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雪走进书房。
她穿着淡青色的长衫,头发简单挽起。手里提着一个小竹篮。
看起来不像归墟组织的高层,倒像是来送点心的邻居。
“轩辕先生。”她微微躬身,“打扰了。”
“钟离小姐。”轩辕墨起身,“没想到你会来。”
“听说有客人。”钟离雪看向风无尘和铁砚,“正好,我也想见见风维护师。”
风无尘站起来。
“钟离小姐。”
“坐,都坐。”钟离雪放下竹篮,从里面取出一个小罐子,“新到的茶叶。想着给你带点。”
她动作自然。
像回了自己家。
轩辕墨重新坐下。
“你认识风维护师?”
“听说过。”钟离雪开始烧水,“星澜跟我提过。”
提到星澜,气氛微妙地变了。
“她现在在哪?”风无尘问。
“不清楚。”钟离雪仔细地烫茶具,“那孩子有自己的主意。我不太管她。”
“你是她——”
“阿姨。”钟离雪接话,“她小时候常来我茶馆玩。我教她泡茶。”
水开了。
她泡茶的动作很慢。
每个步骤都精确。
“轩辕先生,你的温度最近怎么样?”
轩辕墨抬起左手。
掌心的光子纹路闪烁。
“稳定。”
“那就好。”钟离雪倒茶,“有些人就没那么幸运了。”
她把第一杯茶递给风无尘。
“尝尝。”
风无尘接过。
温度刚好。
“钟离小姐,你今天来……”
“聊天。”钟离雪给自己倒了一杯,“顺便,告诉你们一些事。”
她喝了一口茶。
“关于那个实验室。绝对零度实验室。”
轩辕墨的表情严肃起来。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有人最近用过它。”钟离雪说,“不是秦馆长。是另一个人。”
“谁?”
“一个你们想不到的人。”
风无尘等着。
钟离雪又倒了一杯茶。
“三天前的晚上。大概十一点。实验室的记录显示有启动。但访问记录被删除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删除记录的人,留下了痕迹。”钟离雪看向铁砚,“你们智械族有个习惯。删除数据时,会在底层留下时间戳。防止误操作。”
铁砚点头。
“确实有这种设计。”
“那个时间戳还在。”钟离雪说,“我查到了。启动实验室的人,权限很高。高到可以绕过所有常规检查。”
轩辕墨皱眉。
“有多高?”
“熵调会创始级。”钟离雪说,“五个人有这种权限。琉璃,老陈,还有三位已经退休的元老。”
“但琉璃说她没动过实验室。”
“她说的是实话。”钟离雪笑了笑,“因为她动的是另一个。”
风无尘突然明白了。
“你是说,有两个实验室?”
“不。”钟离雪摇头,“是同一个实验室,但有两种启动模式。一种是常规模式,温度控制在零下一百五十度。另一种是隐藏模式,需要特殊密钥,能达到绝对零度。”
“秦馆长启动的是常规模式?”
“对。”钟离雪说,“他取走晶体那次。但之前,有人用隐藏模式启动过。就在三天前。”
“做了什么?”
“编辑记忆。”钟离雪放下茶杯,“深度编辑。对象是……十二个锚点载体之一。”
轩辕墨的手抖了一下。
茶洒出来一点。
“谁?”
“不知道。”钟离雪说,“编辑日志被彻底销毁了。但通过能量残留分析,可以确定是锚点载体。因为编辑时产生了特殊的量子纠缠波纹。”
风无尘想起秦馆长的记忆空白。
“是秦馆长吗?”
“不是。”钟离雪说,“时间对不上。秦馆长是上周被编辑的。这次是三天前。”
“那会是谁?”
钟离雪看着他们。
“这就是问题。十二个载体,除了李谨言已故,秦馆长已经知情,苏怀瑾正在调查,你轩辕先生在这里,还有八个。谁被编辑了?为什么编辑?”
书房里安静。
只有茶水的热气在上升。
“你想说什么?”轩辕墨问。
“我想说,有人不希望真相公开。”钟离雪说,“所以在暗中行动。他们在修改载体的记忆,可能是为了让他们保持沉默,也可能是为了别的。”
“别的什么?”
“我不知道。”钟离雪说,“但编辑记忆需要绝对零度环境。全星系只有三个地方能达到。其中一个在战争纪念馆。另一个在熵调会总部。第三个……”
她停顿。
“在哪里?”风无尘问。
“在归墟手里。”
空气凝固了。
轩辕墨盯着钟离雪。
“你是归墟的人。”
“我是。”钟离雪坦然承认,“但我今天不是代表组织来的。我是代表个人。”
“为什么?”
“因为我也想知道真相。”钟离雪说,“归墟想摧毁系统,熵调会想维持系统。但我想知道,系统到底是什么?它值不值得维持?值不值得摧毁?”
她看向风无尘。
“你父亲留下的那个问题,我也在思考。”
“什么问题?”
“温度的问题。”钟离雪说,“记忆的温度应该是多少?是冰冷的绝对零度,还是温热的36.5度?或者,每个人可以有不同温度?”
风无尘没有说话。
钟离雪站起来。
“实验室的痕迹,我留了备份。如果你们需要,我可以提供。”
“条件呢?”
“没有条件。”钟离雪说,“就当是我对星澜那孩子的补偿。我没能阻止她走上这条路。”
她提起竹篮。
“茶喝完了。我该走了。”
走到门口,她回头。
“轩辕先生,你的温度很稳定。但太稳定了。有时候,波动一下也是好事。”
然后离开了。
书房里剩下三个人。
铁砚先开口。
“她在暗示什么?”
“暗示我也被编辑过。”轩辕墨说,“暗示我的‘自愿’可能是被调整过的。”
“你相信吗?”
“我不知道。”轩辕墨看着自己的手,“我的记忆很连贯。没有断层。但钟离雪说得对,太连贯了。人生总有起伏,但我的……太平顺了。”
风无尘想起父亲的信。
关于温度。
“我们可能需要检查一下。”
“怎么检查?”
“去实验室。”风无尘说,“看看那些痕迹。”
他们离开轩辕宅邸。
车开往纪念馆。
路上,风无尘联系了琉璃。
通讯器响了很久才接通。
“风无尘。”
“琉璃,你怎么样?”
“在接受询问。”琉璃的声音很低,“但没事。老陈不敢对我怎么样。”
“钟离雪来找过我们。”
“她说什么?”
“说实验室最近被用过。隐藏模式。”
琉璃沉默了几秒。
“确实有隐藏模式。但密钥只有三个人有。我,老陈,还有……”
“还有谁?”
“你父亲。”
车拐弯。
风无尘握紧通讯器。
“我父亲?”
“对。”琉璃说,“设计实验室时,他坚持要留一个后门。说万一系统出问题,可以用隐藏模式紧急修复。”
“修复什么?”
“修复锚点。”琉璃说,“如果某个载体出现严重问题,可以通过绝对零度环境进行深度调整。但三十年从来没用过。”
“直到三天前。”
“是的。”琉璃说,“但钥匙在你父亲去世后,应该被收回了。”
“谁收回的?”
“老陈保管。”
风无尘感到头痛。
“所以可能是老陈用了实验室。”
“可能。”
“他在隐藏什么?”
“不知道。”琉璃说,“但我这里得到消息,锚点载体中的一位,昨天突然申请了长期休假。理由是要去偏远星域旅行。”
“谁?”
“姬晚晴。”
“姬氏家族的那个?”
“对。”琉璃说,“最年轻的载体。她应该什么都不知道。但突然要离开。”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批准的。她下午的飞船。”
风无尘看时间。
中午十二点。
“她会去哪?”
“边境星域。一个叫‘静海’的度假星球。”
“那是归墟的势力范围。”
“我知道。”琉璃说,“所以很可疑。”
通讯被干扰了。
滋滋的电流声。
“琉璃?”
“他们在监控。我不能多说了。”琉璃压低声音,“去找姬晚晴。在她离开前。”
通讯中断。
风无尘看向铁砚。
“改变路线。去空港。”
铁砚调整导航。
车加速。
“姬晚晴的资料。”风无尘说。
铁砚调出档案。
姬晚晴,女,三十一岁。基因强化人,姬氏家族末裔。职业是古董修复师。擅长通过触碰读取物体记忆。
档案照片上,她看起来很文静。
长发,细眉,眼神温和。
“她什么时候被选中的?”
“婴儿时期。”铁砚说,“姬氏家族在战争中几乎灭族。她被收养,然后被选中作为载体。”
“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吗?”
“应该不知道。档案显示她接受了标准教育,正常生活。”
“但她现在突然要离开。”
“是的。”
车到达空港。
巨大建筑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
人流涌动。
风无尘下车。
跑向出发大厅。
铁砚在后面跟上。
“航班号?”
“CG-721,前往静海星。起飞时间下午两点。”
现在一点十分。
他们通过安检。
找到对应的登机口。
候机区坐满了人。
风无尘扫视人群。
看到了她。
姬晚晴坐在角落。
穿着简单的旅行服。身边放着一个小行李箱。
她正在看书。
纸质书。
风无尘走过去。
“姬小姐。”
姬晚晴抬起头。
“你是?”
“风无尘。记忆维护司。”
“有什么事吗?”
她的声音很轻柔。
“想和你谈谈。”
“关于?”
“关于你的旅行。”
姬晚晴合上书。
“我的旅行有什么问题吗?”
“目的地是静海星。”
“对。”
“为什么去那里?”
“度假。”姬晚晴说,“我累了,想休息。”
“突然决定的?”
“不算突然。我计划了几个月。”
“但申请是昨天提交的。”
姬晚晴的表情有一丝变化。
“你怎么知道?”
“我们调查一些事情,发现你的名字在其中。”
“什么事情?”
风无尘在她旁边坐下。
“锚点项目。”
姬晚晴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风无尘说,“你可能不知道全部,但你知道一些。”
她沉默。
手指轻轻摩擦书页。
“姬小姐,三天前,有人编辑了你的记忆吗?”
姬晚晴猛地抬头。
“什么?”
“绝对零度实验室。有人用过。编辑了某个载体的记忆。可能是你。”
“我没有——”
“你有没有突然想不起来某些事?或者,突然多出一些模糊的记忆?”
姬晚晴的脸色白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记忆维护师。”风无尘说,“而且,我父亲参与了那个项目。”
她盯着他。
看了很久。
“你父亲……是风伯年?”
“你认识他?”
“见过一次。”姬晚晴说,“我很小的时候。他来看我。给了我一块糖。”
她的声音飘忽。
“他说,要记住糖的味道。因为那是真实的。”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姬晚晴摇头,“但那天之后,我就开始能感觉到物体的记忆。触碰一样东西,能看到它过去的样子。”
她伸出手。
轻轻触碰椅子扶手。
“比如这把椅子。它在这里三年了。很多人坐过。有个老人总坐在这里等孙子。有个孩子在这里哭过。有个情侣在这里分手。”
她收回手。
“但这些记忆……最近开始混乱了。”
“怎么混乱?”
“重叠。”姬晚晴说,“不同时间的记忆重叠在一起。像多层曝光。我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风无尘想起风轻语的画。
同样的症状。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天前。”姬晚晴说,“我醒来后,碰到水杯。看到了水杯的记忆,但也看到了别的。一个实验室。冰冷的房间。有人在对我说什么。”
“说了什么?”
“记不清。”她按住额头,“只记得很冷。还有一句话。”
“什么话?”
“‘忘记该忘记的’。”
登机广播响起。
“前往静海星的旅客,请准备登机。”
姬晚晴站起来。
“我要走了。”
“你不能走。”风无尘也站起来,“有人在试图掩盖真相。你的记忆被编辑过。你需要弄清楚为什么。”
“弄清楚又怎样?”姬晚晴看着他,“如果是痛苦的真相呢?”
“那也比被欺骗好。”
“你确定?”
风无尘犹豫了。
姬晚晴笑了。
笑容很淡。
“风维护师,我修复古董。那些破碎的东西,我一片片拼起来。但有时候,拼起来才发现,原来完整的样子更难看。”
她拉起行李箱。
“所以我选择离开。去一个安静的地方。让记忆自己沉淀。”
“如果沉淀不了呢?”
“那就接受混乱。”她说,“生活本来就是混乱的。秩序才是幻觉。”
她走向登机口。
风无尘想拦。
铁砚按住他的肩膀。
“她有权选择。”
“但——”
“让她走吧。”
姬晚晴通过检票。
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点了点头。
然后消失在通道里。
风无尘站在原地。
感到无力。
“我们该做什么?”他问铁砚。
“继续查。”铁砚说,“还有七个载体。一个一个找。”
“时间不够。”
“能找一个是一个。”
他们离开空港。
回到车上。
风无尘靠在座椅上。
闭上眼睛。
“铁砚。”
“嗯。”
“你觉得,我们是在做好事吗?”
“根据现有数据,无法判断。”
“那根据你的逻辑呢?”
铁砚沉默了一会。
“逻辑告诉我,隐瞒真相会导致系统信任度下降。但公开真相可能导致系统崩溃。两者都有风险。”
“那怎么选?”
“需要更多数据。”
风无尘笑了。
“你总是这样。理性。”
“这是我的设计。”
车开动。
风无尘打开通讯器。
联系苏怀瑾。
“苏顾问。”
“风维护师。”
“我想问你一件事。”
“说。”
“如果你发现自己被编辑过记忆,你会想恢复吗?”
苏怀瑾那边有杂音。
像是在走路。
“我考虑过了。”
“结论呢?”
“我想恢复。”苏怀瑾说,“即使更痛苦。因为那是我的人生。好的坏的,都是我的。”
“即使可能影响锚点系统?”
“系统可以重建。”苏怀瑾说,“但人生不能重来。”
“你在哪?”
“去档案馆的路上。”苏怀瑾说,“我想查一些东西。关于林晚的原始记录。”
“需要帮忙吗?”
“不用。我自己来。”
通讯结束。
风无尘看着窗外。
城市在午后阳光下闪闪发光。
一切看起来那么平静。
但他知道,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下一个是谁?”他问铁砚。
铁砚查看名单。
“申烈。边境巡查长。”
“他在哪?”
“通常这个时间,他在巡查站。”
“联系他。”
铁砚尝试联系。
通讯器响了很久。
没人接。
“可能在工作。”
“去巡查站。”
车改变方向。
开往城市边缘。
巡查站在第七区边界。
是一个小型堡垒建筑。
门口有岗哨。
“找谁?”
“申烈巡查长。”
“请出示证件。”
风无尘出示记忆维护司的证件。
守卫检查后放行。
他们走进建筑内部。
申烈正在办公室里看地图。
他是个粗壮的男人。脸上有伤疤。穿着旧式军装,没有做任何基因改良。
纯粹的原始人类。
“谁?”他头也不抬。
“风无尘。记忆维护司。”
申烈抬起头。
眼睛很锐利。
“什么事?”
“关于锚点项目。”
申烈放下地图。
“那个啊。我知道。”
“你知道?”
“当然知道。”申烈站起来,走到窗边,“我是自愿的。当时他们问我,愿不愿意用我的记忆帮助维持和平。我说愿意。”
“你知道全部内容吗?”
“不需要知道全部。”申烈说,“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行。”
“有人在编辑载体的记忆。”
申烈转身。
“编辑?”
“对。最近三天,有人用了绝对零度实验室。编辑了某个载体的记忆。”
“不是我。”申烈说,“我这三天都在巡查。有记录。”
“可能是其他人。”
“然后呢?”申烈走回桌前,“你来找我,是想提醒我小心?”
“是想问你的选择。”
“什么选择?”
“如果真相公开,你会支持吗?”
申烈坐下。
点了一支烟。
老式的烟草,味道很冲。
“风维护师,我边境巡查四十年。见过太多事。见过智械和人类为了一滴水打架。见过数字人为了一段数据杀人。”
他吐出一口烟。
“和平是脆弱的。需要很多人付出才能维持。如果我的记忆能帮上忙,我愿意。”
“即使被编辑过?”
“编辑?”申烈笑了,“我的记忆本来就乱七八糟。战场上的事,谁记得清?能记住大概就不错了。”
他弹掉烟灰。
“我不在乎细节。我在乎结果。结果是和平,那就行。”
“但如果和平是建立在谎言上的呢?”
“什么不是?”申烈看着他,“国家建立在暴力的谎言上。货币建立在信任的谎言上。连时间都是人为划分的谎言。生活就是一场大型的自我欺骗。”
风无尘无话可说。
申烈站起来。
“我还有巡查任务。你们自便。”
他戴上帽子。
走出办公室。
风无尘和铁砚对视。
“下一个。”风无尘说。
名单上还剩六个。
但时间已经下午三点。
距离星澜设定的最后期限,还有不到十五小时。
他们离开巡查站。
上车。
风无尘感到疲惫。
不是身体的累。
是心里的累。
“铁砚,如果我放弃了,会怎样?”
“锚点系统会按照老陈的计划继续。新载体被植入。旧载体逐渐遗忘或被编辑。”
“那如果我继续呢?”
“不确定。”
风无尘看着自己的手。
混血者的手。
能感觉到记忆温度的手。
父亲说,36.5度是真实的温度。
但现在,他碰到的每个人,温度都不一样。
秦馆长是冷的。
苏怀瑾是温的。
轩辕墨是稳定的。
姬晚晴是混乱的。
申烈是无所谓的。
什么才是对的?
通讯器又响了。
是风轻语。
“哥。”
“轻语,怎么了?”
“有人来找你。”
“谁?”
“一个女孩。她说她叫星澜。”
风无尘坐直。
“她在我们家?”
“对。她说要见你。”
“我马上回来。”
车调头。
加速。
风无尘的心跳很快。
星澜主动找上门。
这意味着什么?
铁砚开口。
“可能是陷阱。”
“我知道。”
“要通知琉璃吗?”
“先看看情况。”
车开回家。
风无尘下车。
跑上楼。
推开门。
星澜坐在客厅里。
和风轻语面对面坐着。
桌上放着两杯茶。
“你回来了。”星澜说。
她看起来很平静。
甚至有些疲倦。
“你在找我?”
“对。”星澜站起来,“我想和你谈谈。”
“谈什么?”
“谈合作。”