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铃响的时候,我正在穿针。
线头有点散,捻了几次没捻好。
铃声很固执。
我放下针线,走过去拿起听筒。
“喂?”
“请、请问是林师傅吗?”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喘着气,好像刚跑过。
“是我。”
“林师傅,我叫李默,在师大读研。”他语速很快,“我、我租的房子出了点怪事。我室友说,您能处理……处理一些不寻常的问题。”
“什么事。”
“是磁带。”李默说,“一盒戏曲磁带。老式的,卡带。它……它自己在放。不停地放。关不掉。”
我没说话。
“是真的!”李默急急地说,“就放在客厅一个旧录音机里。那录音机早就坏了,电源线都断了。可从上周末开始,一到晚上十点,它就自己响起来。放同一段戏。咿咿呀呀的,一直放到天亮。”
“什么戏。”
“听不清。很老的调子,像是地方戏。唱词模糊,噪音很大,但就是……停不下来。”李默声音发干,“我们试过把磁带拿出来。可拿出来,录音机里还在响。把录音机扔到楼下垃圾桶,第二天早上,它又回到客厅桌子上,磁带还在里面转。我们吓坏了,昨晚搬到同学宿舍挤了一晚。”
“磁带是谁的。”
“不知道。不是我们的。租房的时候就在那录音机里。我们以为是上任租客留下的垃圾,没在意。”李默顿了顿,“林师傅,您能来看看吗?我们实在不敢回去了。房东电话打不通,报警……警察估计也不会管这种事。”
我想了想。
“地址。”
李默立刻报了个地址,在大学城附近的老居民区。
“我半小时后到。”我说。
挂了电话。
我看了看桌上那根没穿好的针。
把它别在针线包上。
从樟木箱里拿了木剑和铜钱,想了想,又拿了一个巴掌大的、黄铜铃铛,用红布包着,放进布兜。
出门。
大学城周边很热闹,小吃摊,书店,奶茶店,年轻人来来往往。
李默说的地址在一条背街小巷里,一栋六层的老式红砖楼。
他在楼下等我,是个戴黑框眼镜、瘦高白净的男生,背着双肩包,一脸焦虑不安。旁边还有个稍胖的男生,脸色也不好看。
“林师傅!”李默看见我,像看到救星,连忙迎上来,“这是我室友,王涛。”
王涛冲我点点头,眼神里满是惊疑不定。
“几楼。”我问。
“四楼,401。”李默说。
楼道很窄,光线昏暗,堆着些杂物。空气里有股陈旧的气息。
401的门关着。
李默掏出钥匙,手有点抖,插了几次才打开门。
一股混合着泡面、旧书和淡淡霉味的空气涌出来。
是个很小的两居室,客厅狭窄,摆着旧沙发和折叠桌。桌上果然放着一个砖头大小的黑色录音机,很老的款式,塑料外壳泛黄,带着一个手提把。
录音机的电源线被剪断了,断头露在外面。
但它上面的红色指示灯,此刻是亮着的。
磁带舱门关着。
里面传来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戏曲声。
咿咿呀呀。
声音沙哑,失真严重,夹杂着大量的磁带摩擦的“嘶嘶”声。
听不清具体唱词,只能勉强分辨出是女声,曲调哀婉,带着某种地方戏曲特有的、拉得很长的拖腔。
在安静的客厅里,这微弱而持续的声音,显得格外诡异。
“它……它现在就在响。”王涛压低声音,躲在我身后,“白天声音小,晚上会变大。但从来没停过。”
我走过去,站在桌前,看着那台老录音机。
指示灯稳定地亮着红光。
磁带在里面匀速转动,透过半透明的舱门,能看到褐色的磁带卷在缓缓移动。
我伸出手,悬在录音机上方。
没有感觉到电源的电流热感。
也没有明显的阴气或秽气。
只有一种很淡的、顽固的……“重复”的意念。像一段卡住的记忆,在机械地循环播放。
“你们动过磁带吗?”我问。
“动过。”李默说,“第一次发现时,我们就按了停止键,没用。拔了电池(后来发现根本没电池),没用。最后强行撬开舱门,把磁带拿出来了。”
“拿出来后呢。”
“拿出来后,录音机不响了。”王涛接口,脸上露出恐惧,“可我们把磁带放在桌上,没过五分钟,它自己……又开始发出声音。就是从磁带里发出来的,没有机器!而且声音更大,更清楚!”
“磁带现在在哪。”
“又放回去了。”李默指着录音机,“我们试过把它扔到外面,甚至想用锤子砸烂。可每次它都会自己回来,回到录音机里。我们……我们不敢再乱动了。”
我伸出手,按下录音机上的停止键。
咔哒一声。
键按了下去。
但磁带依旧在转,戏曲声依旧在响。
又按了弹出键。
同样没反应。
我手指移到音量旋钮,试着转动。
旋钮纹丝不动,像是焊死了。
这东西,拒绝任何外部控制。
我收回手。
“林师傅,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李默问。
“一段卡住的‘声音’。”我说,“有东西附在这段录音里了。或者,是这段录音本身,因为某种原因,产生了‘执念’。”
“录音……能有执念?”王涛难以置信。
“声音可以承载记忆,情绪,尤其是强烈的情感。”我打量着这简陋的客厅,“这磁带,你们说不是你们的。上任租客呢?联系过吗?”
李默和王涛对视一眼,摇头。
“我们是通过中介租的,没见过上任租客。中介只说是个老太太,租了两年多,上个月突然退租搬走了,东西都没怎么收拾,留了些杂物,包括这个录音机。中介觉得是垃圾,懒得清,就留给我们了。”
老太太。
戏曲磁带。
突然退租。
“有老太太的联系方式吗?”我问。
“没有。中介可能也没有,说是老人家用现金付租,没留电话。”李默说。
我点点头,目光落在录音机旁边。
那里放着一个铁皮饼干盒,盖子开着,里面有些零碎杂物:几枚旧纽扣,一把断了齿的木梳,一个褪色的塑料发夹,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发黄的纸。
“这是?”
“也是老太太留下的,在抽屉里。”王涛说,“我们翻过,没什么值钱东西。”
我拿起那张发黄的纸,小心展开。
是一张手写的曲谱。
或者说,是类似曲谱的东西。用钢笔抄写,字迹娟秀但已褪色。上面不是五线谱或简谱,而是一些奇怪的符号和工尺谱的标记,夹杂着几行唱词。
唱词很模糊,有些字被水渍晕开了。
勉强能辨认出几句:
“……明月……照空楼……”
“……菱花镜里……形容瘦……”
“……旧曲难续……故人远……”
“……一曲未尽……泪先流……”
是闺怨题材的戏文。
纸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签名,字迹更淡:“梅”。
“梅。”我念出这个字。
李默和王涛凑过来看。
“这是什么?老太太自己抄的戏词?”王涛问。
“可能是。”我把纸放回饼干盒。
目光重新落回那台兀自播放的录音机。
“今晚我留下。”我说。
李默和王涛同时松了口气,又有些不安。
“您一个人……没问题吗?”李默问。
“有问题的是它。”我指了指录音机。
“那……我们需要留下吗?”王涛犹豫。
“不用。你们去同学那儿住。”我说,“明天早上再回来。”
两人如蒙大赦,赶紧收拾了点随身物品,匆匆走了。
走之前,李默把钥匙留给我。
“林师傅,您……小心。”
我点点头。
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那台永不停止的录音机。
咿咿呀呀的戏曲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流淌。
我拉过一把椅子,在桌前坐下。
静静听着。
声音确实很模糊,噪音很大。
但听久了,能分辨出一些细节。
唱腔是某种地方小戏,可能是黄梅调,或者类似的花鼓戏变种。女声,年纪应该不大,但嗓音带着刻意模仿的老成和哀怨。
她在唱一个等待的故事。
等谁?
情人?丈夫?还是……别的什么人?
唱词断断续续,被噪音切割。
“独守空闺……岁月长……”
“青丝成雪……未见郎……”
“莫非是……战死沙场……”
“莫非是……另娶新妇……忘旧娘……”
很常见的套路。
但演唱者的情感投入异常饱满,甚至透过失真的录音和嘈杂的电流声,都能感受到那股浓烈的、化不开的悲伤和……不甘。
一曲终了。
不,没有终了。
磁带转到头,自动翻转,从头开始播放。
又是那段前奏。
咿咿呀呀。
周而复始。
我闭上眼睛,让自己的意识更加专注,试图捕捉声音背后更细微的东西。
除了悲伤和不甘。
似乎还有一丝……焦急?
她在等什么?
等一个结局?等一个回应?还是等……谁来听她唱完?
时间一点点过去。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录音机的声音,果然如李默所说,开始变大了。
不是音量旋钮被调大。
而是声音本身变得更加“清晰”,更加“饱满”。噪音似乎减弱了一些,唱词也更可辨。
仿佛随着夜晚降临,这盘磁带里的“东西”,也变得更加活跃。
当墙上老式挂钟的时针指向十点整时。
变化发生了。
录音机里传出的,不再是单纯的戏曲演唱。
开始夹杂进别的声音。
很轻,很模糊。
像是……现场的环境音?
有极轻微的、仿佛桌椅移动的摩擦声。
有咳嗽声,不止一个人。
还有隐约的、嘈杂的低声交谈,听不清内容。
就像……就像这不是一盘在录音室里制作的磁带,而是在某个简陋的演出场所——比如乡镇戏台,或者单位礼堂——的现场录音。
甚至能听到远处隐约的、断续的掌声。
而演唱者的声音,也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气息更不稳,偶尔有走音,有时会停顿,像是在等待伴奏或者提示。
紧张。
我捕捉到了这个情绪。
演唱者很紧张。
这不是一场完美的录制。这是一次生疏的、甚至可能是首次的公开表演。
她在紧张什么?
怕唱错?
怕没人听?
还是怕……等不到她想等的那个人来听?
磁带又一次转到了头。
翻转。
从头开始。
但这次,翻转之后,前奏刚响起几秒——
咔。
一声轻微的、像是磁带被卡住的杂音。
然后,演唱开始了。
然而,唱出的第一句词,却和之前几十遍都不一样!
之前一直是:“明月照空楼,孤影对灯愁……”
这一次,却变成了:
“台下人稀疏,不见君踪影……”
声音更加颤抖,带着明显的失望和哽咽。
我猛地睁开眼睛,盯着那台录音机。
它会变化!
它不是在简单地重复。
它在……演进?
或者说,它在重现某一次特定的、失败的演出?
接下来的唱段,也出现了细微的改动和即兴的发挥,情绪更加低落,甚至有些地方唱破了音。
环境音也更清晰了:嘈杂声变大,咳嗽声更多,还有人不耐烦地起身、椅子拖地的声音。
最后一段唱完,没有掌声。
只有一片逐渐远去的、混乱的脚步声和交谈声。
演唱者似乎还在台上,发出了一声极轻的、被压抑的抽泣。
然后,磁带走到头。
翻转。
又从头开始。
但这一次,开头的唱词,又变回了最初的“明月照空楼……”
仿佛刚才那场“失败”的演出,只是幻觉。
但我知道不是。
这盘磁带,记录的不止是一段戏。
它记录了一场演出,一次等待,一个失望的结局。
然后,这段记忆被困在了磁带里,不断循环,试图寻找一个……不同的结果?
我站起身,在小小的客厅里踱步。
老太太。
签名“梅”。
现场录音。
失败的演出。
她在等谁?
那个没来的人?
所以她的执念,是希望有人能听完,能认可,还是……希望那个人能来?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昏暗的街道。
大学城的方向,还有零星灯火。
年轻人。
学生。
这盘磁带,被留在了一个满是年轻人的租房里。
它是不是在寻找……听众?
年轻的听众?
所以才会在李默他们住进来后,开始“活跃”?
因为它终于等来了“听众”,尽管是不情愿的?
我走回桌边。
看着那台固执播放的录音机。
也许,解决方法不是强行停止它。
而是……“听”完它。
听出它真正的诉求。
我重新坐下。
这一次,我没有只是被动地听。
我调整呼吸,让自己的精神更加沉静,更加“开放”。
然后,将一丝微弱的、带着接纳意味的意识,轻轻投向那台录音机。
不是对抗。
是倾听。
真正的、全神贯注的倾听。
仿佛我就在那个简陋的现场,是台下为数不多的听众之一。
磁带又一次播放。
咿咿呀呀。
我闭上眼睛,让自己沉浸在声音里。
忽略噪音。
忽略失真。
专注那哀婉的唱腔,那饱满得近乎痛苦的情感。
随着我的“倾听”,一种奇异的同步感产生了。
我仿佛能更清晰地“看到”那个场景:
昏暗的灯光,简陋的舞台,台下稀稀落落坐着的、心不在焉的观众。
一个穿着不合身戏服、脸上化着粗糙妆容的年轻女子,站在台上,努力唱着。
她的目光,不断地扫向入口处。
她在等。
每一句唱词,都像是一次张望。
每一次拖腔,都像是一次失望的叹息。
台下的人渐渐不耐烦,开始离场。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走音,但仍在坚持。
直到最后一句唱完。
台下已空了大半。
没有掌声。
她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入口,肩膀垮了下来。
无声的泪水,冲花了脸上的油彩。
这时,我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细节。
舞台侧面,幕布的阴影里,好像站着一个人。
一个模糊的、老人的身影。
他在看着她。
眼神复杂,有关切,有无奈,也有……深深的遗憾。
那是谁?
她的老师?亲人?
磁带又一次翻转,从头开始。
但这一次,在我的深度“倾听”下,我捕捉到了之前忽略的东西。
在戏曲声之下,磁带最背景的噪音里,隐藏着一段极其微弱、几乎被掩盖的……对话。
是两个老人的声音,一男一女,压低着嗓子,用方言快速说着什么。
声音太模糊,听不真切。
但几个关键词,隐约可辨:
“……没来……”
“……白准备了……”
“……这孩子……倔……”
“……以后……别唱了……”
“……把带子……留个念想吧……”
然后,是那个女声(演唱者)带着哭腔的喊声:
“不!我要等!他答应过的!他一定会来听的!”
“梅啊……别傻了……”苍老的男声叹息。
“他会来的……下次……下次他一定来……”叫“梅”的女子固执地说。
录音在这里戛然而止。
切入了戏曲的前奏。
后面的内容,被抹掉了?还是根本没录?
我睁开眼睛。
心脏微微加速。
我大概明白了。
这个叫“梅”的女子,在一次重要的(对她而言)演出中,等一个承诺会来的人。
那人没来。
演出失败了。
但她的执念未消,坚信“下次”会来。
于是,这段记录了她失败和等待的录音,被她(或者关心她的人)保存下来。
或许,她后来还尝试过,等待过。
但最终,时光流逝,那人始终没来。
她老了,搬离了这里,留下了这盘承载着她未竟执念的磁带。
磁带本身,并没有成精。
但它凝聚了她最强烈的情感和期盼——那份“被听见”、“被认可”,尤其是“被那个人听见”的渴望。
当有新的、年轻的“听众”(李默他们)进入这个空间,这份渴望被激活了。
于是,磁带开始不停地播放,试图完成当年那场未被完整倾听的演出。
它不是在吓人。
它是在……恳求。
恳求有人认真听完。
恳求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认可。
我叹了口气。
看了看墙上的钟。
凌晨一点。
我站起身,走到录音机前。
这一次,我没有试图去按任何按钮。
而是伸出手,轻轻放在了录音机温热的(这种温热很不正常)外壳上。
然后,我用平静的、清晰的声音,对着那台录音机说:
“我听到了。”
录音机里的戏曲声,猛地停顿了一下!
像是唱机跳针。
但立刻又继续了。
“你唱得很好。”我继续说,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很清晰,“情感很真。那段‘菱花镜里形容瘦’,拖腔处理得很有味道。”
磁带又顿了一下,噪音增大,仿佛受到了干扰。
“台下的人没耐心,不是你的错。”我看着那小小的磁带舱窗口,“那个你没等到的人……他有他的原因。或许,他早就听过你唱了,在别的时候,用别的方式。”
戏曲声开始变得不稳定,忽大忽小,唱词也开始扭曲,变形。
“这场演出,已经结束了。”我放缓语速,“你等的人,不会来了。但你的戏,有人听到了。现在,我听到了。很多年后,住在这里的两个年轻人,他们也听到了。”
“虽然他们害怕,但你的声音,确实传到了他们的耳朵里。”
“你的等待,你的演唱,没有被遗忘。”
“所以,可以停下了。”
“让这段声音,安息吧。”
说完,我收回了手。
录音机里的声音,彻底变了。
不再是哀婉的戏曲唱段。
变成了一片嘈杂的、混乱的电流噪音,夹杂着模糊的、仿佛来自遥远过去的环境回音:零星的掌声,几声叫好,还有那个苍老男声欣慰的叹息:“……这就对了……唱完了就好……”
最后,所有的声音,汇成一声极轻极轻的、如释重负的叹息。
来自那个叫“梅”的女子。
“谢谢……”
声音落下。
咔哒。
录音机上的红色指示灯,熄灭了。
磁带转动的声音,也停了下来。
舱门,“啪”一声,自动弹开。
里面那盘老旧的、贴着泛白标签的磁带,静静地躺在那里。
标签上,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两个字:
“念梅”。
是她的名字。
也是她的念想。
我伸手,取出了那盘磁带。
入手冰凉,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异常温度。
我把它放回那个铁皮饼干盒里,和那张手抄曲谱放在一起。
合上盖子。
然后,我走到客厅角落,那里有一个老太太留下的旧式五斗柜。
拉开最上面的抽屉。
里面空荡荡,只有一张黑白照片,背面朝上。
我拿起照片。
正面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半身照,穿着朴素,梳着两条麻花辫,对着镜头羞涩地笑着。
照片右下角,用钢笔写着小小的字:
“梅,廿一岁留影。愿歌声常伴。”
拍照时间,是四十多年前。
我把照片也放进饼干盒。
做完这些,我在椅子上坐下,静静等待天亮。
录音机再也没有响过。
它彻底沉默了,变成了一台真正的、破旧的、断了电源的老古董。
清晨六点多,李默和王涛战战兢兢地回来了。
他们看到安静躺在桌上的录音机,和坐在椅子上的我,愣住了。
“林师傅……这……”
“解决了。”我说。
“解决了?”王涛不敢相信,小心翼翼走过去,碰了碰录音机,毫无反应。“它……不响了?”
“嗯。”我指了指饼干盒,“这盒东西,是那位叫‘梅’的老太太留下的。找个时间,去附近公墓打听一下,有没有一位叫‘念梅’或者名字里带‘梅’的老太太安葬在那里。如果有,把盒子里的东西,在她坟前烧掉。算是物归原主,了却一段心事。”
李默和王涛看着饼干盒,神情复杂,恐惧退去,多了几分唏嘘。
“原来……是这样。”李默低声说,“她只是……想有人听完她唱戏。”
“以后租房子,前任留下的旧物,尤其是有 personal 意味的东西,最好妥善处理,或者直接还给原主。”我说,“有些念想,太重,普通人接不住。”
两人连忙点头。
我站起身,准备离开。
“林师傅,”李默叫住我,诚恳地说,“这次真的谢谢您。费用……”
“不必了。”我说,“举手之劳。”
“那……我们送送您。”
“不用。”
我走出401,轻轻带上门。
楼道里依然昏暗。
但我似乎听到,极遥远的地方,传来一声隐约的、悠长的戏腔。
很轻,很淡。
随即消散在清晨的空气里。
我慢慢走下楼梯。
走出单元门。
外面天色大亮,早起的鸟儿在叫。
街角早餐摊的热气蒸腾起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一段被卡住四十多年的声音,终于得以安息。
而我的口袋里,那枚黄铜铃铛,始终没有响过。
它不需要响。
有些执念,需要的不是驱赶,是倾听和了结。
我走在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上。
心想,那个叫“梅”的女子,等了一辈子没等到的人……
究竟是谁?
为什么失约?
这背后,或许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但那个故事,已经随着她的离去,真正结束了。
我抬起头,看了看清澈起来的天空。
今天,该去查查锦绣花园那边,有没有新的动静了。
还有黑石水库。
郑毅那边,不知道勘查得怎么样了。
事情一件接一件。
没有尽头。
但至少,刚才那件,有了一个安静的句号。
我走向公交站。
身后,那栋老旧的红砖楼,在晨光中,显得平静而寻常。
仿佛昨夜那咿咿呀呀、永不停歇的戏曲声,从未响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