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时,林星核忽然按住太阳穴。
“怎么了?”我问。
“神经接口……有点烫。”她皱眉,“可能刚才转录数据时负荷太大。”
我递给她一杯水。她喝了一口,手在抖。
“你在想周晓芸的事。”我说。
“嗯。”她放下杯子,“一个那么有天赋的人,被轻易毁掉。就因为她守旧。”
“李文渊说,这不是第一次。”
“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她抬头看我,“宇弦,归墟计划真的需要‘纯净’文化吗?还是说,纯净只是借口?”
我没回答。因为手环响了。
是墨子衡,语气急促:“来我办公室。刚截获一段通信。”
我们赶到时,墨子衡正盯着全息屏幕。上面滚动着密密麻麻的字符,不是任何一种已知文字。
“这是什么?”林星核靠近看。
“加密通信。源头是两个身份:民俗学者张伯年,生物工程师许清如。”墨子衡放大一部分字符,“他们用自创的密码通信了三个月,每周一次。今天这段……内容很关键。”
“能破译吗?”
“已经在破译。但他们的密码基于方言音韵学和基因编码表的混合体,很复杂。”墨子衡调出两个人的档案,“张伯年,七十四岁,研究地方民俗传说。许清如,三十二岁,天穹生物工程部首席。”
一个老人,一个年轻科学家。组合很奇怪。
“通信内容是什么?”我问。
“片段显示,他们在讨论‘种子的复活’。”墨子衡把破译出的文字投影出来,“看这段:张说‘惊蛰已过,土里的声音醒了’,许回复‘序列匹配度73%,还需要更老的样本’。”
“像在说农作物?”林星核猜测。
“但许清如是研究神经生物工程的,不搞农业。”墨子衡摇头,“而且他们提到‘记忆编码在孢子里’‘跨代际遗传’,听起来不像普通植物。”
破译程序继续运行。更多文字浮现。
张伯年:“老槐树下的那口井,我爷爷说,月光照进去会看见前世。”
许清如:“提取的样本显示端粒异常,有重复剪辑痕迹。你确定那是槐树?”
张伯年:“树会变,根不会。根记得所有事。”
许清如:“我需要亲眼看看。下个月圆夜?”
通信到这里中断了。
“老槐树,井……”林星核搜索数据库,“城西确实有一棵古槐树,树龄三百年以上。旁边确实有口废井,但二十年前就封了。”
“为什么封?”
“档案写着‘安全隐患’。”她调出照片,“但看封井的方式……不像是普通封堵。”
照片上,井口盖着一块厚重的金属板,板上有复杂的纹路,像某种封印符号。
“这不是市政工程。”墨子衡放大纹路,“这是……生物危害标识的变体。”
我们决定去现场看看。
古槐树在城西一个废弃的植物园里。园子荒废多年,铁门生锈,爬满藤蔓。我们翻墙进去,踩着厚厚的落叶往里走。
槐树很大,枝干虬结。树下果然有口井,金属盖还在,但边缘有撬动的痕迹——新的痕迹。
“有人来过。”我蹲下查看,“最近几天。”
林星核扫描金属板。“材质特殊,能屏蔽大部分扫描信号。下面有东西。”
我们尝试撬开金属板。很重,但松动了。费了很大劲才移开一条缝。
井里飘出一股奇怪的气味,像陈腐的泥土,又像某种药水。
我打开手电筒往下照。井很深,看不到底。但井壁上有东西:攀爬的藤蔓,但藤蔓的叶子是银白色的,在手电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这不是普通植物。”林星核采集了一片叶子样本,“细胞结构……有纳米级晶体嵌入。”
样本分析结果显示:该植物含有异常浓度的稀土元素,且叶绿体结构经过改造,能进行超高效光合作用。
“基因工程产物。”林星核说,“但改造方式……很古老。不是现代技术。”
“多古老?”
“像是……五十年代的技术水平。”她对比数据库,“但那时候,基因工程还没起步。”
手环震动。破译程序完成了一部分通信内容。
最新一段:
张伯年:“他们当年埋下去的不只是种子,是罪证。”
许清如:“罪证需要审判,而不是永远埋着。”
张伯年:“审判谁?人都死了。”
许清如:“但技术还活着。技术在迭代,罪也在迭代。”
我们正看着,井里忽然传来声音。
很轻,像风吹过叶子。但仔细听,又像……低语。
林星核把麦克风垂下去。录音传回手环。
不是风吹。是确实有声音,重复着几个音节:“hui……quan……hui……quan……”
“回泉?”我尝试解读,“回泉村?还是别的意思?”
林星核搜索地方志。“找到了。城西七十里有个回泉镇,五十年前因为水库修建,全镇搬迁。旧址现在淹在水库下面。”
“和这口井有什么关系?”
“传说回泉镇有口古井,井水能治病。”她继续翻阅资料,“但上世纪六十年代,井水突然变质,喝过的人都得了怪病。症状是……记忆混乱,最后精神失常。”
“基因污染?”墨子衡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如果是早期生物实验泄露……”
井里的低语声忽然变大。银白色藤蔓开始蠕动,像蛇一样沿着井壁爬上来。
“退后!”我拉住林星核。
藤蔓爬出井口,在空气中挥舞。尖端有细小的刺,刺头闪着蓝光。
“有毒。”林星核检测到生物碱信号,“可能是神经毒素。”
藤蔓似乎能感知我们的位置,朝我们延伸。我们慢慢后退,藤蔓紧追不舍。
“用火烧。”墨子衡建议。
但植物园里禁止明火。而且,这些藤蔓……
我注意到,藤蔓只在月光照到的地方生长。阴影里的部分就静止不动。
“它们需要光。”我说,“关掉手电。”
我们关掉光源,退到树荫下。藤蔓果然停止前进,在原地摇摆。
月光移动得很慢。我们在阴影里等待。
“张伯年和许清如约了下个月圆夜见面。”林星核压低声音,“他们要来这儿?”
“很可能。”我看着那些发光的藤蔓,“这些植物,可能就是他们说的‘种子’。”
“但种子怎么会说话?”
我想到陈树的意识残留在网络里。这些植物,会不会也残留了某种意识?
共鸣器开始震动。读数显示:检测到微弱但复杂的生物电信号,模式类似脑波。
“这些植物……有神经活动。”我惊讶。
“植物没有神经系统。”林星核说。
“除非被改造过。”墨子衡在通讯里说,“早期有项疯狂的研究,叫‘植物神经嫁接’,试图把动物的神经节移植到植物上,创造‘生物传感器’。但实验因为伦理问题被叫停了。”
“张伯年的爷爷,会不会是参与者?”
“查。”墨子衡说,“我调老档案。”
我们在阴影里等了二十分钟,月光终于移开井口区域。藤蔓慢慢缩回井里。
我们重新盖上金属板,用重物压住。
离开植物园时,天快亮了。东方泛出鱼肚白。
回程车上,墨子衡发来档案。
“张伯年的爷爷,张守拙,上世纪五十年代的植物生理学家。曾参与一项代号‘春苗’的绝密计划,内容是开发‘环境适应性强化作物’。但档案里语焉不详。”
“许清如的家族呢?”
“她祖父是许明远,同一时期的生物工程师。也参与过‘春苗’计划。”墨子衡停顿,“而且,许明远后来……疯了。在精神病院度过余生。死因是‘脑组织异常退化’。”
模式又出现了:早期实验,参与者遭殃,秘密被掩埋。
“井里的植物,可能就是‘春苗’计划的产物。”林星核说,“但为什么现在活化了?”
“因为有人在唤醒它们。”我想起通信内容,“许清如需要‘更老的样本’。她想复现她祖父的研究。”
“复现来干什么?”
手环又收到一段破译通信,时间是一周前:
许清如:“归墟计划需要的是纯粹意识。但纯粹意识需要载体。现有的仿生材料有排异反应。”
张伯年:“所以你想用‘春苗’?”
许清如:“植物性载体,没有伦理争议。而且,如果能把意识编码进种子,就能实现真正的永生——死亡,发芽,新生。”
张伯年:“那是亵渎。生命不是这么用的。”
许清如:“那应该怎么用?像你爷爷那样,把秘密带进坟墓?”
对话到此激烈起来。后面几段都是争吵。
最后一段是张伯年发的:“月圆夜,井边见。我会给你看真正的‘春苗’是什么。”
语气像诀别。
“得阻止他们见面。”我说,“下个月圆夜是什么时候?”
“三天后。”林星核查日历。
时间不多了。
我们决定分头行动。我去找张伯年,林星核去找许清如。
张伯年住在老城区的平房里。我敲门时,他正在院子里晒书。
看见我,他并不意外。“进来吧。”
院子很小,种满了花草。墙角有一丛银白色的植物,和井里的一样。
“您知道我要来。”我说。
“从你们动那口井的时候就知道。”张伯年给我倒茶,“坐。”
我坐下,直接问:“‘春苗’计划到底是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想听官方版本,还是真实版本?”
“真实。”
“真实版本是……一场灾难。”他望着那丛银白色植物,“我爷爷那代人,想创造一种能适应任何环境的超级作物。但他们太着急,用了激进的基因融合技术。把植物的基因,和……别的东西融合了。”
“什么东西?”
“他们从古生物化石里提取了孢子,孢子里的基因片段和现代植物嫁接。”张伯年声音低沉,“结果创造出来的东西,有植物的外表,但有……某种原始意识。它们会‘记忆’环境变化,会把信息编码在种子里传给下一代。”
“井里的那些……”
“是逃逸样本。当年实验失控,一部分样本泄露到野外。那口井的水脉经过实验室旧址,污染了井水。回泉镇的怪病,就是喝了污染的水。”
我喝了口茶。茶很苦。
“许清如想复活这个技术?”
“她想改进它。”张伯年摇头,“她说现在的技术成熟了,可以控制。但她不懂,有些东西不该被控制。‘春苗’不是工具,是生命。有生命的,就有脾气。”
“您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
“我说了。但她不信。”他苦笑,“年轻人总觉得老一辈保守、迂腐。她觉得她祖父是受害者,她要完成他未竟的事业。但她不知道,她祖父最后为什么疯。”
“为什么?”
张伯年站起来,走到那丛银白色植物前。“我爷爷留下的笔记里写:许明远在实验最后阶段,坚持要亲自测试意识嫁接。他把自己的脑波信号,导入了一株‘春苗’。然后……”
他顿了顿。
“然后那株植物,开始说人话。说的全是许明远童年的记忆,还有他埋藏最深的恐惧。许明远看着植物说出自己的秘密,精神崩溃了。他说,植物在读取他的灵魂。”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叶子的声音。
“植物现在还会说话吗?”我问。
“有时候会。”张伯年轻触叶片,“但说的都是碎片。像梦话。我照顾它们五十年了,勉强能让它们安静。但许清如……她如果带来现代激活设备,可能会彻底唤醒它们。”
“唤醒会怎样?”
“不知道。”他看着我,“可能只是说更多话。也可能……会攻击。毕竟,它们有动物的神经节,有植物的扩张本能。如果觉得自己被威胁,会自卫。”
我离开张伯年家时,带走了他给的一包种子。
“这是纯净的‘春苗’后代,没被污染过。”他说,“如果出事,也许有用。”
林星核那边进展不顺。许清如拒绝见面,只回了一句话:“科学不需要民俗学的批准。”
我们汇合在公司。墨子衡听完汇报,眉头紧锁。
“月圆夜,井边。这听起来像某种仪式。”他说,“许清如可能想重复她祖父的实验,把意识导入植物。”
“但她哪来的意识样本?”林星核问。
“归墟计划。”我忽然想到,“归墟收集了大量意识数据。她可以偷取片段。”
“用植物做载体……理论上可行吗?”
“我不知道。”林星核调出生物工程资料,“但如果是早期技术就能让植物说话,现在的技术……可能真能做到意识移植。”
“那我们需要准备什么?”墨子衡问。
“隔离设备。防止植物扩散。”我说,“还有,准备销毁方案。如果失控……”
我们没说下去。
三天后,月圆夜。
我们提前埋伏在植物园。墨子衡带了安保队,在外围布控。我和林星核藏在槐树附近的灌木丛里。
晚上十点,张伯年先来了。他背着一个布包,手里提着灯笼。
他在井边坐下,闭目养神。
十点半,许清如来了。穿着白色实验服,推着一台便携设备箱。
“张老。”她打招呼。
“许博士。”张伯年睁开眼睛,“还是决定要做了?”
“必须做。”许清如打开设备箱,“我祖父没完成的,我来完成。这不是执念,是科学进步。”
“进步到哪里去?”
“到归墟计划需要的地方。”她连接设备,“您知道归墟最大的瓶颈吗?是意识载体的排异反应。仿生身体再像人,也不是真的人体。但植物载体不同——它们是生命体,能生长,能自我修复,而且没有‘人权’争议。”
“所以你们想把人的意识,塞进一株草里?”
“不是塞,是共生。”许清如调试仪器,“意识数据编码进植物基因,随着植物生长而展开。植物死亡后,种子携带意识片段继续传播。这是另一种形式的永生。”
“那还是人吗?”张伯年站起来,“许博士,我爷爷和你爷爷疯了,就是因为他们越过了那条线。生命有自然的边界,打破它,会遭天谴的。”
“天谴?”许清如笑了,“张老,您研究民俗,怎么还信这个?”
“因为民俗是经验的总结。”张伯年指着井,“这口井里的东西,就是天谴的证据。”
许清如不再争论。她启动设备,探头伸向井口。
“我先采集样本。如果活性足够,今晚就做融合实验。”
设备发出低频声波。井里的藤蔓又开始蠕动。
张伯年忽然从布包里拿出一把种子,撒在井边。种子落地即发芽,长出银白色的幼苗。
幼苗迅速生长,形成一道屏障,挡在井和设备之间。
“张老,您这是干什么?”许清如皱眉。
“阻止你。”
“您以为这些植物会听您的?”许清如提高声波频率。
幼苗开始颤抖,但没退缩。反而长得更密了。
对峙中,井里传出更清晰的声音。这次不是单音节,是完整的句子:
“疼……好疼……放我出去……”
许清如愣住了。“这是什么?”
“你祖父。”张伯年说,“他的意识碎片,困在这些植物里五十年了。”
设备屏幕显示:检测到高浓度神经信号,模式与人类脑波高度吻合。
许清如的手开始发抖。“不可能……”
“可能的。”张伯年走近她,“当年实验失控,你祖父的意识被植物‘吸收’了。这些植物一代代繁殖,每一代都携带一点他的记忆碎片。它们会说话,会说他的童年,他的恐惧,他最后的痛苦。”
井里的声音更响了:“清如……是你吗?孙女……”
许清如后退一步,脸色惨白。
“祖父?”
“救我……”声音带着哭腔,“我被困在这里……好黑……”
许清如看向张伯年,眼神里是震惊和求助。
“救不了。”张伯年摇头,“意识已经和植物共生。分离,两者都会死。”
“那怎么办?”
“让它们安息。”张伯年从包里拿出一个陶罐,“这是我配制的抑制剂,能让植物进入深度休眠。意识碎片也会沉睡。”
“沉睡到什么时候?”
“到自然降解。”张伯年打开陶罐,“或者,等到有人找到真正的解救方法——不是把人变成植物,也不是把植物变成人,是尊重各自的边界。”
许清如犹豫了很久。井里的呼唤一声比一声凄厉。
最终,她关掉了设备。“我……我做不到。听到祖父的声音,我……”
“科学不能解决所有问题。”张伯年把抑制剂倒入井中,“有时候,需要一点……敬畏。”
液体接触植物,藤蔓剧烈抽搐,然后慢慢安静下来。声音也渐渐微弱,最后消失。
“他会一直睡下去?”许清如问。
“直到这些植物自然死亡。”张伯年盖上井盖,“大概还要三十年。到时候,意识碎片会随着植物分解而消散。算是……自然解脱。”
许清如瘫坐在地上,捂着脸。
我们走过去。她抬头看见我们,没有惊讶。
“你们一直看着?”
“嗯。”我说。
“要抓我吗?”
“看你接下来做什么。”林星核说,“如果你继续这个研究……”
“不会了。”许清如站起来,“我今天才知道,祖父不是失败,是疯了。我不想变成他那样。”
她收拾设备,准备离开。
临走前,她忽然问张伯年:“那些纯净种子,能给我一些吗?我想……研究怎么让它们恢复正常。”
张伯年给了她一包。“记住,研究的目的不是控制,是理解。”
她走了。
我们和张伯年留在井边。月光很亮。
“事情结束了吗?”林星核问。
“没有。”张伯年望着夜空,“‘春苗’的种子,当年散落了不少。其他地方可能还有。而且,既然天穹知道了这个技术,别人也可能知道。”
“您打算怎么办?”
“继续守着。”他说,“直到最后一个种子休眠。”
他提着灯笼离开,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
我们回到公司。墨子衡听完汇报,沉默良久。
“又一个被掩埋的技术。”他最后说,“像绝望算法,像启明计划,像春苗……还有多少我们不知道的?”
“可能很多。”林星核疲惫地靠在椅子上,“每次技术进步,都会留下一些……怪物。”
“归墟计划,会不会是下一个怪物?”我问。
没人回答。
窗外,月亮正圆。
井里那些沉睡的植物,在梦中会不会还在说话?
说那些被遗忘的名字,说那些被掩埋的罪。
而我们,还在继续制造新的秘密。
循环往复。
直到有一天,秘密多到藏不住。
那一天,可能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