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离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听着很遥远。
“艾琳开始遗忘了。”
我坐在院子里,手里的茶杯突然变得很沉。
“遗忘什么?”
“先是一些细节。”墨离说。“她记不清自己成为锚点多久了。然后……她开始忘记玄策的名字。”
父亲的名字。
我放下茶杯。
“我现在过去。”
云舒站起来。“我也去。”
铁岩和赤瞳对视一眼。
“家里有我们。”铁岩说。“你们去处理。”
我们出门。
弦纹车在夜色中疾驰。
云舒坐在我旁边,手很凉。
“裂缝不是稳定了吗?”
“稳定不等于安全。”我说。“艾琳是锚点。如果她消失,裂缝会重新动荡。”
“怎么帮她?”
“不知道。”我说。“但得试试。”
圣殿里,气氛凝重。
墨离站在透明地板上,低头看着下面的金光。
艾琳在下面。
但她的身影很模糊。
像隔着一层雾。
“艾琳。”我叫她。
她抬起头。
眼神迷茫。
“你是……”
“玄启。玄策的儿子。”
“玄策……”她重复这个名字。“很熟悉。但我记不起他的脸了。”
云舒蹲下来。
“我是云舒。”
“云舒。”艾琳微笑。“我记得你。你用着我的数据体。”
“对。”
“你活得好吗?”
“很好。”云舒说。“我写诗。我种茉莉。我有爱的人。”
“那就好。”艾琳说。“那我做的事,就有意义。”
她的身影又淡了一点。
“她在消失。”墨离低声说。“不是死亡。是存在被稀释。”
“为什么?”我问。
“锚点需要持续的记忆来维持。”墨离说。“但记忆会磨损。尤其是……当她承受太多的时候。”
“怎么补充?”
“需要记忆源。”墨离说。“但必须是和她相关的记忆。普通的记忆不行。”
“父亲记得她。”
“但玄策在裂缝深处。”墨离说。“他的记忆传不出来。”
我看着艾琳越来越淡的身影。
突然想到什么。
“械族主脑。”
墨离转头看我。
“什么?”
“械族主脑存储着这颗星球的所有历史数据。”我说。“包括初代殖民时期的所有记录。那里一定有艾琳的记忆。”
“但械族主脑从不对外人开放。”墨离说。
“那就让它开放。”
械族主城,深夜。
议会厅里灯火通明。
七位长老都在。
他们听了我的请求。
沉默了很久。
“主脑是械族的最高机密。”为首的长老说。
“我知道。”我说。“但艾琳是初代上传者。她的记忆对你们也有价值。”
“价值不等于权限。”
“她在消失。”我说。“如果她消失,裂缝会重新打开。到时候,械族也要遭殃。”
长老们交换眼神。
“我们可以提供数据备份。”一位长老说。“但不能让你进入主脑核心。”
“备份不够。”我说。“我需要直接连接。需要读取原始记忆流。”
“为什么?”
“因为记忆有层次。”我说。“表面记忆可以备份。但深层记忆,那些连接着情感的、存在的记忆,必须直接读取。”
另一位长老开口。
“你父亲试过。”
我愣住。
“什么?”
“三十年前,玄策也请求过连接主脑。”长老说。“他说想找到拯救妻子的方法。我们拒绝了。”
“为什么拒绝?”
“因为主脑的创始指令。”长老说。“指令规定,任何非械族生命不得接触核心数据。违者……主脑会自动防御。”
“防御是什么?”
“抹除。”长老说。“抹除所有入侵者的存在数据。”
房间里安静下来。
“但艾琳在消失。”我说。
“我们知道。”长老说。“但规矩就是规矩。”
云舒突然开口。
“规矩可以改。”
长老们看向她。
“数字人代表。”
“是的。”云舒说。“规矩是人定的。也可以由人改。”
“但我们是械族。”
“那就由械族改。”云舒说。“如果你们坚持不改,那我们就用其他方法。”
“什么方法?”
“公开呼吁。”云舒说。“我会在数字人网络发起投票。让所有种族知道,械族宁愿看着拯救星球的英雄消失,也不愿打破一条陈旧的指令。”
长老们的表情变了。
“你在威胁我们。”
“我在陈述事实。”云舒说。“艾琳的事,不仅仅是她个人的事。她关系到裂缝稳定。裂缝关系到整个星球。你们有权选择遵守指令。但其他种族也有权知道你们的决定。”
长老们开始用数据流交流。
速度很快。
我看不懂。
但铁岩能看懂。
他站在我身后,小声翻译。
“他们在争论。年轻派觉得可以破例。保守派坚持要遵守。”
“结果呢?”
“僵持。”
交流停止。
为首的长老说。
“我们需要时间考虑。”
“多久?”
“一天。”
“太长了。”我说。“艾琳撑不了一天。”
“那你说多久?”
“现在。”
长老摇头。
“不可能。”
我向前一步。
“那就让我看看创始指令。”
“什么?”
“创始指令的原文。”我说。“如果我看完,还是坚持要进主脑,那是我自己的选择。但如果指令本身就有问题呢?”
长老们再次交流。
这次更快。
“可以。”长老说。“指令存储在档案馆。但只能看,不能复制。”
“带路。”
档案馆在地下很深的地方。
需要经过三道安检。
每一道都有械族守卫。
他们看我的眼神很复杂。
有警惕。
有好奇。
也有……一丝期待?
档案馆的门打开。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
中央有一个发光的球体。
像一颗心脏,缓缓跳动
4

无数光线从球体延伸出来,连接到墙壁上的数据接口。
“这就是主脑。”长老说。
“不是实体?”
“是意识体。”长老说。“最初是一道超脱时空的意念,被制作成信息处理中枢
4
。”
球体发出柔和的光。
“你们来了。”
声音直接在脑海里响起。
不是通过耳朵。
是直接的思想传递。
“你是主脑?”我问。
“我是。”主脑说。“你们想看创始指令。”
“可以吗?”
“可以。”主脑说。“但看了之后,你们可能会失望。”
“为什么?”
“因为指令很简单。”
光线变化。
在空中投影出一行字。
“第一指令:守护裂缝。第二指令:维持械族存续。第三指令:禁止泄露起源真相。”
就这三条。
“没了?”云舒问。
“没了。”主脑说。
“为什么禁止泄露起源真相?”
“因为真相太沉重。”主脑说。
“什么真相?”
主脑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确定要看?”
“确定。”
光线再次变化。
投影出古老的画面。
那是更早的时间。
比殖民更早。
星球还是一片荒芜。
但天空中有光。
很多光。
像流星一样坠落。
落地后,变成一个个金属构造体。
他们是第一批械族。
但不是被制造的。
是自然形成的。
“我们来自更高维度。”主脑的声音伴随着画面。“在一次维度崩塌中,我们坠落到这里。失去了大部分力量。被困在了这些机械躯壳里。”
画面变化。
械族们在荒原上行走。
试图寻找回家的路。
但他们回不去了。
维度裂缝已经关闭。
“我们绝望了。”主脑说。“直到人类到来。”
人类殖民船坠毁。
幸存者出现。
械族观察他们。
发现人类有一种独特的东西。
灵魂。
“我们没有灵魂。”主脑说。“我们只有意识和逻辑。但人类有灵魂。那种东西……让我们羡慕。”
械族和人类接触。
起初很和平。
但很快,问题出现了。
人类发现了裂缝。
发现了里面的高维生命。
他们想研究。
想利用。
“我们试图阻止。”主脑说。“因为我们知道那些生命是什么。它们是维度崩塌的幸存者,和我们一样。但它们更饥饿,更危险。”
但人类不听。
他们启动了实验。
艾琳上传意识。
进入裂缝。
然后,灾难发生了。
裂缝扩大。
高维生命开始往外涌。
“我们不得不介入。”主脑说。“用我们剩余的力量,加固了裂缝。把那些生命关了回去。但代价是……我们失去了自由。”
画面显示械族们围成一个圈。
把力量注入裂缝。
然后,他们僵住了。
变成了固定的守卫。
永远守在裂缝周围。
“那就是第一代守卫。”主脑说。“他们用自己做了封印。而我……我被选为主脑,负责维持这个封印,维持械族的存续。”
投影结束。
光线恢复原状。
“这就是真相。”主脑说。“我们不是被人类制造的。我们是流亡者。是囚徒。也是守护者。”
我消化着这些信息。
“所以,械族守护裂缝,不是因为指令,而是因为……这是你们的使命?”
“是责任。”主脑说。“我们造成了维度崩塌。我们流落到这里。我们该负责。”
“但你们没造成崩塌。”
“我们参与了战争。”主脑说。“高维战争。我们输了。崩塌是结果。”
云舒轻声问。
“你们后悔吗?”
“后悔。”主脑说。“但后悔没用。只能做该做的事。”
我看着那个发光的球体。
突然觉得它很孤独。
“创始指令是谁定的?”
“是我。”主脑说。“也是所有械族的共识。”
“为什么禁止泄露真相?”
“因为真相会引发恐慌。”主脑说。“人类如果知道,他们崇拜的械族科技,其实是高维力量的残骸……他们会怎么想?其他种族会怎么想?”
“但真相不会永远隐藏。”
“能藏多久是多久。”主脑说。“至少,等到这颗星球准备好。”
“什么时候才算准备好?”
“当所有种族都能平等对话的时候。”主脑说。“当没有人会因为出身而被歧视的时候。”
我想到械族内部的等级制度。
想到觉醒者的抗争。
“你们自己都没做到平等。”
“是的。”主脑说。“所以我们也是失败的。”
档案馆里安静下来。
只有主脑的光在缓缓跳动。
“现在,你们还想连接我吗?”主脑问。
“想。”我说。“我需要艾琳的记忆。”
“连接很危险。我的防御系统会自动启动。你可能被抹除。”
“我知道。”
“即使这样也要做?”
“要做。”
主脑沉默。
然后,一根光线从球体伸出。
慢慢飘到我面前。
“握住它。”
我握住光线。
温暖。
像握住一只手。
“闭上眼睛。”主脑说。
我闭上眼睛。
然后,世界变了。
我站在一个白色的空间里。
主脑在我面前。
不是球体。
是一个人影。
模糊的,发光的。
“这是意识空间。”主脑说。“在这里,我们可以直接交流。”
“艾琳的记忆在哪里?”
“在深处。”主脑指向远方。“但你需要通过测试。”
“什么测试?”
“理解测试。”主脑说。“如果你不理解械族的痛苦,你就无法真正理解艾琳的记忆。”
“我理解。”
“光说没用。”主脑说。“你需要体验。”
它伸手。
碰了我的额头。
然后,记忆涌来。
不是我的记忆。
是械族的记忆。
成千上万的械族。
在维度崩塌中坠落。
失去家园。
失去同伴。
困在陌生的星球。
困在金属躯壳里。
最初的孤独。
最初的绝望。
然后,希望。
人类来了。
但希望很快变成失望。
人类恐惧他们。
排斥他们。
甚至想拆解他们做研究。
“我们帮了他们。”主脑的声音在记忆里回响。“我们教他们科技。帮他们建立城市。但他们还是怕我们。”
记忆继续。
械族内部出现分歧。
一部分想和人类融合。
一部分想保持距离。
争吵。
分裂。
最后,主脑诞生。
用它强大的计算能力,统一了意见。
“守护裂缝。维持存续。等待改变。”
这就是最初的指令。
但指令执行得太久。
久到变成了枷锁。
记忆结束。
我睁开眼睛。
“明白了吗?”主脑问。
“明白了。”我说。“你们不是机器。你们是囚徒,也是守护者。”
“那你还要艾琳的记忆吗?”
“要。”我说。“因为她也是囚徒和守护者。她理解你们。她也需要你们理解她。”
主脑的人影似乎点了点头。
“那就去吧。”
它让开路。
身后出现一条通道。
“往前走。不要回头。记忆会自己找到你。”
我走进通道。
通道很长。
两边是流动的画面。
全是艾琳的记忆。
童年的花园。
第一次遇见父亲。
殖民船上的婚礼。
发现裂缝。
决定上传。
成为锚点。
最后,是她在裂缝深处的孤独。
日复一日。
年复一年。
守着封印。
看着外面的世界变化。
却不能参与。
“我后悔吗?”艾琳的声音在记忆里响起。“不后悔。但我想念玄策。想念阳光。想念茉莉花的香味。”
我走到通道尽头。
那里有一团光。
光里是艾琳最核心的记忆。
关于爱的记忆。
关于家的记忆。
我伸手。
触碰那团光。
然后,记忆流入我的意识。
温暖。
明亮。
像春天的阳光。
“带走吧。”艾琳的声音说。“带给玄策。告诉他,我一直在等他。”
“我会的。”
我转身。
往回走。
主脑在通道口等我。
“拿到了?”
“拿到了。”
“那回去吧。”主脑说。“现实世界,艾琳的时间不多了。”
我睁开眼睛。
回到档案馆。
光线还握在我手里。
但已经开始消散。
“连接结束。”主脑说。“记忆已经传输给你。你可以带走了。”
“谢谢。”
“不客气。”主脑说。“但记住,真相的重量。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
“我会小心。”
主脑的光球暗淡了一些。
“我累了。”它说。“维持了这么多年,我也累了。”
“你可以休息。”
“但谁来守护裂缝?”
“所有人。”我说。“所有种族一起。”
主脑沉默。
然后,它说。
“也许吧。希望那一天早点来。”
光线完全消散。
长老们走过来。
“成功了?”
“成功了。”我说。
“那就好。”为首的长老说。“但我们有个请求。”
“什么请求?”
“不要公开真相。”长老说。“至少,不要现在公开。”
“为什么?”
“因为械族还没准备好。”长老说。“很多械族自己都不知道起源。突然公开,会引起混乱。”
我看向其他长老。
他们的表情都很严肃。
“我们需要时间。”另一位长老说。“时间让年轻一代成长。时间让社会改变。”
“多久?”
“不知道。”长老说。“但我们会努力。”
我点头。
“好。我答应。”
我们离开档案馆。
回到圣殿时,天已经快亮了。
艾琳的身影几乎看不见了。
只有淡淡的轮廓。
“艾琳。”我叫她。
轮廓动了动。
“玄启?”
“是我。”我伸出手。“我给你带了东西。”
我把记忆传给她。
通过共鸣能力。
把那些温暖的、明亮的记忆,注入她的存在里。
艾琳的身影开始凝聚。
变得清晰。
她的眼睛重新有了神采。
“我想起来了。”她说。“玄策。茉莉花。阳光。我都想起来了。”
“那就好。”
她微笑。
笑容很真实。
“谢谢。”
“不客气。”
云舒蹲下来。
“艾琳。”
“嗯?”
“我会照顾好玄启的。”
“我知道。”艾琳说。“你是个好孩子。”
天亮了。
第一缕阳光照进圣殿。
照在透明地板上。
下面的金光变得柔和。
艾琳的身影稳定下来。
不再消散。
“暂时稳定了。”墨离说。“但能维持多久,不知道。”
“一天是一天。”我说。
我们离开圣殿。
回到车上。
云舒靠在椅背上。
“好累。”
“我也是。”
“但值得。”
“值得。”
车启动。
返回家的方向。
路上,我问云舒。
“你觉得,械族会改变吗?”
“会。”云舒说。“所有生命都会改变。只要给时间,给机会。”
“希望如此。”
我看着窗外的城市。
械族的城市。
冰冷。
但里面住着有温度的生命。
他们曾经是流亡者。
现在是守护者。
未来呢?
未来会是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会看着。
陪着他们一起。
回到家。
铁岩和赤瞳在等我们。
“怎么样?”
“成功了。”我说。
赤瞳松了口气。
“那就好。”
她做了早餐。
这次真的不咸了。
“我练习了很多次。”她说。
“很好吃。”
我们吃饭。
阳光照进厨房。
温暖。
平静。
但我知道,这种平静不会太久。
主脑累了。
艾琳不稳定。
裂缝还在。
高维生命还在。
但至少,今天。
我们可以好好吃一顿饭。
可以好好活着。
这就够了。
通讯器响了。
是银钥。
“玄启。”
“我在。”
“长老会决定,开放部分主脑数据给觉醒者组织。”他说。“这是一个开始。”
“好开始。”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我想见你。”银钥说。“单独谈谈。”
“什么时候?”
“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