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幽推开安全屋的门。素影头上缠着绷带，坐在电脑前。
“你没事？”烛幽快步走过去。
“轻伤。”素影说，“他们想要结构图。我给了假数据。”
青鸾检查她的伤势。“需要去医院吗？”
“不用。”素影点开屏幕，“先看这个。老板给的结构图，我刚刚扫描完成了全数字化。”
烛幽俯身看。三维模型旋转。显示监听站地上两层。
“这我们都知道了。”他说。
“往下看。”素影滚动鼠标。
模型切入地下。共鸣腔球体出现。
“再往下。”素影说。
烛幽皱眉。“下面是月岩层。”
“不是。”素影放大。
模型继续向下延伸。穿过共鸣腔底部。出现新的结构。
烛幽屏住呼吸。
“这是什么？”青鸾问。
“地下设施。”素影说，“结构图上用浅灰色线条绘制。很容易忽略。”
烛幽放大细节。地下设施分为三层。每层都有独立的气闸和通道。
“深度？”他问。
“距离月面一百五十米。”素影说，“入口在共鸣腔正下方。有垂直电梯井。”
“用途标注了吗？”
“有。”素影指着小字，“写着：‘样本存储区’。”
青鸾念出来：“样本存储区？什么样本？”
烛幽继续放大。看到分区标签。A区：生物电场记录。B区：梦境波形。C区：临终时刻。
“他们在存储……”烛幽声音发紧，“不只是情感数据。是完整的生物电场记录。”
素影调出文字说明。“这里。‘深空计划第二阶段：采集并保存人类情感的原型波形，用于……’后面字迹模糊。”
“用于什么？”青鸾问。
烛幽用图像增强功能。处理模糊部分。
文字逐渐清晰：“用于应对宇宙热寂的终极情感疫苗。”
房间里安静了。
“情感疫苗？”素影重复。
启明的声音从扬声器传出：“正在搜索该术语相关数据。”
烛幽快速操作电脑。“结构图还有其他隐藏层吗？”
素影点头。“有。但需要密码。老板可能知道，但他……”
她没说下去。
烛幽尝试破解。用老板女儿生日。失败。
用深空计划成立日。失败。
用钱学森生日。失败。
青鸾突然说：“试试‘守岁’。”
“什么？”
“老板给机器人起的名字。”青鸾说，“对他来说很重要。”
烛幽输入“守岁”的拼音。
隐藏层解锁。
新的图纸弹出。更大，更复杂。
“这是……”烛幽放大。
显示地下设施的全貌。不是三层，是五层。
最下面两层标注为：“量子存储阵列”。
“他们在用量子态存储人类情感？”烛幽难以置信。
启明报告：“搜索到相关记录。深空计划的确有‘情感备份’子项目。旨在保存人类情感模式，防止文明断层。”
“防止文明断层？”素影问。
“就像种子库保存植物种子。”启明说，“他们在保存情感种子。”
青鸾指着图纸角落。“这里有注释。‘若遭遇宇宙级灾难，可从此处重启人类的情感文明’。”
烛幽感到头皮发麻。“所以他们建了个情感诺亚方舟。在月球地下。”
“但为什么瞒着所有人？”素影说。
“可能因为……”烛幽翻找文件，“……因为采集方式不道德。”
他找到一份扫描的协议草案。标题：“临终时刻采集授权书”。
内容显示，采集是在老人不知情的情况下进行的。
“未经同意。”青鸾说，“又是这样。”
“不止。”烛幽发现附录，“他们还采集了健康成年人的情感。作为‘对照样本’。”
“谁的样本？”
烛幽滚动名单。突然停住。
名单上有他祖父的名字。
还有青鸾祖母的名字。
“什么……”青鸾捂住嘴。
“他们被采集了。”烛幽说，“在不知情的情况下。”
素影快速拍照。“这是证据。可以指控。”
“但指控谁？”烛幽说，“计划五十年前就中止了。当事人大多不在了。”
启明说：“有新信息。宇宙信号再次传来。内容已解码。”
“说什么？”
“‘我们检测到存储设施。请开放访问权限。’”
烛幽愣住。“他们知道地下设施？”
“似乎知道。”启明说，“信号直接提到了‘月球地下存储库’。”
青鸾抓住烛幽手臂。“他们在要求访问我们的情感备份。”
烛幽对启明说：“回复：拒绝。人类情感不对外共享。”
信息发送。
几秒后，回应来了。
“共享是宇宙生命的基本道德。拒绝共享意味着你们是自私文明。自私文明没有存在价值。”
威胁赤裸裸。
烛幽看向其他人。“我们被勒索了。”
素影说：“不能给。那是人类的隐私。”
“但不给他们可能攻击。”青鸾说。
烛幽思考。“有没有可能……谈判？部分共享？”
“怎么部分共享？”
“只共享非敏感部分。”烛幽说，“比如喜悦、好奇。不共享孤独、恐惧。”
“他们会接受吗？”
“不知道。”烛幽说，“但可以试试。”
启明发送提议。
回应很快：“我们需要完整谱系。包括负面情感。否则无法构建完整模型。”
“他们要构建人类情感模型？”素影问。
“似乎是。”烛幽说，“为了什么？”
青鸾突然说：“也许……他们自己没有情感。”
“什么？”
“品鉴者。”青鸾说，“这个称呼暗示他们是消费者。不是生产者。他们可能缺乏情感能力，所以需要采集其他文明的。”
烛幽觉得有理。“那么他们靠近地球……是为了补充库存？”
“可能。”青鸾说，“如果我们停止供应，他们可能会强行采集。”
素影站起来。“我们必须保护那些存储数据。”
“怎么保护？”烛幽说，“设施在月球。我们只有两个人。”
玄矶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不止两个人。”
“玄矶？”烛幽说。
“我在联合国紧急会议现场。”玄矶说，“各国代表正在讨论。需要你们提供完整简报。”
“现在？”
“现在。”玄矶说，“通过安全线路。把结构图和所有发现展示给他们。”
烛幽看素影和青鸾。
青鸾点头。“该让世界知道了。”
素影整理文件。“我准备好投影材料了。”
视频会议连接。屏幕分割成几十个窗口。各国代表的面孔。
烛幽开始讲解。
“各位，我是烛幽。熵弦星核公司的首席架构师。以下是我们发现的关于深空计划的真相。”
他展示结构图。地下设施。样本存储区。
代表们窃窃私语。
“五十年前，一项秘密计划在月球建立了情感采集和存储设施。”烛幽继续，“未经大多数人同意。现在，一个外星文明发现了这个设施，并要求访问数据。”
美国代表提问：“这个文明有敌意吗？”
“他们威胁如果我们拒绝共享，将视我们为自私文明。”烛幽说，“暗示可能采取行动。”
俄罗斯代表：“他们的科技水平？”
“能远程控制我们的设备。”烛幽说，“距离我们约二十光年，但正在靠近。”
中国代表：“情感数据的重要性？”
“可能是他们的生存所需。”青鸾插话，“他们可能缺乏情感能力，需要外部补充。”
欧盟代表：“你们的建议？”
烛幽深吸一口气。“第一，保护月球设施。防止被强行访问。第二，尝试谈判，设定共享边界。第三，全球合作，制定应对策略。”
日本代表：“设施里的数据……包括我国公民吗？”
“包括。”烛幽说，“名单显示采集了全球范围内的样本。”
会场骚动。
联合国秘书长总结：“成立特别工作组。协调各国太空力量，保护月球设施。同时组织谈判团队，与对方文明建立对话。”
会议结束。
烛幽关掉视频。疲惫地坐下。
青鸾递给他水。“接下来呢？”
“我们要去月球。”烛幽说，“亲自检查地下设施。确认数据状态。”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烛幽说，“联合国会提供运输支持。”
玄矶单独联系烛幽。“董事会决定全力配合。公司资源随你调用。”
“为什么转变这么大？”
“因为这是生存问题。”玄矶说，“公司利益在人类存亡面前微不足道。”
烛幽有点意外。“谢谢。”
“还有，”玄矶说，“逆熵联盟被各国列为非法组织。正在抓捕。你们安全了。”
“守岁呢？”
“处理器被追回。”玄矶说，“但数据有损坏。正在尝试恢复。”
“尽量恢复。”烛幽说，“它救了很多人。”
准备出发。这次队伍扩大。
烛幽、青鸾、素影作为核心团队。
两名联合国指派的太空安全官。
一名生物伦理学家。
一名外交谈判专家。
乘坐新型太空船。十二小时抵达月球。
降落监听站附近。
穿上最新型防护服。配备脑波屏蔽装置。
进入监听站地面建筑。找到通往地下的电梯井。
电梯还能运行。
“深度一百五十米。”安全官说，“请做好压力变化准备。”
电梯下降。
灯光昏暗。
门打开。面前是宽敞的大厅。
墙壁是银白色金属。天花板有柔和光源。
“这里有人维护？”素影惊讶。
“应该是自动化系统。”烛幽说。
大厅尽头有门。标着A区。
他们进入。
里面是成排的存储柜。每个柜子有编号。
烛幽打开一个。里面是晶体存储单元。
“量子存储晶体。”他认出，“存储寿命理论上无限。”
青鸾看标签。“编号073。采集对象：李卫国。采集时间：1978年3月12日。情感类型：初为人父的喜悦。”
素影记录。“他们真的在保存各种情感。”
烛幽继续查看。B区存储梦境波形。C区存储临终时刻。
在C区，他找到了祖父的存储单元。
标签：“周明远。临终时刻。采集时间：2005年11月3日。情感类型：平静与遗憾。”
烛幽手指颤抖。
“要读取吗？”青鸾轻声问。
烛幽犹豫。最后摇头。“现在不。先完成评估。”
他们深入设施。到第四层。
这里更大。中央有控制台。
控制台屏幕上显示着实时数据。
“设施仍在运行。”烛幽说，“自动维护。定期刷新存储数据。”
伦理学家检查系统。“这里有个伦理审查记录。显示当年有内部争论。关于是否该告知采集对象。”
“结果呢？”
“结果是‘否’。”伦理学家说，“理由是‘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荒唐。”素影说。
谈判专家观察四周。“这里可以作为谈判地点。如果我们决定和对方文明对话。”
安全官突然报告：“检测到外部信号。强度在增加。”
“什么信号？”
“和之前的宇宙信号同源。”安全官说，“他们在尝试连接这里的系统。”
烛幽看控制台。果然有连接请求。
“接不接？”青鸾问。
谈判专家说：“接。但设定条件。只音频，不开放数据访问。”
烛幽操作。接通。
扬声器传出声音。不是电子合成。是某种真实的生物声。
“人类代表。”声音说，语言直接翻译成中文，“我们已等待许久。”
烛幽回答：“我们是人类代表。请表明你们的身份和意图。”
“我们是品鉴者文明。来自猎户座悬臂。我们的生理结构缺乏情感生成能力。需要采集其他文明的情感体验，以维持意识平衡。”
青鸾问：“维持意识平衡是什么意思？”
“没有情感输入，我们的意识会逐渐消散。”声音说，“就像你们需要食物。我们需要情感。”
“所以你们在宇宙中寻找情感源？”
“是的。”声音说，“我们发现了你们的情感信号。品质优良。特别是孤独，层次丰富。”
烛幽感到不适。“你们把我们的痛苦当美食。”
“不是美食。”声音纠正，“是生存必需。我们愿意交换。”
“交换什么？”
“科技知识。宇宙航行技术。能源解决方案。任何你们需要的。”
谈判专家说：“情感是不可交易的个人隐私。”
“那么我们将被迫自行采集。”声音变冷，“那将造成伤害。”
“你们之前自行采集过？”素影问。
“在其他文明试过。”声音说，“结果不理想。被采集者往往崩溃。情感质量下降。所以我们更倾向自愿交换。”
烛幽明白了。“你们想让我们主动提供情感数据。”
“是的。”声音说，“以换取我们的帮助。双赢。”
青鸾说：“但你们在靠近地球。这是威胁。”
“只是缩短通讯延迟。”声音说，“我们的大舰队仍在二十光年外。只有先遣探测器在靠近。”
“多近？”
“目前……一点五光年。”声音说，“三年后可抵达太阳系。”
时间不多了。
烛幽说：“我们需要时间讨论。”
“可以。”声音说，“给你们四十八小时。届时请答复。如果拒绝，探测器将启动采集协议。”
通讯切断。
控制室里一片寂静。
“三年。”安全官说，“他们的大舰队三年后到。”
伦理学家说：“情感交易……这在伦理上无法接受。”
谈判专家说：“但拒绝可能导致战争。我们可能打不过。”
烛幽看青鸾。她摇头。
素影说：“不能交易。这是底线。”
烛幽思考。“也许……有第三条路。”
“什么路？”
“教他们自己生成情感。”烛幽说，“而不是依赖采集。”
“怎么教？”
“情感不是数据。”烛幽说，“是体验。是经历。如果他们缺乏生理基础，也许我们可以帮他们改造。”
“风险太大。”安全官说，“可能创造出一个更强大的掠夺者。”
“但总比直接对抗好。”烛幽说，“我们可以提议：协助他们研发情感生成技术。作为交换，他们停止采集，并分享科技。”
谈判专家记录。“这可以作为一个谈判选项。”
青鸾突然说：“地下设施第五层。我们还没看。”
对了。图纸显示有五层。他们只下到第四层。
找到通往第五层的楼梯。
门锁着。需要双重授权。
烛幽用他的权限。青鸾用她从老板那里获得的备用码。
门开了。
第五层很小。只有一个房间。
中央有一个透明圆柱体。里面悬浮着……
一个人？
不，不是真人。是高度仿真的仿生体。
标签写着：“原型情感载体-001”。
下方说明：“用于测试情感数据注入效果。未激活。”
烛幽走近看。仿生体面容平静。像在沉睡。
“这是干什么用的？”素影问。
烛幽读操作手册。“原来如此。他们不仅存储情感数据，还计划在必要时‘复活’特定情感模式。”
“什么意思？”
“把存储的情感注入空白仿生体。”烛幽说，“创造具有特定情感记忆的实体。作为‘情感传承者’。”
伦理学家震惊。“这相当于创造人工生命。”
“而且是用真实人类的情感记忆。”青鸾说，“这比采集更严重。是在复制人格。”
烛幽检查系统状态。显示：“原型体完好。可激活。等待最终授权。”
“授权在谁手里？”
“需要深空计划三位创始人的共同授权。”烛幽查名单，“都去世了。”
“所以无法激活？”
“理论上。”烛幽说，“但有备用方案。紧急情况下，可由存储数据中的‘高共鸣个体’授权。”
“高共鸣个体？”
“指情感数据与原型体最匹配的活体人类。”烛幽说，“系统会自动寻找。”
青鸾有了不好的预感。“谁会匹配？”
烛幽查询。系统运行扫描。
几秒后，结果出来。
“匹配度最高个体：烛幽。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一。”
烛幽愣住。
“为什么是你？”素影问。
“可能因为……”烛幽看祖父的数据，“我继承了祖父的情感模式。系统认为我有资格激活这个原型体。”
“要激活吗？”青鸾问。
“我不知道。”烛幽盯着圆柱体，“激活后会发生什么？一个具有我祖父部分情感记忆的仿生体？那算是我祖父的复活吗？还是某种怪物？”
伦理学家说：“这涉及根本的伦理问题。建议不要激活。”
但烛幽犹豫。
那个仿生体的脸，仔细看，确实有祖父的轮廓。
深空计划的人，在五十年前，就计划好了这一步。
保存情感。等待合适的人来激活。
烛幽感到一种沉重的责任。
他退后一步。
“不。”他说，“现在不。我们要先解决外星文明的问题。”
他们离开第五层。
返回地面。
联合国召开第二次紧急会议。
烛幽汇报了谈判情况和地下设施的发现。
关于第五层，他暂时没说。
会议决定组成谈判小组，尝试与品鉴者文明达成技术协助协议。
烛幽被任命为首席技术代表。
青鸾作为情感专家加入。
谈判在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通过深空设备进行。
艰苦的讨价还价。
最终，草案达成：
人类将协助品鉴者文明研发情感生成技术。提供基础生物电场数据和神经科学知识。
品鉴者停止所有采集行为，撤回探测器，并分享星际航行基础科技。
协议有效期五十年。
双方签署。
品鉴者文明的第一批知识传输过来。
烛幽团队开始研究。
但他们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品鉴者可能不是唯一的“情感消费者”。
宇宙中可能还有更多这样的文明。
而月球地下的情感存储设施，既是一个宝藏，也是一个靶子。
烛幽站在监听站外，望着地球。
青鸾走到他身边。
“想什么？”她问。
“想祖父。”烛幽说，“想他是否预料到了这一切。”
“那个原型体……”青鸾说，“你打算怎么处理？”
“封存。”烛幽说，“除非人类面临灭绝，否则不激活。”
“同意。”
他们沉默。
星空浩瀚。
人类迈出了与宇宙文明正式接触的第一步。
代价是，交出了部分情感的秘密。
但保护了自主权。
烛幽知道，未来的路还长。
深空计划的真相，只是揭开了宇宙帷幕的一角。
而他们，已经站在了舞台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