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梭机在颤抖。
不是引擎的问题。是外面的空间在抖。像水波一样,肉眼可见的涟漪从那些巨大的裂缝处扩散开来。舷窗外,扭曲的光线让轨道环的结构看起来像融化的糖。
“坐稳!”我抓住扶手。
穿梭机猛地向右倾斜,避开一道突然从环体表面喷发出的、彩虹色的能量乱流。乱流擦过机翼,留下滋滋作响的腐蚀痕迹。
“能量辐射超标!护盾衰减百分之二十!”游标的合成音快速报告。
“降落点情况?”我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金属巨构。
溯光的声音在头盔里响着,带着干扰的杂音:“七号维护坞……结构读数不稳定!有多个……生命信号?不,不是标准生命信号……能量特征混杂……小心!”
维护坞的入口像一个张开的黑色方口。原本应该有引导灯的地方,现在一片漆黑。穿梭机的探照灯打过去,照亮了扭曲变形的舱门和散落在入口处的碎片。
“手动对接。”我对扳手说。它已经移动到控制面板前,机械手指快速操作着。
穿梭机喷出反向气流,艰难地调整姿态,慢慢靠向破损的坞口。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终于,一阵沉闷的撞击,机身一震,停住了。
“对接成功,但密封不完整。气压差存在。”扳手报告。
“够了。准备出舱。检查装备,注意辐射和结构安全。”我解开安全带。
阿木脸色发白,但动作利落地检查着自己的呼吸面罩。小夜闭着眼,手指轻轻按在太阳穴上,她在感应周围能量流。“很乱……有很多股力量在这里撕扯……像风暴中心。”
雷握紧了他的工具——一根加固过的合金撬棍。“走吧。这地方让人浑身发毛。”
气闸门打开。外面是冰冷的、带着金属和臭氧味道的真空。重力很微弱,是轨道环自转产生的模拟重力,大约只有地面的十分之一。我们飘出去,磁性靴底吸附在金属地面上,发出嗒嗒的轻响。
维护坞内部一片狼藉。照明系统大部分损坏,只有应急灯在角落闪烁。各种管线从天花板和墙壁上垂落下来,有的还在喷溅着火花或冷却液。远处传来金属疲劳的呻吟声。
“平衡调节器阵列的主通道在那边。”游标指向一条倾斜向上的宽阔走廊,标牌已经脱落一半,“根据历史图纸,我们需要前往三号调节塔的核心控制室。距离约八百米。”
“走。”我打头,右手下意识摸向胸口,隔着作业服能感觉到怀表的形状和微温。
通道里飘浮着一些细小的碎片和冰晶。我们的灯光扫过墙壁,上面布满了奇怪的痕迹。像是高温灼烧,又像是某种腐蚀,形成扭曲的、令人不安的图案。
“这些不是机械损伤。”小夜低声说,她的手轻轻拂过一道痕迹边缘,“有残留的……意识波动。很痛苦,很愤怒的那种。”
阿木突然停下,指着前方转角的地面。“血迹。新鲜的。”
暗红色的斑点,在微重力下形成一个个不规则的球体,吸附在地面上。是人类或灵裔的血。
“不止一个。”雷蹲下看了看,“有拖拽的痕迹。往那个方向去了。”他指的方向,是一条通往侧方维修管道的狭窄岔路。
“我们的目标是调节器。”我说,但心里沉了一下。归一院的人,或者别的什么,已经在这里了。而且发生了战斗。
“同意。”扳手的传感器扫描着血迹,“战斗痕迹在二十四小时内产生。与我们的任务优先级无关。”
我们继续沿着主通道前进。每走一段,怀表的温度就略有变化。它像指南针,对调节器阵列发出的特殊共鸣场产生反应。
通道开始出现明显的倾斜和扭曲。部分结构已经塌陷,需要小心攀爬或绕行。空气里弥漫着越来越浓的焦糊味和另一种难以形容的、甜腻的腥气。
“能量读数急剧升高!”游标警告,“前方拐角后,有强能量源!”
我们放慢脚步,贴在拐角处。探照灯慢慢移过去。
眼前的景象让我呼吸一滞。
主通道在这里扩大成了一个圆厅。圆厅中央,原本应该是调节器能量导管接口的地方,现在盘踞着一大团……东西。它像是由暗影、流动的金属和不断破碎又重组的光斑混合而成,不断扭曲、膨胀、收缩。无数细小的、彩虹色的裂缝从它表面延伸到周围的墙壁和天花板,将金属侵蚀得坑坑洼洼。它发出持续的低鸣,那声音直接往脑子里钻,带来眩晕和恶心。
而在那团东西的前方,圆厅的地面上,躺着几个人影。穿着白色制服,是归一院的人。他们一动不动,身体呈现不自然的扭曲,皮肤表面有类似结晶化的现象。
还有一个站着的人。
背对着我们,穿着黑色的紧身作战服,长发在微重力下微微飘拂。她手里提着一把狭长的、泛着生物冷光的刀。刀尖垂下,一滴暗红色的血珠缓缓飘离。
赤瞳。
她似乎没察觉到我们。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团不断翻涌的“东西”上。她的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喘息。
“是织影者的实体化投影……或者说,泄漏物。”小夜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恐惧,“它在尝试锚定在这个物理节点上!它在吞噬这里的结构!”
“那个女人……”阿木看着赤瞳。
“归一院的刺客。”我说,“也是……我的旧识。”
赤瞳忽然动了。她猛地向前冲去,速度极快,几乎是飘着过去的。手中的刀划出一道凄冷的弧光,斩向那团暗影的核心。
暗影表面突然凸起,形成一只巨大的、由混乱能量构成的爪子,拍向她。赤瞳在空中诡异扭身,刀光一闪,竟将那爪子的一部分斩断。断裂的部分像黑烟一样消散,但更多的暗影涌上来。
她在战斗。一个人,对抗那个从裂缝里渗出来的怪物。
“她在阻止它锚定?”雷疑惑道。
“或者……她想控制它?”扳手分析。
我看着。赤瞳的动作凌厉,充满杀意,但她的步伐间,似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好像身体不完全听使唤。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目标。
那团暗影突然发出尖锐的嘶鸣,整个圆厅的震动加剧。更多的裂缝从它身上迸发,几道彩虹色的能量束胡乱扫射。一道擦过赤瞳身侧,她的作战服瞬间被撕裂一道口子,下面的皮肤留下焦黑的痕迹。她哼都没哼一声,只是攻势更急。
“这样下去她会死。”小夜说,“那个投影的能量级别在上升,它和这个节点的连接在加强!”
“调节器控制室就在这圆厅后面。”游标调出结构图,“必须通过这里。或者,找别的路。”
“没时间找别的路。”我看着那团越来越狂暴的暗影,又看看独自苦战的赤瞳。怀表在手套里发烫,指向那团暗影,也隐隐指向赤瞳。“扳手,游标,用你们携带的工程用高能切割器,瞄准那东西延伸出的、连接墙壁的主要能量触须。阿木,小夜,雷,你们三个,找机会绕到侧面,看能不能从那些破损的管道爬过去,直接去控制室。我……”
“你去帮那个疯女人?”雷瞪眼。
“我去争取时间。”我说,“快去!按计划,修复调节器优先!”
他们犹豫了一下,但看到我坚定的眼神,迅速行动。扳手和游标移动到两侧掩体后,肩部装甲打开,伸出粗大的切割器枪管。阿木带着小夜和雷,借助阴影和残骸,悄悄向圆厅侧面摸去。
我深吸一口气,从藏身处走了出去。磁性靴踩在金属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
赤瞳的刀正再次斩下,听到声音,她的动作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暗影的爪子趁机扫向她后背。
我抬起右手,手套掌心对准那只爪子。没有发射什么能量。我只是将怀表通过手套传导出的、微弱的共鸣波动,定向释放出去。
波动触及能量爪子的瞬间,那混乱的结构明显紊乱了一下,像是被干扰了节奏。爪子拍下的轨迹偏了,擦着赤瞳的肩膀过去。
赤瞳这才猛地回头。赤红的眼睛对上我的视线。
那一瞬间,我看到了很多东西。冰冷的杀意。深藏的困惑。还有一丝……被强行压下去的、熟悉的波澜。
“你……”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暗影再次嘶鸣,更多能量触须像鞭子一样抽打过来。我侧身躲开一道,另一道眼看就要击中我,赤瞳的刀光闪过,将其斩断。
“多管闲事。”她的声音沙哑,冰冷。
“你在干什么?”我一边躲避,一边问。怀表持续释放着微弱的干扰波,让靠近我的能量触须变得不稳定。
“清除障碍。”她挥刀逼退一道触须,“归一院的命令:夺取或摧毁关键节点。这个‘泄物’干扰了我的任务。”
“然后呢?毁了调节器,让裂缝变得更大?”
“与我无关。”她的刀越来越快,但呼吸也开始加重。她受伤了,而且消耗很大。“让开。或者,一起死在这里。”
扳手和游标的切割器终于充能完毕。两道炽白的高能光束从侧面射出,精准地命中了两条最粗的、连接暗影与墙壁结构的能量触须。
触须剧烈扭动,发出噼啪的爆响,然后断裂、消散。暗影的主体猛地收缩了一下,发出的嘶鸣充满了痛苦和愤怒。它更多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
“就是现在!”我在通讯里喊。
阿木他们已经爬到了侧面一处破损的通风管道口,正朝控制室的方向钻去。
赤瞳看到这一幕,眼神一冷。“想过去?”她突然舍弃了对暗影的攻击,身影一闪,竟朝着阿木他们冲去!
“赤瞳!”我追过去,但速度不如她。
她堵在通风管道口前,刀尖指向正在管道里的小夜。“退回去。”
雷怒吼一声,从侧面扑出来,合金撬棍砸向赤瞳。赤瞳看都没看,反手一刀格开撬棍,一脚踹在雷的胸口。雷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墙壁上。
阿木想从管道里出来帮忙,但空间太窄。
小夜吓得僵住了。
赤瞳举起了刀。
我没有时间思考。我将右手手套的共鸣输出调到最大,不是对着暗影,而是对准赤瞳。
嗡——
一股强烈的、带着锚点气息的共鸣波冲向赤瞳。
她浑身剧震,举起的刀僵在半空。赤红的眼睛里,冰冷迅速被剧烈的挣扎取代。她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的呻吟,捂住头,踉跄后退。
“玄……启……”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充满了混乱和痛苦。
暗影趁此机会,重新凝聚力量,数道粗大的能量触须如同巨蟒,同时卷向我和行动受制的赤瞳!
“小心!”扳手和游标同时开火,但只能拦截一部分。
我扑向赤瞳,抱住她,向旁边滚去。一道触须擦过我的后背,作业服瞬间被撕裂,火辣辣的疼。另一道触须卷住了赤瞳的脚踝,猛地将她向后拖去!
我死死抓住她的手臂。她的眼睛时而混乱,时而冰冷,看着我,又像没看见我。
“放手……”她嘶声道。
我没放。怀表在掌心滚烫,共鸣波持续冲击着她,也冲击着那抓住她的能量触须。触须的光芒明灭不定。
“想起来!”我对着她喊,不知道她能不能听懂,“你不是工具!你是赤瞳!你记得那颗老树下的秋千!记得你讨厌苦瓜!记得你说过要去看真正的海!”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像有什么东西,在厚厚的冰层下,剧烈地撞击了一下。
抓住她脚踝的触须,在共鸣干扰下,突然松了一丝。
赤瞳眼中厉色一闪,另一只脚猛地蹬地,身体借力旋转,手中的刀狠狠斩下!
唰!
能量触须应声而断。
她挣脱出来,和我一起摔倒在地。我们靠得很近。她的呼吸喷在我头盔面罩上,急促而灼热。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我,里面的冰层裂开了更多的缝隙。
“玄……启……”她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紧锁,像在忍受巨大的头痛。
暗影彻底暴怒了。它放弃了延伸触须,整个主体开始向内收缩,能量密度急剧升高,发出刺眼的不稳定光芒。
“它要自爆式冲击!”小夜在管道里尖叫,“能量级别能炸飞整个圆厅!”
“快进控制室!”我对着通讯器吼道,同时拉起赤瞳,“走!”
我们朝控制室的方向冲去。扳手和游标边射击边后退。阿木把雷拖起来,也拼命往那边跑。
控制室的闸门就在前方二十米。但暗影收缩成的、那颗越来越亮的光球,已经像炮弹一样朝我们这个方向轰了过来!
速度太快!躲不开了!
就在光球即将撞上我们后背的瞬间。
斜刺里,一个巨大的、沉重的金属身影猛地冲了过来!
是铁岩!
他穿着那副沉重的工程外骨骼,不知道什么时候,怎么上来的!外骨骼表面布满新的刮痕和焦痕。
他用外骨骼宽阔的背部,像一面盾牌,结结实实地挡在了我们和那颗光球之间!
轰!!!
无法形容的巨响和强光。
狂暴的能量冲击波席卷了一切。我被气浪狠狠掀飞,撞在控制室的闸门上,眼前一黑。赤瞳摔在我旁边。
耳朵里全是嗡嗡声。我挣扎着爬起来,回头看。
铁岩所在的位置,被刺眼的光芒和翻滚的烟尘吞没。外骨骼的碎片四处飞溅。
“不……!”我喉咙发紧。
光芒渐渐散去。铁岩站在那里。不,是跪在那里。他身上的外骨骼前半部分几乎完全消失,露出下面严重损毁的械族躯体,金属扭曲,线路裸露,火花噼啪乱跳。他的头部,人类的那半边脸苍白如纸,嘴角溢出血沫。机械的那半边,传感器全部黯淡。
但他还活着。勉强维持着跪姿。
那颗暗影光球消失了。被他的身体和过载的能量抵挡、湮灭了大部分。圆厅里一片狼藉,但结构居然还没完全垮塌。
“铁岩!”我想冲过去。
“别过来!”他吼道,声音是从破损的发声器里挤出来的,沙哑刺耳,“控制室……闸门……手动解锁……在左边墙壁……红色拉杆……快!”
我看向左边墙壁,果然有一个应急手动装置,被掉落的管线半掩着。
“扳手!游标!”我喊道。
两个械族单元已经冲过去,清理障碍,用力拉下了那个沉重的红色拉杆。
嗤——
控制室的厚重闸门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里面闪烁着无数指示灯和屏幕的房间。
“进去……完成……你们的任务……”铁岩的声音越来越弱,“快……”
“你怎么办?”我看着他那残破的身体。
他那只人类的眼睛看向我,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切的疲惫,和一点点……释然?“我……早就该……陪她去了……”他的机械臂艰难地动了一下,似乎想碰触胸口某个位置,那里藏着那缕头发。“玄启……”
“我在。”
“……臭小子……以后……自己……当心点……”
他的声音断了。那只人类的眼睛,缓缓闭上。机械身躯上的最后一点光芒,熄灭了。
他跪在那里,低垂着头。像一座沉默的、破损的雕像。
圆厅里一片死寂。只有远处裂缝能量泄露的嘶嘶声,和金属冷却的呻吟。
赤瞳慢慢站了起来,看着铁岩的尸体,又看看我。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握刀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阿木他们从控制室门口探出头,脸色惨白。
“进来。”我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修好调节器。这是他换来的时间。”
我们跌跌撞撞走进控制室。闸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将铁岩和他最后守护的姿态,关在了外面。
控制室里比想象中整齐。虽然屏幕大多闪烁报错,但主控制台似乎还有基础功能。巨大的观察窗外,能看见外面庞大的调节器阵列,一部分已经暗淡,一部分还在不稳定地闪烁。
“找到主能源线路接口。”我对扳手和游标说,强迫自己把铁岩的身影从脑子里压下去,“小夜,感应哪个调节塔的能量共鸣最弱,优先修复。阿木,雷,检查所有手动阀门和安全锁的状态。”
“明白。”
我走到主控制台前,将墨老给的那个共鸣中继器拿出来,找到背后的标准接口,插了进去。然后打开开关。
中继器上的指示灯闪烁了几下,然后,亮起了稳定的绿灯。
几乎同时,我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来自星球地面锚点的共鸣波动,通过中继器被微弱地引导上来,在这控制室里弥漫开。让人发慌的心悸感稍微减轻了一点。
通讯器里传来溯光激动又带着哽咽的声音:“信号!收到你们的信号了!铁岩工程师他……”
“先报告情况。”我打断他。
“……是。”溯光深吸一口气的声音,“圣地联合节点运转基本稳定。青岚协调的居住区屏障已初步建立,械族稳定场设备部署了百分之四十。档案馆的通讯网络覆盖了主要区域。但是……各地小规模裂缝仍在产生,消耗很大。你们那边……”
“铁岩牺牲了。我们进入了控制室,正在尝试修复。”我说得很快,怕慢一点情绪会失控,“需要多久能重启最低限度的平衡调节?”
游标快速操作着面板:“正在自检……核心能源通路损坏百分之三十七……备用能源可用……逻辑控制模块需要重新校准……最快也需要……三十分钟。”
“我们可能没有三十分钟。”小夜指着观察窗外,“看那些裂缝!它们在往调节塔方向蔓延!”
窗外,那些彩虹色的、来自星球表面的巨大裂缝,像有生命一样,正沿着轨道环的结构,蜿蜒着向这片区域延伸。所过之处,金属结构被侵蚀、扭曲。
“加快速度!”我看向赤瞳。她还站在门口,背对着我们,面朝关闭的闸门,一动不动。
“赤瞳。”我叫她。
她没有反应。
我走过去,站在她侧后方。“你需要做出选择。是继续执行归一院的命令,破坏这里,还是……”
“我不知道。”她突然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空洞的迷茫,“我的头……很乱。有声音……很多声音。你的声音……他的声音……还有命令……都在吵。”
她转过身,赤红的眼睛看着我,里面不再是纯粹的冰冷,而是深不见底的痛苦漩涡。“那个男人……他为什么要挡?”
“因为他是我父亲。”我说,“也因为,他相信有些东西,比命令和逻辑更重要。”
“父亲……”她重复这个词,眉头皱得更紧,手指按着太阳穴,“我好像……也有过……不,那是假的……是植入的记忆……”
“不一定是假的。”我看着她的眼睛,“赤瞳,归一院对你做了很多。但他们无法彻底抹掉你。就像你刚才,记得我的名字。”
她浑身一震。
控制台那边,扳手突然喊道:“能源通路重启百分之六十!逻辑校准开始!但外部的裂缝侵蚀速度在加快!按照这个速度,十五分钟后,裂缝将到达三号调节塔基座!一旦基座被侵蚀,调节塔会倒塌!”
十五分钟。
“校准不能加快吗?”我问。
“不行!这是安全流程!强行跳过校准,可能导致调节器过载爆炸!”游标回答。
阿木和雷焦急地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彩色裂缝。
赤瞳忽然动了。她走到控制台前,看着那些屏幕和数据流。“能源通路的重启……可以优化。这里,还有这里,冗余线路可以临时并联,分担负荷。”她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复杂的结构图,“逻辑校准……有后门。归一院的数据库里,有所有械族主脑系统的底层协议漏洞。我可以……”
她停了下来,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我。眼神挣扎。
“你可以什么?”我问。
“……我可以强行注入校准指令,跳过安全检查。但风险很高。而且,这会暴露我的位置,归一院会立刻知道我的……背叛。”她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
“你没有背叛任何人。”我说,“你只是在找回你自己。”
她沉默了几秒钟。窗外,彩虹色的光芒又近了一些。
“给我权限。”她说,声音恢复了某种冰冷的决断,但这次,似乎是为了保护什么,而不是摧毁。
我看向扳手和游标。两个械族单元的传感器闪烁,似乎在快速评估。
“她的方案……理论上可行。”游标说,“但成功率只有百分之四十七。”
“比等死强。”雷吼道。
“授权给她。”我对扳手说。
扳手操作控制台,将部分系统权限转移到一个临时账户。
赤瞳坐到控制台前,双手放在键盘上。她的动作一开始有些生疏,但很快就变得流畅而精准,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屏幕上的数据流瀑布般滚下,各种警告窗口弹出又被她快速关闭。
“能源并联完成……负荷重新分配……”她喃喃自语,更像是在对抗脑子里那些干扰她的声音,“逻辑校准后门……访问代码……验证通过……注入强制校准指令……”
控制室里的灯光猛地暗了一下,然后变得异常明亮。观察窗外的调节器阵列,那些暗淡的部分,开始一个接一个地重新点亮,发出稳定的蓝色光芒。
但同时,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控制室!
“侦测到未授权协议访问!来源已标记!追踪信号已发出!”游标报告。
赤瞳仿佛没听见。她死死盯着屏幕,手指更快。“最后一步……平衡参数微调……引入地面锚点共鸣频率作为参照……”
她输入了一串复杂的参数。其中一部分,我认出来,是怀表之前与中央锚点共振时产生的频率特征。
调节器阵列的光芒变得更加稳定、柔和。那些延伸过来的彩虹色裂缝,在距离调节塔基座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似乎遇到了无形的阻力,速度明显放缓,甚至有些细小的裂缝开始弥合。
“成功了!”小夜欢呼。
阿木和雷松了口气。
扳手和游标的传感器也闪烁出表示肯定的绿色。
赤瞳却瘫坐在椅子上,额头抵着控制台边缘,剧烈地喘息。汗水浸湿了她的鬓角。
“谢谢。”我说。
她没有抬头,只是低声道:“它们……来了。归一院的清除小队。还有……‘它’也会知道我在这里。”
“谁?”
“寂灭使徒。”她抬起头,脸色苍白,但眼神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清晰,“我的直接控制者。三位一体的一部分。他……不会允许我脱离掌控的。”
控制室的通讯器突然自动激活了。
一个平静的、没有感情起伏的合成音响起,回荡在房间里。
“编号‘赤瞳’,协议‘收割者’。你已违反核心指令十七条,逻辑链路中断。立即终止当前所有非授权操作,前往坐标点等待回收。重复,立即终止,等待回收。”
赤瞳的身体僵硬了。
那个声音继续,这次带上了更复杂的、仿佛多重声音叠加的效果:“共鸣者玄启。你的干扰行为已被记录。铁岩的牺牲毫无意义。平衡调节器的暂时重启,只是延迟了必然的终结。加入归一,接受纯净的进化。或者,和这座脆弱的牢笼,一起归于虚无。”
是寂灭使徒。
我看着通讯器,又看看身边刚刚经历了巨大损耗和内心挣扎的队友,还有窗外暂时被稳住的、但依然危机四伏的世界。
“我们哪里也不去。”我说,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我们会修好能修的一切。然后,和所有愿意留下的人一起,找到和‘里面’那些东西谈话的方法。进化不应该是抹杀。纯净也不应该是孤独。”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仿佛带着多重回响的叹息。
“幼稚。”
通讯中断。
控制室里一片寂静。
赤瞳慢慢站起身,走到观察窗前,看着外面暂时稳定的调节器光芒,和远处依然狰狞的天空裂缝。
“他说得对。”她背对着我们,说,“我的时间不多了。清除小队到来之前,我必须离开。否则会连累你们。”
“你去哪里?”我问。
“去我该去的地方。”她转过身,看着我,赤红的眼睛里,冰冷几乎褪尽,只剩下疲惫和一丝奇异的决心,“去弄清楚,我到底是谁。去弄清楚,归一院和寂灭使徒,到底想做什么。还有……”她停顿了一下,“如果可能,去找到能彻底解除我脑子里那些‘命令’的方法。”
她走向闸门。
“赤瞳。”我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保重。”我说,“还有……谢谢你。”
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玄启。”她终于回过头,看了我最后一眼,眼神复杂得让我心头一紧,“别死。”
然后,她打开闸门侧面的一个小型应急出口,闪身出去,消失在依然危险的、昏暗的通道里。
闸门再次关闭。
控制室里,只剩下我们几个,还有窗外重新开始规律闪烁的调节器阵列光芒,以及通讯频道里,地面传来的一些嘈杂但充满希望的汇报声。
铁岩不在了。
赤瞳离开了。
但调节器修好了,暂时稳住了。
战斗还没有结束。
甚至,可能才刚刚开始。
我走到主控制台前,手按在那个还在发光的共鸣中继器上。感受着从地面传来的、万千微弱光点的温暖波动。
我们都在这里。
这就够了。
足够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