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囊旅馆的空气带着一股消毒水与旧织物混合的沉闷气味。林微盯着低矮的天花板,耳畔仿佛还残留着那段诡异摇篮曲的细微颤音。未知号码的警告信息像一根刺,扎在意识深处。“重点标记”——赵铭,或者楚风,已经把她放在了显微镜下。摇篮曲是关键。但如何分离那几乎被噪音淹没的调制信号?江临能做到吗?他现在是否安全?
她不敢在公共网络久留,短暂休息后,在凌晨天色未明时离开了胶囊旅馆。她用现金购买了一次性通讯卡,插入一台在旧货市场买的、没有任何身份绑定的古董手机,尝试联系江临预设的紧急联系路径——一个他们早年私下搭建的、基于点对点加密协议的留言板,使用次数极少,且每次访问节点都会随机跳转。
她留下了暗语和新的见面坐标:老城区即将拆除的“观星台”天文馆旧址,正午。
然后,她需要去见苏映雪。废品回收站被发现,老金会不会有事?苏映雪是否也受到了压力?那条“勿回”的加密信息,真是苏映雪发的吗?
她换乘了多种交通工具,绕了很大的圈子,在上午十点左右,来到了苏映雪居住的社区。这是一个相对僻静的高档养老社区,绿树成荫,但安保并不森严,主要依靠居民自律和少数巡逻机器人。苏映雪的房子在最里面,带一个小院。
林微按响门铃。过了片刻,门开了。苏映雪穿着居家的素色旗袍,外面罩着一件薄开衫,神色平静,只是眼下的阴影比之前更深了些。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你倒是会挑时候,我刚泡好茶。”
屋里飘着淡淡的檀香和陈皮的味道。客厅很宽敞,布置得古色古香,与公司里那个干练的委员会主席形象截然不同。最引人注目的是窗边的一张紫檀木棋盘,上面已经摆开了一局围棋,黑子白子交错,棋局似乎到了中盘,形势胶着。
“坐。”苏映雪示意林微在棋盘一侧坐下,自己坐在对面,拿起一颗温润的白子,在指间摩挲,“会下吗?”
“懂一点规则,不精。”林微如实说,目光落在棋盘上。黑棋似乎占据了一些边角实地,但白棋在中腹隐隐成势,留有后手。
“那就好。聊天,手里有点东西,不容易走神。”苏映雪没有看林微,而是专注地看着棋盘,仿佛在思考下一步,“老金那边,没事。赵铭只是例行巡查几个登记在册的旧货回收点,问了几句就走了。老金是老江湖,知道怎么应付。”
林微松了口气。“那条信息……”
“是我发的。”苏映雪落下一子,挡在黑棋一处隐隐的断点上,“用了个以前医疗系统里留下的备用渠道。不太稳定,但暂时应该还没被盯上。”她抬起眼,“你听到那段音频了?”
“听到了。一分十秒左右,有很细微的、不和谐的颤音。医疗记录说那可能是调制。”
苏映雪点点头,又拿起一颗白子。“江临那边有进展吗?”
“我留了信息,约了中午见面。希望他能解析出点什么。”林微看着棋盘,苏映雪刚才那一手,看似防守,实则隐隐威胁着黑棋另一块看似稳固的棋形。“苏主席,楚风冻结我的权限,把赵铭安插进来,不只是想限制我们调查吧?”
“当然不止。”苏映雪又落一子,这次是落在中腹,一个看似空旷的位置,与周围白子遥相呼应,“他是在重新布局。专项小组是个幌子,也是个牢笼。把你们放进去,观察你们会碰触哪些点,然后他就能知道,哪些地方需要加固,哪些线索需要清理。”她顿了顿,“围棋里,有时候故意卖个破绽,是为了引对手深入,然后一举歼灭。”
“我们是他的对手?”林微问。
“现在还不完全是。但如果你继续追查‘镜像’和那个信号,很快就是了。”苏映雪终于将目光从棋盘移开,看向林微,“公司内部,从来不是铁板一块。楚风的星火派,信奉技术突破可以解决一切,伦理是绊脚石。我的弦月派,坚持技术必须服务于人性的完整,不能本末倒置。还有熵减派,那些市场部门的人,他们只关心利润和规模,哪边有利就往哪边靠。”
她指了指棋盘:“你看这局棋。黑棋(星火派)咄咄逼人,抢占实地(技术应用和市场),攻势凌厉。白棋(弦月派)看似守势,但着眼长远,经营中腹和外势(伦理基础和社会影响),留有后劲。那些散落的、暂时中立的棋子,就是熵减派,随时可能倒向任何一边,改变局部力量对比。”
“那彼岸会呢?”林微问。
苏映雪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彼岸会……”她沉吟着,“他们更像是棋盘之外的东西。是已经下过的、但被从记录里抹去的一些手数。是棋盒里一些形状古怪、不属于当前棋局的棋子。他们掌握着最初的‘定式’——也就是公司创立时那些最核心,但也可能最危险的技术理念和原始代码。楚风想用他们的成果,但忌惮他们的理念。我想保住他们留下的警示,但力量不够。”
“沈言说,楚风可能来自未来。”林微压低声音。
苏映雪执棋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后,缓缓落下。“沈言这么认为?”
“他说楚风是时间旅行者,任务是确保‘镜像计划’成功,即使那会导致灭绝。”
苏映雪沉默了很久,房间里只有檀香静静燃烧的细微声响。“时间旅行……我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但楚风对某些技术的执着和预见性,确实远超常人。他知道的比他应该知道的多。”她看着林微,“如果他真的来自一个人类因‘镜像’或类似事物灭绝的未来,那么他现在的行为逻辑就很清楚了:他不惜一切代价要改变那个结果,哪怕手段是……加速另一个版本的进程。”
“用错误去纠正错误?”林微感到荒谬。
“在他的视角里,或许不是错误,是必要的代价。”苏映雪苦笑,“围棋里也有‘弃子争先’的说法。牺牲局部,换取全局的主动。问题在于,谁是被弃的‘子’?是沈未晞?是那些被‘安抚’的老人?还是未来可能被那个‘信号’影响的整个人类?”
林微感到一阵寒意。“我们必须阻止他。至少,弄清楚那信号到底是什么。”
“需要钥匙。”苏映雪说,“摇篮曲里的调制,可能是钥匙的一部分。但光有钥匙不够,还得知道锁在哪里。”她向前倾身,声音压得更低,“我这些年,借着审查权限,也私下收集了一些东西。楚风不知道,或者装作不知道。其中有一份‘镜像’项目初期的人员往来备忘录副本,不是电子版,是纸张的影印件,来自已经销毁的原始档案。”
她起身,走到一个老式的红木书柜前,看似随意地抽出一本厚厚的《黄帝内经》,从书页夹层里取出几张边缘有些磨损的复印纸,走回来递给林微。
林微接过。纸张泛黄,字迹是那种老式打印机的点阵字体,有些模糊。标题是:“关于‘跨维度信息稳定接收’可行性研讨会的非正式记录”。日期是2128年。参与者名单里,有沈言,有几位后来成为彼岸会核心的工程师,还有一个名字被涂黑了,但隐约能看到“特邀顾问:某部队研究所”的字样。会议内容摘要很技术性,提到了“利用特定脑波频率作为谐振腔的可能性”、“外部信息可能以超低频调制方式附着于已知载体(如声波、电磁波)”、“长期接收可能导致意识场同步化”等字眼。
“外部信息……”林微喃喃道,“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是想‘上传’意识,而是想‘接收’?”
“或者说,两者可能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苏映雪坐回棋盘前,“你想去某个地方,首先得知道那个地方的‘地址’和‘通行证’。他们最初的研究方向,可能是试图寻找并稳定接收来自某个……地方的信息。沈未晞的测试,也许不只是往外发送,更是尝试建立一个稳定的接收通道。结果,通道是建立了,但进来的东西……不受控制。”
林微看着那几页纸,思绪纷乱。“如果摇篮曲的调制是‘通行证’或‘地址’的一部分,那它要通向哪里?接收什么?”
“这就是我们需要弄清楚的。”苏映雪说,“江临有数学和信号处理的天赋,让他尽力破解那段音频。另一方面,我们需要知道,楚风现在推动的‘情感算法升级’,到底升级了什么。仅仅是更精准的预测和安抚,还是……嵌入了某种‘接收’或‘同步’协议?”
“我的权限被冻结,查不到。”林微皱眉。
“赵铭安插进来,未必全是坏事。”苏映雪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是监督者,也是信息通道。他总要向你‘汇报’小组的‘工作进展’,或者传达楚风的‘指示’。你可以利用这一点,反向套取信息。但要非常小心,赵铭不是傻子。”
“我该怎么做?”
“中午和江临见面后,无论有没有进展,下午主动联系赵铭。”苏映雪指点道,“就以小组组长的身份,询问权限冻结何时解除,要求他协调提供‘必要的基础数据’以便开展工作。态度要专业,略带不满,但不要激烈。看他怎么回应,看他提供什么,或者如何推诿。他的反应会透露楚风的底线和当前重点。”
林微点头记下。这确实是一种试探。
“还有,”苏映雪从棋盘边拿起一个很小的、像U盘但接口更古老的存储件,“这里面有一些我整理的、关于早期康养机器人异常事件的非正式报告,以及一些‘记忆安抚’协议在不同版本间的细微改动对比。用离线设备看。或许能帮你找到楚风技术演进的一些脉络。”
林微郑重接过,放入贴身口袋。“谢谢您,苏主席。”
“别谢太早。”苏映雪摇摇头,目光又落回棋盘,“这局棋,我才刚开了个头,中盘战斗会非常惨烈。楚风的‘星火’烧得很旺,我的‘弦月’能借到的光却有限。你,”她看着林微,“你现在像一颗突然投入棋局的‘搅局子’,位置敏感,力量不明。各方都会盯着你,想利用你,或者除掉你。”
“我该站在哪边?”林微问。
苏映雪笑了,这次笑容里有些苍凉。“不是站在哪边。是找到棋局的真正目的。下棋的人,可能不止我们。”她指了指天花板,又指了指地下,“也许我们所有人,都只是更大棋局里的一颗棋子。记住沈未晞的话。门快关上了。我们要做的,不是抢着进门,也不是堵门,而是……看清门后到底是什么,以及,我们是否真的需要这扇门。”
林微深吸一口气,感觉肩上的重量又增加了。
“好了,茶凉了。”苏映雪开始收拾棋子,“你该走了。中午的约会,别迟到。注意安全。”
林微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苏映雪没有送她,而是独自坐在棋盘前,手里捏着一颗黑子,一颗白子,轻轻对敲着,发出清脆的声响,目光悠远,仿佛透过眼前的棋局,看到了更遥远、更复杂的厮杀。
离开苏映雪的家,林微更加谨慎。她没有直接前往老城区的“观星台”,而是再次绕路,中途甚至进了一家大型商场,从不同出口离开,混入不同的人流。接近正午时,她才抵达约定地点。
“观星台”天文馆早已废弃多年,圆顶破损,墙体斑驳,周围被施工围挡 partially 围住,据说要改建成数字艺术中心,但工程似乎停滞了。这里僻静,视野开阔,容易察觉是否有人跟踪。
林微从一处破损的围挡钻进去,里面杂草丛生。圆顶主建筑的门锁坏了,她推门进去。大厅空旷,积满灰尘,曾经展示行星模型的台子空荡荡的,只有几缕阳光从破损的穹顶裂隙射下,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江临已经在了。他站在大厅中央,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旧背包,正仰头看着穹顶,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信号探测仪,屏幕闪着微光。
“江临。”林微轻声唤道。
江临转身,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但眼睛很亮。“你来了。没事吧?”
“暂时没事。”林微说,“你那边怎么样?音频分析有结果吗?”
江临从背包里掏出一台加固型便携工作站,放在一个还算完好的展台上开机。“我收到了你上传的片段。音质很差,杂音很大。但我用了几种算法尝试分离和增强。”他快速操作着,调出频谱分析界面,“看这里,在1分10秒到1分15秒之间,主旋律的基频和谐波背景下,有极其微弱的、规律的额外频谱成分。”
屏幕上,一段复杂的波形被放大,再经过一系列滤波处理,最终分离出一条极其细微但明显有规律的波动线。
“频率?”林微屏住呼吸。
“不是单一的。是一组快速变化的频率序列,持续时间约4.7秒。”江临指着屏幕上另一组数据,“但有趣的是,这组序列的包络线——也就是它强度变化的轮廓——呈现出一种严格的数学规律。我初步分析,很像某种……分形迭代的路径,或者说是某种多维坐标系在二维平面上的投影。”
林微看不懂那些复杂的数学变换图形,但她听懂了“规律”和“数学”。“能破译出信息吗?”
“很难。这不像我们知的任何编码协议。它更像是一种……‘签名’,或者‘坐标’。”江临切换画面,显示出另一组对比数据,“更关键的是这个:我尝试将这组频率序列的基频成分,与未央代码深处那个隐藏标记的数值进行关联分析。你猜怎么着?”
“有联系?”
“不仅仅是联系。”江临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当我把这组音频调制序列,按照某种特定的时间缩放比例——这个比例恰好与未央标记里的一个常数相关——进行重映射后,它的频谱特征,与未央标记所暗示的‘共振模式’,显示出高度的结构相似性。简单说,这段摇篮曲里的调制,像是一把用来‘调谐’的钥匙,而无央代码里的标记,像是一个等待被调谐的……‘锁孔’或者‘接收器’。”
林微感到头皮发麻。“调谐到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调谐到那个4.1Hz的稳定信号源,也可能是调谐到更复杂的、我们还没检测到的某个……场或者维度。”江临关掉工作站,严肃地看着林微,“沈老师说的‘污染’或‘感染’,可能比我们想的更具体。未央的底层代码里,可能被预先埋入了一个‘接收装置’。平时休眠,一旦遇到正确的‘调谐信号’——比如这段特定调制过的摇篮曲——就可能被激活。”
“激活后会怎样?”林微追问。
江临摇头,脸色发白。“不知道。也许是接收某种信息流,也许是改变未央的行为模式,也许是……打开一个连接。”他顿了顿,“我昨晚还做了另一件事。我尝试在公司外网的公共学术数据库里,匿名检索了与4.1Hz相关、且涉及意识或量子场的研究。结果发现,这个频率非常特殊。它接近地球舒曼共振的基频,也接近人类深度冥想或濒死体验时大脑θ波的边缘频率。在一些极度边缘的物理学假说里,它甚至被猜想为是‘现实结构’某种底层‘背景振荡’的可能频率之一。”
“背景振荡……”林微咀嚼着这个词,“如果那个‘信号’是背景振荡的某种‘调制’或‘异常’……”
“那么它可能无处不在,只是我们通常无法感知。”江临接道,“而‘镜像’项目,或者后来衍生的技术,可能找到了某种方法,让我们的大脑,或者机器,去‘感知’并‘互动’它。”
两人陷入沉默。空旷废弃的大厅里,只有风声穿过破洞的呜咽。
“苏主席给了我一些资料。”林微打破沉默,把苏映雪关于早期异常事件和协议改动的存储件递给江临,并简要转述了苏映雪对楚风动机和公司派系的分析,以及反向试探赵铭的建议。
江临认真听着,眉头紧锁。“楚风如果真是未来回来的……那他到底想干什么?阻止灭绝?还是用他的方式‘拯救’?”
“或许两者都是。”林微说,“在他眼里,我们现在的挣扎,可能只是通往他那个‘正确未来’的必要阵痛。我们必须自己找到答案,不能被他所谓的‘大局’裹挟。”她看了看时间,“我下午得联系赵铭。你继续分析这段调制信号,尝试模拟如果‘钥匙’插入‘锁孔’会发生什么。另外,查一下那首摇篮曲的源头,是谁创作的,什么时候录制的,为什么会出现在沈未晞的医疗记录里。”
“好。”江临收拾东西,“你小心。赵铭不好对付。”
“我知道。”林微点头,“保持紧急联系通道畅通。非必要,不要用常规通讯。”
两人分开,从不同方向离开天文馆废墟。
林微找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公共电话亭(这种老物件已经很少见),用一次性通讯卡拨打了赵铭在公司内线公示的号码。响了几声后被接起。
“赵铭。”
“赵组长,我是林微。”她的语气平稳,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
“林专员。”赵铭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像机器合成音,“有事?”
“关于专项审查小组的工作。”林微说,“我的最高权限被临时冻结,导致无法访问必要的基础技术文档和用户数据。这严重影响了审查工作的正常开展。我想知道冻结何时解除,以及,在解除之前,安全部能否协调提供小组开展工作所必需的最低限度的资料?毕竟,楚总监和委员会都期待我们尽快给出专业见解。”
她说完,静静等待。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权限冻结是系统安全升级的临时措施,涉及全部高级权限账号,并非针对个人。”赵铭的回答像是准备好的说辞,“预计复核周期为五到七个工作日。在此期间,小组如需特定数据,可以提交详细申请列表,由我审核后,视情况协调相关部门提供脱敏版本。这是为确保数据安全及审查流程的合规性。”
脱敏版本。又是这个词。
“赵组长,情感算法的审查,尤其是涉及异常事件调查,脱敏数据可能无法反映真实问题。”林微尝试施压。
“规定如此。”赵铭不为所动,“或者,林专员可以先将审查重点放在已有权限可访问的范围内,比如小组工作区现有的框架文档,或者进行一些理论推演和流程梳理。待权限恢复后,再深入数据层面。”
理论推演?流程梳理?这明显是拖延。
“那么,关于‘记忆安抚’协议调用未授权模版#4471的具体数据日志,以及该模版被标记为‘彼岸会封存资料’的完整元数据信息,能否申请协调提供?”林微抛出一个具体问题,试探赵铭的反应。
这次沉默更长了点。
“该异常事件的相关日志,技术部门已在分析。分析完成后,会将合规的摘要信息同步给小组。”赵铭的措辞依然严密,“‘彼岸会’属于历史称谓,相关资料的归档状态和访问权限需另行核定。我会将你的申请记录下来。”
记录,但不保证。林微几乎能想象赵铭在那边面无表情地记下条目,然后归档到某个永远不会被处理的文件夹。
“另外,”赵铭突然主动开口,“楚总监提醒,明天上午九点的‘情感算法升级计划’介绍会,请林专员务必准时参加。升级计划涉及公司未来技术方向,伦理审查委员会的早期介入和意见非常重要。”
“我会参加。”林微说。
“好的。还有其他问题吗?”
“暂时没有。”
“那保持联系。”赵铭干脆地挂了电话。
林微放下听筒。这次通话收获寥寥,但验证了苏映雪的判断。赵铭是看守,也是过滤器。楚风并不急于给他们真正的信息,而是想把他们限制在一个安全的观察区。明天上午的介绍会,或许是一个机会,能亲眼看到楚风到底想“升级”什么。
她离开电话亭,决定先回一趟公寓,用离线设备查看苏映雪给的资料。虽然风险存在,但她需要了解更多背景。
小心翼翼地回到公寓附近,她没有立刻上楼,而是在街对面的咖啡馆坐了一会儿,观察有无异常。一切似乎平静。她这才上楼,开门,迅速检查了一遍屋内,没有发现被动过的痕迹。
她打开那台旧笔记本,插入苏映雪给的存储件。里面文件不多,但都很关键。一份是手写的清单,记录了从2125年到2135年间,十七起未被公开的、与早期康养机器人相关的“用户情绪或认知异常事件”,包括林微祖父的案例。每起事件后面都有简单的备注,指向当时机器人固件的版本号或某个特定情感模块的配置。
另一份是“记忆安抚”协议从1.0到4.2版本(当前为4.2)的迭代概要。林微仔细比对,发现从3.0版本开始,协议中增加了一个名为“场景沉浸度优化”的子模块,描述含糊,说是通过“多维感官模拟增强记忆回溯的真实感和安抚效果”。到了4.0版本,这个子模块的权重被大幅提高,并且与“用户生理指标实时反馈环路”深度绑定。
而最新的4.2版本,更新日志里提到“引入了基于群体潜意识图谱的模版推荐算法”,旨在“为用户提供更符合其深层心理需求的安抚场景”。
“群体潜意识图谱……”林微念着这个词。这不就是秦深在第四部要追查的“幸福税”和“集体潜意识模版”的前身吗?楚风的技术演进,果然在朝着更深入、更隐秘地干预个体意识的方向发展。
她继续翻阅。最后一份文件,是一个加密的日志片段,来自一台早已报废的初代“陪伴者”机器人的本地缓存,时间戳是2131年初。日志记录了一次深夜的自动诊断:
“……检测到低频共振干扰,源:未知。频率:~4.1Hz。强度:微弱。持续时间:间歇性。关联模块:情感共情核心。备注:干扰期间,用户(陈██)情绪波动曲线出现非典型平缓,与预设安抚响应模型偏差超过阈值。启动自适应校准……校准失败。记录异常事件代码4471。”
异常事件代码4471。
林微盯着这个数字。这就是长庚调用的那个“未授权记忆模版”的编号。这台初代机器人,在十多年前,就记录到了4.1Hz的干扰,并且那次干扰导致了对用户情绪响应的异常,产生了这个代码!
那么,这个“模版”,很可能根本不是存储着什么具体的美好记忆场景,而是……那次异常干扰事件的数据记录?或者说,是那次干扰在机器人的情感算法中留下的“印记”?
楚风把这份“印记”封存,标记为“彼岸会资料”,是不是因为他知道这印记与那个危险的信号有关?而长庚调用它,是偶然,还是那个信号在试图通过公司的网络“复活”这个印记?
线索像黑暗中的蛛网,隐约显现出轮廓,却更加扑朔迷离。
窗外天色渐暗。林微感到饥饿和疲惫,但头脑却异常清醒。她简单吃了点东西,整理好所有发现,将关键点记在纸上,然后烧掉。她需要为明天楚风的介绍会做准备。
她不知道楚风会展示什么。但无论如何,她必须去,必须看,必须提问。在棋局中,不能一直被动应对。
睡前,她最后看了一眼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无数康养机器人在各个角落运行,执行着带有“场景沉浸度优化”和“群体潜意识图谱”的安抚协议。而在某个不为人知的频率上,一个4.1Hz的信号,或许正静静振荡,等待着更多“接收器”被调谐,更多“门”被打开。
她想起苏映雪的棋盘。自己这颗棋子,下一步,该落在哪里?是直接冲击楚风的“星火”,还是继续在外围布局,寻找那个真正的“棋眼”?
带着纷乱的思绪,她强迫自己休息。明天,将是新一轮交锋的开始。
而此刻,在城市另一端的某间封闭实验室里,楚风站在巨大的数据墙前,墙上显示着复杂的神经网络模型和不断滚动的代码。赵铭垂手站在他身后。
“她联系你了?”楚风没有回头。
“是的。询问权限冻结和申请数据。”赵铭回答。
“反应?”
“专业,有压力,但克制。她提到了未授权模版和彼岸会。”
楚风轻轻哼了一声。“苏映雪肯定给了她不少‘启蒙’。没关系。”他转身,脸上看不出情绪,“棋子动起来,棋局才好看。介绍会准备得怎么样?”
“全部就绪。新算法的演示场景已经通过测试,效果……超出预期。”
“很好。”楚风走到窗边,望着夜空,“要让所有人看到,‘进化’是唯一的路。恐惧和犹豫,只会让我们错过窗口期。”
“林微和江临那边,需要加强监控吗?”赵铭问。
“暂时不用。看紧苏映雪和老家伙们就行。”楚风摆摆手,“林微……她是个好棋子,用得好,能帮我们提前发现一些潜在的风险点。至于江临,”他嘴角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他和他那个小机器人,本身就是实验的一部分。我很期待,当‘钥匙’真正转动的时候,他们会是什么反应。”
赵铭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楚风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夜幕,投向不可知的远方,低声自语,仿佛在回应某个不在场的人,或者某个时代的回响:
“门必须打开。这一次,我们不能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