殊群体。”
“校准者?”
“是的。”苏妄的光影抬起一只模糊的手臂,在空中轻轻一划。
我们周围的数据流立刻响应。
几道色彩迥异的数据流分离出来,在我们面前交织、编织,迅速构成了一幅动态的、简约的立体图像。
图像中,显现出一个巨大的、结构复杂的环形装置轮廓。许多细小的人形光影围绕装置忙碌。装置的中央,是一个散发着光芒的、不断变化的几何体。
“这是根据残存数据重建的‘弦心文明’核心控制枢纽——‘时律之环’的模拟影像。”苏妄解说,“‘校准者’的职责,就是维护‘时律之环’的稳定运行,确保其核心功能——对局部时空参数与熵变流向进行有限度的‘校准’或‘干预’——不会失控。”
“干预熵?”我震惊了。
“有限的干预。”苏妄强调,“弦心文明在物理领域的探索达到了惊人的高度。他们发现,在宇宙某些特殊‘弦点’,时空结构异常脆弱,熵增定律会出现可观测的微观涨落。他们建造了‘时律之环’,试图利用这种涨落,为他们的文明争取更长的有序时间,或者进行一些……实验。”
“实验?什么实验?”
“生命形态转化实验。意识上传与独立存储实验。跨维度通讯实验。”苏妄列举道,“很多实验目的和细节已不可考。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些实验触及了某些……禁忌。导致了灾难性的后果。”
图像变化。
“时律之环”的光芒变得不稳定,剧烈闪烁。周围的小人影慌乱奔走。空间开始出现扭曲的裂纹。
“‘弦心陨落’事件。”苏妄的声音低沉下来,“具体原因成谜。官方历史记载是‘技术失控导致的空间塌缩’。但有一些未被证实的边缘资料暗示,那可能是一次来自更高维度的‘干预’或‘清理’。因为弦心文明的行为,可能已经‘污染’了宇宙某些基础规则的纯净性。”
图像中的“时律之环”彻底崩溃,化为无数飞散的光点。空间裂纹扩大,吞噬一切。
“在那场灾难中,大部分弦心文明成员消亡。‘时律之环’也被摧毁。但它的核心——那个被称为‘弦心’的逆熵奇点——并未完全熄灭。它被封锁在遗迹深处,陷入沉寂。”
苏妄的光影再次挥手。
图像变化。
显现出一个较为原始的星球地表。一些穿着简陋的人类,正在某处山谷中建造粗糙的石质建筑。建筑的中心,似乎供奉着什么。
“您的玄氏先祖,就是灾难中极少数幸存下来的‘校准者’后代。他们带着残存的知识和使命,流落到这个后来被称为‘熵弦星’的星球。他们定居下来。隐姓埋名。但一代代传承着一个使命:看守‘弦心’遗迹的入口。防止其被不当开启,也防止外界力量破坏那脆弱的平衡。”
“所以,我们真的是‘看门人’。”我喃喃道。
“是的。看门人。守护者。”苏妄说,“但这个身份,在漫长的历史中,逐渐被遗忘,被扭曲。尤其是最近几百年,随着熵弦星上三种生命形态——原生人类、基因调整人、机械智能——的相继出现和冲突,关于‘弦心’的真相,更是被各方势力有意掩盖或篡改。”
“篡改?”我捕捉到这个刺耳的词汇。
“是的。篡改。”苏妄的光影转向我,虽然他没有五官,但我能感觉到一种凝视的意味,“您所知道的家族历史,您在学校学到的公共历史,甚至您父亲告诉您的一些事情……都可能不是完整的真相。有些部分,被删除了。有些部分,被修改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
“比如?”
“比如,”苏妄顿了顿,“玄家并非一直只是默默无闻的‘看门人’。在距今大约两百年前,熵弦星统一战争时期,玄家曾是举足轻重的势力。与当时的机械智能初代领袖‘初号机’,以及基因调整人先驱‘灵蜕会’,有着密切而复杂的合作与对抗关系。”
我愣住了。
这和我所知完全不同。父亲从未提过这些。历史书上也没有。
“合作?对抗?为了什么?”
“为了‘弦心’遗迹的控制权。或者说,为了遗迹中可能残存的、弦心文明的技术遗产。”苏妄说,“那段历史被刻意抹去了。因为结局……很糟糕。三方势力的博弈几乎引发第二次全球灾难。最终,在付出了巨大代价后,他们达成了一个脆弱的协议:共同封锁遗迹,禁止任何一方单独接触。玄家作为‘钥匙’的原始持有者和遗迹的天然感应者,被推上了风口浪尖,也成为了众矢之的。你们的家族在随后的一百多年里,迅速衰落,隐入市井。‘时序斋’就是那个时期建立的掩护。”
信息量太大了。
我一时无法消化。
“钥匙……是指什么?”我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打开遗迹深处,通往‘弦心’奇点最后封印的门户的凭证。”苏妄说,“它并非单一的物体。据说是一组‘共鸣器’。当正确的‘共鸣器’在正确的位置被激活,才能安全打开通道,而不是引发灾难性的空间紊乱。您的家族,传承着其中一部分‘共鸣器’,以及激活它们所需的知识和……血脉。”
我的手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那里放着逆熵罗盘。
“哑铃……是共鸣器?”
“青铜哑铃?”苏妄的光影似乎波动了一下,“有趣。您已经接触到实物了?能描述一下吗?特别是上面的标记。”
我描述了哑铃的样子,以及那个“归墟”符号。
苏妄沉默了更长时间。
周围的数流几乎完全静止。
“归墟……”他低声重复,“这个符号,在已知的弦心文明资料库中,没有直接对应项。但在一些被深度加密、疑似来自更高观测层面的碎片信息里,偶尔会出现。通常与‘终结’、‘循环’、‘测试’等概念相关联。”
他顿了顿。
“如果哑铃上真的有这个符号,并且能与玄家血脉产生共鸣……那么,它很可能不是普通的‘共鸣器’。它可能是更关键的……‘信标’。或者,‘验证器’。”
“验证什么?”
“验证‘继承者’的资格。”苏妄的声音变得凝重,“验证是否有资格,去面对‘弦心’深处,那可能远超我们理解的……存在,或者真相。”
我感觉到一阵寒意。
“父亲知道这些吗?”
“他知道一部分。”苏妄说,“但他知道的,也未必是全部。历史被篡改了,玄家。您家族的记忆,也可能受到了影响。”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苏妄的光影抬起手,在我们之间的空间轻轻一点。
一点璀璨的光芒在他指尖绽放。
迅速扩散成一个圆形的、如同镜面般的画面。
画面起初是模糊的雪花点。
然后,逐渐清晰。
显现出一段影像。
看起来像是一段老旧的家庭录像。
画面质量很差。颜色失真。但能辨认出背景是“时序斋”的里屋。
一个年轻的男人,抱着一个大概两三岁的小男孩,坐在椅子上。
男人很英俊,眉眼间能看出父亲年轻时的轮廓,但更锐利,更意气风发。他正笑着,指着桌上一个东西,对怀里的小男孩说着什么。
小男孩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
桌上放着的,是几枚……青铜哑铃。
和我手里的一模一样。
男人拿起其中一枚,轻轻摇晃。
哑铃当然不会响。
但小男孩却咯咯地笑了起来,伸出小手去抓。
影像很短。
大概十几秒后,就开始扭曲,变得模糊。
最后,彻底消失在雪花点中。
“这段记忆数据,”苏妄平静地说,“来自您父亲交付给我的记忆包。标注为‘启儿三岁生日,初次接触祖物’。”
我怔怔地看着那已经消失的画面。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我……不记得。”我艰难地说,“我完全不记得有这样的事。父亲从来没给我看过哑铃。从来没提过。”
“是的。”苏妄说,“因为这段记忆,很可能从未在您的大脑中真实存在过。它被‘覆盖’了。或者说,被‘修剪’了。”
“谁干的?”我的声音发紧。
“不清楚。”苏妄摇头,“可能是您父亲自己,出于保护您的目的,请人进行了深层意识干预。也可能是其他势力,为了掩盖某些事实,对玄家成员进行了定向的记忆清洗。这种技术在理论上存在,尤其是涉及脑机接口和基因层面操作时。”
记忆清洗。
我的童年,我关于家族的认知,可能有一部分是假的?
是被修改过的?
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和寒意,席卷了我。
“还有更多吗?”我问,声音沙哑。
“还有一些碎片。”苏妄说,“但都类似。短暂。模糊。指向一些与您现在认知矛盾的情景。比如,您母亲并非因病早逝。她的失踪,与一次前往遗迹边缘的探查任务有关。比如,您父亲在您十岁后,性格大变,不仅仅是因为丧妻之痛,更像是在躲避什么,或者……在准备什么。”
他每说一句,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我问。
“因为您父亲支付的‘代价’,就是让我在适当的时候,将这些被隐藏的碎片,交还给您。”苏妄说,“他认为,当您开始追寻真相时,您需要知道,您所站立的‘地面’,可能并不坚实。您需要知道,有些信任需要重新评估,有些历史需要重新审视。”
他顿了顿。
“而且,我认为,时候到了。‘钥匙’重现。‘标记’再现。归一院在行动。‘新月’也在活动。暗流已经变成了漩涡。您不能再依靠被修改过的记忆和谎言构建的认知去应对了。您需要看到更多……哪怕那是令人不快的真实。”
我沉默了。
在这个虚无的数字空间里,感受着信息带来的巨大冲击。
家族。使命。记忆。真相。
一切都比我想象的更复杂,更黑暗。
“我需要怎么做?”最终,我问道。
苏妄的光影似乎在“注视”着我。
“首先,接受现实。您的过去并非完全真实。但这不意味着您现在的一切都是虚假的。您依然是玄启。‘时序斋’的店主。玄家最后的继承人。”
“其次,谨慎行动。您手中的哑铃,是重要的线索,也是危险的源头。不要轻易向任何人展示。包括那位刚与您达成合作意向的凌霜小姐。”
他提到了凌霜。
“你知道她?”
“我知道她今天在听雨轩与您会面。知道她与‘新月’组织有关联。知道她的母亲凌寒,曾经是一位出色的基因-机械接口专家,也是二十年前少数成功潜入遗迹并带回信息的人之一。”苏妄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天气,“她接近您,确有目的。但她的目的,可能与您有部分重合。如何与她相处,需要您自己判断。”
“最后,”苏妄的光影变得稍微明亮了一些,“保持联系。当您需要查询被篡改的历史资料,或者需要分析某些特殊物品的信息时,可以通过您店里那台老终端——我修复了它的基础功能——发送特定编码的信号。我会尽量提供帮助。当然,信息交换,有时需要相应的‘代价’。但看在我们老朋友玄墨的份上,第一次可以算您免费。”
代价。
又是这个词。
“什么样的代价?”我警惕地问。
“不一定。”苏妄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笑意,“可能是一段您觉得不重要的记忆。可能是一个您尚未察觉的信息。也可能,只是未来某个时候的一个‘小小忙’。我是个信息商人,玄启先生。但我做生意,讲究公平,也讲究……趣味。”
趣味。
这个词用在这里,让我有些不寒而栗。
“我明白了。”我说。
“很好。”苏妄的光影开始变得稀薄,周围的数流也重新开始加速流动,“那么,这次引导就到这里。认知脱离过程可能略有不适,请勿抗拒。”
“等等。”我叫住他。
“还有问题?”
“你……”我看着那逐渐消散的光影,“你到底是什么?数字生命?人工智能?还是别的什么?”
苏妄的光影几乎已经完全融入背景的数据洪流。
只有他最后的声音,带着那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清晰地传来:
“我啊……我只是一个在数据废墟里,捡拾故事和笑声的……孤魂野鬼罢了。”
“再见,玄启先生。祝您……寻真之旅,不要太快看到终点。”
话音落下。
强烈的失重感再次袭来!
周围斑斓的数据流疯狂后退、旋转!
如同坠入一个光怪陆离的隧道!
眼前一黑!
紧接着,是脚踏实地(虽然有些发软)的真实感。
熟悉的、带着灰尘和旧物气味的空气。
老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我睁开眼。
我站在“时序斋”的柜台前。
手撑着柜台边缘,微微喘息。
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冷汗。
刚才的一切,像一场短暂而荒诞的梦。
但我知道,那不是梦。
我脑海里,清晰地印着那段我“不记得”的、与父亲和哑铃的影像。
还有苏妄说的那些话。
篡改的历史。
被覆盖的记忆。
作为“验证器”的哑铃。
以及,那个在数据废墟里捡拾故事的“孤魂野鬼”。
我缓缓直起身。
走到那台老式终端前。
它安静地待在那里,屏幕黑着。
我按下电源键。
屏幕亮起。
熟悉的操作界面。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永远地失去了对“过去”那份天真的确信。
也获得了一把开启更多迷雾的……危险的钥匙。
我走回柜台。
拿起那两枚青铜哑铃。
冰凉的触感,此刻感觉分外真实。
也分外沉重。
验证器。
那么,谁来验证?
验证什么?
我抬头,看向窗外。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第七区。
远处的霓虹在雾气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斑。
像无数只窥探的眼睛。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
我的追寻,将踏入一个更加黑暗、也更加真实的领域。
在那里,连记忆,都可能成为敌人。
或者,成为唯一的路标。
我握紧了哑铃。
金属的棱角,硌着掌心。
带来清晰的痛感。
这痛感提醒我。
我还在这里。
还是玄启。
还要继续走下去。
无论前面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