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没有停。林子里能见度越来越低。陈磐和小刘的伤口在低温下痛得麻木,血倒是流得慢了。老吴找了块稍微背风的石崖,用树枝和防水布勉强搭了个窝棚。七个人挤在里面,像被困在冰窖里的沙丁鱼。
林秋石把终端放在膝盖上,屏幕的冷光是唯一的光源。他不停地敲击、计算,眉头锁得死紧。外面风声呜咽,像无数冤魂在哭。
“怎么样?”楚月把最后一点水分给叶雨眠,扭头问。她的声音干涩。
林秋石没立刻回答。他调出一个复杂的频谱分析图,又打开一个天体物理计算软件,输入一串串参数。数字在屏幕上跳动。
“CTB 80的辐射峰值……”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根据最新修正的模型,峰值强度比之前的估计……还要高百分之十五。持续时间窗口,大约零点三秒。如果能精确对准这个窗口发射信号……”
他顿了顿,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狂热的光,但很快又被疲惫压下去。
“信号功率,理论上可以被放大……一千两百倍以上。”
窝棚里安静了几秒。
“一千两百倍?”老吴先反应过来,“那岂不是……就算天线有点歪,功率不够,也能被放大到足够被深空接收?”
“前提是,信号源本身能对准那个窗口,并且调制方式匹配辐射峰的频率特征。”林秋石调出之前从地下井系统里破解出来的一小段发送协议,“烛龙设计的协议……我看过了。他考虑到了辐射峰值的利用。他的数据包格式,就是为这个峰值窗口优化的。天线指向哪怕偏个几度,信号强度会衰减,但如果有这个千倍放大……”
“意思是,”陈磐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声音带着伤后的虚弱,“就算我们搞坏了气象站的天线指向,只要下面那个残存的发射器还能工作,还能在正确的时间点,对准正确的方向,发出一个符合要求的‘引子’信号,辐射峰值就会把它放大上千倍,变成足够强的‘主信号’送出去?”
“对。”林秋石点头,“辐射峰值就像……一个已经搭在弦上的巨箭。烛龙要做的,只是在正确时刻,轻轻拨一下弓弦。巨箭自己就会飞出去,带着他的‘邮包’。”
“那我们之前做的……”楚月心往下沉,“破坏连接,植入干扰脚本……都只是干扰了‘拨弦’的动作?但如果地下还有自动的‘拨弦’机制……”
“可能不止一个‘拨弦’机制。”叶雨眠忽然说。她躺在担架上,眼睛望着窝棚顶漏风的缝隙,那里有雪粒子飘进来。“我感觉到的……那根‘丝’……不止一条。从地下的废墟……伸出去。很细,很微弱,但确实存在。像……蜘蛛网。气象站天线是网上一个结。但还有别的结。在等……等风来把网吹动。”
“风?”林秋石猛地看向她,“什么风?”
“不知道……”叶雨眠眼神有些涣散,“很高的地方……非常高的风……不是地面的风……”
“高层大气?电离层?”林秋石立刻在终端上调出这一带的高空气象数据和电离层活动记录。“冬至日前后……确实有预测的强烈电离层扰动。尤其是午夜前后,极有可能出现突发E层,对特定频段的无线电信号有异常增强和反射作用……如果结合地面辐射峰值……”
他快速计算,手指在屏幕上划出残影。
“老天……”他低呼一声。
“怎么了?”楚月凑过去看。
“如果……如果烛龙设计的,不是一个单一的发射方案。”林秋石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而是一个……三重放大体系。第一重,地下发射器的初始信号。第二重,天鹅座CTB 80的辐射峰值载波放大。第三重……地球电离层突发E层的异常反射和聚焦!三者叠加……”
他调出一个模拟结果图。一条代表信号强度的曲线,在冬至日零点附近,陡然攀升,形成一个尖锐得可怕的峰值。
“信号总增益……可能超过五千倍。甚至更高。”林秋石抬起头,脸上毫无血色,“这足以把任何微弱的信号,变成响彻小半个银河系的‘灯塔’。监听者不可能错过。绝对不可能。”
窝棚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风雪呼啸,和终端散热风扇细微的嗡鸣。
五千倍。这已经不是“邮包”,这是拿着高音喇叭对着宇宙喊。
“他疯了。”陈磐喃喃道,“彻底疯了。”
“他没疯。”林秋石摇摇头,语气苦涩,“他是天才。一个走火入魔的天才。他用了三十年,计算好了每一步。井是发射基座,也是掩体。女儿是转换体,也是……祭品?电离层扰动是自然现象,辐射峰也是自然现象。他只需要在最关键的时间点,点燃那个‘引子’。剩下的,宇宙会帮他完成。”
“那我们……”楚月声音发干,“我们还能做什么?破坏地下发射器?我们下不去了。干扰电离层?我们做不到。阻止辐射峰值?更不可能。”
“也许……”叶雨眠又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也许……不用破坏。”
所有人都看向她。
“蜘蛛网……需要蜘蛛。”叶雨眠慢慢转过头,右眼那点微光映着屏幕的蓝,“网织好了,结打好了,风也快来了。但蜘蛛……不在了。”
“你是说烛龙死了?”老吴问。
“操控网的……意识……不在了。”叶雨眠努力组织语言,“地下那个……转换体……她的意识……大部分被信号淹没了……只剩下一点……本能的‘歌唱’。气象站的天线……现在是永生会的人在控制,他们不懂完整的协议,只会守着机器。但第三重……电离层那部分……需要更精密的实时调控。我感觉到……那根最高的‘丝’……连着的地方……很安静。没有‘蜘蛛’在动。”
林秋石立刻追问:“你能感觉到那根‘丝’连到哪里吗?大致方向?距离?”
叶雨眠闭上眼,眉头紧蹙,右眼周围的皮肤下,血管微微跳动。“很高……很远……方向……偏北。不是地面。在动……很慢地动……”
“在动?”林秋石一愣,“不是固定设施?是……移动平台?飞机?气球?还是……”
他猛地想到什么,迅速调出近地轨道卫星的公开数据库,输入时间和区域参数。“冬至日零点,经过这一带上空的卫星……”
列表快速滚动。他的目光锁定在其中一行。
“‘北斗二号’系统,一颗倾斜地球同步轨道卫星,代号BEIDOU-IGSO-4。它的星载设备里……有用于电离层监测的科学载荷。而且,它的轨道参数……在冬至日零点前后,恰好会经过这一带天顶,位于电离层突发E层最活跃的高度区间!”
“卫星?”楚月震惊,“烛龙能控制卫星?”
“红岸续项目早期,有利用卫星进行信号中继的实验。”林秋石快速翻查祖父笔记的电子版,“后来项目下马,部分设备和技术……可能被遗留或转用。如果烛龙当年参与了这部分,他有可能知道某些……后门或者备用指令通道。而且,卫星的科学载荷,通常有预设的遥控指令集,用于特殊观测。”
“你是说,他可能在这颗北斗卫星上,也埋了程序?在特定时间,激活载荷,对地面信号进行反射和聚焦?”陈磐问。
“不止反射聚焦。”林秋石越想越觉得可能,“如果他能稍微调整卫星姿态,或者启用某些非常规模式,完全可能形成一个临时的、指向性的‘电离层透镜’,把地面信号和辐射峰值放大后的信号,再次聚焦,射向天鹅座方向!这才是真正的三重放大!”
“那颗卫星……什么时候过顶?”楚月急问。
“计算显示……”林秋石看着结果,倒吸一口凉气,“正好是冬至日零点前后五分钟的窗口期。和CTB 80辐射峰值,以及电离层扰动预测峰值……完全重叠。”
烛龙把一切都算死了。天时,地利,连天上的卫星都成了他的工具。
“那……那我们能干扰卫星吗?”小刘忍着腿疼问。
“我们是地上的老鼠,怎么够得着天上的卫星?”老吴苦笑。
“不一定需要够着卫星。”林秋石眼神锐利起来,“只要我们能干扰地面发送给卫星的遥控指令。或者……发送更强的干扰指令,覆盖他的指令。卫星只会执行最后接收到的、验证通过的指令。”
“我们哪来的指令?”楚月问,“就算知道后门,我们没有权限,没有设备。”
林秋石沉默了片刻,看向膝盖上的终端,又看向外面风雪弥漫的天空。
“我们没有。但也许……有人有。”
“谁?”
“九州老龄社会研究院。”林秋石缓缓说,“他们是政府背景的智库,和ESC有合作。他们也有自己的卫星通信研究部门,和航天系统有联系。更重要的是……我认识里面一个人,王院长。他欠我祖父一个人情。而且,他负责过‘红岸·续’部分档案的解密评估工作。他可能……知道一些内情,甚至拥有某些非常时期的应急权限。”
“现在联系他?”陈磐看了看时间,倒计时:61:30:15。“来得及吗?”
“不知道。但这是唯一可能的方向。”林秋石开始操作终端,尝试连接一个高度加密的通信频道,“这里的信号很糟,但我的终端有卫星数据链备用模块,功率低,但也许能发出去短消息。”
他编辑了一条极其简短的密文,附上坐标和紧急等级标识,选择发送。
进度条缓慢地、艰难地前进。1%……5%……10%……
风雪似乎更大了。窝棚在风中摇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进度条卡在47%,不动了。
“信号断了。”林秋石脸色难看。
“再试!”楚月说。
林秋石重试。一次又一次。进度条每次走到一半左右就失败。
倒计时:61:15:47。
希望像沙漏里的沙,一点点漏掉。
就在几乎要绝望的时候,终端突然震动了一下。一个极小的数据包传了回来。
林秋石立刻解密。
只有两行字:
“已知悉。权限申请中。保持隐蔽。勿再主动联系。会有‘信使’找你们。识别码:海棠。”
海棠?
楚月想起张老爷子院里那棵不存在的海棠,想起机器人说的话。
“是暗号?”她问。
“应该是。”林秋石紧盯着那两行字,“王院长收到了。他在行动。但‘信使’……什么时候来?怎么来?这里已经暴露了,永生会的人随时可能搜山。”
“我们不能留在这里等。”陈磐挣扎着坐直身体,“必须移动。找个更隐蔽,但又能让‘信使’找到的地方。”
“去哪儿?”老吴环顾四周白茫茫一片,“这鬼天气,走都困难。”
叶雨眠忽然抬起手,指向东北方向,那是气象站的方向,但更偏一些。
“那里……‘丝’的另一头……没那么乱。安静。有……水声。地下河?”
林秋石调出这一带的地质水文图。果然,在气象站东北方大约两公里处,标注着一个“季节性溪流源头”和“疑似溶洞入口”。
“溶洞?能藏人,也可能有地下河出口,便于转移。”陈磐判断,“而且离气象站不算太远,如果‘信使’从那边来,或许能碰上。就是路更难走。”
“走。”林秋石收起终端,“待在这里是等死。”
他们拆掉简陋的窝棚,尽量消除痕迹。陈磐和老吴轮流背着小刘。楚月和林秋石搀扶着叶雨眠。再次踏入风雪。
这次的路更加难行。完全是野路,没有标记。全靠林秋石的方向感和叶雨眠偶尔的指引。雪深及膝,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巨大体力。寒冷像细针,刺透层层衣物。楚月的脚踝已经疼得失去知觉,只是机械地迈步。
不知道走了多久,天色越发昏暗,分不清是傍晚还是雪云太厚。终于,他们听到隐约的水声,不是地面的溪流,而是从地下传来的、空洞的回响。
前方出现一个陡峭的岩壁,岩壁底部,被积雪和枯藤半掩着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水汽从里面冒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和矿物质气味。
“就是这里。”叶雨眠轻声说,“里面……很干净。没有‘丝’。”
他们互相搀扶着,钻进洞口。里面比外面暖和不少,空间不大,像一个十来平米的小厅,地面是沙石,角落有一小潭幽暗的地下水,水在缓缓流动。洞顶有裂隙,透下极其微弱的天光。空气虽然潮湿,但可以呼吸。
终于可以暂时喘口气。陈磐立刻检查小刘的伤口,重新包扎。老吴在洞口设置简易警报装置。楚月和林秋石把叶雨眠安置在相对干燥的地方。
“倒计时。”林秋石靠坐在洞壁上,点亮终端。
60:58:22。
距离冬至日零点,还有不到六十一个小时。
洞里只有水声滴答,和几个人粗重的呼吸。
“信使……会怎么来?”楚月抱着膝盖,感觉体温在慢慢流失。“直升机?这种天气不可能。步行?他怎么找到我们?”
“识别码是‘海棠’。”林秋石沉吟,“可能……不是人来。”
“不是人?”楚月一愣。
“也许……是机器。”林秋石看向洞口外的风雪,“ESC的康养机器人,有户外应急型号。虽然不多,但如果王院长动用关系,调用附近的资源……”
“机器人?在这种地方?它们怎么定位我们?”
“如果‘海棠’是某个特定的信号标识或者唤醒码……我的终端一直开着,或许在发射微弱的信标。”林秋石也不太确定,“只能等。”
等待煎熬无比。每一分钟都像一年。洞里越来越冷。他们不敢生火,烟雾和热量会暴露位置。只能靠挤在一起取暖。
小刘开始发烧,伤口可能感染了。叶雨眠时而清醒,时而昏睡,右眼的光越来越黯淡。
楚月觉得自己快要冻僵了。她靠着冰冷的洞壁,意识有些模糊。恍惚间,好像听到外面有奇怪的声音。不是风雪,是……金属刮擦石头的声音?还有极其细微的电机嗡鸣?
她猛地睁开眼。
洞口,老吴设置的警报线……纹丝不动。
但声音……更近了。
陈磐也醒了,悄无声息地摸到洞口边,侧耳倾听。
“有东西……在靠近。”他低声说,手里握着最后一把电击枪。
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声音停在洞口外。然后,传来一声轻微的、机械的“咔哒”声。
洞口的藤蔓和积雪被轻轻拨开。
一个东西钻了进来。
不是人。
是一个……机器人。
大约一米高,履带式底盘,上半身是人形,外壳是哑光灰色,沾满雪泥。它的头部是光滑的弧面,只有一个圆形的视觉传感器,此刻闪烁着柔和的蓝光。它的双臂前端不是手,而是多功能的工具夹爪。
它停在洞口,视觉传感器扫过洞内七个人,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识别。然后,它的胸口一个隐藏的扬声器,发出平静的合成音:
“识别码:海棠。寻找目标:林秋石,楚月,叶雨眠,陈磐及其同伴。任务:紧急支援与撤离。请确认身份。”
洞里一片寂静。
真的是机器人信使。
林秋石第一个反应过来,报出自己的身份编码。机器人核对无误,蓝光稳定。
“我是ESC户外应急单元,型号‘旅人-7’,临时调用代号‘海棠’。”机器人说,“受九州研究院王院长指令,前来提供援助。当前首要任务:转移伤员至安全地点并进行医疗处置。其次:沟通后续行动方案。”
它说完,从背后的储物箱里,取出几个真空包装的发热毯、高能量食物包、急救药品和饮用水。甚至还有一个便携式医疗检测仪。
“请优先处理伤员。”机器人将东西递过来,动作平稳精确。
老吴和小刘立刻开始用药品处理伤口。楚月把发热毯裹在叶雨眠身上。林秋石则走到机器人面前。
“你们来了多少人?怎么找到我们的?”
“本单元单机行动。”机器人回答,“通过接收您终端发射的低功率信标,结合北斗卫星定位及地形匹配,找到大致区域。最后通过生命体征微探测与声纹识别,锁定洞口。本区域另有永生会人员活动,建议尽快转移。”
“转移去哪儿?”
“东南方向十一公里处,有一个废弃的林场检查站。有基本掩蔽条件,车辆可通行道路在五公里外。本单元已规划隐蔽路线。但需要步行穿越部分复杂地形。伤员可由本单元协助运输。”
它指了指自己履带底盘后方,那里可以展开一个平板拖斗。
“时间紧迫。”陈磐已经给小刘喂了消炎药和退烧药,“立刻走。”
他们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东西。小刘被小心地固定在机器人展开的拖斗上。叶雨眠也坐了上去,裹紧发热毯。其他人步行。
机器人“海棠”在前面带路,它的履带在雪地和乱石上异常平稳,甚至能根据地形自动调整姿态。视觉传感器不断扫描四周,避开障碍和可能的危险区域。
“你有武器吗?”陈磐走在机器人旁边,问。
“本单元未配备致命性武器。具备声波驱散和非致命性电击自保能力。主要功能为运输、医疗、通讯及工程辅助。”机器人回答,“根据指令,本单元携带了部分特殊设备,可能对后续行动有帮助。”
“什么设备?”
“宽频段信号干扰发生器的核心组件。需要组装和外部电源。以及,一套用于分析并模拟特定神经信号模式的便携式接口。”机器人顿了顿,“王院长指示,这两样东西,可能用于干扰或欺骗地下残留发射系统,以及……尝试与‘转换体’建立低风险连接。”
与转换体建立连接?楚月看向叶雨眠。叶雨眠闭着眼,似乎睡着了。
“王院长还知道什么?”林秋石问。
“王院长授权告知:他已启动紧急程序,尝试获取那颗北斗卫星BEIDOU-IGSO-4在冬至日零时前后的临时控制权限,或至少注入干扰指令。但成功概率低于百分之四十,且存在触发卫星安全锁定的风险。地面干扰是必要备份。”机器人语调平稳,像在汇报天气,“此外,永生会正在调集更多人员前往本区域,意图不明。建议行动在四十八小时内完成。”
四十八小时。倒计时还有六十小时。时间窗口非常紧张。
他们在机器人的带领下,在越来越暗的天色和风雪中跋涉。路确实难走,但机器人总能找到相对好走一点的路径。偶尔还能提前预警远处可能的动静,让他们隐蔽。
途中,陈磐的伤口又裂开了,简单处理后继续走。楚月的脚踝肿得像个球,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林秋石不停地查看终端,关注信号变化和倒计时。
四个多小时后,他们终于到达那个废弃的林场检查站。几栋破旧的木屋,窗户都没了,但主体结构还算完整,能挡风雪。机器人确认安全后,带他们进入最大的一间。
屋里居然提前被简单清理过,地上铺了防潮垫,角落里甚至有一个小小的、使用固体燃料的无烟炉,正在散发着有限的热量。
“本单元提前抵达进行准备。”机器人解释道,开始从自己身上卸下更多物资:电池、药品、甚至还有几件保暖衣物。
“你怎么带这么多东西?”老吴惊讶。
“本单元最大负载一百五十公斤。部分物资是前期空投至预设坐标,本单元前往取回的。”机器人一边说,一边开始组装它带来的设备零件。
很快,一个看起来像小型雷达天线的东西,和一个连着许多细密电极的头戴式设备被组装出来。
“宽频干扰器,有效半径约五百米,可覆盖大部分已知频段,但能耗极高,满功率只能持续工作三分钟。”机器人介绍,“神经接口,可与叶雨眠女士现有的脑机接口兼容,用于安全耦合外部信号源,理论上可以建立低带宽意识连接,但存在未知风险。”
叶雨眠此时醒了过来,看着那个神经接口设备,右眼微微闪动。
“连接……谁?”她问。
“目标:代号‘陈星’,位于地下井深处的生物转换体。”机器人转向她,“根据现有信息,她的意识可能仍存在未被完全覆盖的部分。建立连接,或许能获取关键信息,或尝试从内部干扰发射进程。但您的身体状况及神经兼容性未知,风险评级:高。”
“我去。”叶雨眠几乎没有犹豫。
“雨眠!”楚月想阻止。
“我的眼睛……本来就是‘星尘’的产物。”叶雨眠看着她,虚弱但坚定,“我和她……某种程度上,已经连着了。我能感觉到她的痛苦……和一点点……残留的‘自我’。也许……这是唯一能救她的办法。也是阻止发射的办法。”
林秋石沉默着,看向陈磐。陈磐肩膀的伤让他脸色发白,但他点了点头。
“需要什么准备?”林秋石问机器人。
“稳定的环境,外部电源,以及……您的终端作为信号中继和监控。”机器人说,“建议立即开始。干扰器组装需要时间,且我们需要在永生会大规模搜索前,完成连接尝试。”
没有时间休息了。
他们把叶雨眠安顿在相对舒适的角落,接上神经接口设备。设备另一端连接着林秋石的终端和机器人提供的信号放大模块。机器人开始组装干扰器,老吴和小刘帮忙。
陈磐守在门口警戒。楚月陪在叶雨眠身边。
“如果感觉不对,立刻断开。”楚月紧紧握着叶雨眠冰凉的手。
“嗯。”叶雨眠闭上眼睛,“开始吧。”
林秋石在终端上启动连接程序。屏幕上,脑电波波形开始跳动,逐渐变得规律,然后……开始出现干扰,扭曲。
叶雨眠的身体轻轻颤抖起来。
“检测到外部神经信号耦合……”机器人报告,“正在尝试匹配频率……”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新的、极其微弱但异常复杂的波形,与叶雨眠的脑波若即若离地交织在一起。
“连接建立……带宽极低……稳定性不足……”林秋石盯着数据流。
叶雨眠的呼吸变得急促,眉头紧锁,右眼在眼皮下快速转动。
“我……看到了……”她发出梦呓般的声音,“紫色……很多紫色……液体……冷……好冷……”
“能听到什么吗?”林秋石轻声问。
“歌……还在唱……但词……乱了……”叶雨眠断断续续,“‘北斗……连珠……门不开……钥匙断了……魂归来……’”
又是《夜访北斗》的变调。
“问她……发射器的具体位置,或者……关闭的方法。”林秋石说。
叶雨眠沉默了很久,仿佛在努力倾听、分辨。
“她说……‘井底……不是底……心才是锁……歌停……锁开……’”
心才是锁?歌停锁开?
楚月猛地想起磁带里那句:“戏文止……灯火熄……方得一线生。”
“意思是……让她停止歌唱,发射就会停止?”楚月看向林秋石。
“可能。但怎么让她停?切断所有能量供应?我们已经试过了。”林秋石皱眉。
叶雨眠忽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哼。
“连接不稳定!外部信号冲击增强!”机器人警告。
“断开!”林秋石立刻操作。
但叶雨眠的手猛地抓住楚月的手腕,抓得很紧,眼睛仍然紧闭,但嘴角却扯出一个奇怪的、似哭似笑的弧度。
“她……想说话……”叶雨眠从牙缝里挤出字,“通过我……”
“什么?”
叶雨眠的嘴唇开始翕动,发出一个完全陌生的、带着稚气残留却又异常苍凉的女声,断断续续,夹杂着电流杂音:
“爸爸……错了……星星……不是朋友……是……捕鸟的网……我……好疼……歌……停不下来……帮帮我……钥匙……在……最高的……海棠花里……”
声音戛然而止。叶雨眠身体一软,昏了过去。
“连接中断!”林秋石看着屏幕上崩乱的波形。
“生命体征?”楚月急问。
机器人迅速检测。“心率过快,血压偏低,神经活动过载。需要静卧,无立即生命危险。”
楚月松了口气,但心还揪着。
“最高的海棠花里……”她重复着那句话,“又是海棠。是什么意思?哪里有海棠?”
林秋石思索着。“可能不是字面意思。是隐喻?或者……某个地方的代号?”
陈磐从门口走过来,脸色凝重。“刚才外面有动静。很远,但像是车辆引擎声。可能永生会的人搜过来了。我们这里不能久待。”
机器人完成了干扰器的组装,一个看起来有些笨重的金属箱子,带着可调节的天线。“干扰器准备就绪。但最佳使用时机是发射前最后阶段,覆盖整个发送窗口。我们需要靠近信号源核心区域,也就是疗养院废墟附近。”
“现在回去?”老吴看了一眼外面漆黑的风雪夜,“太冒险了。”
“钥匙在最高的海棠花里……”林秋石喃喃自语,忽然看向机器人,“‘海棠’,你的数据库里,有没有关于这一带,叫做‘海棠’或者与海棠有关的高处地点?比如山峰,高塔,或者……天文台之类的?”
机器人的视觉传感器闪烁了几下。“正在检索本地地理数据库及历史记录……检索到一条:本地民间传说中,三十年前,在疗养院西北方向约八公里处,有一座私人建造的‘观星台’,由一位归国天文学家修建,因其妻子酷爱海棠,在观星台周围遍植西府海棠,被称为‘海棠星台’。观星台海拔较高,是这一带的制高点之一。但记载显示,该建筑在二十多年前已废弃,部分结构坍塌。”
观星台!制高点!
“那里!”楚月几乎跳起来,“‘最高的海棠花’!很可能就是那里!烛龙会不会在那里还藏了什么?另一套控制设备?或者……‘钥匙’?”
“距离八公里。这种天气,夜路,还有伤员和追兵……”陈磐快速评估,“但值得冒险。如果那里真的有能停止这一切的‘钥匙’。”
“分头行动。”林秋石做出决定,“陈磐,老吴,小刘,你们带着伤员和机器人,留在这里,建立防御,准备干扰器。如果收到我的信号,或者倒计时进入最后十分钟,你们就带着干扰器尽量靠近疗养院废墟,启动它,赌一把。”
“你和楚月去观星台?”陈磐盯着他。
“对。人少目标小。我们速度快。”林秋石看向楚月,“你能走吗?”
楚月咬牙点头。“能。”
“太危险了。”陈磐反对。
“没时间了。”林秋石看着终端,鲜红的数字刺眼:59:48:17。
距离冬至日零点,不到六十小时。
而他们,终于抓住了一线模糊的、不知真假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