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脚下的“地板”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变成了光。光托着我们,向上,或者说向外——方向在这里很模糊。穿过飞船的墙壁,穿过那层扭曲的光体表面,进入星空。
眼前一黑。
然后,星光炸开。
我们飘在真空中。但没有窒息,没有失压。一层薄薄的光膜包裹着我们,提供空气和温度。
回头看去,那艘扭曲光体的飞船正在缩小。它像一滴墨水掉进水里,边缘晕开,然后彻底消散。就这么没了。
“它走了?”凌霜的声音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光膜能传递声音。
“任务完成了。”墨衡说。他飘在我左边,金属身体在星光下反射冷光,“它把测试内容给了我们,然后离开了。”
“那我们怎么去那个星球?”我问。
话音未落,前方星空开始扭曲。像被无形的笔刷搅动,旋转,形成一个漩涡。漩涡中心是纯黑,但边缘泛着彩虹色的光晕。
“虫洞。”墨衡说,“它给我们开了门。”
虫洞不大,刚好够一个人通过。它在旋转,稳定,但给人一种随时会塌陷的感觉。
“走?”凌霜看我。
“走。”我说。
我们飘向虫洞。靠近时,一股吸力传来,轻柔但不可抗拒。我们被拉进去。
没有声音。没有光。只有一种被拉扯的感觉,从每个细胞深处传来。
然后,出来了。
眼前的星空变了。星座完全不同。一颗巨大的蓝色恒星悬在远处,比太阳大好几倍,光芒刺眼。恒星周围,环绕着几颗行星。其中一颗,带着隐约的绿色和褐色斑块,像长了苔藓的石头。
“目标行星。”墨衡定位,“距离:十二光分。大气成分:氮氧为主,含高浓度甲烷。表面温度:平均零下四十度。有液态水海洋,但大部分被冰覆盖。”
“有生命迹象吗?”凌霜问。
“有。能量读数显示,地表有大规模人工结构。但……很微弱。像快要熄灭的篝火。”
我们朝那颗行星飘去。光膜带着我们,速度很快,但很平稳。行星在视野中逐渐变大。
接近大气层时,光膜表面泛起涟漪,调整频率,开始下降。
穿过云层。下面是白色的冰原,连绵到天际。冰原上,有巨大的沟壑,像被犁过。沟壑底部,露出黑色的岩石。
“那些沟壑……”凌霜说,“是城市?”
“是废墟。”墨衡扫描,“建筑结构高度统一,排列成同心圆。但现在大部分被冰掩埋,只有最高的部分露出冰面。”
我们降落在一条沟壑边缘。冰很滑,风很大,卷着冰晶,打在光膜上沙沙响。
气温极低。虽然有光膜保温,但寒气还是透进来。我打了个哆嗦。
“那里。”墨衡指向沟壑底部。冰层下,隐约能看到金属结构,还有微弱的灯光。
“下去看看。”
我们顺着冰坡滑下去。坡度很陡,但冰面光滑,速度控制不住。最后撞在一处凸起的金属平台上,停下。
平台是某个建筑的屋顶。大部分被冰覆盖,但有一扇舱门露在外面,半开着。
舱门里透出微弱的黄光。
我们对视一眼。墨衡先下,撬开舱门。里面是向下的楼梯,金属的,锈蚀严重。
下去。
楼梯通往一个走廊。走廊两边是房间,门都关着。天花板上的灯管大多坏了,只有几盏还亮着,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空气里有股味道。像机油,又像腐烂的植物。还有……另一种味道。很难形容,像金属烧焦后的甜腥。
“有生命体靠近。”墨衡低声说。
走廊尽头,出现一个人影。
不,不是人。至少不完全是人。
他(?)大概一米五高,身体瘦小,覆盖着灰白色的甲壳,像昆虫。但头部有类似人类的面部特征:两只大眼睛,没有鼻子,嘴巴是一条细缝。四肢细长,手指也是细长的,三根。
他穿着简陋的织物,手里拿着一根金属棍子,顶端发光。
他看到我们,停住了。大眼睛眨了眨。
然后,他说了什么。声音尖细,像鸟叫。
墨衡翻译:“他问我们是‘天上来的人’吗?”
“天上来的人?”凌霜重复。
“可能是他们文化里对拯救者的称呼。”墨衡说,“回答?”
我点头。
墨衡发出类似的尖细声音。对方眼睛睁大,然后迅速靠近。动作很快,像蜘蛛。
他在我们面前停下,仔细打量我们。尤其是墨衡,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又说了什么。
“他说,等了很久。还以为不会来了。”墨衡翻译,“他叫……发音接近‘基拉’。是这个聚居点的‘看守者’。”
“告诉他,我们是来帮忙的。”我说,“问他们遇到了什么麻烦。”
墨衡翻译。
基拉听了,发出一串急促的声音。同时手舞足蹈,指向走廊深处。
“他说,太阳在死去。冰在吞噬一切。还有‘暗影’在偷走族人的灵魂。”墨衡顿了顿,“我需要更多上下文。”
“带我们见你们的首领。”我说。
基拉点头,转身带路。
我们跟着他穿过走廊。路上看到其他类似的生物。他们躲在门后,小心翼翼地看着我们。眼神里有关切,也有恐惧。
有的房间里有简单的设备:发光的晶体,编织的织物,还有一些看不懂的机械。整体科技水平……不高。至少看起来不高。
但墨衡扫描后说:“这些设备的基础原理很先进。只是缺乏能源和维护,退化严重。”
我们来到一个较大的房间。像集会厅。中央有个火坑,烧着某种黑色的石头,发出微弱的温暖和呛人的烟。
火坑边坐着几个年长的个体。甲壳颜色更深,有裂纹。他们看到我们,都站起来。
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根镶嵌着发光晶体的权杖。他(?)开口,声音更低沉。
墨衡翻译:“他是长老欧卡。他问,你们是不是‘信使’承诺的援军?”
“什么信使?”我问。
墨衡翻译过去。
欧卡沉默片刻,然后举起权杖。顶端的晶体发光,投射出一幅模糊的全息图像。
图像里,是一个……人类。
穿着古老的宇航服,背景是星空。人类手里拿着一个装置,正在说什么。没有声音。
“四百年前,”欧卡说,通过墨衡翻译,“一个信使从星空来。他说他的文明快要死了,但他留下希望。他说,四百年后,会有人来帮我们。他说,来的人会带着三把钥匙,和一个罗盘。”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凌霜看向我。
墨衡眼中数据流闪烁。
“那个信使,”我问,“他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
欧卡让图像放大。人类的脸清晰了一些。
中年男性,黑发,眼神坚毅。他手里拿着的装置……是逆熵罗盘。
不,不完全一样。更古老,更粗糙。但毫无疑问,是罗盘。
“弦心文明的人。”凌霜低声说。
“四百年前,”我说,“正是弦心文明升华的时候。他们派了人出来?来这个星球?”
墨衡快速计算。“根据星图,这个星球距离我们四百二十光年。如果信使是四百年前出发,以亚光速航行,时间对得上。”
“他来干什么?”凌霜问。
欧卡继续说话。墨衡翻译:“信使说,他的文明发现了一个可怕的真相:宇宙中有‘园丁’在修剪文明。他们想反抗,但来不及了。所以,他们派出信使,向附近的文明发送警告,并留下‘种子’。”
“种子?”
欧卡指向脚下。“信使帮助我们建造了‘地心炉’。一种能源装置,可以融化冰层,提供温暖。还教我们一些技术。但他说,这些只是暂时的。真正的危险会在四百年后来临。那时,‘暗影’会出现,偷走灵魂,让太阳熄灭。”
“暗影是什么?”我问。
欧卡摇头。“信使没说清楚。只说那是园丁的工具。像影子,没有实体,但能钻进脑子,让人失去自我。”
我想到归一院。想到陆渊变成的那个怪物。
“暗影已经来了?”凌霜问。
欧卡点头,表情痛苦。“三年前开始。族人一个接一个消失。不是死了。是变成空壳。身体还在,但里面没了。然后,太阳的光开始变弱。冰层越来越厚。”
“你们怎么抵抗?”墨衡问。
“我们用信使留下的‘护符’。”欧卡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装置。金属的,表面刻着逆向生长的玫瑰。“护符能暂时驱散暗影。但能量快用完了。我们只剩下七个。其他都失效了。”
我接过护符。入手冰凉。结构很简单,但核心有一小块发光的晶体——弦心文明的能量核心。
“我们需要看看地心炉。”我说。
欧卡犹豫。“地心炉在很深的地方。路不好走。而且……暗影喜欢在那里聚集。”
“我们得去。”我说。
欧卡最终同意了。他叫来几个年轻的战士(如果那些拿着金属棍子的个体能叫战士的话),带我们出发。
我们从集会厅后面的一条通道往下。通道是人工开凿的,墙壁光滑,有古老的照明系统,但大部分不亮了。
越往下,温度反而越高。空气变得潮湿,有硫磺味。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通道尽头是一扇巨大的金属门。门上刻着复杂的纹路——弦心文明的标志。
门边有控制面板。但暗淡无光。
“能源断了。”一个战士说。
墨衡上前扫描。“面板需要生物特征解锁。特定DNA序列。”
“弦心血脉?”凌霜看我。
我走过去。把手放在面板上。
面板亮起。蓝光扫描我的手掌。
然后,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洞穴。洞穴中央,有一个复杂的机械结构:无数管道和晶体组成的球体,悬浮在半空,缓缓旋转。球体下方,是翻滚的岩浆湖。热量扑面而来。
这就是地心炉。还在工作,但很勉强。球体表面的光芒暗淡,旋转速度很慢。
“能源输出只有设计值的18%。”墨衡扫描,“核心晶体老化,管道堵塞。需要维护。”
“能修吗?”我问。
“需要更换晶体。但我们没有备件。”
我靠近地心炉。热浪让光膜都起了波纹。罗盘在口袋里发烫。
我拿出罗盘。它指向地心炉的核心。
“也许……”我有个想法,“罗盘和地心炉是同源的。能不能用罗盘的能量暂时激活它?”
“风险很大。”墨衡说,“罗盘能量也不多了。如果耗尽,可能损坏。”
“总比看着它熄火强。”
我举起罗盘,对准地心炉的核心。
集中精神。
想象能量流动。从罗盘到炉心。
罗盘开始发光。金色的光流像小溪,流向地心炉。
炉心的晶体接收到光,逐渐亮起。旋转加速。
有效。
但罗盘的光在变弱。我能感觉到它在颤抖。
“玄启,够了!”凌霜喊。
我咬牙坚持。再多一点。
地心炉的光芒恢复到40%左右。稳定了。
我收回罗盘。它暗淡了很多,几乎失去光泽。但没碎。
“好了。”我喘了口气,“暂时能撑一段时间。”
欧卡和战士们发出欢呼般的声音。他们跪下来,对着地心炉膜拜。
就在这时,洞穴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
不是实体。是影子本身在蠕动。从墙壁剥离,像黑色的油,向我们流过来。
“暗影!”欧卡尖叫。
战士们举起护符。护符发光,形成微弱的光罩。暗影碰到光罩,退缩,但没散去。它们在周围聚集,越来越多。
墨衡开火。脉冲光束穿过暗影,打在对面的岩石上,爆炸。但暗影没受影响。
“物理攻击无效。”墨衡说。
“用能量!”凌霜说,她激发自己的基因刻印,手臂发出蓝光。一拳打向最近的暗影。蓝光与暗影接触,发出嘶嘶声。暗影后退,但很快又涌上来。
我握紧罗盘。但罗盘已经没多少能量了。
暗影开始试探性地穿过护符的光罩。一个战士被暗影缠住,他惨叫,身体抽搐,然后僵住。眼睛里的光消失了。
变成空壳。
“退到地心炉旁边!”我喊。
我们背靠地心炉。炉光对暗影有更强的驱散作用。暗影不敢直接靠近,但在外围堆积,像黑色的潮水。
“它们怕强光。”凌霜说。
“但地心炉的光不够强。”墨衡说。
我看地心炉,又看罗盘。再看欧卡手里的护符。
一个念头闪过。
“欧卡!”我喊,“把所有护符给我!”
欧卡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收集周围战士的护符。一共六个,加上他自己的,七个。
我把护符在地上摆成一个圈。然后,把罗盘放在中心。
“墨衡,能调整地心炉的输出频率吗?调到和护符共振。”
墨衡快速操作控制面板。“可以。但需要精确同步。”
“凌霜,你的基因刻印能产生高频能量脉冲吗?”
“可以。但持续时间很短。”
“够用了。”我说,“听我指令。墨衡,准备调整频率。凌霜,我数到三,你往护符圈里释放最大脉冲。”
“你要做什么?”凌霜问。
“制造一个能量爆发。用共振放大,一次性驱散暗影。”
“但护符可能会毁掉。”墨衡说。
“顾不上了。”
暗影又靠近了一些。它们似乎在试探,等我们露出破绽。
“准备。”我说。
墨衡就位。凌霜深吸一口气,手臂蓝光凝聚。
“一。”
暗影涌动。
“二。”
地心炉频率开始变化。
“三!”
凌霜双拳砸向护符圈。蓝光爆发。
同时,墨衡将地心炉频率调到共振点。
护符圈瞬间亮起刺眼的白光。光芒像冲击波扩散,扫过整个洞穴。
暗影尖叫——不是声音,是直接刺入脑子的高频噪音。它们在白光中蒸发,消散。
白光持续了大概五秒。
然后熄灭。
护符全部碎裂,变成粉末。罗盘彻底暗淡,表面布满裂纹。
地心炉的光芒也黯淡了一些,但还在运转。
洞穴里干净了。没有暗影。
欧卡和幸存的战士们瘫坐在地,喘息。
“结束了?”凌霜问,她脸色苍白,基因刻印超负荷了。
“暂时。”墨衡扫描,“暗影的源头还在。它们会再来的。”
“源头在哪里?”我问。
墨衡指向洞穴深处。那里有一条狭窄的裂缝,通向更黑暗的地方。
“能量读数显示,裂缝深处有强烈的异常信号。可能就是暗影的巢穴。”
我看向裂缝。黑暗像有实体,往外渗着寒意。
“得进去。”我说。
“但里面有什么不知道。”凌霜说。
“信使可能知道。”我忽然想到,“欧卡,信使还留下其他东西吗?关于裂缝的?”
欧卡想了想,然后点头。“信使留下一个‘记忆晶体’。说当援军到来,面临最后选择时,才能打开。”
“在哪里?”
“在地心炉的控制室里。只有信使指定的人能打开。”
“谁?”
欧卡指向我。“他说,拿着罗盘的人。”
控制室在地心炉上方的一个小平台。我们爬上去。平台中央有一个石台,上面放着一个透明的水晶方块。方块内部,有光在流动。
我把手放在方块上。
方块感应到罗盘(虽然罗盘已经坏了),开始发光。
然后,信使的影像出现了。
和之前欧卡展示的一样,但更清晰。他开口说话,声音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是弦心语言,但我能懂。
“后来者。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你已经找到了地心炉,并且面临暗影的威胁。”
“暗影不是自然现象。它们是‘园丁助手’的低级单位,被投放到这个星球,测试文明的反抗能力。如果文明无法抵抗暗影,就会被标记为‘脆弱’,从而被修剪。”
“地心炉不仅是能源装置。它也是一个信号放大器。当它全功率运转时,会向宇宙广播这个文明的存在,并发出‘抵抗宣言’。这会吸引园丁的注意,但也会吸引其他潜在盟友。”
“选择权在你。你可以关闭地心炉,让这个文明悄悄消亡,避免进一步激怒园丁。或者,你全功率启动它,发出信号,赌一把。”
“我个人的建议:启动。因为沉默不会带来拯救。只有反抗,才有希望。”
影像结束。
水晶方块碎裂。
我们沉默地站在平台上。
下面是缓缓旋转的地心炉。外面是冰封的世界。头上,是遥远的星空。
“所以,”凌霜说,“这个测试,不是让我们帮他们生存。是让我们做选择:隐藏,还是发声。”
“园丁议会想看我们怎么选。”墨衡说。
“如果我们选择隐藏,”我说,“那和归一院有什么区别?自我阉割,苟且偷生。”
“但如果发声,”凌霜说,“可能会引来更强大的修剪者。这个文明可能彻底毁灭。”
“也可能吸引到盟友。”我看向星空,“科学家用戒指发送了信号。弦心信使在四百年前就埋下了种子。现在,轮到我们了。”
我走到控制台前。上面有两个按钮。一个标记着“静默”,一个标记着“广播”。
“投票吧。”我说,“和上次一样。”
凌霜看着我,然后笑了。“你知道我的答案。”
墨衡点头。“逻辑计算显示,广播的长期收益更高。虽然风险巨大。”
“三票通过。”我把手放在“广播”按钮上。
按下。
地心炉震动。所有晶体同时亮起。光芒从炉心爆发,穿透洞穴,穿透冰层,射向星空。
同时,一股强大的能量脉冲,以特定的频率,向宇宙深处广播。
内容很简单:
“这里有一个文明,正在抵抗。我们需要帮助。”
广播持续了十秒钟。
然后,地心炉过载,停机。
光芒熄灭。
洞穴陷入黑暗。只有残余的热量还在散发。
我们静静地等着。
等星空回应。
或者等修剪者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