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中心的光线永远维持在清晨六点的状态。墨弈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全息面板上,全球记忆备份系统的状态条一片翠绿。三十七个主要节点,四千二百个辅助存储阵列,全部在线。数据流无声滑过屏幕,像雨季的河流。
她端起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苦。
“墨工,早。”助手蔡姐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个煎饼果子,“给你的。老规矩,不加葱。”
“谢了。”墨弈接过。塑料包装袋窸窣作响。她咬了一口,目光没离开屏幕。
“昨晚又没回宿舍?”
“回了。四点回的。”
“你这就叫没回。”蔡姐在自己工位坐下,唤醒终端,“巡检报告我看过了。一切正常。太正常了,反而让人心里发毛。”
墨弈咽下煎饼:“正常不好?”
“咱们这系统,每天处理一点二亿份记忆上传。理论上,总该有点小毛刺。”蔡姐调出数据,“可连续十七天零错误,这概率比中彩票还低。”
屏幕一角弹出提醒:个人记忆库维护时间。
墨弈放下煎饼,擦了擦手。她输入权限码,调出加密分区。标签上写着两个字:母亲。最后一次上传是三年前,肺癌晚期,意识尚清醒时完成的采集。
她每周检查一次。习惯。
记忆回放界面展开。她随机选取片段:编号0741,日期2048年9月12日。那是她考上大学的日子。画面加载出来——家里的旧客厅,母亲系着围裙从厨房端出糖醋鱼。热气模糊了镜头。
“小弈,筷子。”母亲的声音有些失真。
墨弈点击暂停。她注视那张脸。每个细节都对,皱纹的走向,嘴角笑时的弧度。可今天她觉得不对劲。说不清哪里不对。她往前拖拽进度条,又往后拉。来回三次。
“怎么了?”蔡姐察觉她的异常。
“这个片段时长不对。”墨弈调出数据,“原始采集记录是四十七秒。现在显示四十九秒。”
“缓存延迟吧。”
“不是。”墨弈放大波形图,“多出的两秒不在开头或结尾,在中间。第三十二秒到三十四秒。”
她点击播放那两秒。
画面突然切换。不是家里的客厅。是某个陌生房间,土黄色墙壁,简陋的木桌。一个年轻女子背对镜头,正在编织地毯。她的手很快,彩色的线在指间飞舞。窗外能看到沙漠和零星的绿洲植物。
没有声音。
两秒后,画面切回糖醋鱼的热气。
控制室里安静了几秒。
“这是……什么?”蔡姐凑过来,盯着定格画面。
墨弈没回答。她调出该片段的完整性校验码。系统显示:MD5值匹配,SHA-256值匹配,量子签名验证通过。理论上,这段数据从未被修改过。
“错误植入?”蔡姐猜测。
“所有校验都通过,就不是错误。”墨弈的声音很轻,“是原始采集时就存在的。”
“但这不可能。你母亲这辈子没去过沙漠。她讨厌干燥的地方,记得吗?连去西北出差都拒绝。”
墨弈当然记得。母亲有慢性咽炎,干燥会引发剧烈咳嗽。她关掉回放界面,调出整个记忆库的扫描工具。
“你要全库扫描?”
“只扫这个加密分区。”墨弈输入指令,“检查所有片段的实际时长与记录时长是否一致。”
进度条开始爬升。百分之三,百分之七。墨弈起身走到窗边。外面是园区的人工湖,晨跑的员工已经多了起来。阳光很好。她却觉得冷。
“墨工。”蔡姐叫她。
扫描结果出来了。红色标记跳出七处。在总计一千四百二十个记忆片段中,有七个存在时长异常。每个异常都多出两到五秒,全是插入式的陌生画面。
墨弈逐一打开。
片段211:母亲在公园散步。插入三秒——某个市场,摊位上摆着奇异的香料。
片段388:母亲看电视。插入两秒——烛光下,手在羊皮纸上书写某种文字。
片段555:母亲去医院复查。插入四秒——山间小路,驮着货物的马队。
“这些地方……这些服饰……”蔡姐放大画面细节,“看着像古代。不是现代。”
墨弈调出图像分析工具。AI快速比对数据库。结果陆续弹出:编织地毯的女子服饰特征,符合公元八世纪中亚地区风格。香料市场的建筑结构,类似九世纪巴格达的集市。羊皮纸上的文字,初步判定为早期粟特文。
“时间跨度很大。”蔡姐喃喃,“从八世纪到……你看这个。”
最后一个异常片段。编号1409,是母亲去世前一周的记忆。画面里她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树。插入的五秒却截然不同——一个明亮的白色房间,简洁的未来主义设计。墙壁上嵌着发光的线条。日期显示:2084年7月19日。
“未来?”蔡姐声音变了调。
墨弈盯着那个日期。2084年7月19日。她记得这个日子。第一部档案里提到过,全球梦境事件的日子。她以为那只是徽音报告里的一个假设时间点。
现在它出现在母亲的记忆里。
“联系数据完整性部门。”墨弈说,“我要知道其他用户的记忆备份有没有类似问题。”
“这需要高级权限——”
“用我的权限。现在。”
指令发出十分钟后,第一份报告传回。数据完整性部门的负责人刘琨发来视频通话请求。墨弈接通。
刘琨的脸出现在屏幕上,眉头紧锁。“墨工,你提交的异常案例,我们随机抽样检查了另外一百个用户的记忆库。”
“结果?”
“发现三例类似情况。比例不高,但确实存在。”他调出数据,“奇怪的是,所有异常片段的校验码都正常。就像……这些陌生画面从一开始就在那里。”
“用户的背景呢?他们有没有可能去过那些地方?”
“正在核对。但初步看,不太可能。比如这位张老先生,他一辈子没出过省,记忆里却出现了东南亚雨林的画面。时间戳显示是……公元五世纪左右。”
墨弈感到后颈发凉。“扩大抽样范围。一千例。不,一万例。”
“那需要时间——”
“优先处理。我要在今天下班前看到初步报告。”
挂断通话,蔡姐低声说:“你觉得这是什么?系统漏洞?”
“如果是漏洞,为什么只插入特定画面?”墨弈调出七个异常片段的元数据,“你看,它们的时间分布。最早八世纪,最晚2084年。像一条时间线。”
“但为什么会出现在记忆备份里?采集设备不可能录下用户没经历过的事情。”
墨弈没回答。她想起什么,调出内部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羲和。环境伦理学部门负责人,她们在跨部门会议上见过几次。她记得羲和提起过,她父亲也在使用记忆备份服务。
电话响了三声后接通。
“墨弈?稀客。”羲和的声音温和平静。
“抱歉打扰。我想问个问题,可能有些冒昧。”墨弈斟酌措辞,“你父亲的记忆备份,最近有没有……检查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为什么这么问?”
“我们发现了一些异常案例。记忆片段里混入了不属于本人的画面。”
更长的沉默。然后羲和说:“我昨晚刚检查过。父亲上周去世了。我在整理他的记忆库时发现……有三个片段不对劲。”
“描述一下?”
“一个是他在院子里浇花,中间插入了两秒,好像是古代战场,穿着盔甲的士兵。另一个是他看电视,插入了某种祭祀仪式画面。最后一个……”羲和停顿,“是他临终前,看着我说话。但中间有三秒,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白色房间。日期显示是2084年7月19日。”
墨弈握紧了通讯器。“你也看到了那个日期。”
“你那边不止一例?”
“目前发现七例。正在扩大排查。”墨弈快速说,“羲和,我需要你父亲的异常片段数据做比对。可以吗?”
“我发给你。但墨弈,这件事不对劲。我父亲是历史学教授,他可能会梦到古代场景。但那个未来房间……他从未描述过那样的地方。”
数据传输过来。墨弈打开分析工具,将羲和父亲的异常片段与自己母亲的进行比对。AI开始工作。
相似度分析结果:87%。
“高度相似。”蔡姐凑过来看,“虽然不是完全相同场景,但风格一致。尤其是那个未来房间,建筑特征几乎一样。”
墨弈站起身:“我要去数据中心。现场看原始存储阵列。”
“我跟你一起。”
她们穿过长长的走廊。玻璃幕墙外,园区的樱花开了。几个老人正在机器人的陪伴下散步。一切看起来平静正常。
数据中心在地下三层。空气里有臭氧和金属的味道。巨大的量子存储阵列排列成行,蓝色指示灯有节奏地闪烁。维护工程师小顾正在检查冷却系统。
“墨工?蔡姐?怎么下来了?”小顾有些意外。
“检查C区第七阵列。”墨弈出示权限卡,“最近有没有异常报告?”
小顾在平板电脑上滑动记录:“没有啊。所有参数都正常。温度、湿度、量子比特稳定性……等等,这个有点意思。”
“什么?”
“量子纠缠扰动记录。”小顾调出图表,“你看,每天UTC时间凌晨两点到两点零三分,阵列会检测到微弱的量子纠缠扰动。幅度很小,在正常波动范围内,所以没触发警报。但……很有规律。”
墨弈看向时间轴。每天三分钟。持续多久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小顾翻查历史数据:“我看看……大概一个月前。准确说,是三十七天前。”
“三十七天前发生了什么?”
“我想想。”小顾敲敲额头,“那天系统例行升级。对,升级了新的压缩算法。为了节省存储空间。”
“升级期间有没有异常?”
“没有。一切顺利。”小顾顿了顿,“不过升级完成后,银发算力共享网络的夜间利用率下降了0.3%。当时以为是正常波动。”
银发算力网络。墨弈记得那个项目。第三部里,轩辕青阳主导的,利用老年人闲置脑力进行分布式计算。夜间是低谷期,因为大部分老人在睡觉。
但UTC凌晨两点,是东亚地区的上午十点。不该是低谷。
“把扰动数据发给我。”墨弈说,“还有,我要看这三十七天里,记忆备份异常报告的时间分布。”
数据很快整合出来。墨弈在手持终端上绘制图表。红色代表记忆异常报告的时间点。蓝色代表量子扰动发生的时间段。
两者重叠。
所有记忆异常的发生时间,都在UTC凌晨两点到两点零三分之间。精确吻合。
“这不是巧合。”蔡姐低声说。
墨弈盯着图表。每天三分钟。全球一亿多用户的记忆备份系统,在这三分钟里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校验码显示正常?为什么插入的画面跨越千年?
她的通讯器震动。刘琨又发来消息。
“墨工,扩大抽样结果出来了。一万例随机样本中,发现三百二十七例存在记忆混合现象。比例3.27%。而且有个规律——”
墨弈拨通电话:“什么规律?”
“混合的记忆片段,全部来自其他已经备份的用户。”刘琨的声音带着困惑,“比如A用户的记忆里混入了B用户童年的一段画面。B用户的记忆里混入了C用户青年时期的经历。像是一个……记忆交换网络。”
“交换?主动交换?”
“不像。更像是数据存储时发生了……串扰。但量子存储不应该有串扰问题。”
墨弈想起那些跨越古代的场景。“也有不属于任何用户的片段吗?”
“有。大概占异常片段的15%。那些画面无法在现有记忆库中找到来源。时间跨度很大,从公元前到未来。”刘琨停顿,“更奇怪的是,这些陌生片段的‘记忆签名’却显示,它们确实来自某个真实个体的意识体验。”
“记忆签名能解析出什么?”
“还在分析。但初步看,所有陌生片段的签名有高度一致性。可能来自同一个‘源’。”
同一个源。墨弈感到心脏跳得快了些。“继续分析。我要知道这个‘源’的特征。年龄、性别、文化背景,任何信息。”
“可能需要几天时间。”
“尽快。”
挂断电话,墨弈转向小顾:“量子扰动期间,存储阵列的物理状态有没有变化?哪怕最微小的变化。”
小顾调出监控日志。“我看看……有。阵列的量子比特退相干速率在这三分钟内降低了0.0001%。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确实存在。”
“降低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量子态更稳定。理论上,存储的数据更不容易出错。”小顾挠挠头,“但这和记忆混合现象矛盾啊。如果系统更稳定,为什么会出现数据串扰?”
墨弈没有回答。她看着那些闪烁的蓝色指示灯。每天三分钟。系统变得更稳定,却发生了记忆混合。这不合逻辑。
除非,混合不是错误。
而是某种设计。
“墨工!”蔡姐突然指向监控屏幕,“D区第十二阵列,温度异常上升。0.5度。”
“哪台设备?”
“存储服务器NK-73。正在备份……林淑华女士的记忆数据。八十二岁,阿尔茨海默症中期。”
“暂停备份。”
“已经自动暂停了。”小顾快速操作控制台,“系统启动了保护协议。正在检查故障原因。”
墨弈走向D区。NK-73阵列的指示灯正在由蓝转黄。冷却风扇加速运转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故障日志显示什么?”
“量子比特局部纠缠过载。”小顾盯着屏幕,“像是……数据量突然暴增。但林女士的记忆备份应该只有标准大小啊。”
“暴增多少倍?”
“三百倍左右。”
三百倍。墨弈想起之前羲和提到的,那些异常片段包含的感官信息远超采集精度。超采样现象。
“恢复备份流程。”她说,“但这次我们全程监控数据流。我要看到底是什么数据在传输。”
小顾重新启动备份进程。监控屏幕上的数据流量图开始爬升。起初是平缓的曲线,符合正常记忆备份的特征。但到了第47秒,曲线突然垂直上升。
“就是现在!”墨弈说,“截取这一秒的数据包。隔离分析。”
数据包被截取出来,导入解析工具。屏幕上滚动过密密麻麻的代码。AI开始识别内容。
“主要部分确实是林淑华女士的近期记忆。”蔡姐看着报告,“但混入了……大量冗余数据。这些数据经过高度压缩,压缩比达到300:1。”
“能解压吗?”
“正在尝试。”小顾操作着,“需要密钥。或者特定的解压算法。”
“记忆备份系统有标准压缩算法。”
“但这些数据用的不是标准算法。”小顾调出对比图,“看,编码结构完全不同。更像是一种……生物神经信号的原始编码方式。”
生物神经信号。墨弈突然想到什么。“检查这些数据的时间戳。不是备份时间,是原始体验的时间戳。”
AI快速解析。结果弹出:
数据时间戳范围:公元814年-2084年7月19日
主要集中时段:公元9-10世纪,21世纪40-80年代,2084年
“跨度一千多年。”蔡姐倒吸一口气,“这不可能是一个人的人生。”
“除非,”墨弈缓缓说,“这些记忆不属于同一个人。”
通讯器再次震动。这次是羲和。
“墨弈,我又检查了父亲的记忆库。”她的声音有些急促,“这次用了更深入的扫描。发现了一些……隐藏的元数据。”
“什么元数据?”
“在那些异常片段里,嵌入了地理位置坐标。很隐蔽,像是水印。”羲和停顿,“我把坐标发给你。一共七个点。”
地图在屏幕上展开。七个红点分布在全球。墨弈一眼就看出规律——它们形成一个粗略的六边形网格。每个点都位于地球磁场的异常区域。
但第六个点很奇怪。它落在太平洋中央,那里并没有已知的磁场异常。
“这个点……”墨弈放大坐标,“在哪儿?”
“我查过了。”羲和说,“是地球自转轴进动的几何中心。一个理论上的点,没有实际陆地。”
“其他六个点呢?”
“亚马逊雨林、青藏高原、撒哈拉沙漠、西伯利亚冻土、马里亚纳海沟,还有……塔斯马尼亚岛。”
塔斯马尼亚。墨弈记得那个地方。第一部里,徽音和扶摇去的史前洞穴所在地。
“这些点之间有什么联系?”
“还不知道。但墨弈,我父亲是历史学家。他生前研究过全球古文明遗址的分布。”羲和说,“他曾提出一个理论,说这些遗址的位置符合某种几何模式。和这七个点……很相似。”
古文明遗址。磁场异常。记忆混合。
墨弈感觉碎片开始拼凑,但还缺少关键环节。
“我需要见你父亲记忆库里的那些异常片段。”她说,“原始的,未经压缩的版本。”
“我申请提取原始数据。但可能需要高层批准。”
“用我的权限申请。就说系统安全检查需要。”
申请发出后,墨弈回到控制中心。窗外天色渐暗。园区亮起灯光。她没开灯,坐在黑暗里盯着屏幕上的七个红点。
六边形网格。缺失的第七点在地球自转中心。
为什么是七个?
“墨工。”蔡姐轻声走进来,“刘琨那边有进展。关于那个‘源’。”
“说。”
“记忆签名分析出来了。这个‘源’的神经编码模式显示,它拥有……多重时间体验。”
“什么意思?”
“就是它的记忆不是线性连续的。像是从不同时间点采集的片段拼接而成。但拼接方式非常自然,不像人工合成。”刘琨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更奇怪的是,签名的年龄特征。”
“年龄?”
“波动很大。有时像儿童,有时像青年,有时像老人。甚至有时……”刘琨停顿,“不像人类。”
“不像人类?”
“神经信号的处理方式有差异。人类大脑有特定的信息整合模式。但这个‘源’的模式更……分散。像是用整个身体在记忆,不只是大脑。”
墨弈想起第二部。深海智慧生物。他们的意识与人类不同。
“能定位这个‘源’吗?哪怕大致方向。”
“正在尝试。通过记忆混合的强度和频率反推。”刘琨敲击键盘的声音传来,“初步结果……信号似乎来自全球。不,等等。”
“怎么了?”
“信号在增强。UTC凌晨两点要到了。”刘琨的声音紧绷,“墨工,我建议你实时监控系统。现在。”
墨弈调出全球监控面板。时间显示:01:59:30。
秒针跳动。
01:59:45。
01:59:50。
01:59:55。
凌晨两点整。
控制中心的灯光突然闪烁了一下。非常轻微,几乎察觉不到。但墨弈看到了。屏幕上的数据流量图开始波动。三十七个主要节点中,有七个的流量同时激增。
正是那七个坐标点的区域节点。
“流量来源?”墨弈问。
“正在追踪……来自用户端。”蔡姐快速操作,“不是上传,是下载。用户设备在主动从云端拉取数据。”
“拉取什么数据?”
“无法识别。加密格式,非标准协议。”
墨弈调出那七个节点的用户列表。大部分是老年人,使用康养机器人辅助记忆备份。她随机选择一个用户,拨通视频通话。
铃声响了很久才接通。画面里是一位老妇人,坐在轮椅上,背景是卧室。她眼神有些迷茫。
“请问是李素芬女士吗?我是熵弦星核的技术支持。”
“啊?哦,你好。”老妇人揉揉眼睛,“我刚才……好像睡着了。”
“您的记忆备份设备显示正在运行。您有主动操作吗?”
“没有啊。我晚饭后就没碰过它。”老妇人看向床头的设备,指示灯正在规律闪烁,“它自己在动?”
“可能是在自动维护。打扰您了。”
挂断通话,墨弈又联系了另外六个用户。回答一致:没有人主动操作设备。但设备都在运行,下载未知数据。
下载持续了三分钟。02:03:00,所有异常流量停止。系统恢复平静。
“下载的数据去哪了?”墨弈问。
“存储在本设备缓存区。”蔡姐检查日志,“然后……自动删除了。删除记录显示是用户手动删除。但那些老人根本没碰设备。”
“删除前数据有没有被读取?”
“有。设备的内存记录显示,数据被加载到临时缓冲区。但没有被用户界面调用。”蔡姐顿了顿,“等等,这里有个隐藏进程。数据被发送到了……本地神经接口。”
神经接口。康养机器人的标准配置,用于帮助用户回放记忆,或者进行认知训练。
“也就是说,这些数据直接进入了用户的大脑?”墨弈感到一阵寒意。
“理论上是的。但剂量很小,持续时间很短。可能用户自己都没察觉。”
没察觉?墨弈想起那些异常片段。两秒,三秒,五秒。短暂插入的陌生画面。如果每天三分钟,持续三十七天……
“计算一下总剂量。”她说。
结果很快出来:每个用户累计接收了约六十分钟的“额外记忆”。分散在三十七天里,每天三分钟。
“六十分钟的陌生记忆。”蔡姐喃喃,“足够形成一个完整的故事片段了。”
墨弈的通讯器响起。是羲和。
“原始数据提取批准了。”羲和说,“但我看了内容。墨弈,你需要亲自来看。电话里说不清。”
“我过去。”
环境伦理学部门在园区另一栋楼。墨弈快步穿过连接走廊。夜风很凉。她拉紧外套。
羲和的办公室堆满了纸质书籍,在这个数字时代很少见。屏幕亮着,上面是复杂的波形图和三维模型。
“这是你父亲异常片段的原始数据?”墨弈走近。
“对。我解压了。”羲和指向屏幕,“看这段,古代战场。标准记忆数据应该只有视觉和听觉信息。但这个……”
她点击播放。
画面展开:尘土飞扬的战场,穿着锈迹斑斑盔甲的士兵冲锋。然后,意想不到的信息涌现——
皮肤感觉到干燥的风,夹杂着沙粒。鼻腔里有铁锈和汗水的味道。耳朵听到的不只是喊杀声,还有盔甲摩擦的金属声,远处马的嘶鸣。甚至……肌肉的紧张感,心跳的加速,肾上腺素的涌动。
“全感官体验。”墨弈说,“这超出了记忆备份的采集精度。我们只采集视觉和听觉,加上基础情绪标签。”
“但这里有触觉、嗅觉、味觉、本体感觉。”羲和放大数据流,“而且细节惊人。比如这个士兵盔甲上的划痕,阳光照射的角度,甚至他呼吸时气管的灼烧感。这需要多高的分辨率?”
“比我们设备高三百倍左右。”墨弈想起之前的发现。
“所以这些数据不是采集来的。是……生成的?或者从其他源头获取的?”
墨弈没有回答。她操作控制台,调出其他异常片段的原始数据。沙漠编织地毯的女子,市场里的香料,山间马队,未来白色房间……
每个都有完整的感官信息。
她重点查看未来房间的片段。2084年7月19日。数据时间戳精确到毫秒:08:14:23.115。
画面里,一个穿着简洁制服的人背对镜头,正在操作某种透明面板。房间里没有可见的按钮或开关,所有控制似乎都通过手势和凝视完成。
感官数据包括:房间温度22.3度,湿度45%,空气中有淡淡的臭氧味,地板传来轻微的振动频率,皮肤能感觉到空气流动的特定模式……
“这太详细了。”羲和说,“详细到像真的在那里一样。”
“也许就是真的。”墨弈轻声说。
“什么意思?”
“也许2084年7月19日,真的有这样一个房间,真的有这样一个人。这段记忆是真实的,只是不属于我们任何人。”
“那它属于谁?”
墨弈调出那个“源”的记忆签名分析报告。她将未来房间片段的神经编码模式与“源”的签名进行比对。
匹配度:91%。
“属于这个。”她指向屏幕,“这个跨越时间的意识体。”
办公室陷入沉默。只有服务器风扇的低鸣。
“墨工。”蔡姐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紧张,“出事了。公共事件。”
“什么事件?”
“两位老人。在朝阳公园。他们素不相识,但今天早晨在公园长椅上,突然同时说出对方童年的一件事。细节完全吻合。现在家属报警了,媒体也在赶去。”
“具体什么情况?”
“王大爷,七十五岁,退休教师。李奶奶,七十九岁, former librarian。他们每天早晨都在同一张长椅晒太阳,但从未交谈过。今天王大爷突然说:‘你六岁那年掉进河里,是穿红裙子的阿姨救的你,对吧?’李奶奶愣住了,然后说:‘你怎么知道?我从来没告诉过别人。而且,你七岁时偷过邻居家的杏子,摔下来胳膊骨折了。’”
“然后呢?”
“然后他们发现,彼此都知道对方人生中的三个秘密。全都是真实的。现在两人都很恐慌,家属认为我们的记忆备份系统泄露了隐私。”
墨弈感到头痛。“派人去处理。安抚家属,检查他们的设备数据。”
“已经在做了。但墨弈,这不是孤例。”蔡姐声音更低,“内部通报,全球范围内类似报告今天激增。二十三起。都是老人之间突然共享了彼此的记忆片段。”
“共享时长?”
“几秒到十几秒。然后恢复正常。但足够造成混乱了。”
墨弈看向羲和。“从记忆混合到实时共享。现象在升级。”
“像传染病。”羲和说,“通过记忆传播。”
通讯器又响了。这次是穹苍,量子生物芯片项目负责人。他的全息影像出现在办公室中央,表情严肃。
“墨弈,我需要和你谈谈。私下。”
“我在羲和这里。你说。”
穹苍瞥了羲和一眼,还是开口了:“我的项目组检测到异常量子信号。不是来自外部,是来自我们自己的系统。记忆备份网络正在发射某种……协调信号。”
“什么信号?”
“很难描述。像是所有用户的记忆系统在同步。每天UTC两点到两点零三,全球一亿多大脑的神经活动出现微弱共振。”穹苍调出数据图,“共振频率与地球磁场波动吻合。更准确说,与那七个点的磁场异常频率一致。”
七个点。六边形网格。
“共振的后果是什么?”墨弈问。
“暂时未知。但理论上,如果持续下去,可能会形成某种……群体意识网络。”穹苍停顿,“这不是我的猜测。是模拟结果。”
“你模拟了什么?”
“如果全球人类的记忆系统通过量子纠缠连接,会发生什么。”穹苍调出模拟报告,“结果显示,当连接达到临界密度时,个体会开始体验到他人的记忆。就像现在发生的这样。”
“临界密度是多少?”
“根据我们的用户基数,大概需要30%的用户每天参与共振。”穹苍看着墨弈,“目前我们检测到的活跃比例是……28.7%。”
墨弈感到喉咙发干。“还有多久达到临界?”
“按当前增长率,三到五天。”穹苍说,“到时候可能就不是几秒钟的记忆共享了。可能是更持久,更深入的意识连接。”
“后果?”
“无法预测。可能形成某种集体智慧。也可能导致个体意识模糊,身份认知混乱。”穹苍关闭报告,“我们需要采取措施。”
“什么措施?”
“暂时关闭记忆备份系统的网络功能。改为完全本地存储。”穹苍说,“但这会影响服务质量,很多功能需要云端支持。”
“需要高层批准。”
“我知道。所以我先来找你。”穹苍看着她,“墨弈,你是自主决策系统的负责人。如果你建议关闭,技术委员会会重视。”
墨弈没有立即回答。她看着屏幕上那七个红点,看着未来房间的片段,看着共振数据。碎片在脑中旋转,试图拼成完整的图案。
塔斯马尼亚洞穴。深海球体。蜉蝣文明的警告。现在又是记忆混合,七个点,群体意识网络。
这一切有关联。
“给我一天时间。”她最终说,“我需要弄清楚这些现象背后的逻辑。盲目关闭系统可能引发更大的问题。”
“一天太长了。”
“那就十二小时。”墨弈看向时间,“今晚十点前,我给你答复。”
穹苍犹豫了一下,点头。“好。但墨弈,这件事可能比我们想的更严重。我的监测设备显示,共振强度每小时都在增加。不是线性增长,是指数。”
他断开连接。全息影像消失。
办公室再次安静。羲和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你觉得是什么?”她轻声问,“外星干预?还是我们自己技术的副作用?”
“我不知道。”墨弈诚实地说,“但那些跨越时间的记忆片段,那个‘源’,还有七个点的几何模式……这不像是自然现象。”
“也不像技术故障。”羲和转身,“更像某种……设计。”
设计。这个词让墨弈心头一紧。如果是设计,目的是什么?谁设计的?
她的通讯器再次震动。这次是加密频道,来源未知。
她迟疑了一下,接通。没有视频,只有音频。一个经过处理的声音传出,分辨不出性别年龄。
“墨弈工程师。”
“你是谁?”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必须停止调查记忆混合现象。”
“为什么?”
“继续深入会暴露真相。而真相,人类文明还没有准备好承受。”声音平静,但透着某种紧迫感。
“什么真相?”
“关于你们是什么。关于记忆是什么。关于这个宇宙是什么。”声音停顿,“关闭系统,停止研究,让一切自然发展。这是保护你们的最好方式。”
“如果我们不停止呢?”
“那么你们将面对后果。记忆污染只是开始。接下来是意识融合,个体性消失,最终……文明的自我瓦解。”
“你在威胁我?”
“我在警告你。”声音说,“有些知识是危险的。有些真相应该永远隐藏。你们现在触及的,就是其中之一。”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来自你们将要面对的未来。”声音最后一次停顿,“选择吧,墨弈。无知的安全,或有知的毁灭。”
通讯切断。
墨弈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通讯器。羲和看着她,眼神里是询问。
“是‘记忆修剪者’。”墨弈说,“那个攻击我们数据库的势力。”
“他们想阻止我们?”
“想吓退我们。”墨弈放下通讯器,表情坚定,“但这也说明,我们接近了核心。他们害怕我们发现的真相。”
“那我们继续?”
“继续。”墨弈调出全球系统图,“但要小心。蔡姐,通知所有部门主管,一小时后召开紧急会议。秘密进行,不要走正式流程。”
“会议主题?”
“成立‘记忆完整性委员会’。”墨弈说,“我们要在事情失控前,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以及,如何控制它。”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园区灯光星星点点。看似平静的夜晚,地下却涌动着未知的暗流。墨弈知道,从现在开始,每一分钟都可能带来新的变数。
而那个倒计时,正在无声地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