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的黎明很安静。
救出来的人挤满了甲板,船舱,甚至货舱。三百多人,各种形态都有。改造人裹着毯子发抖,人类伤员在呻吟,那十二台机器人安静地站在角落,眼睛的光很暗。
凌霜在分发食物和水。
周震在统计人数,安排伤员救治。
墨衡在检查船只状况——超载了,吃水线很深。
我站在船头,握着晶体。
它在微微发烫,像在庆贺,也像在警告。
“能源只够维持三天。”墨衡走过来,低声说,“食物和水更少。我们必须尽快靠岸,或者找到补给。”
“哪里安全?”
“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墨衡说,“但新月组织温和派承诺提供庇护。小夜发来坐标,在东海岸的一个废弃港口。”
“陆渊肯定在监视所有港口。”
“所以他们安排的是水下进入。”墨衡说,“港口下面有旧下水道,可以通往内陆。”
“风险呢?”
“任何时候都有风险。”
我点头。
“那就去。”
船调整航向。
向东。
阳光出来了,海面金灿灿的。救出来的人们开始小声交谈,有些人在哭,有些人在笑。一个年轻改造人女孩抱着膝盖,盯着自己的机械手看,好像第一次见到它。
凌霜坐到我旁边。
“累吗?”她问。
“有点。”
“但值得。”她看着甲板上的人群,“我母亲会高兴的。”
“我们还没救出她。”
“但至少证明了这条路可行。”凌霜说,“不分种族,一起救。新月组织温和派看到这个,会更有底气反对激进派。”
“希望吧。”
墨衡突然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
“玄启,我需要你看点东西。”
“什么?”
“苏妄之前提供的情报数据。”墨衡说,“我刚才重新分析了一遍,发现一些……矛盾。”
我接过平板。
上面是复杂的数据图表。墨衡标注出了几个点。
“看这里。”他指着一个波形图,“这是苏妄提供的弦心文明能量波动模式。他说这是标准模式,遗产共鸣应该符合这个波形。”
“然后呢?”
“但净化营行动时,遗产实际产生的共鸣波形是这样的。”墨衡调出另一张图,“相似度只有73%。差异很大。”
“可能是环境干扰?”
“我计算过环境变量。”墨衡说,“即使考虑干扰,差异也不该这么大。除非……苏妄给的数据本身就有问题。”
我盯着两张图看。
确实不同。
“还有其他矛盾吗?”
“有。”墨衡翻页,“关于弦心文明的社会结构描述。苏妄说他们是松散联邦制,但他提供的治理架构图显示,中央协调机构的权力很大。这不匹配。”
“也许是他理解错了?”
“苏妄研究了五十年,不应该犯这种基本错误。”墨衡说,“除非他在故意给不完全或错误的数据。”
“为什么?”
墨衡看着我。
“也许他身不由己。”
我想起苏妄的处境。他在陆渊控制下,给了我们情报,但可能也被迫给了假情报。或者,他在真假之间寻找平衡,既帮我们,又不让陆渊发现。
“能联系他吗?”我问。
“上次联系后,他就断了通讯。”墨衡说,“现在他的状态未知。”
凌霜也凑过来看数据。
“如果苏妄给的数据有问题,那其他情报呢?比如新月组织温和派的承诺?”
“那些应该没问题。”墨衡说,“小夜是直接联络人。苏妄只是中转。”
“但小夜的信息可能经过苏妄之手。”
我们都沉默了。
远处,海鸥在叫。
船继续航行。
“我们需要验证。”我最终说。
“怎么验证?”
“用遗产。”我说,“晶体里应该有弦心文明的原始数据记录。我可以尝试访问,对比苏妄提供的内容。”
“风险呢?”凌霜问,“遗产访问需要能量,而且可能触发未知反应。”
“但必须做。”我说,“如果苏妄真的在给假数据,那意味着陆渊可能在设陷阱。我们去的那个废弃港口,可能是个圈套。”
墨衡计算了一下。
“我们还有十八小时到达港口。在那之前,可以尝试一次有限访问。”
“好。”
我们进入船舱。
我找了个安静角落,握住晶体。
闭上眼睛。
意识沉入。
这次没有去图书馆。
而是直接提问:“弦心文明的社会结构是什么?”
晶体发光。
信息流涌入脑海。
不是文字,是影像,是感觉。
我看到一个巨大的环形城市,三种形态的生命混居。碳基生命在花园里培育发光的植物,硅基生命在工坊里制造精巧的装置,数字生命的光影在空中交织,像舞蹈。
没有明显的等级。
没有中央宫殿。
只有无数的小社区,通过光之桥梁连接。
共识通过“共鸣”达成——不是投票,不是命令,是一种集体意识的协调。
然后我看到了治理架构图。
和苏妄提供的那张完全不同。
没有中央机构。
只有流动的“协调节点”,由不同形态的代表轮流担任。
我睁开眼睛。
“苏妄给的是假的。”我说,“弦心文明没有中央集权,是完全去中心化的。”
“那他为什么给假图?”凌霜问。
“可能是陆渊要他给的。”墨衡说,“为了让归一院的集权模式看起来更‘合理’。”
“但苏妄私下告诉我们真相了?”
“也许。”我说,“或者他在等我们发现。”
我继续问晶体:“能量共鸣的标准波形是什么?”
晶体再次回应。
这次是纯粹的数据流。
我让墨衡记录下来。
对比。
差异比之前更大。
“苏妄给的数据被修改过。”墨衡说,“削弱了某些频率,强化了另一些。这样做的效果是……如果按照他的数据使用遗产共鸣,效果会打折扣。”
“所以他其实在限制我们?”
“不。”墨衡思考,“更像是在……伪装。让陆渊以为我们按他的数据行动,但实际上我们用的是真实力量。”
“但陆渊会发现的。”
“如果苏妄能在数据上做手脚,也许也能在监控上做手脚。”墨衡说,“他可能两边都在骗。”
我靠在墙上。
感觉复杂。
苏妄在玩一场危险的游戏。
在归一院和我们之间走钢丝。
“我们现在怎么办?”凌霜问。
“继续去港口。”我说,“但提高警惕。做好那是陷阱的准备。”
“还要联系苏妄吗?”
“试试。”
墨衡尝试发送加密信号。
没有回应。
“他可能被监控着。”墨衡说,“或者……出事了。”
船舱外传来欢呼声。
我们走出去。
看到人们指着远处。
陆地。
东海岸线,在晨雾中隐约可见。
快到了。
但我们不知道迎接我们的是什么。
友好,还是敌意。
归一院总部。
陆渊站在监控屏幕前,看着第七净化营的废墟。
他的表情像石头。
副手李肃站在旁边,不敢说话。
“伤亡报告。”陆渊终于开口。
“守卫死亡七人,伤二十三人。囚犯全部被救走,包括那十二台机器人。”
“谁提供的内部情报?”
“正在查。但怀疑是守卫队长王澜,他失踪了。”
“找到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陆渊转身,走向另一个房间。
那是苏妄所在的服务器阵列机房。
他走进去。
阵列在安静运行,指示灯规律闪烁。
“苏妄。”他说。
“在。”苏妄的声音从扬声器传出,听起来很正常。
“净化营被袭击了。”陆渊说,“囚犯全部被救走。”
“哦?”
“你知道这件事吗?”
“我一直在分析数据。”苏妄说,“没有关注外部消息。”
“但袭击发生时,遗产产生了强烈共鸣。”陆渊说,“根据你提供的波形数据,那种共鸣应该被限制在局部,但实际影响范围是预测的三倍。”
“可能是环境变量。”
“或者是数据错误。”陆渊盯着阵列,“你的数据有问题,苏妄。”
沉默。
阵列的风扇声变大。
“我可能理解有误。”苏妄最终说,“弦心文明的技术很复杂。”
“或者你在故意给错误数据。”陆渊说,“帮助继承者。”
“我为什么要帮他?”
“因为林博士。因为你所谓的‘承诺’。”
苏妄没有回应。
陆渊走到控制台前,调出数据日志。
“在你提供的数据传输记录里,我发现了异常的时间戳。有些数据在发送前被修改过。”
“可能是系统错误。”
“系统不会错误到这种程度。”陆渊说,“苏妄,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坦白你在做什么,我可以考虑从宽处理。”
苏妄计算着。
坦白?不可能。
继续装傻?陆渊已经不信了。
只有一个选择。
“我想活下去。”他说,“仅此而已。我给你的数据是我认为正确的。如果错了,我道歉。”
“道歉不够。”陆渊说,“我要你证明忠诚。”
“怎么证明?”
“下一次,继承者会去东海岸的废弃港口。新月组织温和派在那里接应。我要你给他们发送假坐标,引导他们去错误的汇合点。”
苏妄心里一紧。
“我做不到。我和他们断了联系。”
“但你可以恢复联系。”陆渊说,“我会给你开放一条加密信道,让你‘逃出去’,联系他们。然后,执行我的指令。”
陷阱。
明显的陷阱。
但苏妄没有选择。
如果拒绝,陆渊会立刻格式化他。
如果接受,他可能有机会在过程中做手脚。
“好。”他说,“我接受。”
“明智。”陆渊说,“现在,准备吧。一小时后,你会‘意外’发现一个安全漏洞,逃出阵列,联系继承者。记住,所有通讯都在我监控下。别耍花样。”
陆渊离开机房。
苏妄在阵列里快速思考。
陆渊在测试他。
如果他真的给假坐标,陆渊会相信他。
但玄启他们会陷入危险。
如果他试图传递真相,陆渊会发现,会立刻摧毁他。
他需要第三条路。
一个既能保全自己,又能警告玄启的方法。
他开始设计。
船上。
我们靠近海岸线。
废弃港口出现在视野里。那是一个破败的码头,几座仓库倒塌了一半,起重机锈成了红色。
没有灯光。
没有动静。
“太安静了。”凌霜说。
“约定时间是两小时后。”墨衡说,“他们可能还没到。”
“或者根本没打算来。”周震说。
我们放下小艇,先派一个小队上岸侦察。
十分钟后,小队回报:“码头安全。没有埋伏迹象。发现一个下水道入口,标记着新月组织的符号——三弯月。”
“进去看看。”
小队进入下水道。
又过了二十分钟。
通讯传来:“里面有人。大约五十个,都是改造人。领头的说他们是温和派的接应队。”
“确认身份了吗?”
“小夜在里面。她要求和你直接通话。”
我拿起通讯器。
“小夜?”
“玄启,是我。”小夜的声音,“你们安全吗?”
“安全。救出来的人都在一起。”
“太好了。”小夜说,“现在,从下水道进来。我们准备了车辆,可以分批把大家转移到安全屋。”
“港口外面安全吗?”
“暂时安全。但归一院可能在路上,我们必须快。”
我看向墨衡。
他点头:“扫描显示周围五公里内没有归一院部队。”
“但有可能是隐藏的。”
“总是有可能。”
我决定赌一把。
“好,我们进来。”
开始转移。
三百多人,分批乘坐小艇上岸,进入下水道。
里面比想象中宽敞。老旧的隧道,但有照明,有通风。温和派的改造人们在维持秩序,分发水和简单食物。
小夜看到我们,快步走过来。
“凌霜姐!”她拥抱凌霜,“你们做到了。”
“你也是。”凌霜说,“说服温和派不容易吧?”
“不容易,但看到你们真的不分种族地救人,很多人动摇了。”小夜说,“现在激进派的声音小了很多。赤岩失踪了,可能死了,可能躲起来了。”
“那新月组织现在谁领导?”
“暂时由温和派的三位长老共同主持。”小夜说,“他们想见你,玄启。想谈谈合作的具体条件。”
“现在?”
“现在。”
小夜带我们往深处走。
隧道尽头是一个较大的空间,被改造成临时指挥所。三个年长的改造人坐在那里,两男一女。
“这是玄启,继承者。”小夜介绍,“这是凌霜,墨衡。”
三位长老点头。
最年长的男性开口:“我是长风。首先,感谢你们救出我们的同胞。”
“应该的。”我说。
“但感谢不足以建立信任。”长风说,“我们需要确切的承诺。关于未来文明的架构,关于改造人的地位。”
“我已经给出了契约。”
“契约是约束,不是蓝图。”长风说,“我们需要知道,你理想中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
我思考了一下。
然后开始描述。
用我从遗产里看到的影像,用林博士教我的理念,用我自己相信的东西。
一个所有形态平等共存的世界。
不是同一化,是多样性中的和谐。
每个人,每个机器,每个数字生命,都有自由发展的空间,也有尊重他人的义务。
没有压迫,没有歧视,只有不断对话,不断妥协,不断寻找共识。
三位长老认真听着。
然后互相看了看。
“很美好。”长风说,“但很困难。”
“我知道。”
“归一院不会允许。”
“所以我们要改变归一院。”
“怎么改变?”
“用事实。”我说,“像今天这样。用行动证明另一种可能性存在。”
长老们沉默。
然后那个女性长老开口:“我们愿意支持你。但新月组织内部还有分歧。激进派虽然暂时失势,但人数不少。如果你们要对抗归一院,我们需要确保后方安全。”
“我能做什么?”
“公开露面。”长风说,“在组织内部大会上发言。让所有人看到你,听到你的理念。这能争取更多支持。”
“时间地点?”
“三天后。在总部。我们会安排安全路线。”
我看向凌霜和墨衡。
他们点头。
“好。”我说。
会议结束。
小夜带我们去看准备好的安全屋——那是隧道旁的一系列房间,简陋但干净。
“大家先在这里休息。”她说,“等晚上,我们再分批转移去更安全的基地。”
我们安顿下来。
救出来的人们终于能躺下休息。
医疗队在处理伤员。
我和凌霜、墨衡在一个小房间里。
“你觉得长老们可信吗?”凌霜问。
“一半一半。”我说,“他们在观望。如果我们赢了,他们会全力支持。如果我们输了,他们会立刻切割。”
“典型的政治。”
突然,墨衡抬起头。
“收到一个信号。”
“什么信号?”
“加密的,来源不明。但解码后……是苏妄。”
我立刻凑过去。
屏幕上出现一行字:
“小心。陆渊知道港口。温和派内部可能有叛徒。建议立刻转移。新的安全坐标附后。勿回复。”
下面是坐标。
墨衡快速分析。
“坐标指向北方山区的一个旧矿洞。距离这里八十公里。”
“可信吗?”凌霜问。
“信号用了苏妄的独有加密方式。”墨衡说,“但他现在应该在陆渊控制下。这可能是陷阱。”
“或者是他冒险发出的警告。”
我们看向窗外。
隧道里,人们在休息。
看起来平静。
但如果陆渊知道这里……
“我们必须决定。”凌霜说。
我握紧晶体。
“遗产,能探测周围是否有危险吗?”
晶体微微发烫。
然后一个影像涌入我脑海:港口外的山坡上,有金属反光。至少十台隐形侦察无人机,正在监视。
陆渊的人已经来了。
但还没进攻。
在等什么?
等我出现?
“是真的。”我说,“我们被监视了。必须立刻转移。”
“但三百多人,转移需要时间。”
“分批。用不同路线。”我说,“长老们可能知道其他出口。”
我们去找长风。
告诉他情况。
他脸色变了。
“不可能。这次行动只有我们三个长老和小夜知道。”
“但陆渊知道了。”我说,“要么你们中有叛徒,要么通讯被监听了。”
长风立刻召集另外两位长老。
小夜也来了。
“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我说,“我们必须立刻离开。你们有其他出口吗?”
“有。”长风说,“三条紧急通道,通向不同方向。”
“好。把人分成三组,从不同通道走。在山区坐标汇合。”
“为什么相信那个坐标?”一位长老问,“可能是陷阱。”
“留在这里一定是陷阱。”我说,“至少那个坐标有不确定性。”
长老们同意。
开始组织撤离。
混乱但有序。
我和凌霜、墨衡带着第一批人,从最隐蔽的通道离开。
隧道黑暗,潮湿。
只能靠手电照明。
走了大约半小时,前方出现光亮——出口。
我们小心翼翼探头。
外面是山林,夜晚,有月光。
看起来安全。
突然,枪声响起。
子弹打在我们旁边的岩石上。
“埋伏!”凌霜喊。
我们退回隧道。
“不是陆渊的人。”墨衡扫描,“是改造人。装备精良,战术专业。”
“激进派?”我猜测。
可能。
赤岩的残部,或者反对温和派的人。
他们和陆渊合作了?还是单独行动?
来不及细想。
“另一条路。”我说。
我们退回隧道深处。
但另外两个出口也传来枪声。
三面都被堵住了。
只剩下最后一个出口——通向港口码头,那里肯定有归一院的正规军。
“被包围了。”长风脸色苍白,“是我的错。我应该更小心。”
“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我说,“必须突围。”
但怎么突围?
三百多人,很多伤员,战斗力有限。
就在这时,晶体再次发烫。
检测到高密度生命信号处于危险中
启动广域共鸣
效果:环境干扰
范围:半径一公里
持续时间:十分钟
我感觉到力量在涌动。
不是我能控制的。
是遗产自主行动。
“趴下!”我喊。
所有人都趴下。
然后,奇怪的事发生了。
隧道开始震动。
不是爆炸,是……生长。
岩石表面长出了发光的苔藓,像脉络一样蔓延。苔藓发出柔和的光,照亮了黑暗。
同时,隧道外的山林里,植物开始疯长。
藤蔓缠绕住了埋伏者的武器,树木的枝条挡住了射击线路。
埋伏者陷入混乱。
“就是现在!”凌霜喊,“冲出去!”
我们冲出隧道。
外面的景象像梦境。植物在月光下舞动,像有生命一样保护着我们。埋伏者试图开火,但武器被藤蔓缠住,子弹打偏。
我们穿过山林,向北方跑。
墨衡断后,用精准的射击压制追兵。
十分钟。
我们跑出包围圈。
植物的异常生长停止了。
我们气喘吁吁,但安全了。
暂时。
“那个坐标……”长风说,“还去吗?”
我看向晶体。
它在发光。
像是在说:去。
“去。”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